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退邪,同床
“你是个什么东西?”
曲惠风脱口而出。
泥人沉默了一瞬:“我是殿下的灵宠。”
曲惠风回头看了看那条鬼鬼祟祟的黑蛇, 以及还吊在自己衣袖上的花花儿。
先前虽然古怪,到底还是活物,现在竟然连泥人也成了灵宠。
到底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也罢, 你为什么说那碗汤不能喝?”
洛仰卿感受着她掌心带来的熟悉温度,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变成鬼之后第一次跟她“亲密接触”, 竟然是这样。
“那碗汤里,有不好的气息。”洛仰卿回答。
“什么意思?”曲惠风想起, 兰若也常常说什么气息之类, 但她完全闻不出来,“有毒吗?”
“不是毒,至少不会让你当场身死。是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你可以说的再明白些。”
“你见过怨鬼吗?”
洛仰卿突然阴恻恻的说了这样一句。
曲惠风皱眉:“什么怨鬼?好好的,怎么提起这个来了?”
“就是非正常死亡, 被人所害所杀, 心中怀着滔天的怨怒跟不甘的鬼。”
“哦,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洛仰卿在说完那句话后特意停顿, 试图看看她会不会想起什么来,比如, 自己。
让他失望的是,显然没有。
曲惠风见他一时没有回答,便又问道:“虽然我不懂, 但你说的头头是道。你可知道世子殿下为什么会这样?”
洛仰卿被困在泥人当中, 虽然能够借着泥人的形体发声,但要自由行动还差的远。
毕竟这泥人的手脚都不是灵活能动的。
他没办法对曲惠风做点什么。
洛仰卿的声音有些生硬:“这古城之中气机紊乱, 跟殿下的气相冲。”
兰若本来就是遭受天罚之人, 为天地不容,被天道针对,所以之前监天司才叫他搬到草堂, 如今他离开草堂,反噬发作,再加上这古城之中另有古怪,才造成如今情形。
“什么叫气机紊乱?”曲惠风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洛仰卿咬了咬牙,顶着一张泥人的面无表情的脸,却也隐隐透出了几分狰狞:“我并非全能。也并非全知。”
曲惠风忽然将他举高,几乎是放在眼底,盯着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人家灵宠都是有身体的,你怎么躲在我的泥人里?”
猛然间靠近她,呼吸相闻,洛仰卿突然窒息。
他盯着曲惠风近在咫尺的脸,端详着她的唇,往日的一切忽然如潮水,迅速而至,身不由己。
洛仰卿没有继续说话,这好像真的是一个实打实的泥人。
曲惠风失了兴趣,大概是觉得问不出什么了,便重新将泥人放回了兰若身旁。
走到桌边上,端起那碗香喷喷的肉羹。
曲惠风眯起眼睛细看,试图看出什么异常,回想着泥人方才的话,——冤鬼?难不成他的意思是说……这是人肉?
这个想法猛然蹦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不,不可能,今日自己才来,又同这些人无冤无仇,退一万步说,假如有什么冤仇,他们想害自己的话,大可以直接下毒之类,何必大费周章的弄什么人肉?
心中转念,走到门口叫了一个丫鬟。
“贵客有何吩咐?”丫鬟屈膝恭敬的问。
曲惠风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那么是什么肉?”
丫鬟诧异:“奴婢不知,是厨下直接送来的,可有不妥?奴婢……”
曲惠风见她并不知晓:“没什么不妥。只是我伺候殿下身旁,因为怕冲撞了殿下,一向都吃素,你将这些荤腥拿去换了来吧。”
丫鬟松了口气,忙又叫了两个人来将饭菜撤下,换了素菜。
曲惠风特意吩咐:“这里不需要伺候了,你自去吧。”
等人退下后,曲惠风并不忙着吃饭,吩咐小黑蛇:“你在这里看着殿下,不要叫人靠近他,能不能做到?能做到的话就点点头。”
曲惠风知道小黑蛇有灵性,果然在她说完之后,黑蛇乖巧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曲惠风这才放心,不再犹豫悄悄的出门,沿着那丫鬟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只见那丫头来了后院一处下人居所,有两个人已经在那里坐着,桌上摆的正是撤下来的饭菜,见她来到忙招呼:“我们还没动呢,正等姐姐。”
那丫头到桌子旁边坐了说道:“你们还有点良心。这样的好东西,没有自己偷吃。”
“没有姐姐我们还捞不着这些呢。可笑那贵客有眼不识,便宜了我们。”
“嘘,小点声。别叫人听见,平日里这些山珍海味我们只能闻闻味儿。这一次也是担着干系的,万一叫老爷听见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要是上头问起来,就说贵客不吃,我们便不敢做主就倒掉了。”
三人说着,纷纷动手吃了起来。
曲惠风只听到耳畔呼噜呼噜的,这些人竟吃的很甜美,仿佛这是什么绝世美味一样,一边吃一边赞叹:“除了衙门里,别处哪里找去?”
“我们有口福了,能吃这一口,死也无憾。”
“怪不得老爷夫人他们这么喜欢吃,果真美味。”
起初还能分神说上几句,逐渐的,声音不闻,只听见大吃大嚼的声响,因为没有了人声,嚼吃的响动听起来很怪异,如果说是柴狼虎豹撕扯猎物,也不为过。
不知为何,听着他们那些话,又听着这是饕餮般的声响,曲惠风竟有种毛骨悚然之感,莫名觉得不适。
而曲惠风看不见的是,随着那些肉菜吞入腹中,三个人的身上慢慢的凝聚了丝丝黑气。
曲惠风莫名其妙,看不出端倪,忽然想这些东西都是厨下做出来的,到那里去看一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只不过初来乍到,并不知道县衙的厨房在哪里,如今又是入夜,到处黑黝黝的,而且总觉着这县衙比别处多了一股阴冷之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窥视着自己。
又担心兰若的安危,于是按着原路返回,幸喜无碍。
草草的吃了两口饭,脑中不时回想那几个人吃肉喝汤时候的样子,如梗在喉。
当天晚上,曲惠风打地铺,睡在兰若身旁。黑蛇就在靠近门口的方向盘踞着,花花儿依旧缩在兰若的袖子里。
子时左右,万籁俱寂,外头忽然起了风声,曲惠风即刻睁开双眼,门口的黑蛇也慢慢的探起了身子。
风撞着门扇,发出轰隆隆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想从门缝里挤进来。
曲惠风眯起眼睛,有些后悔自己没有贴身带什么兵器,她是有一把自制的竹剑,可放在了车上。
门口的黑蛇慢慢的看了她一眼,她竟然从一条蛇的脸上看出了凝重之色。
就在那风声大作的时候,黑蛇化成一道黑色闪电,猛然扑了出去。
“等等……”曲惠风还想叫住他,不想叫他轻举妄动。
但黑蛇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听到外头响起了野兽咆哮的动静,彭彭啪啪,又好像落下了许多瓦片,一会像是风声,一会像是雨声,交织错落,令人心惊肉跳。
曲惠风在屋里转了一圈,找不到什么趁手之物,索性把桌上一个长颈美人花瓶提起来。
掠到门口,将门打开,只见外头的灯笼全部熄灭,有几个落在地上燃起了火。
夜色中两道模糊的影子纠缠,几乎分不清敌我。
曲惠风看了看身后的世子,有些紧张的望着前方,都看不到黑蛇在哪里,但隐约察觉黑蛇落了下风。
当即喝了声:“小黑回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影子向着自己方向退了回来,身形略微缓慢,曲惠风顿时看清楚,正是黑蛇。
当下再无犹豫,直接卯足力气,将手中的花瓶向着原地的那道影子扔了过去。
只听咔啦一声响,花瓶砸中了那东西,碎成片片。
那物大怒,两只锃亮的眼睛盯着曲惠风,裹着一股黑气扑上来。
这场景极为骇异,曲惠风却单手剑指,喝道:“日月所照,江河所至,莫不从服,区区邪祟也敢兴风作浪!今日……便要斩邪祟,禳祥瑞,扶赤县,明天下!”
她口中念着,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
这一步,气势惊人,瞬间周身仿佛有淡色金光浮现。
那黑气还未逼近她身旁,闻言,仿佛碰到什么不可触之物,猛然倒退回去,随着一声不甘心的嚎叫,消失在黑夜中。
院子里恢复寂静,要不是地上的灯笼的余烬还在燃烧,简直仿佛无事发生。
小黑盯着站在身前的曲惠风,黑豆子般的眼睛里头一次流露出激赏之色。
曲惠风本以为自己要面对一场硬战,没想到对方竟“落荒而逃”。
她隐约猜到了原因,摸摸头,笑道:“果然管用,夏天官盖世无双。”
原来方才她不知怎么,竟把寒川州夏楝夏天官印证天官时候的几句箴言说了出来。
当初就听闻,夏天官乃是本朝当世最强天官,她这几句真言有法力加持,蕴含天地法则,有驱邪扶正的功效,危难时候念出来有奇效,此事天下皆知。
曲惠风也牢记在心,没想到竟果然验证,事半功倍。
回到房中,借着烛光,曲惠风看清楚,黑蛇身上负了伤。
它的尾巴竟然短了一截,血淋淋的伤口整齐,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断。
身上也多了一道血口子。
曲惠风向来有些忌惮黑蛇,不愿意碰触,因为天生不太喜欢这种软体动物。
可看来他伤的如此之重,只觉可怜。
腰间的荷包里还有两包伤药,撕下衣裳布条,将药撒在小黑的伤口上,用布条绑了起来。
她的手法依旧简单粗犷,没有那么温柔,直接把小黑绑成了一根木棍,直挺挺的,拎起来放在了兰若的身旁。
小黑原本对她的手法颇有微词,但是能够躺在兰若旁边,满腹怒气化为乌有。
泥人鬼鬼祟祟的从兰若的袖子里钻了出来,洛仰卿问:“那是什么东西?”
