第31章 六年
六年时间, 足够发生很多事,迎来很多变化。
对榕城市民而言,今年春天一件大事, 就是耗时近六年建成的榕东国际机场正式通航, 主要承担跨洲际远程航线。原有的榕西机场则转向国内及区域航线。
通航首月, 正逢雨季。机场高速堵得严实。
简栀第无数次看向腕表:“赵姨, 能再快些吗?”
司机赵姨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 女生妆容精致, 栗色长卷发光泽丰盈, 怀里抱着一束玫瑰造型的永生花。
小姐知道明律师有鼻炎, 特意订了这不会引发过敏的花。心意是细的, 可时间规划却是乱的。“这个点, 机场路一向堵,雨又大, 要是能早半小时出门……”
简栀没接话, 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从苏黎世飞来的航班显示已落地, 正在滑行。
车子刚蹭到出发层, 简栀就抱着玫瑰冲下车,踩着细高跟直奔电梯。
接机大厅里的景象让她一怔。
满眼都是人, 多数是年轻女孩,应该是某个明星的接机粉丝。
简栀正往人墙里挤, 不小心碰了旁人一下。戴兔子发箍的女孩转过头:“姐妹一个人?欧尼的新粉?”
“我不是, 我接朋友。
女孩热情不减:“没关系,入坑不亏,欧尼人超好,演技绝了……”
人群那头, 国际出口走出一个身影。
长款风衣,衬得身形修长,衬衫领口半敞,锁骨明晰。
明澈拉着登机箱,口罩墨镜,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简栀手刚扬起,就听见身后狂喊:“欧尼出来了!”
“啊啊啊看到了,穿风衣那个!”
“老婆看这里!”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向前涌,无数手机高举起来,对准了明澈。
“不是!”简栀险些被踩掉高跟鞋,又气又急,“那不是你们老婆,不准叫!”
明澈脚步停住,很快反应过来:“你们认错人了。”
人群不退反进,更多人看清了她的穿着气质,清冷疏离,高知高智。
手机几乎快怼到脸上。明澈摘下墨镜,一双眼睛露了出来。深褐眼瞳,内眼角微勾,外眼角平缓,疲惫沉在眼底,眸光依旧清冽。
人群静了一瞬。
“好像真不是?”
“可是身材好像啊……”
明澈又拉下口罩,冷白肤色的脸,鼻梁高直,淡色薄唇,只是神情过于平淡,让这张好看的脸缺乏温度。
“我确实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另外,这样聚集接机,容易造成拥堵和安全隐患,对你们自己,对机场其他旅客,都不好。”
粉丝们讪讪退开,只剩几个年纪小的女孩没走:“不过姐姐你气质好好哦……”
明澈没再理会,看向刚挤过来的简栀。“吓死我了这些人,刚才不知道谁踩了我好几脚,我鞋新买的。”
简栀理了理头发,将怀里的玫瑰递过去,脸上绽开明媚的笑:“还好不是真花,不然刚才肯定被挤坏了。明澈姐,恭喜你又打了一场漂亮仗,辛苦啦!”
明澈伸手接过:“谢谢小栀,其实不用特意来接。”
“要接的要接的,你这次在欧洲待了这么久,这么辛苦,回来当然要有人接风。”
长途飞行加上鼻炎发作,明澈确实有些累。过去几个月,她和团队常驻欧洲,参与一桩并购案谈判,过程胶着,直到前天深夜才签署最终版本协议。
简栀想去接登机箱:“车就在下面,我们走吧,你肯定累坏了。”
明澈轻轻挡开她的手:“我自己来就好。”
上了车,明澈习惯性打开平板,查看助理发来的邮件,是回国后需要跟进的事项简报。
“明澈姐,刚下飞机,能不能先休息一会儿?”简栀指指她眼睛,“都有红血丝了。”
明澈合上平板,闭眼。但没睡着,身侧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毫不掩饰。
她睁眼,对上简栀的视线。对方没躲,只弯着眼睛笑:“明澈姐你休息,我不吵你。”
明澈问:“今天工作日,怎么没去律所?”
简栀笑容微滞,眼神飘向窗外:“啊……我请了年假嘛。”
明澈无奈:“小栀,你这样,我没办法向你妈妈交代。”
简敏是榕城法律界知名人物,也是明澈导师项政英的多年好友。明澈实习期间,受过她不少帮助。
她一直记着这份人情。所以对于简敏这位二十四岁,刚拿了艺术管理硕士学位回国,正在自家律所品牌部体验生活的独生女,她始终保持着礼貌而明确的距离。
“哎呀,我都二十几岁的人了,你们还老拿我当小孩……”简栀嘟囔着妥协,“送完你,我待会儿就回去坐班嘛。”
车子驶入市区,停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小区门口。明澈下车取登机箱,简栀也跟了下来,把一个礼盒塞进她手里:“刚才那个不算,这才是真正的凯旋礼物。”
明澈:“小栀,我说过……”
“我知道你拒绝我了,可我喜欢你,是我的事,送礼物,也是我的事,我又不会打扰到你工作生活……”不等明澈回应,简栀闪身钻回车里,“赵姨快走快走!”
车子驶入雨中,雨刷器来回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积水刮开,又不断被新的水痕覆盖。
虞曼坐在后座,划着平板,冷白的光映在脸上。
六年时光待她是宽容的,这张脸美丽依旧,只是长发短了些,及背,微卷,一侧别在耳后,衬出优美的下颌线。
手机震动,是黛黎的电话:“到哪儿了曼曼?就差你一个人,就可以开香槟了。”
“还有一会儿,堵车,你们先开始,不用等我。”
“那怎么行,这些年要不是你两头传话当和事佬,我和清姿不知道还要耗多少年,今天你必须第一个给我祝福。”
虞曼弯唇:“好,我尽快。”
车子驶出拥堵路段,开进一片清幽的别墅区。黛黎和唐清姿的订婚派对就在这里,只邀请了双方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虞曼刚到门前,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砰!砰!”几声礼花筒响,彩色亮片簌簌飘落。
黛黎笑着扑过去抱了抱虞曼,又退开,勾住唐清姿的手臂:“可算来了。”
“黛黎,清姿,恭喜你们。”
派对气氛轻快,音乐流淌,笑声不断。黛黎讲着她求婚时的糗事。虞曼含笑听着,偶尔接上一两句话。
只是热闹到了深处,人渐渐有些游离。
她退到客厅露台,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浮着一弯湿漉漉的月亮。
“怎么躲这儿来了?”黛黎端着两杯香槟过来,递给她一杯。
虞曼接过,和她碰杯:“有点累。”
黛黎抿了口酒,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几年,虞曼在集团的位置越坐越稳,她主导的新兴科技与战略投资事业群,成了集团最亮眼的增长引擎。她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虞锐,行事准,下手稳,处处妥帖周全。
黛黎知道,这几年虞曼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其中一两个,气质容貌都隐约有谁的影子,但都没开始就结束了。
“你……是不是还想她?”她迟疑着问。
虞曼望着露台外湿凉的夜色,又垂下眼:“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经过去了。”
派对在深夜散场。
回程的车上,酒精带来轻微晕眩,虞曼太阳穴隐隐胀痛。车子滑过熟悉的路口,她忽然说:“去铂悦。”
那里她已经很多年没住过了。
司机从后视镜确认:“虞总,是铂悦公寓吗?”
“嗯。”
公寓密码没换,开门,灯亮。室内很干净,有定期保洁,家具摆设也没变,只是少了些零碎的生活物件。
她走到客厅,按亮沙发旁的落地灯。
暖光在地毯上拓出一个圆,将她笼罩其中,和六年前,甚至更久以前,没什么不同。
她坐下,身体陷进沙发柔软的凹陷。
安静,绝对的安静,没有雨声,音乐,喧哗。
时间。
她想到了这个词。
在人生不同阶段,人对时间的感知是不同的。孩童时,一个暑假长如整个童年,少年时,它成了追不上的风。再后来,到了某个年纪,时间就失了刻度,有时快得惊人,有时又慢得凝滞。
对虞曼而言,时间就以这样矛盾的方式作用于她。
过去六年,集团业务扩张,母亲添了白发,姐姐终于离婚并在事业上找回状态,父亲愈发沉浸在他的画室,黛黎和唐清姿分分合合终于走在一起……所有这些,都是时间在外部世界留下的深刻痕迹。
可有时,它又凝固成透明的琥珀,她悬于其中,无法下沉,也无从浮起。
六年,有些东西能过去。
可有些东西,从来不会过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重逢啦
第32章 重逢
虞氏集团总部高层办公室, 恒温系统将室温维持在人体舒适的二十度左右。
虞曼正翻看着虞智科技下阶段的战略预研文件。助理季叙敲门进来,放下黑咖啡和日程表。“虞总,这是下周日程, 重点事项已标黄, 附件里的背景资料需要您提前过目。”
董事例会、技术团队述职、外地工厂视察……虞曼翻到第三页时, 停住了。
【周五全天出席江城国际金融与投资峰会, 任主论坛嘉宾。附:晚宴暨颁奖礼, 联契律所跨境并购部的等高线团队极可能斩获年度最佳交易奖。】
季叙知道这是老板感兴趣的信号, 她补充说明:“这个团队成立时间不长, 崭露头角是在去年初的长河韦伯案。当时对手不仅是财力施压, 还动用了当地政治关系, 长河一度被压得很被动。”
“后来这团队利用欧盟法规的弹性空间, 结合德国当地的产业政策,给长河设计了一套交易结构, 成功收购了韦伯的核心资产。”
虞曼依旧没表态, 但也没移开视线。
季叙会意,继续:“团队那位主办律师很年轻, 不到三十。长河韦伯案后, 又带队做了一个瑞士项目,听说进展也不错。联契内部对她评价很高, 升权益合伙人只是时间问题。”
“虞总,虞智今年在德国有并购计划, 要不要先和这个团队接触一下?这样也能提前了解他们的风格和专业侧重。”
虞曼端起咖啡, 浅浅喝了一口:“并购事项要等董事会正式敲定,外部顾问的遴选流程可以先行准备。”
“明白,我会跟进。”季叙点头,退了出去。
虞曼转动座椅, 面向落地窗。
商务区的摩天楼群反射着冷光,视线之内,看不到任何属于这个季节的柔嫩绿意。
可她知道,春天确实来了。
——
江城国际金融与投资峰会,主会场设在临江的国际会议中心。
虞曼走过之处,不断有人上前寒暄,递名片。她从容应对着眼前的交谈,目光却反复投向会场主入口。
一次,两次,直到那个身影出现。
明澈是随几位同事走进来的。炭灰色西装收着腰线,衬得腿身比例极好。头发比六年前长了些,黑色微卷,披散在肩后。
她正在听身旁的合伙人说话,视线随意扫过全场,与远处几道视线短暂相接。
其中也包括虞曼,但她没有停顿,哪怕多一秒。
一位投行高管顺着虞曼的视线望去:“虞总认识?联契的明律师,最近风头正劲。听说她本科是在柏大念的,说起来和您还是校友。”
虞曼淡淡一笑:“不认识。不过明律师的名号确实听过,长河韦伯案完成得很出色。”
另一人接话:“听说性格有点冷,但专业能力没得说。不到三十就能牵头做下长河韦伯这种案子,前途无量啊。”
峰会主论坛开始,虞曼坐在首排主宾席。明澈和团队坐在后方区域,中间隔了数排座位和攒动的人头。
流程按部就班进行,主题演讲,分场讨论,茶歇交流……颁奖环节。
“……下面,颁发本年度最佳跨境交易奖,该奖项旨在表彰过去一年中,在复杂性,创新性及行业影响力方面表现最为突出的跨境并购交易……”
没有悬念。
“获得本年度最佳交易奖的是联契律师事务所,等高线团队,恭喜!”