小黑不言语。洛仰卿说道:“你不说……万一他还来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忙?”小黑没好气的说。
洛仰卿迟疑:“我怕出去了就进不来。”这泥人的身躯是兰若给他弄成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随意出入,万一出去了再回不来……岂不是没法跟曲惠风交流了?
小黑没有追究,忍着身上的疼:“好像是同类。他要吃我。”
洛仰卿震惊:“同类……你是说也是蛇妖?”
小黑不喜欢这个“妖”字,高傲道:“我跟他不一样,我是灵宠。”
洛仰卿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个称呼:“他为什么要吃你?”
“他若吞吃了我自然功力大涨。”小黑顿了顿,有些犹豫:“恐怕他想吃的不仅仅是我,或者说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我……”
艰难的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旁的世子。
洛仰卿屏息:“他觊觎的是……”
两个正说着,曲惠风靠近,她盯着泥人又看看小黑:“你们在说什么?”
他们是用神识交流,曲惠风听不见,但感觉到了。
洛仰卿装死。
小黑骂:“你不告诉她,要是殿下真有个万一,你以为我们能走出这个地方?”
洛仰卿开口:“这里有妖物,大概是蛇妖,想要吃掉殿下。”
“跟知县有关?”曲惠风的眼神变得锐利。
洛仰卿盯着她突然如刀的眼神,不好的记忆涌现,不能回答。
“是了,我大可不必问,一定同他有关,要不然那碗肉羹也不会有蹊跷。”
曲惠风忖度着,洛仰卿慢慢的又开口:“如今夜晚,又是对方的地头,方才那妖物,也未必就是对方的底牌。在摸清楚对方深浅之前,不可轻举妄动。今夜做好防范,一切等到明日再说不迟。”
黑蛇负伤,战力自然大不如前,何况兰若情形不妙。
曲惠风看兰若,见他面色如纸,毫无血色,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到底怎么了?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了,你怎么就变成这样?快点好起来……大不了我以后不骂你了。快些好起来,别叫人担心。”
眼中竟湿润了,她不愿意自己流泪,低头将额头抵在了兰若的手背上。
曲惠风并未察觉,昏迷中的兰若轻轻一动,小黑忍着伤痛,左顾右盼,忽然说道:“你让风阿姐上来睡。”
洛仰卿冷哼:“怎么?”
小**:“你没察觉吗?殿下对她有感应。”
洛仰卿沉默,方才那一瞬,他的确感觉到兰若的神识仿佛动了动,但他不愿意承认这是因为曲惠风。
小黑用尾巴甩了他一下,却忘记了自己的尾巴已经断了,疼的几乎蹦起来。
关键时刻,一直没出声的花花儿拉了拉泥人的手,把自己头上插着的那朵快蔫了的黄花地丁放在了他的手中,又轻轻地用小爪子碰了碰他,仿佛在安慰。
洛仰卿望着手中多了的这朵花,泥人的身躯,带着一朵黄花,竟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对曲惠风道:“你上来一起睡。”
不知为何,曲惠风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本能的很想给他一巴掌,明明这泥人是自己手搓出来的,明明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明明开始很喜欢的,可此刻只想扇飞他,仿佛他提出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要求。
也许只是单纯地讨厌他的语气。
曲惠风恶狠狠道:“干什么?”
洛仰卿默默道:“随便你。只是这黑蛇说了……这么做对世子殿下有好处而已。”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晃,竟是曲惠风纵身跳了上来。
没等别人在说什么,曲惠风在兰若的身旁卧倒,张手将他抱住,找了个最合适的姿势,意犹未尽的把腿抬起搭在了他的身上。
整个人像是八爪鱼一样把兰若捉住:“这样该可以了吧?真的管用?”看了看仍旧无知无觉的兰若,索性将脸也靠过去,贴在他的颈间:“殿下……”
良久,她自言自语般:“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小风:赞美紫姐姐!
夏楝(lian)天官:世间仍有我滴传说
第42章 破局,爱极
曲惠风抱紧兰若, 虽然平时也经常把他抱来抱去,也常常给他擦洗身子,最清楚他有多瘦弱, 但此时此刻,有意识的拥抱着, 手一寸寸抚过那明显的脊柱,就仿佛抱着一把骨头。
忽然极为不安。
曲惠风不知道兰若为什么非要出门, 之所以没反对, 是因为觉得对世子殿下而言,出门走走也好。
她不想看到他总是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毫无求生欲的样子。
可是,也实在不想因为这趟说走就走的出行,而葬送了他的性命。
虽然平时对世子非打即骂, 可不知不觉中, 对于这个明明该光芒万丈、却在人生中最好时光被打落悬崖落入泥潭的少年, 生出了怜惜之情, 甚至比怜惜更多一点。
曲惠风不是没经历过生死的,恰恰相反, 她所见识的生离死别,比世人想象的都多,几乎习以为常。
有时候死亡就像是一场风雨, 说来就来, 毫无预兆,令人猝不及防。
作为还有一口气的人, 所能做的就是接受。
可是面对兰若, 曲惠风不能接受。
这个少年不该被如此对待。就好像命运的一个可怕的玩笑。
她要救兰若。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
入夜后的古城,一片死寂,街头巷尾, 空寂无人,甚至整座古城只有点点灯火,显得十分寥落。
这本来是出蜀都后最大的古镇,按理说不该如此平静。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又好似这夜色本身凝成了有实质的妖物。
两三个醉汉,不知是无意闯入城内的不知规矩,还是因为喝醉了,失去了意识。
他们边走边说道:“好不容易出一趟门,这是什么鬼地方?晚上连一点找乐子的去处都没有。”
“可不是嘛。听人家说这和驿城毗邻三地,每个地方好玩的好吃的都有,来了才知道,都是骗人的。那没眼色的店家还威胁咱们,叫什么快点回客栈……这些不开眼的土包子。”
最好的人拍拍腰间的刀:“怕什么?难道还有不开眼想抢劫的。那正好,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三人仗着酒力,放肆大笑。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异样,原来整条街上只有他们三个的声音,显得很是空旷怪异。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人皱着眉头。
另一个人环顾周遭:“有点儿不对劲。等等,你们听到有什么声音了么?”
刚才他们只顾胡言乱语,没有留心,这时候安静下来,耳畔多了一种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那手按兵器的人警觉回头。
黑暗中一道影子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起初还以为是跟他们一样的醉汉。
但随着那影子越来越近,眼前逐渐看清。
“这是什么……鬼东西……”声音都变了,刷的一声响,腰间的兵器已经抽了出来。
“别过来!”语气里多了点惊慌失措。
那黑影置若罔闻,仍旧一步步靠近,而在这影子后面还有更多,不言不语,似行尸走肉。
“滚开!”
手持兵器那人,仗着利刃在手,一鼓作气冲上前,挥刀斩落。
影子的头随声落地。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
可是下一刻,一股剧痛从脚上传来,低头看时,原来是那落地的头颅正咬住了他的脚踝。
嘎吱嘎吱,渗人的声音响起,它竟是在吞噬。
那头颅的牙齿坚硬锋利异常,一口咬断了腿骨。
“什么……救我!”持刀者站立不稳,疼的倒地。
又有几道黑影扑了上来。
剩下两人看呆了,原本还想上前救人,可看着面前血肉横飞之状,吓破了胆。
“怪、怪物……快跑!”
惨叫声,求救声,奔跑声,夹杂着啃噬的响动,惊慌失措,各种声音在巷子里,乱成一片。
激烈凄厉的叫声在黑夜中传出很远。
小巷深处的一处院落。
消失数日的陈茵听到那可怖的声响,瑟瑟发抖的缩在床边:“干爹,我怕。”
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脸皮灰皱的老者,正是陈福。
“茵茵不怕。”他伸出干枯的手,摸了摸陈茵的头:“公公在这里看着你。等到天明就好了。放心,那些东西进不来。”
陈茵抓住他的手:“干爹,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去。殿下一定在等着我们。”
陈福的目光看向门外,他好像听见有丝丝的抓门的声音。
有东西闻着味儿来了。
陈福笑了笑,苍老的声音有些沙哑。
“好孩子别怕,殿下已经来了。”干涸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水光,目光却逐渐坚定:“好殿下,一定要挺过去啊。”
兰若的样子看着就像是昏迷不醒。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昏迷”的每时每刻,他都在经受着折磨。
这古城之中数不尽的的恶意,如同锐利的细密冷箭,而他就是那个箭靶。
冰冷的利箭射向他的身上,每一次,他的身体就冰冷几分。
他看着安然无恙,魂体却已经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甚至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就好像回到了天罚降临的那夜,无尽的痛苦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而只记得一个事实:他是罪人。
他明明什么错事都没做,他唯一的错就是生在帝王家,是楚王世子。
他错在出身。
痛心彻骨,发出了无声的惨呼。
魂魄挣扎在看不着边界的黑色深渊,深渊之中涌动着各种诡异的影子,影子变幻形状,张出利爪般的手想要将他拉住,撕碎,有的影子名叫痛苦,有的叫做绝望,冰冷郁结,这是太阳永远照不到的绝境渊薮。
直到耳畔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兰若感觉身上的疼痛减轻。
那些无处不在的利剑仿佛也有了瞬间的停顿。
那种感觉逐渐明显,他发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最柔软的怀抱却像最无坚可摧的铠甲,将他牢牢的包裹住。
有个声音在耳畔温柔的说:“别怕,我在,我会陪着殿下。”
兰若以为是自己痛级产生的幻觉。
他想抗拒,他不要这种虚假的慰藉。
但是那种感觉越来越熟悉。
“是谁?你是谁?”他寻找一个答案。
曲惠风自然不能回答的。
回答他的只是越来越紧的拥抱。
这温暖的拥抱好像太阳光,他本来丧失了五感,如同春日被阳光照到的种子,正在萌芽。
他嗅到了那种熟悉的冷泉朝露的气味。
是那个人身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他感觉到阳光,他感觉到……风。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风。
曲惠风。
想起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眼前炸开一团光明。
曲惠风觉得难受。
越是拥抱越是觉得难过。因为怀中的人身体冷的像是冰块儿。
她甚至感觉自己呵出的气都成了白气。
身体冷的打颤。恨不得立刻将他扔开,裹上被子。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这,这是怎么回事?”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他危在旦夕。
挣扎着将被子拉起来,把他两人裹住。
“没事的,没事的,一定会好。”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在安慰世子。
旁边的泥人丝丝颤抖,本来受了伤的黑蛇更加难受。
从世子殿下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寒气息也影响到了他们。
泥人的身上慢慢的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寒霜,花花儿给他的那朵黄花儿也结了冰。
他本来就是鬼魂阴寒之物,受影响最甚,要不是被封印在泥人里,他早逃了。
此刻只能拼命的凝神抵御。
花花儿悄悄的靠近兰若身旁,小爪子按在兰若同样冰冷的手上,似乎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给他些许温暖,但那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阴寒而不住颤抖,最终支撑不住,仰头倒下。
黑蛇拼尽全力靠近,张开冻的僵硬的嘴,把花花儿往旁边叼开。
“傻老鼠,都都都冻硬了,不想要命了吗?”嘴硬的说。
曲惠风实在受不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天亮,他们两个都会成为冰人。
与其这样还不如出去跟那些人拼了,但夜色茫茫,最怕的是找不到真正的敌人,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我……”她咬紧牙关,“就不信了。”
冻的发硬的嘴唇靠近,眼睛盯着兰若已经发白的唇,慢慢的凑了过去。
距离拉近,最后,她吻上了兰若。
想到先前在草堂之中,吃了菌子中毒的那晚。
想到清醒之后,兰若突如其来的吻。
她想的太多了,甚至想到了最不愿想起的郎司衡。
心里掠过一点光。
像是忽然找到了破局之法。
在心里想着郎司衡的身影,想到哪一次次并非自己心甘情愿,却每每沉沦的欢好。
身体的异样逐渐明显起来,她正在发热。
原本想尽力压制的,此刻却想尽量唤醒。
“抱我……”低低呢喃,搭在世子身上的腿,勾住了他的腰。
兰若身上的冰寒同她身上的极热交织,一阴一阳,寒气跟热气激荡,交缠。
原本令人难受的冰冷反而成了曲惠风此刻唯一的慰藉,比之前沐浴在溪水里还要爽快。
压制着她刻意唤醒的“本能”。
她近乎贪婪的拥抱着,脸颊贴着脸颊,紧密无间。
眼神迷离中,凝视着世子殿下蒙着眼睛的脸,小心翼翼的亲了亲他的眼。
忽然爱极。
曲惠风知道,此刻自己的感觉不对。
自己刻意的引发了体内的“毒”,而这种毒发的情形,会让她理智全失。
所以这一刻心中涌出来的喜欢,也不过是错觉罢了。
唇齿相交,感觉他原本干冷的唇变得柔软湿润。
曲惠风吸取着那丝凉爽,舍不得放开。
太过强烈的炽热仿佛烈阳,将冰块融化,兰若身上寒气凝结成的冰雾融成了水,衣衫都湿透了,看着就如同出了太多的汗。
外间,清晨的阳光给窗棂镀上了一层金边。
天终于要亮了。
耗尽了力气的曲惠风仍旧保持着紧紧拥抱的姿态。
她没意识到,兰若正慢慢的睁开眼睛,因为被她磋磨,本来遮着眼睛的布条滑落。
世子朦胧的眼前,出现一张女子的脸。
——曲惠风。
那个早就刻在心底的名字,跟眼前这张脸逐渐契合——
作者有话说:世子:讨厌,再来一次
某洛:礼貌吗你礼貌吗,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第43章 十指,相扣
对于兰若来说, 这是一张并未见过的脸。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感觉陌生。
虽然曲惠风的相貌,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但当他目不转睛盯着看的时候, 却觉着曲惠风,就该是这副模样的。
曲惠风的眉眼并没有女子一般该有的温婉, 虽然是闭着眼睛,但看得出眉眼鲜明, 尤其是两道长眉, 如描似画,透着勃勃英气。
她的鼻子略挺,整张脸上,最温柔的就是她的嘴了。
朱红色的, 略显饱满的檀口, 看着很适合亲吻的样子。
一旦想起自己曾经吻过这样的唇, 身上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热意涌动。
咽了口唾沫, 身不由己的,兰若向前靠近, 大概是想要将她的容颜看的更清楚些,又或者……
目光不知不觉凝聚在了她的唇上,刚要靠近, 无意中却又发现, 她有些衣衫不整,鬓发散乱。
尤其是本来交叠的领口, 如今敞开着, 露出底下一抹素白的裹胸。
因为是侧卧的原因,似乎能看到里间若隐若现的山峦沟壑,起伏跌宕。
心悸了一下。然后便大跳起来。
兰若口干舌燥, 大概是靠的太近的原因,他闻到了从领口处透出的那缕缕的馨香。
香气缭绕五脏六腑,捏住了他的心。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唇已经靠近了曲惠风的嘴唇。
就在神志回归稍微犹豫的瞬间,曲惠风有所察觉似的,慢慢睁开了眼睛。
曲惠风有些反应不过来。
面前的美少年,没有蒙住眼睛,一双精致的凤眼近在咫尺。
他垂着眼帘,长睫卷翘,半遮着眸色。
有那么一刹那,曲惠风以为兰若复明了。
曲惠风愣怔了片刻,撑着起身,小心翼翼避开他:“殿下你、醒了?殿下……你觉得如何?”
她完全没察觉兰若的企图,而只是被他醒来的狂喜冲昏了头脑。
爬起身扶住兰若的肩头,抬一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兰若垂眸,有些慌乱的目光掠过曲惠风身上,靠的太近了,从他的角度可以轻易的看向里间,那些美景尽入眼底,好像要撞到他面上。
他想闭上眼睛做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但却不能够。
心慌意乱,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有些无措的落在了曲惠风的腿上,却又急忙挪开。
这张皇的动作,落在曲惠风眼中,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左顾右盼,看到了落在旁边的发带,急忙捡起来给他蒙在眼睛上:“在这里呢。别急。”
以前在草堂中,有一次也是这样,大概是世子殿下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失明蒙翳的双眼,一旦没了蒙眼的布便十分不适。
这阴差阳错的误会之举,无意中反而解了兰若当下的窘迫。
“好了好了,没事了。”曲惠风只顾忙着安抚,丝毫未曾发现兰若的异常。
兰若心定,顺势摸索着握住了曲惠风的手:“昨天,孤怎么了?”
“殿下不记得了?还未进这县衙,殿下就吐血昏迷了。昨天晚上……”
曲惠风将昨晚的经过大体告诉了一遍。
兰若听罢,暗自心惊,才知道在自己不省人事的时候,她居然经历了这许多凶险。
曲惠风说完后,又从头打量兰若,欣慰的说道:“不要紧,只要殿下无碍,那最难的一关就已经过了。”
兰若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曲惠风发生的事,但记得昨天晚上昏迷中那万箭穿心的感觉,以及在黑暗冰狱中徘徊无地……最后是那一点温暖的阳光从天而降般救了他,光从何来,他能猜到几分。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昨夜……你没受伤?”他轻声地问。
“没有,”曲惠风蛮不在乎的回答:“比起那些,还是殿下你更叫人……”
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邪祟,古城中未知的强大力量,都不足以叫曲惠风畏惧。
她最害怕的就是看到兰若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最怕的就是用力抱着他,他的身体却如寒冰。
“孤……没事了。”
虽然曲惠风的语气尽量轻松,但世子殿下怎会听不出她的意味。
“好端端的就吐血,一声不响的就昏迷,可知道我……”虽然曲惠风知道这并非兰若所愿,还是忍不住要念叨两声。
毕竟好歹人无恙了。
回答她的,是兰若握紧了的手,慢慢的勾住她的手指,逐渐的试探着十指相扣。
等曲惠风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已经成了无法分开彼此扣住之状。
她咳嗽了声,略觉得窘迫,试着抽回来。
兰若反而把另一只手也覆了过来,牢牢的围住了。
“昨天晚上,我们是一块睡的……”他的语气轻轻的,好像怕惊吓到什么,可细品,还带着一丝小小的窃喜。
曲惠风叹气:“我不是故意要占殿下的便宜,也不是趁人之危,只是权宜之计,是这小黑说的我跟殿下一起,对你有好处,嗯……看来他没骗人。”
旁边被冷冻了半宿的黑蛇,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还在装。
听见这句话,要死不死的睁开眼睛,懒懒的看了一眼曲惠风。
花花儿被他围在中间,这种情形放在平时,看着就如同蛇要捕猎老鼠一样。
但是现在,却是为了救花花儿的命。
黑蛇也是情急之下怕花花儿冻死过去,可他忘了自己是冷血动物,心是好的,保护却有限,还好他因为受伤,身上被曲惠风用布包裹的严实,到底有一定的作用。
泥人中的洛仰卿沉睡了半宿,刚刚苏醒就听见两个人的低语。
他恨不得再昏睡过去算了。
“孤并没有说什么……倘若真有好处,以后咱们就一起睡,可好?”
曲惠风察觉了花花儿正挣扎着起身,当下用力把手抽了回来,翻身下地。
“外头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今天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殿下可准备好了?可不许再昏迷吐血。”最后一句她有些恶狠狠的,虽然知道无理。
“知道了。”回答她的只有轻飘飘的三个字。
房门被敲响。曲惠风正在整理衣裳,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春光乍泄,心想还好世子殿下目不能视,还有昨晚上自己毒发情动,缠绵缱绻,幸亏他不知情。
“什么人?”曲惠风扬声问道。
“贵客,是奴婢。伺候贵客洗漱,不知可起了?”