明澈和团队成员起身,与合伙人逐一握手。登台后,她作为主导律师,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杯,转身面向台下。
“感谢组委会和各位评委的认可。这份荣誉,属于等高线团队的每一位,属于联契的支持,更属于始终信任我们的客户……”
灯光太亮,虞曼微微眯起眼。台上的明澈,身上已经完全看不见六年前的影子,只有属于当下的成熟和稳定。
明澈微笑着继续发言。虞曼就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可她的眼神和刚才一样,从她身上掠过,没有片刻停留。
晚宴是峰会后的放松环节,自由社交,气氛热络。
虞曼身边始终围绕着不少人。不远处,等高线团队的年轻成员陈今樾朝虞曼的方向看了看:“虞氏的虞曼总在那边,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说不定以后有合作机会。”
明澈正拿叉子拨弄沙拉:“你们去,我吃点东西。”
“那怎么行,明律你是咱们团队主心骨,你不去,显得我们多没诚意。”
说话间,围在虞曼身边的人散开了些。她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团队几人纷纷问候:“虞总。”
“晚上好,虞总。”
虞曼举了举杯:“恭喜各位,等高线团队实至名归。”
在一众道谢寒暄中,虞曼的目光停在明澈身上:“明律师,久仰。”
明澈抬眼,两人目光相接。
虞曼看见那双明净漂亮的眼睛,里面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供解读的特殊的情绪。
“虞总,久仰。”明澈伸手,和她轻轻一握。
虞曼刚要开口,一道脆亮的女声横插进来:“明澈姐!”
“恭喜你得奖。”一身樱粉色礼裙的年轻女孩脚步轻快地走来,熟稔地挽住明澈胳膊,送上祝贺,然后才转向虞曼,“虞总,您好,我是致正律所的简栀,常听我妈妈提起您。”
虞曼的目光在她挽着明澈的手上多停留了半秒:“简小姐,你好,代我问候简律。”
简栀应下,随后晃了晃明澈胳膊:“明澈姐,周阿姨说要帮你引荐几位前辈,我们快过去吧。”
“虞总,失陪。”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等虞曼回应,明澈任由简栀挽着,走向别处。
虞曼看着她们的背影。
简栀仰头说着什么,明澈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亲密的表情,可那只被挽着的手臂,始终没有抽回。
虞曼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
——
首日峰会落幕,人群从主通道散去。
“虞总,车备好了。”
“我打个电话,你先出去等我。”
虞曼走到观景廊,这里很安静,整面落地玻璃窗外,是夜幕下的城市和江上闪烁的游轮灯火。
她站在窗前,看着江景。
过了一会儿,身后响起稍快的高跟鞋声,清脆而有节奏,却在进入观景廊时明显一顿。
显然,来人看到了她,在犹豫继续往前,还是转身离开。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只是步调放慢了许多。
虞曼转身,和明澈相视而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隔着恒温系统低微的送风声,和远处宴会厅门开合间漏出的模糊人语。
明澈率先打破沉默,点头致意:“虞总。”
虞曼走近几步,停在一个可以交谈,又不会显得过分亲近的位置。“春来,你比我想象中,成长得更好。”
明澈脸上礼节性的笑淡了下去:“虞总客气,叫我明澈就好。那个名字,很早就不用了。”
“不打扰虞总了,我先告辞。”和在会场时一样,她没给虞曼延续话题的切口,也没有丝毫叙旧的意愿,直接走向了廊道出口。
虞曼站在原地,玻璃窗上映出她的侧影,也映出明澈离开的背影。两道身影在镜像中重叠一瞬,便朝着相反的方向错开。
季叙发来消息:【虞总,海因里希项目的需求和招标文件,已发至包括联契在内的五家律所。联契方面已确认收悉,后续会派相关团队跟进。】
虞曼最后望了一眼廊道转角。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投下的界限分明的光影。
第33章 蜕变
峰会结束, 明澈回到榕城,休整了两天,邮箱的未读邮件数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增长。其中一封, 是市场部关于虞智科技并购德国海因里希项目的会议通知。
第二天上午, 大会议室。管理合伙人孟际中坐在长桌一端, 跨境并购业务线主管和几位资深律师, 以及知识管理团队和明澈在内的等高线团队分列两侧。
知识管理团队将整理好的资料投上屏幕。
明澈低头翻阅手头的纸质资料, 偶尔划上几笔, 标注几个关键词, 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轮到业务线讨论, 高文第一个开口。他是跨境并购部的资深律师, 去年长河韦伯案内部竞标, 输给了明澈的团队。
“这个项目是物理AI的硬件入口,虞智想以此布局具身智能, 战略眼光很准, 要求自然不会低。风险和复杂程度,恐怕比长河那个案子棘手得多。”
他靠向椅背, 视线在会议桌上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明澈身上:“当然,明律年轻有冲劲, 又是咱们所在德语区一战成名的招牌,正适合这种高难度的挑战。”
明澈脸上没抬头, 也没什么表情。坐在她身边的陈今樾却皱起眉, 想要开口,被另一位同事在桌下碰了碰腿。
高文笑意淡了些:“做我们这行,光靠一时运气和猛打猛冲可走不远。案子能成,有天时地利的成分, 也有团队协作的结果,不是个人单打独斗就能包揽的功劳。”
孟际中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调停。明澈合上了手中的资料夹。
“高律说得是。项目能成,时机、条件、团队,缺一不可,等高线能走到今天,离不开联契的平台,也幸亏有孟par,卓主管的信任。还有像您这样的前辈,早年打下来的基础,积累的口碑。”
明澈转向陈今樾:“今樾,高律的提醒都是经验之谈,我们只需要拿专业说话,用结果回应。”
几句话,既全了场面又捧了他,还不着痕迹把话题拉回专业范畴,高文被堵得无话可说。他盯着明澈那张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脸,最终哼了声,移开视线。
孟际中顺势将话题拉回正事:“好了,说回项目本身,明律,从你初步评估看,关键风险点有哪些?”
明澈翻开资料夹开始阐述,高文也进入专业状态,补充了几点。
孟际中听完,点点头:“项目机会大,难度和风险也摆在明面上。高律,明律,你们两个团队最具备竞争力,各自回去尽快出一版竞标策略和团队配置方案。”
散会后,孟际中走到明澈身边,低声说:“小明,这几年你走得太快,太显眼,里里外外多少人盯着。有些话不用往心里去,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这个案子……好好考虑。”
明澈点头:“明白,谢谢孟par。”
转到团队常用的小会议室,队里年长些的律师安莱问:“明律,你是不是不太想接这个案子?孟par最后那话,应该也是听出来了。”
明澈:“瑞士那个案子交割不久,整合正在关键期,我得继续跟。”
“瑞士那边主体都完成了,后续让郑郑他们盯紧点就行,出不了岔子。”
陈今樾搓了搓手指,比了个有钱的手势:“这可是虞氏的案子,做完这单,俗点说,明律你那套房子剩下的房贷,估计能一把还清,雅点说,咱们团队又能多块金字招牌。”
手机震动,明澈看了眼屏幕,起身:“我接个电话。”随后走出了小会议室。
陈今樾:“肯定是秦律打来的,她劝一句,顶咱们说十句。”
秦思尔,联契的权益合伙人之一,同样毕业于榕政,师从项政英教授,是明澈的同门师姐。
明澈初入联契时,受过秦思尔不少提携关照。当年等高线这个年轻团队能在内部竞争中拿下长河韦伯案,也多亏了秦思尔的力荐和背书。
几分钟后,明澈推门回来。
陈今樾问:“怎么样?秦律是不是也让你接?”
明澈摇头:“不是秦律,是中衡的唐律。”
“唐律?”安莱有些意外。
在顶级商事法律服务领域,中衡和联契是竞合关系,既有业务上的竞争,也不乏合作。
“她找你是……?”