曲惠风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外头站着的正是昨晚上送饭的那丫鬟。
目光相对,曲惠风顿时想起昨晚上他们三人围在桌边儿,大吃大嚼的样子,眼前瞬间出现幻觉,面前看着人畜无害的小丫头,竟生出一口獠牙,向着自己扑过来。
曲惠风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了半步。
小丫头手中端着银盆,迈步走进来,将水放在盆架上。
曲惠风没察觉,盆中水倒映出小丫头的样子,半张脸,妖相毕露。
小丫头垂手倒退两步,眼睛却抬起看向榻上的世子殿下,目光冷飕飕的,不怀好意。
床上,兰若并无动作,原本趴着不动的黑蛇陡然直起身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小丫头。
他的身上被曲惠风用布捆绑的十分结实,不是往日般看着骇人,甚至有点儿好笑。
可那小丫头却惊呼了声,抬手遮住脸,转身要走。
“拦住她!”兰若一声断喝。
曲惠风不明所以,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立刻单手一挡,顺势把门关上。
小丫头退无可退,眼底略过一丝跟年纪和人不相称的狠厉,微微张嘴,竟发出嘶嘶的声音。
曲惠风瞪大双眼简直不能相信,好好的人在瞬间变得不人不妖。
她不知道这会自己该干点什么,床上的兰若抬手,不知为何手指上多了一点细微伤口,渗出一丝赤红的血珠。
兰若一挥手,小血珠飞出,泥人中的洛仰卿微微摇晃,等待已久的小黑张开嘴,那一点血落入他的口中。
小黑的模样本来颇显狼狈,到那滴精血没入口中,黑色的眼睛闪过一抹金光。
原本只有手指粗细的身体,瞬间涨大几分,缠着的布条寸寸碎裂。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那小丫头惊慌失措:“干什么?妖怪?这里有妖怪!”
小黑张口,哈气:“这里到底谁是妖怪?”
站在门口充当门神的曲惠风匪夷所思。
原来她竟然听见了小黑的声音,这黑蛇竟然能开口说话了。
曲惠风心里知道,这必定是刚才兰若逼出精血喂给小黑的原因。
小黑也没想到,嘴巴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惊喜。
原本显得很害怕的小丫头,看看兰若,又看看黑蛇,脸上浮现贪婪神色。
“美味,这才是美味,果然这才是大补之物。”她张口,声音沙哑,苍老怪异,已经不是原先小丫头的响动了。
曲惠风简直大开眼界。现在是如何妖怪跟妖怪的对决么?
小丫头盯着兰若,蠢蠢欲动,猛吞口水。好像是食欲盖过了恐惧,她竟然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
可是人还没有靠近,小黑挺身,用力将尾巴一抽,他忘了自己的尾巴昨夜被咬断了,但这一抽带来的余力仍是将小丫头掀飞出去。
黑色闪电般冲到跟前,在那丫头落地的瞬间将她压住,居高临下的吼道:“出来,给我出来!”
妖力笼罩,小丫头挣扎不脱,口中发出骇人咆哮。
而在黑蛇强大妖力的压迫之下,一缕黑气硬生生的从少女的身体里窜了出来,它左冲右突试图逃跑,终于给它撞破妖力笼罩范围。
眼见要冲出门去,床上的兰若剑指一挥,一点微弱金光打在黑气之上,屋里响起渗人的一声惨叫,黑气消弭无踪。
黑蛇纵身跃开,地上的少女晃晃悠悠翻了个身,张嘴,一点血肉被吐了出来,落在地上,就如活的一样,还在蠕动。
少女看的分明,尖叫了声昏迷过去。
曲惠风毛骨悚然:“这是什么东西?”想到昨天晚上那碗肉羹,难不成就是这玩意儿?假如自己当时喝了的话……
黑蛇歪头打量着那点血肉,忽然叹了口气:“可怜。”
话音刚落,那蠕动的血肉停止,很快,就在曲惠风的眼前,迅速腐败,最后竟变成了一团小小的灰。
曲惠风还没来得及询问,耳畔听见细密的脚步声,正向着此处而来。
转头看向关着的门扇,不多时,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世子殿下,下官来给您问安。”
正是古城的邵知县。
曲惠风退到床边,她不知道刚才世子殿下是怎么做到的,只关心他撑不撑得住:“还行么?”
兰若抿了抿唇,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今日,不会叫你担心。”
曲惠风看着少年枯瘦纤长的手,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还未细想,门外邵知县的声音再度响起:“世子殿下,下官问安。”
关起的门扇,一里一外,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片刻寂静,原本昏迷的小丫头幽幽醒来,连滚带爬的打开门冲了出去:“妖怪,有妖怪!”——
作者有话说:兰若:抓紧任何时间跟老婆贴贴
第44章 齐心,对敌
那少女从地上爬起来, 受惊过度,昏头昏脑的冲出门去。
门被打开后,一道光从外头照了进来。
外间院子中, 站着的那些人影也映入眼帘。
为首之人自然就是古城邵知县,他的身遭站着之人, 看打扮,应该都是县衙的公差。
有人腰间带刀, 有人手中提着水火棍, 还有的似乎是文职等,一个个神色各异,眼睛却都直勾勾的看着屋内。
假如没有昨夜和先前的事,曲惠风大概不会觉得这个场景有什么诡异之处, 甚至会觉得这县衙中的人真是知礼, 一大早齐刷刷的来给世子殿下请安。
然而心境不同, 再看过去, 此时站在面前的仿佛不只是人,更是那些恶形恶相的妖魔鬼怪。
曲惠风想要拦住那少女, 但她逃的太快。
他们毕竟是初来乍到的外来之人,这丫头虽然是因为昨夜吃的肉而变出妖相,却到底还是县衙中人, 就算曲惠风出声拦阻, 她也绝不可能相信自己这些人。
少女跌跌撞撞冲到前方,望着知县老爷, 如见救星, 指着身后叫:“大人,刚才里头有妖怪。好生吓人。”
曲惠风目不转睛的看着知县大人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脸色阴沉不定的中年人只是轻轻的一挥手, 示意让丫头退下。
少女惊慌失措的逃走。
曲惠风转头悄悄地问兰若:“他为何没对那女孩动手?”
“一言难尽。”
“总要说一说的。”
“一是因为不合他的口味。二是因为现在不是适合的时候,另外……”迟疑着,最后那点原因还待求证。
曲惠风小声说道:“殿下这不是说的挺明白的么?什么叫一言难尽?但凡能张口说明白的事情,却忍着不提,只叫人心里难受。”
兰若透过蒙眼的布看向外间,隐隐约约看见那许多林立的人影,但更加明显的是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黑气,令他很不舒服,只能强忍。
听见曲惠风这么说,世子殿下开口:“你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孤?不如这样。我们开诚布公,把彼此的秘密全部说出来。孤可以做到,你可以么?”
曲惠风讪讪的笑:“你看,你又着急。”
兰若呵了声:“是孤着急么?言不由衷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一说到自己就哑火了。”
曲惠风自知理亏,立即投降:“是我多嘴,殿下恕罪。我再也不说了好么?”
小蛇在旁边看他两人斗嘴,见世子殿下在唇枪舌剑中占了上风,竟也与有荣焉。
可还没有忘记正经事,因说:“殿下,他们应该都是吃过那种肉才被控制的?”
曲惠风听见,打起精神:“是了,这样该如何对付?你方才是怎么做到让她吐出那块肉的。”
小黑有些得意的挺了挺胸:“当然是来自吾——百年大妖的强大威压。”
虽然曲惠风不太懂他们妖妖鬼鬼的事情,但隐约能听出小黑这句话有些夸大其词、委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曲惠风揶揄:“那接下来面对这一群人该如何做?还要用你百年大妖的强大威压么?”
小黑嘿嘿的笑,诚实的回答:“一对一、或者二三还可以,这人太多了,我照顾不过来。”
曲惠风想着刚才少女的反应:“就是说,只要让他们吐出肚子里的肉,人就会恢复正常?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些人还不能尽杀,至少不能伤害他们的性命。”
“不一定,”小黑摇头晃脑。
大概因为跟世子殿下的神识是共通的,加上他本来就对此有所感知,所以分析的也十分准确。
小黑说:“有的人已经入魔太深了,无药可救。而且手上沾了同类之血,是早该死之人了。不过也有少数几个是罪不至死的。”
曲惠风心头凛然:“竟然如此,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朝廷命官也为之沦陷。不是说朝廷的官员身上都有官气,妖魔不侵的?而且这是在县衙之中,按理说应该是有问心石的,监天司的问心石,不是妖邪克星么?”
“问心石已经被污浊蒙蔽,无法起效。”回答这问题的是兰若。
曲惠风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想再问,外界的人已经失去耐心。
知县老爷再往前一步,阴鸷的目光逼视着兰若:“世子殿下,下官等都已经恭候多时了。”
红彤彤的舌头往外探出,飞快的抿了抿唇,眼珠在瞬间竖立,如同猫的眼珠迎着光,变成了一条线。
兰若却不为所动,只是张开手。
花花儿跳到他的掌心,兰若将花花儿送到曲惠风的跟前。
曲惠风不解:“做什么?”
世子殿下吩咐:“花儿能够辨别那些人身上的气息,你带着他,只要他叫一声,就证明那人该死。倘若只是抓你一下,便不要伤对方的性命。”
曲惠风意外惊喜:“绝顶聪明,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她刚才还在发愁,因为不知道那些人谁是该死,谁是不该死,怕动起手来束手束脚,反而对自己不利。兰若的法子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兰若又对小黑说:“那个东西藏在县衙深处地底之下,有些棘手。你能不能对付?”
小黑因为服了兰若赐予的那滴精血,身体之中仿佛蕴含着无数力量,竟然丝毫无惧,气壮山河的说:“我愿意为世子殿下一战。”
泥人之中的洛仰卿轻轻摇晃。
先前看见兰若毫不犹豫的给了小黑一滴血,他十分眼馋,虽然惧怕这县衙里的邪祟,可是知道此刻若不挺身而出,只靠自己天天苦修,不知道要修到何年何月。
如今连一只区区的小老鼠都被指派了任务,自己若还龟缩在这里,又算什么?