陈今樾猜测:“探咱们风向?中衡肯定也盯着这块肉。”
“一点私事。”明澈显然不打算多谈。
晚上九点多,明澈回到家里。
房子是去年买的,一百二十平,大三房改成了两房。一间留给阿妈来榕城时住,另一间打通,做了卧室兼书房。睡眠区和靠窗的工作区之间,用半高的书墙隔开。
房价不菲,她首付付了工作以来的大部分积蓄,剩下的办了贷款,按现在的月供,还要还上十几年。
陈今樾说得不错,如果能拿下虞智的项目并顺利完成,这笔丰厚收入确实能让她提前数年,甚至一次性还清房贷。
但是……
她没再想下去,拿上睡衣进了浴室。
洗完澡,她到厨房岛台接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旁边有个嵌入式玻璃酒柜,摆着几瓶产区各异,价位适中的红酒。压力大或失眠的夜里,她会喝上小半杯,帮助睡眠。
说不清这个习惯是自主养成,还是早些年受到的另一个人的影响。
就像她无法厘清,现在她偏好的穿衣风格,对空间洁净度的要求,以及在谈话时对语速节奏的把控,有多少真正属于她自己,又有多少是漫长濡染中留下的剔不干净的印记。
事实上,她能清晰看见自己身上还留着过去的影子。这才是这些年,最耗费心力的事。
初入职场的渺茫,高强度工作的压力,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和竞争,哪一样都不轻松。但至少都有路径可循,可以凭借努力,智力和韧性去克服。
唯独蜕变本身,是一个持续而隐痛的过程。
蜕变意味着,她必须有意识地去分辨,再剥离掉那个人无形中赋予她的一切,如同剥下一层和血肉相连的皮肤,过程缓慢,时有反复。
可只有这样,才能重建一副真正名为明澈的骨骼。
她以为自己完成了。
至少在时隔六年,再次见到虞曼之前。
这次峰会,她知道虞氏集团会派高级代表出席。但根据近几年的观察,虞曼本人公开露面的频率,已经大幅降低。
这和六七年前不一样了。
那时候虞曼以集团新生代领军人物的身份进入公众视野,财经论坛,媒体专访,杂志封面,到处都能看到她的身影。个人形象和集团品牌高度捆绑。
现在之所以不同,原因她也大致能想到。
这是把双刃剑,领导者的人格魅力能带来多大的加持,就得承受多大的审视。顺境的时候,公众好感是杠杆,能把品牌撬到更高的位置。
但人终究不是符号,聚光灯越亮,影子越长。私域里一点不起眼的瑕疵,落到舆论场里,都可能被拆解放大,最后反噬到公司头上。
所以,当年那份最终没被签署的关系澄清函,无论曾如何刺痛了她,也无论虞曼出于怎样的动因起草了它。它的存在本身,具备现实合理性。
明澈自嘲地牵起唇角,滋味复杂。当年恨它的存在,如今却又理解了它的存在。
这种理解,算是成长的馈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失去。
她分不清。
临睡前,唐清姿发来了餐厅地址和时间。
明澈知道,这样的私人饭局,黛黎多半会在,那么,虞曼也可能在。
但也没什么关系了。
她关掉床头灯,卧室陷入一片漆黑,没有夜灯,没有地灯,什么辅助光源都没有。这些年,她的夜间视力依然不好,但她已经不需要那些曾在夜里为她亮起的光了。
她能在完全的黑暗里,凭借记忆和触觉,自如地起身行走。
所以,重逢没关系。
再见一面,也没关系。
她们之间,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需要定义和维系的关系。
第34章 饭局
这不是明澈第一次回到柏城。
事实上, 这六年里,她来过很多次。私事是见见同学师长,参加柏大聚会。公事是联契在柏城设有办公室, 有些业务需要和当地团队协同。
其中因某个绿地投资和中衡建立合作关系后, 她和唐清姿的往来, 也从工作延伸到了私下。
她渐渐了解到唐清姿和黛黎多年的纠缠, 分分合合, 彼此伤害又无法真正割舍。直到近年, 两人才终于稳定下来, 决定在海外注册结婚。
唐清姿约的这顿饭, 就是为补她先前在欧洲工作, 错过的订婚派对。
约的餐厅还是当年初见唐清姿的那家, 门面依旧低调,只是门口的竹子, 比记忆中长高了些。
明澈到时, 唐清姿和黛黎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快步走近:“抱歉,久等了。”
黛黎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好久不见, 小明, 越来越漂亮了,这大律师的气场……”说着用手肘碰了碰唐清姿, “不比你当年差吧?”
明澈这几年和唐清姿见面多,互相早省了客套, 和黛黎是真的很多年没见了。
“黛黎姐说笑了, 清姿姐是行业标杆,我还在学习。”
“行了,别商业互吹了,走吧……”黛黎眨眨眼, 狡黠的光一闪,“哦不对,还有人没到。”
明澈神情没什么变化。
没过多久,黛黎朝街对面招了招手:“这儿。”
明澈目光平静地回过身。
不是虞曼。
走来的是个混血女人,松散的深栗色辫子垂在一侧,五官立体,小麦色皮肤透着光泽。
“介绍下,这是Elara,之前在奥克兰做商事律师,现在是自由身了,兼职独立婚礼主持人,之后我和清姿的婚礼,就交给她啦。”黛黎又向Elara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明澈,明律师。”
Elara伸出手,中文有些生涩,笑容却很灿烂:“你好,明。黎说你是非常厉害,非常漂亮的律师。”
“很高兴认识你,Elara。”
握完手,Elara没松开,反而向前倾身,鼻尖贴上明澈鼻尖,停了一两秒。
明澈一惊,下意识往后一仰,拉开了距离。
“别吓到小明。”黛黎笑着解释,“这是毛利人的鼻触礼,代表分享呼吸,连接灵魂,Elara见到投缘的朋友就会这样。”
明澈反应过来,笑了笑:“很特别的礼节。”
Elara也笑:“希望你感觉友好。”
这时,黛黎又朝街对面招手:“曼曼,这边!”
听到这声称呼,明澈停住了转头的动作,抬眼顺着黛黎招手的方向看去。
虞曼正从街对面走来,她今天穿得休闲,米白衬衫配深灰阔腿裤,长发披肩,妆容清淡。
“Elara,欢迎来柏城。”虞曼走近,向Elara打了招呼,视线转向明澈,正要开口。
明澈先一步出声:“虞总。”
“咦?”黛黎眼神在两人间来回一扫,“刚才还是黛黎姐,清姿姐,怎么到曼曼这儿,就成了虞总?太见外了吧,小明。”
虞曼语气柔了些:“私下场合,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明澈只弯了下嘴角,算是一个模糊回应。
包厢格局没变,连座位都一样。黛黎和唐清姿挨着,明澈右边是Elara,左边是虞曼。
黛黎拿着菜单问忌口,虞曼报出几样,不是她的,是明澈的。
“不用麻烦,正常做就好。”明澈对服务生说,又转向虞曼,“谢谢虞总关心,不过人的口味是会变的,以前接受不了的气味,现在觉得也还不错。”
虞曼没觉得尴尬,只轻轻笑了笑:“是吗?那很好,尝试新事物,总是好的。”
Elara看了看明澈,又看虞曼,然后凑到黛黎耳边问:“她们在生气,她们互相不喜欢吗?为什么?”
黛黎小声回了句:“嗯……恰恰是因为太喜欢。”
这顿饭,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开始了。
明澈大部分时间在和唐清姿交谈,话题都是行业相关。黛黎听了一阵,忍不住喊停:“两位大律师,吃饭呢,能不能聊点下饭的?你们这话题饭缩力太强了。”
“饭缩力?”唐清姿看向明澈,明澈微微摇头,两人都没听懂这词。
“6G都要出来了,你俩还2G冲浪呢。饭缩力就是倒胃口的意思。聊点轻松的。”黛黎牵起唐清姿的左手,露出两人无名指上的对戒,简约的铂金素圈,内侧镶了一排细钻。
“我本来想选个钻大点的,blingbling多好看,她嫌浮夸,非要这种。”
黛黎指尖虚虚点过Elara和虞曼:“Elara你单身,曼曼你也单着,至少五六年了吧?我看你是要和工作过一辈子了。”
她又转向明澈问:“小明,你呢?有对象没?可别学你清姿姐当年当工作狂。”
明澈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工作确实忙,暂时不考虑这些。”
黛黎递了个眼色过去,虞曼慢条斯理吃着东西,眼皮都没抬,显然不打算接话。
明澈转回话题:“黛黎姐,你们婚礼的具体计划定了吗?大概什么时候?”
黛黎来了兴致,讲起她们看中的新西兰海岸小众婚礼场地,以及之后的环球旅行计划。
饭局结束,Elara提议去附近的爵士酒吧坐坐。明澈婉拒:“我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榕城,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黛黎:“那让曼曼送你回酒店,顺路。”
“不用麻烦,酒店不远,打车很方便。”
Elara又想行鼻触礼告别,明澈还没想好怎么躲,一只横来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虞曼站在她身边,对Elara说:“Elara,下次再陪你体验柏城的夜生活,今天我先送明律回去。”
她没给明澈拒绝的机会,直接拉着她走出包厢,到了走廊才松手。
“真的不麻烦了,虞总,我自己可以。”
虞曼转身,顶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我不觉得麻烦。”
明澈最终还是上了虞曼的车。
六年时间教会她的,除了专业上的精进,还有如何避免将私人情绪卷入不必要的场合,使双方尴尬,那显得幼稚,且毫无意义。
车里的香气变了,辨识度没变,清冽,冷感,依旧是和虞曼气质高度统一的嗅觉标识。
明澈想按下车窗。
“别开。”虞曼正启动车子,注视着前方路况,“最近花粉指数很高,你……”
明澈打断她:“没关系,我现在用药控制得很好。”
车窗降下一条缝,微寒的春夜空气涌入,香气淡了,心神也跟着静下来。
明澈望着窗外。六年了,这座城市几乎没变,地标性的高楼,穿城而过的江水,依旧在夜色里矗立流淌。
就像身边的这个人,时间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只沉淀出更醇厚的从容优雅。
这无疑再次印证了那个事实,在她们之间,需要挣扎,需要蜕变的,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生理反应有时并不遵从理性的宣告,吹了会儿夜风,鼻腔深处还是泛上一阵酸意,明澈轻轻吸了下鼻子。
虞曼察觉了,她升起车窗,风声隐去,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意和淡香。“扶手箱里有水,新的,喝一点,会舒服些。”
明澈拿出水,喝了几口,鼻腔确实舒服了些。“谢谢。”
车子驶入一个较长的路口等待红灯。
明澈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思尔姐。”
“小澈,在哪儿呢?声音怎么闷闷的,感冒了?”
“没,在车上,可能信号不好。”
“明天几点的航班回榕城?我去接你。”
明澈有些意外:“你回榕城了?港城那边的事结束了?”
“提前搞定了。明天我们一起吃个饭,想吃什么?中际那边新开了家甬菜馆,听说很正宗,试试?”
“我明天上午九点四十的飞机,CA那班,吃什么你定吧,我都行。”
“行,那明天见,早点休息,别又熬夜看材料。”
“知道了,师姐也是。”
挂了电话,明澈发现绿灯已经亮了,虞曼的车没动,直到后车鸣笛,她才踩下油门。
“联契的秦思尔律师?”虞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方向盘侧边,“听说也是榕政毕业,是你的师姐。”
“嗯。”
“职场上有这样的前辈提携,很难得。”
“师姐专业能力强,对后辈也关照。”明澈答得简短,没有流露多余的情绪。
虞曼没再问下去。
快到酒店时,明澈没让虞曼开到正门,只指了指街边:“就停前面吧。”
虞曼靠边停车,明澈解开安全带:“谢谢虞总,麻烦了。”
她伸手去推车门。
“明律。”
不是春来,是明律,一个只属于当下,属于她们此刻身份的称呼。
明澈动作停住,半侧过身。
虞曼看着她说:“海因里希那个项目,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原因回避。”
明澈第一个念头是虞曼知道了?知道她对这个项目的迟疑?不可能,那是联契内部的决策讨论,保密的。
那只能是虞曼基于对她的了解,或者说是基于对过去明春来的了解,做出的推测。
偏偏,她猜对了。
对这个项目的所有犹豫,都源于和虞曼那段纠缠的过往。理智告诉她应该抛开这些,从专业和团队发展角度考量。但情感上,她不想再和虞曼产生任何工作生活上的交集。
“虞总多虑了。参不参与竞标,是团队和律所基于项目评估和自身资源的综合决策。”
她收敛住表情,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平整:“我个人以及整个团队,对所有潜在客户态度都是一致的。不管最后由哪个团队正式投标,只要参与,我们都会代表联契,以最专业的态度认真对待。”
虞曼静静看了她几秒,轻笑:“那么,我很期待未来能与联契,与明律你,有共事合作的机会。”
她伸出手,一个正式的邀约姿态。
明澈没有马上回握。虞曼这话说得太早,也太笃定。盯着这个项目的一线律所不止联契一家,竞争激烈,联契远不到十拿九稳。
可虞曼就这么说了,以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已经预见最后站在她对面的,一定会是她。
明澈视线落向那只悬空的手,片刻后,她将自己的手递上去,轻轻一握:“借虞总吉言,联契会竭尽全力。”——
作者有话说:虞姐平等地醋每一个人
第35章 竞标
回到榕城, 明澈就切回了工作状态。和秦思尔约好的饭局,也因为紧急筹备竞标方案而推迟。
秦思尔表示理解:“正事要紧,这个项目机会难得, 我支持你争, 有什么需要师姐这边协调资源的, 随时说。”
“谢谢师姐。”
明澈很清楚, 面对高文这样的对手, 拼服务清单, 堆历史战绩没用, 她和团队真正的优势, 是在过往案例中打磨出的, 针对德语区家族企业的方法论。
因此在内部决策会上, 明澈团队的陈述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将这套方法论, 应用到海因里希项目中。
最终, 几位管理合伙人通过决议,正式任命明澈为虞智-海因里希项目竞标及项目牵头执行人。
拿到授权, 明澈迅速组建起核心竞标小组。一次内部策略会, 讨论到如何回应虞氏那位核心决策者的战略关切时,明澈在白板上写下几组关键词。
“虞智收购海因里希, 表面上是补全硬件能力,切入具身智能, 往高端制造和医疗这类实体经济延伸, 而往深了看……”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帮他们把公司买下来,方案得体现出我们看懂了这层意图,并且能预见收购之后,怎么将海因里希的技术, 人才,包括它在行业内的声誉,一步步融进虞智的体系。”
陈今樾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明律,你对那位虞总的心思怎么摸得这么透?简直像……”
明澈正在白板上写字的手,停了。
陈今樾嘿嘿一笑:“像你专门调查过虞总似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气氛轻松了些。
明澈垂眼,继续写完白板:“要竞标,基本功就得做扎实。客户高层的公开讲话,行业报告,虞智近几年的投资方向,都要摸清。虞总在几次论坛上的发言,已经把这些信息传递得很清楚了。”
“所以在我们方案的第二部 分,一定要突出……”
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后,数百页标书定稿,通过联契内部审议,正式递交虞氏集团。
虞氏方面成立了评标委员会,由集团高管和虞智管理层组成。各家律所的方案在委员之间流转、审阅、打分。
书面评审筛出三家,进入现场陈述与答辩环节。联契是其中之一。
现场陈述日,明澈和团队提前抵达虞氏总部,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评标委员会前来,双方进行了陈述前的简单会面。
虞曼走在人群中央,和联契众人逐一握手,到明澈面前时,眼神没变,微笑着说了句“期待各位的展示”。
陈述会开始,各家按抽签顺序进入。联契抽到末位。
陈述由明澈主导,她梳理的方法论紧扣虞氏战略,风险推演扎实具体,团队成员适时补充,配合默契。
虞曼目光在陈述者和材料间移动,偶尔侧身,和身旁的虞智CEO关琳低声交换一两句意见。
问答环节,虞氏几位高管轮番提问,最后是虞曼。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假设一个场景。交割前夕,海因里希一位关键技术负责人因政治压力突然反悔,以公开技术细节要挟退出。同时竞争对手借媒体质疑虞智的技术消化能力和收购诚意。”
“这种情况,按你们的方法论,第一步会做什么?注意,我问的不是法律条款怎么应对,是在那个当口,你们会建议客户做的第一个核心动作。”
明澈没有立刻回答:“虞总,我想您真正想听的不是具体步骤,而是我们对危机中轻重缓急的判断,怎么权衡,怎么应变。”
虞曼看她一眼,没打断。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的建议是让我方最高决策层私下接触那位关键人员,摸清楚他的压力来源和技术层面的顾虑。找到情感和利益的交集点,才能判定是调整交易结构,还是启动反制方案。至于竞争对手的公开动作……”
“总之,核心原则是守住收购的战略目标,但在具体的人和事上,保持最大的灵活性去化解障碍。”
陈述会结束,评委会闭门讨论。
内部争论不可避免,CFO看重报价和预算可控性,法务总偏重条款经验和风控成熟的团队。
听完各方意见,虞曼开口:“价格,条款,经验,都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谁真正理解我们收购背后的意图,并且能在未来的复杂局面中,把它变成现实。”
她停顿片刻,给出最终的评价:“联契的明律师,她对问题的理解,和我们在同一维度。”
一锤定音。
合作意向很快送达联契,一周后,法律服务委托协议在虞智科技正式签署。
当晚,CEO关琳做东宴请。饭局气氛融洽,关琳很善于调动话题,既能聊行业,也能说些轻松趣事。明澈话不多,但也会适时接话,保持参与感。
中途,关琳接了个电话起身出去。几分钟后,引着虞曼进入包厢。
众人纷纷起身:“虞总。”、“虞总好。”
“大家坐,不用客气。我刚好在附近,听关总说大家在,就过来看看,希望不会打扰大家的兴致。”
“虞总太客气了。”
“怎么会扫兴,虞总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关琳让出主位,虞曼按住她肩:“今天你做东,我也是客。”说完直接走向明澈身旁的空位,“明律,不介意吧?”
“当然不,虞总请坐。”
饭局继续,明澈有些心不在焉。虞曼就在身侧,冷香淡淡,笑声温和,偶尔因动作,手臂轻轻擦过她的,留下若有若无的触感。
她去洗手间缓了缓神,对着镜子调整好状态。刚转身,虞曼走了进来,到她旁边的洗手池洗手。
“明律刚才没吃多少东西,是不合胃口,还是身体不舒服?”虞曼抽了张纸慢慢擦手。
“没有,只是不太饿。”
虞曼抬眼,看着镜中的明澈:“比上次见面瘦了,最近忙着竞标,没好好吃饭吗?”
明澈下意识回答:“没有。”
虞曼轻声笑了:“是没有好好吃饭,还是没有不好好吃饭?”
明澈意识到对话走向已经偏离了甲乙方该有的界限,她转身想走,腕间一紧,虞曼拉住了她。
“虞总,请……”话刚出口,虞曼已经松手,递来一张纸巾:“擦擦,你手上还有水。”
明澈:“……”
原来只是递纸,不是别的什么,自己的过激反应反而显得奇怪。她接过纸巾,说了句“谢谢”,快步离开。
回到包厢,明澈端起手边的水杯连喝了几口,想压下心头那点浮躁。一旁的陈今樾凑过来:“明律……这好像是虞总的水杯。”
明澈僵住,低头。杯沿上那抹唇色,显然不是她的。
虞曼正好回来,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了?”
陈今樾嘴快:“啊,就是明律不小心拿到虞总您的杯子了。”
虞曼看了眼杯沿上重叠的唇印,笑了笑,将杯子移正:“是我放错了,应该放这边的。”
“抱歉,是我没注意。”明澈转向门边的服务员,“麻烦换只新杯子,谢谢。”
新杯子很快送来,关琳几句玩笑话带过这个小插曲。
饭局结束,众人起身送虞曼。走到包厢门口,虞曼回身问明澈:“明律接下来工作怎么安排?听说前期得常驻现场?”
“全面尽调开始前,主要在柏城和虞智对接需求。”
“住处安排好了吗?”
“办公室附近有合作酒店。”
虞曼没再多问,转向其他人:“各位辛苦了,后续工作,我们再详细沟通。”
回酒店的车上,陈今樾还在回味:“虞总私下一点架子都没有,声音好听,温柔得要命……姐感十足,不,简直是妈妈级别的。”
明澈瞥她一眼:“那是甲方,别乱叫。”
“私下说说嘛,当面哪敢。”陈今樾掏出手机翻看起来,“哎,真没想到,虞总会主动加我微信诶。”
前排同事回头笑她:“说得好像对你搞特殊似的,虞总不是把咱们一圈人都加了吗?”
明澈点开微信,好友申请列表,没有新的。
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她当然不是想加虞曼微信,只是所有人都被添加了,唯独漏了她。不管是忘了还是故意,这种被刻意绕开的感觉,都让她莫名不舒服。
她不喜欢任何形式的特殊,无论这种特殊是好是坏。
陈今樾留意到她异常的沉默,挨过来问:“怎么啦明律?虞总加你了吗?哦对,你去洗手间那会儿应该加上了吧。”
明澈看向窗外,语气很淡:“没有。”
“不会吧?当时虞总拿着手机,我们挨个扫的,是不是漏了?我把名片推给你?”
“不用,有工作通讯软件联系就够了。”
回到酒店房间,明澈进了浴室卸妆洗澡。
水流声中,她没来由想,没加自己微信,是默契地想要保持私下距离?如果是,那挺好,正好符合她们现在该有的关系。
吹干头发走出浴室,她瞥见桌上手机屏幕亮着,走过去拿起来,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栏是空的,头像是一张逆光的海面,昵称是直白的两个字:【虞曼】。
明澈不知道自己在迟疑什么,手指无意识落下,触碰到了屏幕。
【已添加】。
页面跳转,聊天界面里,系统打招呼信息下跳出一条新消息:【休息了吗?】
第36章 邻居
怎么回?
或者说, 该用什么身份,什么语气回?
是公事公办地问“虞总,什么事”, 还是疏离地回“正准备休息”, 或者干脆装睡, 明早再以“抱歉, 睡得早”搪塞过去?