他咳嗽了声:“殿下,我也愿去。”
黑蛇瞪了他一眼,没觉得他要帮忙,只觉得他想抢功,真想一尾巴甩走。
兰若却并没有立刻答应,只见花花儿挥舞着小爪子,吱吱了几声。
世子殿下这才开口:“在衙门之中徘徊着许多恶魂,应该是那妖魔豢养,一旦冲出县衙范围,只怕会为祸城中百姓,就交给你了。”
恶魂?妖魔豢养?
洛仰卿头大:自己能不能成?殿下也太高看自己了。
但能被交付这样的“重任”,也算是世子殿下信任的表现。
此刻当然不能后退。
于是郑重的:“我一定尽力。”
他只顾在心头寻思,忘了改变声音。
还好如今是泥巴人的身体,声音出口,天生自带异常。
就算如此,曲惠风仍是死死盯着他,越看越觉得讨厌。
若非这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泥人,恐怕要抓起来扔在地上摔碎。
这里吩咐完毕。知县大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眼见一步就要进门了。
“世子殿下……”
这一声还未叫完。就听到兰若很轻的一声:“就是现在。”
邵知县还未来得及反应,屋里突然起了一阵飓风。
黑色的影子陡然向外冲了出来,强大的力道带的知县的身影向后飞去。
但他毕竟已经不是肉体凡胎,人在空中,双臂一振就要稳住身形。
可惜就在此时,另一道敏捷身影已经猝不及防的冲到了跟前。
曲惠风攥紧拳头,朝着知县大人的面门上猛然击落。
痛击之下,知县大人眼冒金星,要不是已非凡躯,这一下恐怕会让他命毙当场。
身不由己的,知县被压着往后,狠狠的摔倒在地上。
现场一片骚乱。
与此同时,洛仰卿的魂体被从泥人之中释放出来。
鬼啸一声,冲向外间。
小黑一马当先,直冲县衙的最深处,找寻这祸乱的由头。
洛仰卿在衙门之中各处巡逻搜找,遇到恶魂便冲上去吞噬。
只不过,并非哪一个魂魄都能乖乖的任由他吞掉,甚至有些是比他更强大的妖魂,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而在院子之中,曲惠风做为世子殿下身前的第一重防护,一个人对战十数人,才将知县打倒在地迎头痛击,身后数道人影也纷纷向着她扑了过来。
曲惠风纵身跳起,指东打西,横冲直撞,团战之中攥住其中一个捕快手臂,右手刚要击碎这人喉管,怀中花花儿及时的抓了她一下。
曲惠风喃喃道:“算你走运。”
右手的鹤嘴拳利落地改成掌刀,力道收缩,砍中那人气管,将他打晕,顺势将他手中的水火棍夺了过来。
有了水火棍加持,更是如虎添翼。
花花儿缩在她的怀里,起初还有些生疏,逐渐熟悉。
但凡是感觉有浓重黑气的,就大叫一声,曲惠风当即下手再不留情。
倘若觉得那人罪不至死,便轻轻捏捏,曲惠风下手就留三分余地。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地上已经倒了四五人。
有的直挺挺的没了气息,有的缺胳膊断腿,还在大声惨叫。
对一些作孽尚轻的人来说,当身体的疼痛盖过了身体里的妖力,他们的身体就出现了不适的症状。
有人觉得难过,忍不住低头呕吐,当看见吐出的那诡异肉团之时,不少人惊呼大叫,有的慌张要逃离,有的则昏死当场。
现场一片大乱,炸锅了似的。
这是多久以来……曲惠风头一次打的这样酣畅淋漓。
她只顾纵横腾挪,把一根水火棍使的虎虎生风。
却不知在屋内,兰若透过薄薄的布料,一眼不眨的看着她的动作。
世子殿下曾经看过许多的歌舞,那些绝世舞姬们,把自己的身体练的极其柔软,能够做出各种令人赞叹惊艳的舞姿。
可兰若从没有见过一个女子,习武,如此出色。
曲惠风的身体就如同一件绝世神兵,柔韧,锋利,刚柔并济,所向披靡。
世子殿下不是没见过人动手,甚至他自己就是剑道高手。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个女子在人群中大杀四方,而目眩神迷心动不已。
眼睛看久了到底有些累,他索性闭上双眼,以神识探查。
不想错过一丝一毫。
在神识中,他未必能看清楚曲惠风的脸,但对她的动作却一览无余。
心旷神怡,目不暇接,美不胜收,神魂颠倒,一瞬间,许多词无师自通不由自主的在心头冒了出来。
雨后春笋一样。
这哪里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高门闺秀,哪儿是什么温婉贤良,相夫教子的豪门妇人,简直是一个横扫沙场一往无前的猛将,一个纵横江湖惩奸除恶的侠女。
心砰砰乱跳,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却按捺不住。
神识之中,兰若的目光情不自禁追随曲惠风的身影,描摹她的手,腿,腰肢……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意味。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了,正在大杀四方的曲惠风,感觉到了不适。
此时她已经换了一根水火棍,先前的那根已经被打断了。
把水火棍拄在地上,曲惠风喘了口气,额头冒汗。
屋内的世子殿下也察觉到了不妥,急忙收回了神识。
曲惠风心头一松,感觉背后无形的压力少了许多。
但是身体已经隐隐发热,她有些担心。
为今之计,只能在事情败坏之前,尽量把眼前的情形摆平。
如今现场剩下的只有三四人,其中有两个是县衙的捕头跟捕快,武功高强,最难对付。
但是曲惠风忘了,昨晚上为了救回兰若,曾刻意催发过身体里的“毒”,她以为那些简单的能压制下去的毒,可她不知那是活的。
体力飞快的流失,双腿有些发软。
一名捕快发现破绽,水火棍横扫而来。
曲惠风竟忘了躲避,背上生生地挨了一下。
眼睛发黑,往前踉跄了两步,因祸得福的,那陡然而生的剧痛盖过了身体的异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的将手中的水火棍往后甩去,正中那个想要趁机偷袭过来的捕快心窝。
鲜血迸溅,人往后,轰然倒地。
剩下两人,其中一个失去战意,试图逃走。
脚步才刚挪动,就被捕头擒住,单手按着对方的头,口中发出一声低吼。
那人委顿在地,化作一具干尸。捕头身上却气势大涨,双眼血红,手中提着腰刀,杀气腾腾。
这人身上黑气浓烈,双手显然沾了不少血腥。
原本身边还跟着两个恶魂,其中一个已经被洛仰卿吞噬,另一个却极嚣张,几乎白日现形。
怀中花花儿叫个不停,不仅是因为他该死,更是因为他极其危险。
方才曲惠风曾经跟他短暂的打过照面,水火棍打在他的身上,岿然不动,简直似刀枪不入。
更何况如今她的体力有些耗尽,勉强迎了几招,步步后退。
险象环生之时,屋内传出了兰若清冷的声音:“你的对手,是孤。”
已经疯魔了的捕头脚步顿住,扭头看向屋里。
曲惠风气喘吁吁:“殿下!”
兰若不语,抬手,他的手上有一道口子,是之前给黑蛇喂血的时候割破了的。
此时稍微用力,逼出一点血迹。
那捕头原本还犹豫,闻到血腥气,不管不顾向前冲来。
曲惠风本来已经力竭,眼睁睁的看着那捕头将要闯入屋内,来不及多想,纵身跳起,将捕头一把抱住,两人齐齐的跌在地上。
兰若色变:“曲惠风!”
“该死的妖邪!你敢靠近殿下……”曲惠风揪住捕头,不管不顾挥拳击落。
一股淡淡的金光从屋里蔓延出来,捕头身上的黑色气息被金光压制,逐渐变淡,连那原本狰狞的厉鬼,也在哀嚎中化为烟尘。
没有了妖力的加持,所谓“刀枪不入”也不复存在。
但曲惠风不知,只觉得自己若是不停,对方就不会冲进屋子里。
直到兰若叫道:“曲惠风!”
仿佛醍醐灌顶,曲惠风呆呆停下来,身下的人已死的不能再死,而她的右手也已经血肉模糊。
屋里,原本在榻上的世子殿下,不知何时已经跌落下来,正向着她的方向艰难的挪动。
曲惠风看见这一幕,有些疯狂的眼神陡然清明,起身,跌跌撞撞入内,一把抱住了兰若——
作者有话说:兰若:呜呜呜,老婆受伤了~
第45章 喂血,安抚
曲惠风顺势跌坐在地上, 还不忘将兰若抱了起来。
她实在是精疲力竭,强弩之末。此刻就算来一个小孩子,也能轻易的把她击倒。
却还是死死的抱着兰若:“殿下……”
殊不知在兰若的眼中, 曲惠风身上散发着微红的气息,尤其是之前痛殴那捕头的时候, 气息几乎凝成一片实质,那是煞气。
此时此刻他已经确定了, 曲惠风确实杀过人。
但仅仅只是洛府满门, 还不足以形成这样强大的煞气。
他的神通天赋是后天领悟的,所以尚且不清楚这红煞气到底是如何。
然而在被曲惠风抱紧的时候,直觉中,他察觉到了一丝熟悉。
当初, 还是无知少年游历楚蜀、曾经到过楚国边境, 他见过那些戍守边境的边军, 尤其是一些久经沙场, 杀人如麻的将领,他们身上的气息跟此刻曲惠风的气息十分相似。
刹那间, 之前在草堂放出神识,窥探她梦境的种种,在心底涌现。
他一直奇怪, 为什么会在曲惠风的梦境中看到那些喊杀震天, 血肉横飞的征战场景。
到底是曲惠风亲身经历过,还是她的臆想梦境而已。
但如果只是想象, 是绝对做不到那么真实的。
世子殿下满心猜测, 要么是曲惠风真的上过战场,要么眼前这个人就不是曲惠风。
不管是哪一个猜测,都太过惊悚了。
但兰若并没有空闲时间去深思这个问题。
他的神识如今正处在危险边缘。
先前兰若不仅仅要留心外头曲惠风的战况, 还要联通洛仰卿跟小黑。
一则是观察他们的进度,且在他们遇到危急关头,还要分神相助。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的神识强大,背后支撑,洛仰卿恐怕要被遇到的强大恶魂反噬。
而小黑方面,则越发危急。
因为黑蛇找寻的,是造成如今这状况的罪魁祸首。
在县衙深处,神秘而阴冷的地牢最阴暗的角落,白骨累累,血腥气冲天。
原本关押犯人之处,肉体凡胎皆都化成了骷髅。
时不时有怪异的声响传来,仿佛鬼哭狼嚎。
小黑越是深入,越是胆寒,浑身的麟甲几乎都要倒立起来。
他能感觉到里头有一个自己都无法匹敌的“东西”,隐隐散出了慑人的威压,要不是兰若的吩咐,他是绝对不会靠近此物的,他会望风而逃,逃的远远的。
“好愚蠢,我为何要做如此愚蠢自寻死路的事。”过于紧张,小黑喃喃自语。
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世子殿下也能听见,他急忙闭上嘴,差点咬到耷拉着的舌头。
游走了片刻,蓦地,小黑身体僵立。
他看到前方,有一处阵法,一个东西盘踞在阵法中央。
那个东西生的十分丑陋,比小黑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丑东西还要丑上百倍,无法想象。
光溜溜的,黏腻的巨大脑袋,头顶上竟然好像生着四只眼睛。
两根巨大触须,简直顶得上小黑的身躯,垂在半是裂开的嘴边。
而它的嘴半张着,却占据了大半张脸,稍微一动,能看见里头一排排锋利的牙齿,锯齿一样耸立,让人联想到阴曹地府的刀山狱。
四个铜铃般的怪眼死死盯着小黑,同时,也盯住了小黑“背后”的兰若。
“原来是一只小爬虫。”它桀桀的笑。
黑蛇大概是被丑到了,忍不住嫌弃道:“好……好难看的怪物。你是怎么长得这么丑的?”