思来想去, 明澈回了两个字:【还没。】
又觉得不妥, 补了句:【虞总, 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吗?】
回复来得很快:【这是私人微信, 不聊工作】。
明澈又陷入了不知道回什么的沉默。私人微信……叙旧?聊天气?还是互道晚安?哪一件都不该是她们之间应该发生的事。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冒出, 她几乎是立刻敲下:【没什么事的话, 我先休息了。虞总也早点休息。】
虞曼从消息里读出她的回避,手指在刚打出的半行字上停了停, 还是删了。
点开明澈的头像, 朋友圈入口是可见的,没有屏蔽她。点进去, 才刚看见几条动态缩略图, 页面就刷新成一道灰线:【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退出再进去,朋友圈又恢复了全部内容。往下滑动, 能看到一些工作分享,风景照, 书本电影短评。
看了几条, 页面一跳,又弹回了最近三天。
看着对方反复调整朋友圈权限,虞曼忍不住笑了,切回聊天页面回复:【好, 明律也早点休息】。
第二天,明澈带团队入驻联契柏城办公室,日程排得很满。下午,黛黎打来电话:“小明澈,晚上有空没?姐姐请你吃饭。”
明澈看了眼工作日程:“黛黎姐,晚上恐怕……”
黛黎抢断:“放心,就我一个人,有点私事想跟你说,不会占用你太多宝贵时间。”
明澈不好再推脱,确认了最后一个会的结束时间:“好,不过可能要七点半之后。”
“好,地址发你,晚点见。”
晚上七点四十,明澈赶到餐厅,黛黎已经点好了菜,见她进来,笑着招手:“看你这眼圈,又熬夜了?先喝点水。”
“还好,项目初期都这样。”
两人边吃边聊,黛黎问起明澈在柏城的工作安排,听说她要常驻一段时间,自然就聊到了住宿问题。
“暂时住律所协议酒店。”
“协议酒店?那应该项目前期自付成本吧?柏城这地方,住下来可不便宜。”
“你清姿姐当年实习那会儿,每个月工资扣掉税和杂七杂八,再付了房租交通,基本就是给律所倒贴钱,纯纯花钱上班。”
以明澈现在的收入水平,虽然不至于花钱上班,但长住酒店和柏城高昂的物价,的确会让这段时间的现金流变得紧张。
长河案的收入大头付了榕城房子首付,又给了阿妈一笔让她安心生活的钱。剩下的耗在瑞士案子的前期投入和日常开销,尾款还没结算。刚接的海因里希项目周期长,前期投入大,回款更是远在交割之后。
黛黎放下刀叉,用餐巾擦净嘴角:“我正好有套房子空着,离你们律所和虞氏都不远。空着也是空着,你拿去住,省得我每个月花钱找人做保洁维护。”
明澈刚要说话,黛黎竖起一根手指:“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讲完。”
“我因为结婚的事跟家里闹掰了,虽然有点老本,但总不能坐吃山空,所以明年我打算开公司,到时候什么公司章程,股权架构这些,就得靠你明大律师帮我搭建了,这套房子给你住,算是提前锁定你明年宝贵的工作时间。”
“我知道你负担得起酒店费用,但把省下来的钱花在自己身上,吃好点,休息好点,不是更划算?小明澈,听姐姐一句话,人能轻松点的时候,就别硬撑。”
明澈清楚黛黎的好意,也知道自己目前的财务状况确实需要精打细算,理智告诉她,接受这个安排是最务实的选择。
“黛黎姐,谢谢,房子我接受。相应的,明年你公司法律事务的部分,我一定优先处理,并且我会按市场同等条件的租金标准,折算成对应的服务抵扣,或者直接付你租金,请一定答应这个条件,不然我住着不安心。”
黛黎笑笑:“傻不傻,跟我算这么清,行行行,你爱付就付,不过我说了算,打个友情折。”
送走明澈后,黛黎给虞曼发去微信:【youre welcome】。
几秒后,收到回复:【?】
【你喝多了?】
黛黎没再回,转而给唐清姿打去电话:“宝贝,我跟你说,我把云璟那套房子给小明澈住了……对,就顶层那套……哎呀我知道,先听我说嘛。”
“上次吃饭她那样子你也看见了,要是真放下了,不在乎了,哪会绷那么紧?至于曼曼……更不用说了,她那样子骗得了谁?”
“黛黎,你这样插手不太好,她们之间的事,应该让她们自己处理。”
黛黎哼了声:“别扣帽子,我这叫创造客观条件,促进有效沟通。”
周五下午,明澈收到黛黎发来的公寓地址、房号、密码,附带一条语音:“钥匙下周给你。跟物业说了,你直接去录人脸和指纹。房子有点空,你可能得去添置点东西,租金先不急,等明年你帮我弄公司的时候再算。”
明澈道了谢,坚持要签一份协议明确双方权责。黛黎发来一句:“好吧好吧,听我们明大律师的。”
当晚,明澈收拾好行李和办公用品,按黛黎给的地址打车过去。
云璟公寓位于柏城核心,闹中取静,是近年建成的高端住宅。
“顶层只有两户,4201和4202,黛小姐的是4202。”电梯抵达顶层,门开后管家引明澈向前,“明小姐,这是两户共享空间,前方是全景视野区。”
开阔的入户大厅里,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将柏城夜景框成了一幅流动的画。窗前的沙发区临景而设,茶几旁嵌着酒柜和咖啡吧台。
管家转向另一面墙,墙面挂着几幅抽象画:“这些作品会定期更换,都是由合作画廊提供。”
“这边是服务台,您可以通过通话设备随时联系我们,24小时都有人值守。快递、干洗、生鲜配送这些,我们会用专用货梯送上来,放进您的暂存柜。”
“那么不打扰您了,祝您入住愉快。”
“谢谢。”
明澈输入密码开门,房子果然和黛黎说的一样,空荡荡的。她列完采购清单,点了份外卖,又继续忙起了手头的工作。
半小时后,电梯提示音响起。她以为是外卖到了,走到门边,打开可视门铃。
不是外卖,是对面4201的邻居回来了。
房门关上的瞬间,她只瞥见一抹高跟鞋的影子从门缝边掠过。
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打个招呼,毕竟是同层仅有的两户,以后难免碰面。转念又想,现代邻里关系大多疏离,贸然敲门是打扰,况且时间也不早了。
她收回了握着门把的手。
第二天,明澈去了一趟家居卖场和超市。当天下午,无需预约安装的家具和小家电就陆续送货上门。
搬运安装难免有些噪音,陪在一旁的物业管家看出她的顾虑,说:“4201业主上午外出了,目前不在家,您不用担心。”
傍晚,添置结束,房子总算多了几分居家的气息。明澈打算外出吃饭,顺便熟悉一下附近街区。
她来到4202电梯,按下下行键,等待时,旁边那部4201电梯显示正在上行。
明澈想着碰见了就打声招呼。
可没碰上。
4202电梯先到,梯门关闭,开始下行,4201电梯才抵达顶层。
“叮——”梯门滑开。
一双红色麂皮细高跟迈出,黑色半裙,踝骨纤白,小腿修长。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是干净莹润的裸色。
再往上,薄唇,淡妆,那双形廓漂亮的眼睛,正望着4202的房门。
是虞曼。
第37章 不算拥抱的拥抱
周一全天, 团队都在为项目启动会做最后准备。接近晚上十一点,明澈才从会议室脱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满脑子事项, 回到云璟。
大堂值班的物业管家起身问好:“明小姐回来了, 4201业主今天下午给您送东西, 放在服务台您那边柜格里, 请注意查收一下。”
明澈点头:“好, 谢谢。”
电梯上到顶层。4202柜格里摆着一盆小香松, 栽在素白陶盆里, 翠绿针叶, 形态秀气, 散发着柠檬和松木混合的清香。
旁边附着张卡片, 上面有几行小字:【欢迎入住,一点绿意, 希望你喜欢。——4201】
不是什么贵重礼物, 实用又蕴含心意,放在书桌旁能舒缓眼睛疲劳。这让人无法拒绝, 也很难产生负担, 无论怎样,该表达感谢。
可现在去敲门时间太晚了, 她明天又要为启动会早早出门,大概率也碰不上这位同样忙碌的邻居。
她从包里找出便签纸, 写下:【谢谢您的礼物, 很漂亮。——4202】,贴上4201柜门,端起小香松回家,将它摆放在书桌一角。
周三项目启动会, 明澈穿着深灰西装套裙,内搭真丝白衬衫,长发盘起,妆容清淡而精神。
虞曼在一众高管簇拥下进入会议室,两人目光短促一碰。
明澈收回视线:“虞总。”
“明律。”虞曼点头回应。
会议开始,明澈是一贯的专业冷静。虞曼也仍是那个虞总,看向明澈的眼神和看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
任谁看了,她们之间都只是再标准不过的甲乙方关系。
明澈想,这样就很好。界限清晰,角色分明,只要保持到项目结束,甲乙方合约终止,她们就能退回去,退回到过去六年间互不打扰的陌生人轨道。
至少在今晚之前,她是这样坚信的。
会议结束,项目启动的庆祝自然少不了一顿聚餐。
明澈这次没和虞曼同桌,她们分坐在相邻的两张圆桌,中间隔着晃动的人影和嗡嗡的交谈声。
好在最高领导者是女性,桌上没有令人不适的劝酒文化,多是喝茶和饮料,话题也是围着项目转,虽然免不了应酬客套,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聚餐结束,快十点了,明澈回到云璟,满脑子只想快点洗漱休息。
电梯匀速上升,数字跳到42,梯门缓缓打开。
明澈抬眼,脚步却停了轿厢。
入户大厅靠窗的沙发区,坐着虞曼。
她还穿着聚餐时那套浅燕麦色套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衬衫袖子挽起,露出一截小臂。
黑色窗景几乎将她吞没,只剩一道侧影,安静,倦怠。
电梯门即将合上,明澈才走了出来。
云璟的安保和门禁很严,虞曼是怎么上来的?疑问刚起就有了答案,这是黛黎的房子,以她们的关系,虞曼能获得临时权限或通过其它方式上来都说得通。
说不通的是,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明澈不打算装没看见,也没必要躲。她走上前,停在沙发不远处:“虞总。”
虞曼转过脸来,看清是明澈,涣散的目光聚拢了些,唇边慢慢绽出温柔的笑意。
不等她开口,明澈先一步说:“虞总,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只限于工作层面,避免不必要的私下交集,以免影响项目的推进,还请你理解。”
虞曼笑着没说话,扶着沙发扶手慢慢起身。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这一站,就成了面对面平视。
“可是……”虞曼微眯着眼,酒后微哑的声音透出一丝不解,“我只是回家啊。”
回家?
明澈看向4201房门,脑子空白了几秒,转向虞曼时,嘴角抿紧,压着情绪没开口。
“我不是故意瞒你,一两句话说不清。”虞曼坐回沙发,指腹压着太阳穴,“头疼,能帮我拿下包里的药吗?”
药?她开始随身带药了?明澈记得虞曼是有偏头痛的毛病,但以前休息一下就能缓解,没见过她依赖药物,是这些年变得更严重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拿过虞曼的手包,找到药盒揭开:“哪种?”
虞曼指了指:“白色的,小的那片。”
明澈捏出药片,正要递过去,忽然又顿住:“你晚上喝酒了,酒后不能吃药。”
“这种没事,和酒精不冲突。”
“那也不行,你需要休息,我送你。”
虞曼意外地看向明澈。
明澈脸上没什么表情,拎过外套和包,扶住她胳膊:“能起来吗?”
虞曼起身,走到4201门前,指纹解锁。
室内和4202是同户型,风格却大不一样。黑白灰的冷调,简洁的家具,一眼望去,只觉得洁净,冰冷,缺乏生活气息。
明澈把虞曼送到玄关,放下外套和包,正要转身离开,手腕却被轻轻扣住。
虞曼的掌心有些烫,清晰地熨在她腕间的皮肤。
“不听解释了吗?”