妖邪眼神里透出杀气:“该死的爬虫,胆敢对本座无礼。”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牙齿交撞,发出渗人的响声:“本座要把你嚼碎。”
小蛇后知后觉,这会触怒它做什么?
本能的想要后退,但世子殿下的神识,依旧还在。
这就是说,世子并不想退。
这一刻,妖邪也察觉了。四只眼睛射出骇人的光,透过小黑的注视,直接穿透世子的神识。
“好大胆的凡人,是你指使这只小爬虫来送死的么?”
被未知的妖邪盯上的瞬间,兰若只觉得神识仿佛被什么利器刺穿,生生撕裂。
原本被抱在怀中的兰若身形猛然摇晃,剧烈颤抖起来。
曲惠风感觉最明显:“殿下!”
眼睁睁的,兰若脸上的血色褪尽,显得嘴角的血痕如此刺眼。
可他的神色却依旧淡然:“无……妨。”
说了两个字,悄然无声。
“无妨?”曲惠风匪夷所思,他的反应,跟“无妨”两个字恰好相反。
兰若却顾不得回答曲惠风问话,他正竭尽所能,凝聚神识。
关于自己的“神通”,世子也正处在一个摸索的阶段。
跟今日遇到的东西相比,之前在草堂里的种种,简直是小打小闹。
兰若清楚双方实力悬殊,现在不能硬碰硬。
他要做的就是尽快离开,这样才能自保。
然而临阵退缩从来不是世子殿下的做派,哪怕是到如今的情况。
他没什么可退的,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唯一担心的就是……
兰若忍着剧痛稳住心神,慢慢抬手,在曲惠风背上轻轻抚过:“孤无碍,你放心。”
他真正想说的是:“你还好么?”
话到嘴边,兰若说道:“你受伤了。”
曲惠风看看血肉模糊的手以及身上几处伤:“小事,不要紧,殿下无碍就好。”
兰若不再发抖,包括刚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是她的错觉。
曲惠风眼底的疯狂已经敛去,一边抱着兰若,一边回头看向院中。
看着满院子横七竖八倒下的人和尸首,曲惠风仿佛才回神似的,苦笑:“幸亏只有这些了。再多来一个人我也撑不住。”
“曲惠风,”凝聚摇摇欲坠的神识,兰若慢慢开口:“此地的情形有些复杂,幸而最难办的已经被你解决,没什么危险了。如今不知道陈茵跟陈福情形如何……孤担心他们一老一小难以自保,所以,想求你……离开衙门,到城里找一找他们。”
天知道世子殿下说出这一番话,何其困难。
因为在他的神识感知之中,小黑已经发动妖力,跟那邪祟对上。
妖邪要对付小黑,一时顾不上全神针对兰若。
也正是借着这片刻的空隙,兰若才能勉强“开口”。
曲惠风才经历过一场大战,身心俱疲,脑筋有些跟不上。
听兰若这样说,信以为真:“好,我抱着殿下一起去。”
兰若听她答应了一个“好”字,本来松了口气,听到后面一句,忍不住咳嗽了声。
“孤,还要等小黑回来。你先去吧。”
“那怎么成?我不能把殿下丢在这里,万一……”
“没有万一。你不管陈茵他们死活了么?”
曲惠风觉得他有些凶:“你急什么?我说不管了?我只是不放心殿下,想跟你一起去。”
“孤在这里等,你行动也能快些,不必再迟疑,快去,你多耽搁一会他们就更危险一分。”他的语气越发急切。
曲惠风迟疑。
兰若心思转念,忽然抬手。
之前破损的手指摸索着,触到了她的嘴唇。
他不是看不见,只是借着这一刻,多碰一碰她。
“干什么?”曲惠风还没来得及反应,唇瓣之间有点濡湿,下意识舔了舔,恰好将他手指上的一点血迹跟粘在唇上的血都舔舐了去。
两个人各自一僵。
奇怪的是,被她这么无意中一吸,原来仿佛被凌迟的神识,痛苦骤然减轻。
兰若的声音变得柔和:“听话,去吧。孤在此……等你带他们回来。”
明明只是个少年而已,声音却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气息。
曲惠风吞了那滴血,心神变得茫然,随口答音的回答:“哦……那好吧。”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本已经耗尽了力气,此刻缓和过来,她抱起世子殿下,重新将他安置在床上,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会,才有些艰难的问:“真的、没事么?”
此时,花花儿从曲惠风怀中钻出来,跳到肩头,挥动小爪子,仿佛在抗议什么。
刚才曲惠风几乎发狂,花花儿缩在她的怀中,不敢动弹。
直到她靠近世子殿下,钱鼠才缓和过来。
兰若低声:“花花儿。”声音低沉,神识透出,制止。
钱鼠胆怯地垂了前爪。
曲惠风心里空落落的,看看肩头的财鼠。
“去吧。”兰若极其安静地说。
曲惠风下意识的觉得不妥,想要再问一问,但又觉得他的话不容置疑。
“是。”不自觉地,她站直了身子,仿佛是一个接到了命令的士兵,只能执行无法疑问。
后退了两步,曲惠风转身走向门外。
在她背后,兰若定定的望着那道身影,她正逐渐远离自己。
明明很喜欢很喜欢,永远也不想松开的人,却只能叫她走。
兰若想把这道身影镌刻在心里。
刚才被妖邪盯上的一瞬间。兰若感知到这邪祟的强大,但同时也感知到另一股气息。
那妖邪身旁有一个东西,它似乎很想吞噬掉那个东西。
当察觉那妖邪的企图之时,兰若眼前出现了一幕幻象。
黑色的洪水里,一道丑陋狰狞的身影嚣张扭动。
恐怖的吼声中,洪水滔天,
整个古城的百姓被奔流的大水淹没,无数人在水中浮浮沉沉,水被染成红色,又变得乌黑,岸边上,横尸遍地。
就算如今成了世人眼中的废人,身为“曾经的”楚王世子,兰若无法退缩,责无旁贷。
但他不能带上曲惠风的性命。
就在曲惠风离开后,兰若慢慢抬头。
院子里的尸首堆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很快,一道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满脸的血,头已经被打破,原本是死定了。
这一刻,他翻着惨白的眼,四肢扭曲的站了起来。
正是邵知县。
模模糊糊的,兰若看着那死而复活的身影,看他带着遍身死煞鬼厉之气,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来。
感应到的洛仰卿迅速飞了回来,大概是跟曲惠风有特殊的“关联”,洛仰卿立刻发现曲惠风的气息不见了。
骇然地望着满院尸身,看着那死而复活的“活死人”,洛仰卿叫道:“殿下,她人呢?”
“孤叫她走了。”世子殿下平静的回答。
“殿下……”洛仰卿失声。
这个关键时刻,他一个鬼恨不得掰成十个来用的时候,世子竟然放那女人走了?
与此同时,走出了县衙的曲惠风,若有所思的抬头。
清晨,明明是朝阳初升,阳光万道的时候。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凝聚了一团青黑色的气源,遮天蔽日,把阳光都挡住了。
于是,古城晨光,看起来不像是清早,反而如同黄昏,黑夜将至。
面前的街头却已经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伴随着太阳升起,这座古城仿佛又焕发出新的生机,开始活了过来。
曲惠风本来就该头也不回的向前。
但只挪出了一步,她便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就在,身后县衙里。
曲惠风伸手摸了摸头,仿佛想让自己想起来,目光转动,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刚才还血肉模糊的手,这会伤口竟是愈合了大半。
她骇然,举起手对着天空仔细打量,要不是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受过伤,又或者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一丝微弱的太阳光悄悄地从乌云里透出来,照在她的手上,金色的阳光从手指缝隙间倾泄。
曲惠风突然想起,枯瘦的手指摸过自己的唇,鲜血在柔软在唇间,舌尖上……腥甜的气息。
“你去找陈茵他们……”
“这里已经没事了。”
“孤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阳光仿佛清水般蔓延,脑中逐渐恢复清明。
曲惠风猛然回头,惊怒交加:“殿下!”
怎么可能?自己竟然乖乖听了他的话,离开了他。在这种危机四伏,情况不明朗的时候,
是他做了什么迷惑了她,可恶!兰若有危险。
曲惠风转身冲向县衙大门,然而门扇明明开着,她冲上前,却无法再进一步,就好像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将她挡在了外界——
作者有话说:小风:死小孩不乖该打
兰若:过了这一关任凭你打
小洛:窝要抗议,为什么待遇不同
第46章 再生,成全
县衙之中, 洛仰卿恨不得大叫。
既然能够放曲惠风离开,为什么不放自己?
走又走不了,打也打不过, 眼睁睁的看着那诡异僵尸般的邵知县逼近,身为一个鬼魂, 他几乎再度体验了一次何为“汗毛倒竖”,疯了, 真是疯了。
洛仰卿试图深呼吸:“殿下现在该如何料理?”他能够去对付厉鬼恶魂, 但是不能对付一个活死人,没那种能耐。
难不成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世子殿下竟能让他一个鬼魂生出种淡淡的死感,何尝不是一种能力。
兰若的反应依旧那么平静淡然,全然不晓得这种平淡落在别人眼里, 是何等的崩溃。
他吩咐:“待会儿, 孤会逼出他的魂魄。你见机行事。”
洛仰卿呵呵, 他简直不知道什么叫做“机”, 但如今他也毫无办法。
只期望车到山前必有路罢了。
这一会的功夫,邵知县试图迈过门槛走进来。
可他的动作很不灵便, 脚尖一直踢在门槛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洛仰卿就这么看着,想笑, 又觉得不是笑的时候。
但是这活死人的力气着实的大, 没看出他怎么用力,那门槛在他几次的踢踏之下, 竟然产生了裂纹。
再来两下, 他就可以“破门”而入了。
洛仰卿不由转头看向兰若。
世子殿下抬手,不见他如何动作,掌心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切发生的很快, 不过是眨眼之间。
要不是洛仰卿一直紧盯着,恐怕还不知发生何事。
洛仰卿错愕,他知道兰若掌心的东西是何物,毕竟生前的他,曾经见过无数次。
这是大启皇朝每个官员身上必备的官玉,相当于朝臣们的官印,上面承载着每个官员独有的官气。
这份官气是经过监天司加持的,原本具有辟邪功效,百邪不侵。
因为这个原因,寻常的妖邪也不敢贸然对皇朝的官员下手,因为一旦动手,监天司就会感知,伤害官员,就等于跟整个监天司为敌。
可现在,官玉却被污浊蒙蔽了,里头的气息变作了青黑色,不知为何,监天司竟毫无察觉。
兰若却有些明了。
之前楚王倒行逆施,天道震怒,天机紊乱,后来又降下天罚,整个楚蜀大地气机动荡,想必在那段时间监天司一定收到了不少有关于楚国的异常讯息。
太多的异常就代表着没有异常,大概如此。
也给了这妖邪可乘之机。
如今,世子殿下将那块官玉捏在掌心。
掌中白光闪烁,原本有些不堪入目的乌青官玉,逐渐恢复了之前的洁白无瑕。
就在官玉恢复本来面目之后,那个已经踢断了门槛,走进来的知县大人的躯壳,忽然一晃。
兰若不慌不忙,手掌展开,托着官玉:“邵光,现身。”
随着话音落下,活死人忽然挣扎起来,浑身抽搐颤抖,仿佛在抗拒什么。
他抬手捂住本来就已经残破了的脑袋,摇摇晃晃,身形后退,好像要逃离。
可已经晚了,黑色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出,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区区一个凡人,你……你敢!”
兰若不为所动,再度呼唤:“邵光邵知县,还不现身!”
活死人的口中发出一声恐怖的嘶吼。
下一刻,一点微弱的白光从他的身体内飘了出来。
人有三魂七魄,此时此刻出现在兰若面前的,就是邵大人还没有被恶魂吞没、仅存的一点点天魂。
天魂乃太清阳和之气,主宰寿命同良知,所以现在现身的,是邵知县身上唯一仅有、没被妖邪吞没污染的良知。
洛仰卿在旁望着这样手段,不禁凛然。
兰若这是生生的,把邵大人的一点魂魄之力从他已经成为恶煞的躯体里完好无缺地抽了出来。
而刚才出声抗拒的,应该就是寄生在邵知县体内的邪祟。
飘飘荡荡,天魂凝聚,逐渐显出一个官员的样子。
他向着兰若躬身:“参见世子殿下。”
兰若依旧是那样冷淡:“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邵知县声音里透着苦涩:“当初为一时的口腹之欲,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一脚踏入深渊,害人害己。几乎也祸害了满城百姓,多亏了世子殿下驾临,还求殿下力挽狂澜,救救他们!”
兰若不语。
洛仰卿却按捺不住:“你吃了什么?犯下如此大错。你当殿下是无所不能的神人么,他现在几乎自身难保。”
邵光长叹:“如今悔过已经晚了,我愧对楚蜀,愧对古城百姓同殿下。”
兰若忽道:“也许你还可以做最后一件事。”
邵知县垂首:“万死不辞,世子殿下请吩咐。”
兰若道:“你会魂飞魄散,从此不复存在。”
邵知县并无任何犹豫:“下官愿意。只要能够诛灭那妖邪,下官什么也甘愿。”
兰若颔首,忽然说:“去吞了它。”
洛仰卿并无反应,因为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直到察觉现场悄然无声,洛仰卿愕然:“我么?”
邵知县的天魂光芒洁白,毕竟曾经是一地的县令,这样的魂魄可遇不可求,比那些恶煞却更滋补百倍,甚至同洛仰卿自身吞噬的魂力相辅相成。
邵光叹息,身形飘荡,主动来至洛仰卿身前:“多谢殿下……成全……”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洛仰卿在吞吃恶魂的时候,迫不及待,穷凶极恶。
可是面对知县的天魂,却有点儿下不了嘴。
兰若道:“一会就散了。”
洛仰卿一个机灵,再也没有迟疑,即刻将邵知县的天魂吞入。
天魂融合的瞬间,洛仰卿脑中忽然出现了许多杂乱的场景。
雪亮的刀光闪烁,片下血淋淋的肉,灵物拼命挣扎扭动,却无法挣脱,发出凄厉慑人的哀嚎,但无人在意。
肉片被送入嘴里,大吃大嚼,是鲜美,是血腥,还是无穷的欲望?
洛仰卿只是想吐。
他知道这是邵知县的记忆,因极为悔恨形成执念的记忆碎片。
兰若不动声色,将手中的官玉轻轻一吹,那一缕官气飘出,落在了洛仰卿身上。
有官气镇压,洛仰卿逐渐平静,兰若先前赐予的精血之力加上官吏的天魂,以及一缕赋予的官气,如今他的身形,已经从原先的微不可查,到逐渐显现,有了几分厚重。
此刻,就算是个肉眼凡胎的普通人也能看见他。
洛仰卿精神大振,这般手段,何异于重塑了他的身魂。
要知道他原本只是魂体存在,只能对付一些恶魂。
如今竟有了“身躯”,跟恶煞相拼也不在话下。
洛仰卿原本还有些迟疑,甚至对于世子殿下放走了曲惠风而心有微词。
但此刻,他对于兰若已经心服口服,再无任何疑虑。
甚至想迫不及待的冲出去,跟那妖邪大战三百回合,以示自己对于殿下的无上忠心。
这时门口处失去了魂魄的恶煞,只凭本能蠕动,又因为那支配着它的邪祟之气被兰若阻断,如今只是一具不折不扣的行尸走肉,空壳而已。
洛仰卿深呼吸,这一次他感觉到久违的空气吸入了肺腑,那种清凉真实的触感。
目光望见地上散落的腰刀,洛仰卿冲过去捡起一把刀。
沉甸甸,在手心里,重新生而为人。
洛仰卿大喝一声,一刀斩向恶煞脖颈。
干净利落,头颅滚地,一点血都没有。
县衙门外。
曲惠风被挡在那无形的屏障外,无计可施。
正在寻思要不要用蛮力撞一撞试试看,又怕别真撞死过去……却无济于事。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叫声:“阿姐?!”
曲惠风猛然回头,却见一个小小身影疾步跑来,竟是陈茵!
少年惊慌失措,气喘吁吁,眼睛还含着泪。
“茵茵?”曲惠风惊喜交加,还没来得及去找他,他竟然自己回来了:“你怎么在这?”
“是干爹叫我来这里的,”陈茵语声里带着哭腔,“干爹叫我天一亮,鸡叫之后就来县衙。”
“公公呢?”曲惠风左顾右盼,街上也并没有老太监的身影,以为是等在哪里。
陈茵揉着眼睛,泪如泉涌:“昨晚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抓门,干爹陪着我叫我不要害怕。”
有了陈福安慰,陈茵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但是早上醒来才发现,床上的陈公公不知何时已经气绝身亡。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我,我早上才知道他已经……”小小的少年说不下去,几乎要大哭出声。
曲惠风呆若木鸡:“……怎么会?”
好不容易来到了此地,即将见面的前夕,陈公公居然……
陈茵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哭泣。
他两人各自悲伤,却看不到就在陈茵身后,跟着已经化为鬼魂的陈福陈公公。
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正着急的团团转:“不要哭,哎呀,不要哭……公公不是故意要离开你的,只是只有那样才能保护茵茵……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县衙里,眼睛里带着忧虑之色。
这样子碎碎念,可惜两个人听不见。
幸亏现场还有一个花花儿。
花花儿站在曲惠风肩头,指着陈茵——背后的陈公公,吱吱乱叫。
陈福本来正在着急,忽然发现花花儿盯着自己:“你这小家伙……能看见我?”
他迟疑的问。
钱鼠点头。
“那你快告诉他们,公公我在这里。”
花花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
陈福总算看出这小东西不能开口,灵机一动:“小家伙,公公我跟你打个商量,能不能借你之身,让我跟他们说几句话?”
花花儿眨了眨眼,立刻点头。
“真是个好孩子。”陈福赞叹,然后自言自语:“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曲惠风攥着双拳。
陈公公没了,世子又在里头看不见。
这一行真是……来错了。
谁知肩头的花花儿身体一僵,竟是直直地栽落。
幸亏曲惠风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握住了,这才没摔在地上……
在她的掌中,花花儿悠悠的醒来:“哎呦,成了么?”