明澈回过身,声音很淡:“没必要。”
“如果我说,我前几天就知道4202的新邻居是你呢?”
明澈皱紧了眉,看着她:“所以你是想看我知道后的反应?那虞总还满意你现在所看到的吗?”
“黛黎把房子拿给你住,事先没跟我说,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这几天没提,一是忙项目,二是怕突然说这事吓到你,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虞曼说着,向前走近了一步。
明澈的皮肤先于意识感知到那微醺的,冷的气息,将她整个人拢住。
“我没有想要捉弄你,春来。”伴着这声叹息,虞曼靠了过来,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
一个不算拥抱的拥抱。
中间若有若无的空隙,藏着过往的灰烬,和此刻的余温。
第38章 Luna
明澈推开了虞曼, 力道不大,但姿态是明确的抗拒。
虞曼后退了一步,也许是醉了, 也许是没站稳, 后腰撞上玄关柜角。
“嘶——”一声压抑的抽气。
明澈僵在原地, 手悬在半空。
虞曼已经站直了, 脸上不见痛色, 只余一层薄薄的歉意:“是我冒犯了, 明律, 谢谢你送我回来, 早点休息。”
明澈当然说了“抱歉”, 然后是沉默地回到4202,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才缓缓吐出那口屏着的气。
虞曼, 她的邻居, 同楼层唯一的邻居。
这个事实让她的夜晚秩序彻底失效了,无法照常洗漱, 无心准备明天的工作, 连靠啃抽象的哲学书来催眠也做不到了。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到书房电脑前坐下。视线在屏幕上滑了几个来回, 始终找不到落点,最后还是旁边那盆小香松接住了她的目光。
枝叶间清晰的木质香气, 正提醒着她, 它的来处。
于是又想到虞曼。
过去六年,她们在各自轨道上平行延伸,不交会,不回望。可自从江城峰会重逢, 签订项目,再到如今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她的工作和生活就被虞曼的影子一层层覆写,越来越密,越来越无可回避。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盖住眼睛。
黑暗带来短暂的屏蔽。
其实重逢本身没什么,是她自己不对劲,太紧绷了,甚至称得上应激。
刚才即使不推开虞曼,也可以有更冷静妥帖的处理方式,比如退后一步,礼貌地扶正她,提醒彼此注意界限。
可她偏偏用了最直接,也最暴露内心动荡的方式。
她想不明白自己。
更想不明白的是,虞曼为什么要屡屡提起“明春来”。
那个名字,以及与之捆缚的所有记忆和情感,早已被她们共同丢在了身后。当初是她们共同做出的决定,向前走,不回头,不是吗?
所以她现在是明澈,也只能是明澈。
她不想,也做不回明春来了。
——
第二天早晨,明澈准时出门。同一时间,4201的门也打开了,虞曼走出来。
两人目光短暂相遇,又各自收回。明澈先开口,唇角弯出自然的弧度:“虞总,早上好。”
虞曼温声回应:“明律,早上好。”
两人同步走向电梯。梯门打开,明澈伸手挡住门边,虞曼先进去。明澈随后进去,站在按键旁:“虞总到车库几层?”
“B2,谢谢。”
B2,大堂,两个按键先后亮起,电梯开始下行。
轿厢内壁是深灰色哑光金属,只映出两人的轮廓,恰到好处的模糊,看不清表情,也无需看清。
“虞总,身体好些了吗?”明澈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随口一问。
“没事了,谢谢明律关心。”
“那就好。”
对话止于此。电梯到达大堂层。
“虞总再见。”
“再见。”
明澈走出电梯,物业管家迎上来问好,她回以微笑。一直到坐上通勤班车,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她都在心里确认。这样就很好,保持距离,平淡相处的方式是对的,对彼此都舒服,也符合她们现在的身份。
到达律所,这周的核心任务是对接虞智方面,敲定项目的尽调清单和资料范围,为下周赴慕尼黑现场尽调做准备。
忙归忙,晨跑照旧。良好的体能是应对高强度工作的基础,云璟附近正好有条沿江修建的景观跑道,给了明澈延续这个习惯的便利。
五月的柏城,清晨气温宜人,江水吞吐着薄雾,对岸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
这天她照例在步道起点做完拉伸,抬头,看见虞曼正从不远处走来。
也是一身跑步装扮,紧身背心收细腰线,外套随意敞着,长发扎成马尾。
明澈不记得虞曼有晨跑的习惯。印象中,她更偏好室内瑜伽,或者在跑步机上慢走。但人的习惯会变,这并不奇怪,既然看见了,总该打声招呼。
明澈上前,在适当距离停下:“虞总,早上好。”
虞曼也停下:“早上好,明律,也来跑步?”
“嗯。”
“一起吗?”
明澈顿了顿,点头:“好。”
两人调整到慢跑配速,一起沿着江边的步道向前。没有交谈,只专注于各自的节奏和呼吸。
跑了三公里,两人在一张临江长椅坐下休息。
太阳已经升高了些,雾气被驱散大半,江面泛起粼粼金光。明澈额头沁了薄汗,在日光下细细发亮,她拧开运动水壶,小口喝水。
虞曼随意问:“这几天还适应吗?云璟这边。”
“挺好的,交通方便,环境安静,物业也很周到。”明澈看了眼手表,“谢谢虞总关心,我该回去收拾一下准备上班了。”
“嗯。”
两人往回走。步道渐渐靠近住宅区,周围行人多了起来。路过一处小花园时,几个老人和小孩正围在花坛边看什么。
一个小女孩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她们跟前,仰起脸,眼眶红红的:“姐姐,姐姐,那里有只猫猫生病了,你们可不可以帮帮它?”
女孩的家长赶忙过来,想拉她走:“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看见只野猫就瞎操心。”
女孩不肯走:“猫猫好可怜,它眼睛坏了,还在流口水……”
明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花坛灌木丛边缘,伏着一只很瘦的长毛白猫,左眼鼓胀,表面浑浊溃烂,不断渗出脓液,嘴角也挂着涎水。周围吵吵闹闹,它也一动不动,精神状态显然很差。
这些年,明澈不是没遇见过受伤生病的流浪动物。她付得起医疗费,但后续的治疗护理,为它寻找领养家庭所需要的时间精力,才是她真正缺少的东西。所以她通常的做法是向个人救助者或团体捐款,而不会选择成为第一责任人,去直面后续连串的牵绊。
她犹豫的间隙,身旁的虞曼已经拿出了手机。
“你好,请问是仁爱宠物医院吗?我想咨询一下,如果发现一只眼睛严重溃烂的流浪猫,你们能否出诊接走……费用不是问题,位置是……好的,请尽快。”
挂了电话,她转向明澈:“医院马上派人来,你先去上班吧,我这边时间自由些,等他们到就行。”
明澈看了眼手表:“来得及,我陪你等一会儿。”
十几分钟后,两名穿着宠物医院工作服的员工带着航空箱和手套赶到,将那只长毛白猫小心移入箱中。
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去摘了两团小黄花,跑回来,分别塞进她们手里:“谢谢漂亮姐姐们!”
清晨的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明澈到了律所,正常投入工作。
中午的时候,收到了虞曼的微信:【检查结果,左眼球坏死,需要手术摘除。严重口炎,医生建议全口拔牙,但体质虚弱,麻醉风险高,建议分两次手术,今晚先做眼球摘除】。
明澈觉得虞曼没必要特意告诉自己这些。决定救助那只猫的是虞曼,承担费用和后续责任的也是她,自己顶多算个在场的旁观者。
不过她确实有一点好奇。
以她对虞曼的了解,她固然不是缺乏同情心的人,但亲自打电话联系医院,跟进治疗细节……这样琐碎而具体的介入方式,不像她。
为什么?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断了。揣度虞曼的行为动机无异于心理上的越界。她们现在的关系只有两层,项目合作方,以及邻居。
她简短回了一句:【好的,了解了。】
接下来几天,虞曼还是会时不时发来猫的消息。有时是一张它躺在保温箱里输液的照片,有时只简短一句:【精神好些了,吃了点流食】。
明澈从最初的被动接收,到后来看见消息提示会不自觉点开,有次甚至在下班路上,主动发了一条:【猫今天好些了吗?】
这种交流很奇特,它游离在工作和私交之外,因一次偶然的共同经历而起,在两个人之间扯出了一根游丝,细弱,却又韧性地连着。
出发慕尼黑的前一晚,明澈下班回到云璟收拾行李,最后几件衣物叠进行李箱,手机屏幕亮了。
虞曼发来一张照片。
那只脏污瘦弱的长毛白猫已经变得洁净蓬松,正趴在窗边猫爬架上,周身毛发蓄满了夕阳的光,随呼吸微微起伏。
明澈一眼认出,那是4201的客厅。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Luna恢复得不错,明天要出发了?要来看看它吗?】
Luna,虞曼给猫取的名字。拉丁语,月亮。
要去看吗?
她没有实际参与过任何一个救助环节,但虞曼持续发来的那些照片文字,在无形中赋予了她一种微妙的在场感。
还有那朵小女孩塞进掌心的小黄花,稚拙而郑重,把她的名字也写进了这只猫的故事里。
几分钟后,明澈站在4201门前,按下门铃。
门很快开了,虞曼微微侧身:“进来吧。”
玄关处备着家居软拖。崭新的,尺码刚好,明澈换上,走了进去。
Luna还趴在猫爬架,听到动静,懒懒地掀起完好的那只眼睛瞥了她一下,又阖上,尾巴尖儿不紧不慢地晃了晃。
虞曼走过去,轻轻摸它的头和下巴:“Luna,这位姐姐也救了你,打声招呼呀。”
Luna被摸得呼噜作响。明澈说:“不是我救的它,是你。”
虞曼笑了笑:“是你先为它停下脚步的。花,不也给了我们一人一朵吗?”
明澈没再说什么。她走近猫爬架,Luna的患眼周围剃了一圈毛,粉色皮肤上留着黑色缝线。
“后续治疗都安排好了?”
“下周拆线,口炎手术要等体质再好些,现在先用药控制。”虞曼走向厨房岛台,倒了杯温水,“喝水吗?”
“不用,谢谢。”明澈视线扫过客厅。原本极简冷清的空间多了不少东西,自动喂食器,各式猫抓板,逗猫棒,猫窝,还有这个昂贵的实木猫爬架。
“你打算收养它?”
“医生说它需要稳定的环境,送养未必能找到足够耐心的家庭。我这里空间大,也安静,先养着吧,看它适应得怎么样。”
没有承诺,但倾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明澈记得,从前的虞曼说过,喜欢猫的漂亮和适时的亲昵,但如果猫非要跟她回家,她会觉得困扰。
曾经那个理性规划边界的女人,现在却感性地收容了一只需要长期照料的伤病流浪猫。
时间,果然能改变很多。
敲门声响起。物业管家送来虞曼订的晚餐,清淡的粤菜,分量,是两到三人的。
虞曼:“留下来一起吃吧,算是我为明律践行。”
理由充分,情境自然。明澈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时隔六年,两人再次单独坐在一张餐桌前。气氛不远不近,话题从Luna的日常,转到了即将开始的德国尽调。
按照项目汇报机制,明澈作为乙方律师,直接汇报对象是虞智科技的CEO关琳,由关琳汇总各方信息后统一向集团及虞曼汇报。
“这次尽调时间紧,信息量大,关琳那边可能无法即时消化所有细节。这样,每周联席会后,你给我一份要点摘要。遇到紧急事项,或是超出关琳权限的情况,也可以随时找我。”
这意味着虞曼跳过了中间层级,给了明澈一条直接高效的沟通渠道。既是基于项目复杂性的务实考量,也是一份破格的信任。
站在己方立场,明澈没有理由拒绝:“好,我会确保摘要的准确和时效性。”
饭后,虞曼送她到门口:“德国之行,一切顺利。”
“谢谢虞总。”
“早点休息。”虞曼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晚安,明律。”
称呼仍是公事化的,但“晚安”两个字从夜色里递过来,总带着白天没有的温度。
明澈握着门把手,迟疑了半秒。
“虞总,晚安。”
——
第二天,明澈带陈今樾和安莱飞往慕尼黑,柏城团队留守后方,负责对接虞智,分析从德国传回的资料。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慕尼黑机场。五月的巴伐利亚,空气清冽,天空是明净的蔚蓝色。
来接机的是莉娜·沃尔夫,明澈在瑞士并购案中的合作律师,奥地利人,三十出头,浅金色长发,碧蓝眼睛,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明!欢迎来慕尼黑!”莉娜张开手臂,给了明澈一个热情拥抱,又和陈今樾,安莱握手问候。
“飞行还顺利吗?”莉娜中文流利。因为家族企业早年和亚洲有贸易往来,所以自学了中文,对东方文化抱有真诚的兴趣和尊重。
“很顺利,谢谢你来接我们,莉娜。”
到酒店放下行李,莉娜带她们去了老城区一家老啤酒馆。点了烤猪肘,白香肠,巴伐利亚饺子,当然,还有满杯的冒泡的慕尼黑啤酒。
“为再次合作,Prost!”
“干杯!”
吃饭时,明澈聊起接下来的尽调重点和难点。莉娜喝了口啤酒,笑着说:“你还是这么有干劲,明。有你在我很放心。”
明澈也笑了笑:“得靠大家一起努力。”
饭后,莉娜送她们回酒店,约好明天律所见。
回到房间,明澈冲了个澡,头发半湿地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过一遍明日的会议材料。
手机震了一下。
是虞曼发来的,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画面里,Luna戴着透明的术后伊丽莎白圈,蓬松的尾巴竖着,在地板上慢慢走了一小圈,走出了镜头边缘。画面一角露出虞曼穿着居家裤的小腿,Luna又折了回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蹭她的小腿。
视频末尾,镜头微微晃动,捕捉到虞曼低头时的半张脸,淡色的唇角弯着,一声很轻的带着笑意的气音传了出来:“真乖。”
视频播完了,屏幕定格在虞曼含笑的侧脸上。
明澈盯着这个画面,一动不动。
耳畔响起另一个声音,是很久以前,无数个夜晚,那含笑的拖长了尾音的语调,随气息一同落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春来……”
“……好乖。”
第39章 太招人喜欢
夜里, 明澈睡得很浅。意识混混沌沌的,时差或是别的什么在搅扰,好在没有成形的梦, 醒来后也就没有心悸或留恋。
第二天早晨, 镜子里的脸果然透着倦色, 她熟练地涂薄底妆, 遮瑕, 神色很快就恢复了明净。
和陈今樾, 安莱在酒店吃过早餐, 三人前往莉娜所在的律所。接下来一周, 工作按计划展开。
期间虞曼仍会发来微信, 内容还是Luna。拆线的照片, 吃罐头的视频,但频率降了下来, 不再每天都发, 更像在某个闲散时刻里自然分享的小段日常。
周五,明澈和莉娜随海因里希CTO前往郊区, 实地勘查生产工厂和研发中心。
老海因里希的儿子, 一位四十出头,金融背景出身的副总裁也短暂现身, 他的态度比他父亲圆滑得多,但言语间对战略投资和整体出售的倾向性, 已隐约可辨。
傍晚回到酒店, 团队在临时会议室碰头,汇总一周工作成果。忙完后,莉娜合上电脑,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 女士们,今晚我请客,有家啤酒花园的白香肠和扭结饼很棒,我们得去放松放松。”
陈今樾第一个响应,连日紧绷的神经确实需要松一松。
明澈原本想留下,她还要写给虞曼的要点摘要,但架不住莉娜和陈今樾的软磨硬泡,最终被半推半拉带出了酒店。
穿过旋转门,一辆出租车停在车道边。司机站在车外,正对一个拖着登机箱的女孩连说带比划,两人沟通得显然不顺畅。
陈今樾听到几句模糊的中文:“好像是同胞诶?要不要过去看看怎么了?”
明澈已经看清了那个女孩的侧脸,快步走了过去。
“小栀?”
简栀转过头,看见明澈,眼睛一下就亮了:“明澈姐!”
明澈没问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慕尼黑,直接用德语向司机询问情况。
原来简栀预订的酒店和这家名称相近,实际却在另一个城区。司机按她提供的名字导航到这里,但浓重的口音和过快的语速,让简栀误以为他在索要额外费用。
误会澄清,明澈向司机付了车费和小费。
因为简栀的突然到来,外出晚餐的计划只好取消。明澈帮她办好入住手续,递过房卡:“你先休息一下,缓过来了到我房间。”
大多数时候,明澈的情绪总是很淡,像一片安静的湖面,只有和她相处久了的人,才能从她话音里的细微顿挫,读出水面以下的东西。
此刻简栀就明显觉察到明澈有些生气,她没敢多话,乖乖点头:“哦,好。”
回到房间,明澈先给简敏发了条微信,问简栀来慕尼黑的事,随后开始撰写要点摘要。
写完发送,简栀也来了,不等明澈开口就主动解释:“明澈姐,我先声明,我可不是脑子一热,专门飞来慕尼黑找你的。”
她从背后亮出一封函件:“喏,维也纳中欧艺术市场法规研讨会,邀请函。我可是凭自己去年发的那篇论文拿到的参会名额。”
明澈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正规的学术邀请,日期就在下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现在看来,好像是惊吓了。”简栀垮下脸,装委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谱?只知道情情爱爱,一点不求上进?可我就是为了上进才来提升自己嘛。”
明澈看着她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简栀,总带着几分关照妹妹的心态,觉得她年纪小,又被保护得太周全,行事难免冲动随性。
“是我误会了,抱歉。”
简栀脸色立刻转好:“那作为补偿,明澈姐你得收留我吃顿晚饭,坐了一整天飞机,又饿又累。”
“好,我订了酒店的餐,待会一起吃。”
“好耶!”简栀窝进小沙发,四下打量了一圈房间,“明澈姐,你德语讲得真好,刚才跟司机交流好厉害。”
“工作需要,学了几年。”
闲聊了一会儿,明澈手机响起提示音,是虞智内部系统的视频通话请求,发起人是虞曼。
“我接个工作电话,你先坐着。”
“嗯嗯,你忙。”
明澈拿上耳机,进了房间旁的小会议室。视频接通,画面亮起,虞曼那边的背景是书房,深色木质书架占满了身后的墙面。
“虞总。”
“明律,周报和摘要收到了,很清晰。想面对面聊几句,有些细节再确认一下。”
“您说。”
两人很快切入正题。明澈补充了一些现场勘查中的直观判断,虞曼更关注初步风险提示背后的成因逻辑。随着对话深入,海因里希面临的真实困境和家族内部的分歧也逐渐清晰。
北美和中国在AI算法和规模应用上已经形成足够的的优势。海因里希想做纯算法竞争,体量够不上,想拼市场,又打不开局面,家族因此分裂成两条路线。
创始人老海因里希希望引入能理解其物理AI平台愿景的战略投资者。他儿子和一位重要股东侄子想趁海因里希还有价值,整体出售给欧洲的奥丁资本,套现离场,转头去做更轻盈的纯软件AI。
明澈:“参考奥丁过往的风格,大概率会开出一份高溢价全现金要约,对急于变现的家族成员来说,吸引力很大。”
虞曼听着,指尖抵住下颌:“但我们要解决的,不止是报价。”
明澈:“是,海因里希家族普遍担忧公司被非欧洲资本收购后,核心算法会被剥离,生产外包。”
“而最棘手的风险在于,奥丁很可能推动将部分核心部件划入两用物项,一旦进入欧美出口管制清单,即使收购完成,技术也无法向国内转移,到那一步,项目价值将大打折扣。”
虞曼沉默了几秒,看向明澈:“你的建议?”
“下周如果方便,我建议您亲自来一趟慕尼黑,先和老海因里希见一面。他是那种老派工程师,很看重决策者本人对技术的态度。”
“好,我安排一下。”
讨论接近尾声,门被轻轻敲响,简栀压低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明澈姐,餐送到了。”
虞曼的目光移向明澈身后那扇门,停了一瞬。
嗓音年轻,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
她想起来了,是简栀,简敏的女儿。江城峰会上挽着明澈手臂的那个女孩。
她为什么会在慕尼黑?还是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明澈房间?
“好,知道了。”明澈向门外应了一声,转回屏幕,“虞总,还有需要讨论的吗?”
虞曼目光回到明澈脸上,忽然问:“要不要看看Luna?它今天拆线了,精神很好。”
这话题跳得太远,和刚才的工作氛围格格不入,明澈微愣,摇头:“虞总,我先忙这边的事。”
“好。”虞曼没有坚持,“那先这样,辛苦了。”
通话结束,画面暗下去。
虞曼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脚踝处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是Luna走了过来,正用脑袋轻轻蹭她。
她弯腰将它抱到腿上,手掌沿着蓬松的背毛慢慢抚摸:“Luna,有人比你还招人喜欢,怎么办呢?”
“要像你一样……”
指尖挠到下巴,Luna仰起头,露出柔软的喉咙。
“把她带回家,藏起来吗?”
第40章 暗火
明澈很符合人们对工作狂的刻板印象, 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
剥离掉职业身份,她大概是个相当乏味无趣的人。不追剧,不打游戏, 也不关注时尚和娱乐八卦, 只有事业上的突破攀登, 能带给她持久的兴奋和满足感。
所以在陈今樾计划去市区好好逛逛, 感受巴伐利亚风情时, 她选择留在酒店, 梳理尽调材料, 完善下周计划。
周六上午, 慕尼黑阳光很好。明澈却把落地窗帘拉上一半, 给自己隔出了一片适合专注的半明半暗环境。
这份专注, 除了职业惯性,还埋着一点不那么纯粹的东西。这是虞氏的项目, 虞曼主导的项目, 她想把它做得漂亮,想让对方看见, 当年的投资和培养没有错付。
这念头隐秘而灼人, 如一簇阴燃的暗火埋在灰下,她不愿拨看, 却时时感受得到它的热度。
——
三万英尺高空,一架私人飞机正在飞越欧亚大陆。
季叙坐在虞曼斜对面, 正对着平板修改日程。
这趟行程决定得相当仓促, 是昨晚虞曼临时交代的,对她来说意味着整个周末的加班。
好在自家老板向来慷慨,给出的加班报酬足以抵消怨气,加上私人飞机的长途体验和民航完全不同, 空间宽敞,座椅可平躺,餐食随叫随到,她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虞总,日程调整好了,您过目。”
虞曼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微微点头:“辛苦了。”
季叙继续处理其它事务。虞曼调低座椅,望向舷窗外,云海层叠起伏,银白的光亮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这样的高空景象她见过很多次,在不同的航线和时区,为了不同的商业目标,心境却是少有的,只和很多年前的某次飞行相通。
那是个冬天,她在国外出差,明春来病了,流感引发肺炎,需要住院。
她托黛黎去医院探望,黛黎去了,拍了照片和视频。病房里,明春来很虚弱,一个年轻女生正坐在床边,替她喂水擦汗。
虞曼已经忘了那个女生的名字和长相,只记得当时的心情,谈不上多么强烈的危机感或不安,她笃信自己对这段关系拥有完全的掌控,但那个画面确实触动了她隐秘的占有欲。
于是她将剩下三天的行程压缩到一天半,剩余工作在飞机上收尾。落地柏城,直接去了医院。
那不是她第一次为明春来调整行程。在她们关系存续的那些年,有过许多次类似的优先级错乱。
她过往的人生序列一直清晰稳固,家族责任,集团利益,个人规划,直到明春来出现。至于她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挤进这个序列?又挤到了哪个位置?
那时的她没有答案,或者说,她不愿让答案浮出水面。
一阵气流颠簸过后,虞曼从窗外收回视线。
机舱显示屏上,飞行地图标注着当前位置。
距慕尼黑,不到三小时。
——
慕尼黑市区,陈今樾三人在玛丽安广场附近逛了一圈,买了些纪念品,有些累了,就找了家街边露天咖啡馆休息。
不久,莉娜也来了:“逛得怎么样?”
陈今樾嘬着吸管:“东西太贵了,还是看风景划算。”
莉娜笑着提议:“天气这么好,去奥林公园看露天电影吧?可以躺着看湖景,很放松的。”
陈今樾和安莱都觉得不错:“明律还在酒店呢,叫上她一起?”
简栀也想回酒店换身衣服,就和陈今樾一起打车回去。莉娜和安莱留在咖啡馆买票等她们。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陈今樾付钱下车,抬头时瞥见旋转门内,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高挑女人正走向电梯间,背影看着有些眼熟,不过她也没太在意。
两人来到明澈住的楼层,电梯门一开,又看见刚才那个女人正站在明澈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
女人摘下墨镜,朝门内人微微一笑,就自然地走了进去。
陈今樾脚步一顿,眼睛睁大。
她没看错吧?
那是……虞曼?虞总?
她怎么会在慕尼黑?还是直接私下里来找明律?
江城峰会上两人客套到生疏的距离感还历历在目,后来聚餐,明律不小心拿错虞总水杯的尴尬也记忆犹新……
等等。
陈今樾的思绪忽然拐了个弯。
那种距离感,是不是太标准,太刻意了?不像真不熟,倒像在装不熟。
还有,明律那么严谨细心的人,怎么会在正式的商务场合拿错别人的水杯,除非是潜意识里习惯了共用,手才会那样自然地伸过去。
以及,虞总加了她们团队所有人微信,唯独没加明律。换个思路想,也许不是漏加,是根本不需要加,因为她们早就有对方微信了。
陈今樾越想心跳越快,感觉自己吃到了不得了的大瓜。
简栀没认出虞曼,只远远看了一眼:“那谁啊?找明澈姐的?”
“嗯……是虞总,虞氏集团的虞曼总。”
“虞总?来谈工作的?”
“大概吧……”
房间里,明澈还在消化虞曼突然出现这件事。虞曼倒是神色如常,将墨镜收进手包:“不是你让我尽快来一趟吗?”
明澈疑惑,自己昨天确实有过提议,但有用“尽快”这种字眼吗?而且事情也没急到这种程度。
“和同事一起住?”虞曼随口问。
“一个人。”
虞曼环顾了一圈房间,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景:“酒店位置和交通不错,就是旧了些,会议室也不够用。下周财务和技术尽调团队就到了,你们需要更大的办公场地。索伦托顶层的会议套房很好,视野开阔,设施也新。”
明澈当然知道这家国际连锁五星酒店,什么都好,也什么都贵,项目预算没必要花在这上面。
虞曼回身,看着她:“预算方面不用担心。算是我个人为项目专家团队改善办公和住宿条件,大家住得舒服一些,工作状态才会好,不是吗?”
作为乙方,最得体的反应是表示感谢。可明澈心里有丝异样,这样的优待,是纯粹为项目考量,还是掺了别的更私人的东西?但无论动因是什么,她都不该去揣测,她需要转移话题。
“Luna自己在家,没问题吗?”
“暂时送去我姐姐家了。团团圆圆,你知道的,她们很喜欢小动物。”
明澈自然记得,当年不正是错认那两个女孩是虞曼的孩子,才惹出了那场乌龙。这话题也没能让她轻松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接下去。
好在敲门声替她解了围。
先是陈今樾刻意扬高的嗓门:“明律?去看露天电影吗?”接着是简栀的附和:“明澈姐,天气超好的,别闷在房里啦。”
明澈心里莫名紧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紧张毫无道理。虞曼来慕尼黑谈工作,顺路来她房间沟通项目进展,合情合理。
她走过去开了门。
陈今樾的视线在虞曼和明澈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虞总好。”
简栀有些意外:“虞总,您也在慕尼黑呀?”
“简小姐,又见面了。”
“虞总,我们要去奥林公园看露天电影,风景特别好,一起吗?”
虞曼对简栀笑着,眼风却不经意间扫过明澈:“听起来不错,就是不知道明律欢不欢迎我?”
明澈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虞总愿意一起,是我们的荣幸。”
一行人在咖啡馆汇合,分乘两辆车前往奥林匹克公园。
陈今樾和安莱一辆。路上,陈今樾几次拐弯抹角提到虞曼和明澈,安莱完全没听懂她想说什么:“虞总和明律不就甲乙方,你老念叨她们做什么?”
陈今樾只好把满肚子八卦憋回去:“没什么,没什么。”
到了公园,验票进入草坪区域,不少人躺在野餐垫和帆布椅上,远处湖水粼粼,一切都浸在暖金色的光里。
入口有小食车,莉娜要去买东西,明澈不想再让她破费:“我去吧。”
虞曼:“东西多,你一个人拿不了,我和你一起。”
小食车的菜单是典型的露天电影搭配,可乐、爆米花、热狗……按健康标准衡量,都属于垃圾食品。
在明澈记忆里,虞曼从不碰这些东西。可现在,虞曼就站在她旁边,报出了一个经典套餐,可乐,爆米花,外加一份芝士薯条。
“上次明律不是说过吗?人的口味是会变的,我现在也觉得,偶尔尝试些新东西,还不错。”
明澈没有接话,给自己点了瓶水和一小份沙拉。
回到座位,只剩两个相邻的空位,简栀已经在躺椅上躺好了:“明澈姐,这儿。”
明澈坐下,左边是简栀,右边是虞曼。
放映的电影是部好莱坞动作大片,几个人之前都看过,加上露天电影氛围本就松散,周围不时有人说话走动,她们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虞曼似乎不介意这种嘈杂,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爆米花,偶尔吃一两颗,直到简栀又一次凑向明澈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才忽然开口:“简小姐和明律,是怎么认识的?”
“通过我妈妈,明澈姐还在读研的时候,我妈妈就特别欣赏她……”简栀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从第一次见明澈的初识印象说到认识之后两人相处的种种。
虞曼安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含笑接话:“听得出来,简小姐很喜欢明律。”
简栀挽住明澈胳膊,整个人靠了过去:“是呀,明澈姐最好了。”
“明律,尝尝这个,挺脆。”陈今樾递来一包薯片,明澈伸手接过,胳膊自然地从简栀的环抱里脱了出来。
电影在傍晚散场,一行人转场到莉娜预订的啤酒花园。
栗子树下支着长条木桌椅,夕阳斜映过来,伴着音乐美食和冰镇啤酒,一切都闲适到了极点。
乐队表演间歇,女主唱忽然朝台下开口,一位金发女士在朋友的欢呼中笑着起身,女主唱走下舞台,取出一枚戒指。
她在向相恋多年的女友求婚。
乐队奏起情歌,许多客人跟着哼唱。明澈也被这氛围裹了进去,轻声哼起来。
虞曼没有看那对相拥的恋人。
她看着明澈,看她沉在夕阳余光里的侧脸,看她跟着节拍微微点头的样子。一丝不自知的笑意在眼底漾开,她也很久没有这样了,完全沉浸在一个和工作,身份都无关的简单黄昏里。
这一幕落在对面陈今樾眼中,一股混合了“果然如此”“我就知道”“天哪我在磕什么”的兴奋感直冲上来,脸上的笑几乎要压不住。
安莱碰碰她胳膊:“你到底怎么了?从下午开始就不对劲。”
陈今樾拼命摇头:“不能说,真的不能说……天哪,憋死我得了。”
晚餐在欢快的气氛中收场。回程的车上,微醺的简栀靠在明澈肩头,明澈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虞曼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映出的后座画面,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回到酒店,明澈把简栀送回房间安顿好,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洗漱后,正要关灯,门铃响了。
她没叫客房服务,这个时间,会是谁?
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望出去。
门外站着虞曼。
明澈犹豫了一下,开门。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虞曼已经走了进来,门在身后虚掩着,没有合拢。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刚洗澡后的淡香。
虞曼看着她,眼睛里翻涌着明澈读不懂,也来不及读懂的浓度。
“讨厌的话,就像那天一样……推开我。”
虞曼捧住她的脸,吻了下来。
唇间的温度和柔软如此真实,却又荒谬。明澈的身体因为震惊而定住,任由这个吻发生。
“咔哒——”
虚掩的房门,在自身重量的带动下,彻底合拢了——
作者有话说:陈今樾:磕学家【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