花花向来是不会说话的,猛然开口,把他两人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曲惠风愕然。
花花儿左顾右盼,也发现了他两个的异常,知道自己是成功了,继续口出人言:“茵茵别怕,公公在这里。”
声音虽然有些古怪,但听着语气极为熟悉。
陈茵呆了呆,匪夷所思:“干爹、干爹?”试着唤了两声。
“诶,干爹在这里。”钱鼠回答,透出几分慈眉善目。
曲惠风目瞪口呆,赶忙松开手,让花花儿立在掌心。
陈茵眼中的泪还不干,却凑近了急切的问:“干爹真的是你?干爹你怎么变成老鼠了?”
陈福还不太适应这副身体,只能坐下:“别急别急,公公是为了跟你们说话,所以才暂时借了小老鼠的身子。”
陈茵嘴巴一撇又哭起来:“干爹……”
“莫哭莫哭。”陈福安抚,“当务之急,殿下就在县衙里面,你们要想法到里头帮殿下。”
经历了之前的泥人开口,曲惠风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闻言说道:“您老人家有所不知。我是才被他从里头赶出来的,他借口叫我去找你们把我弄了出来,我再想入内已经不成了,这里好像布置了什么阵法,进不去。”
“别急别急,一定有法子。”陈福回答:“让我老人家想想。”
一只小老鼠坐在掌心上,老气横秋的,两个人却全都看着救命稻草似的望着他。
长街上,时不时的有车马经过,骡马驮着货物,马蹄踩在地上,哒哒有声。
马车的车轮滚动,压着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路边上,有早起的百姓们彼此攀谈:“听说了没有,昨天晚上又有两个人死了。”
“必定是不知道规矩的外地人。可怜。”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呀,之前咱们城里何等繁盛,晚上灯火彻夜不息,各地来的客人们就算喝醉了倒在路边,睡上一夜,也是常有的事,不曾听说就害了性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习俗就改了,如今一入夜连门都不敢出,谁知道以后还能怎样。”
“是啊,现在死的是不是规矩的外地人,万一以后……再说,如今外头还不知道咱们城里有事,要是人家都知道了,从此再也没有客人来了……又如何是好?”
几个人谈论着,忧心忡忡,有人将目光投向县衙方向。
大概是发现了县衙的异常:“奇怪,今日怎么没有巡街的衙差?”
“门倒是开着……那两个人是做什么的?听说昨日知县大人派人出城迎接什么贵客……你们可知道贵客是哪一位?”
“罢了罢了,别多管闲事,嫌命长么?”几人小声说着,不敢再猜测,赶忙离开。
曲惠风听在耳中,正自揣测,忽然看见一个灰秃秃、毫不起眼的人影。
她当然认得,这是给他们赶车的马夫,不知为何竟在此。
“你们想进去?”马夫站在两三步开外,波澜不惊的语气。
“又如何?难道你有法子?”曲惠风带着一丝警惕。
“如果说我真的有法子呢?”
曲惠风不答,眯起眼睛看着这人,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这马夫一直都很低调,头上围着黑色的帕子,脖子上系着领巾,赶车的时候把领巾提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此之前,曲惠风没认真打量过他。
“你是什么人?”她问道。
马夫微微一笑:“我只是奉命给殿下赶车的马夫而已。”
他的脸灰突突的,看着很不起眼,一笑之下,脸皮微微皱起,勉强能看出几分笑影。
兰若所乘马车是沐永丽所派,这人自然是沐永丽的下属,以她那个精明的性子,怎么会只派个寻常的车夫?
曲惠风发现他灰色的衣服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厮杀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大干一场
第47章 宝物,守护
曲惠风原本怀疑车夫的话, 是不是夸大其词。
直到车夫走到县衙门口,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在曲惠风跟陈茵的注视之下, 一阵犹如涟漪般的波动在眼前出现。
随着他手指一点:“破!”无形的封印随之被打开。
曲惠风看车夫,震惊:“这是怎么做到的?”
“术业有专攻罢了, 不值一提。”车夫回答,云淡风轻。
原本看着很不起眼的角色, 如今一派高人风范。
曲惠风深呼吸:“我路上可有得罪之处?”
他愣了愣回答:“并无得罪。”
“那就好, ”曲惠风松了口气,笑:“我可不想自己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一个神秘莫测的高手。”
车夫唇角扬起,嘴边上就多了几道有些僵硬的纹路,看着就好像是猫的胡子一样。
曲惠风迈步的时候, 回头对陈茵说:“茵茵, 里面危险, 你还是等在这里, 好么?”
陈茵刚要开口,陈福重新站起来, 伸出小爪子试图抚摸陈茵的头:“茵茵听话,里头有个很丑的东西,你不喜欢。”
“那好吧, 我听干爹的。”陈茵把头低下送到陈福跟前, 感觉钱鼠小小的爪子在头发上抚动,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当真是陈福回来了。
眼睛不知不觉湿润, 这样也好, 总比公公当真离开了自己、永远也见不着要好。
眼见曲惠风要进入县衙,车夫唤道:“留步。”
曲惠风回头。
车夫手在腰间一探,刷地一声响, 他的手掌中间多了一道银光闪烁好似流动的水银一般的软剑。
曲惠风的双眸微缩,无法置信。
车夫盯着她:“主人说,可在适合的时机,物归原主。”
曲惠风只觉得背上一股寒意爬升:“你家主人……”
那句话还未问出来,又忍住了。
曲惠风接过软剑,熟悉的触感,心头战栗,她信手将软剑一抖,熟练的缠在自己的腰间。
“多谢美意,以后有机会……我会当面请教。”
县衙。
地牢深处,小黑倒在地上,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要不是有了世子殿下那滴精血的加持,这会他恐怕真的被对方嚼吃了。
可就算这样就还是打不过。双方实力相差太过悬殊。
妖物的四只眼睛俯视着黑蛇:“几百年的道行……还不错,再加上那个凡人,我将成为楚蜀之地新的大王。”
“你做梦,你丑的这副德行还想当王,当小鬼都勉强。”小黑虽然败下阵来,嘴巴却还没输。
妖邪蠕动着黏腻的身躯,露出数排利齿:“敢冒犯本座,待本座一口一口的把你嚼了,你要硬气就别求饶……”
小黑看看那些可怖的牙齿,虽然害怕还是嘴硬:“莫嚣张,主人会给我报仇。”
“你说的是那个凡人。”
“瞎了你的四只眼,我主人乃是楚蜀的世子殿下,他才是这片土地的王。”
“嘿嘿,”妖邪扭动着换了个姿态,垂落的触须,蛇一般舞动:“所谓世子殿下,不过是世俗的称呼。只要我吞了他,我就是新的世子殿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将人带到县衙?”
之前邵知县所派去迎接兰若的人,说是得了知县的吩咐,而知县大人自然是受了这妖怪的驱使。
小黑不屑一顾:“你也配?!”
迎接他的是那妖怪啐出的口水,小黑猝不及防被喷中,坚硬的麟甲顿时冒出一股青烟,很快伤到了肉骨,小黑疼的打滚,却忍着剧痛,拼命把伤口往石头上蹭。
原来妖怪的口水有腐蚀之效,若不及早擦去,会烧穿躯体,性命之忧。
洛仰卿屏住呼吸,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当反应过来自己只是一具初具实质的魂体,并没有血液的时候,洛仰卿略窘。
先前他施法,把后院里兰若的四轮车摄了来。
如风一般推着车,寻到了这县衙深处隐秘的所在。
狭长阴暗的地道,爬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按理说这种地方应该是那些老鼠们横行之处,可一路走来连一个活物都看不到。
这条路,死寂阴冷,充满着危险跟死亡的气息,好像是通向阴曹地府的黄泉路。
随着那股难闻的气味越来越浓烈,他们找到了目标所在。
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一根烂木棍似的东西。
洛仰卿几乎一脚踢开,直到发现那根木棍有些眼熟,他多看了两眼,失声:“是小黑?”
满身鲜血跟碎石泥土,混合着擦落的青苔,木棍张了张嘴,艰难的反驳:“大胆!是你黑大爷,叫我黑蛇大王。”
洛仰卿无语:难为他方才一瞬间还替这条狗蛇担心。
活该他被打成烂木棍,怎么没把他的嘴打碎?竟然还能出声。
可来不及斗嘴,洛仰卿的目光又被前方法阵中央的那个怪模怪样的丑东西吸引了,乌黑黏腻的庞大身躯,周围散落着许多白骨,看着骨骼,有人的,也有动物的,还有一些认不出是什么。
目光转来转去,尤其是看着对方的无比怪异的四只眼睛,洛仰卿喃喃道:“这天生是四只眼睛,还是后天长出来的?四只眼睛看东西会不会发晕?”
法阵中的妖邪大抵是没有想跟他探讨妖身的意愿。
四只眼睛不约而同的盯着四轮椅上的兰若:“果然不愧是世子殿下,如此美貌,看着就很美味。嘿嘿,若这副皮囊是我的就好了。”说话间口水滴滴答答的从嘴边流了下来。
洛仰卿瞠目结舌,啧了声,对地上的黑蛇道:“简直比你还难看,就这样还敢肖想殿下。”
小黑挣扎着:“他什么档次……也敢跟本大爷比美。”
妖邪怒喝:“本座受够你们这群以貌取妖的肤浅之辈,今日就让你们看看,妖界是以实力为尊。”
他似乎被洛仰卿和黑蛇惹怒了,叫嚣中,张大满是利齿的嘴,刹那间一股狂暴气流奔涌而出。
那气劲排山倒海,甚至带动着散落的那些白骨也一并冲来,声势惊人,裹杂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小黑叫起来:“保护殿下!别让他的口水沾到了。”
洛仰卿一惊,才看到妖怪吐出的气息里,除了那些白骨外,更有闪烁的星星点点墨绿色的液体,铺天盖地,暴风雨一般,令人避无可避。
他暗自叫苦,闪身挡在兰若身前,却跟拼命冲过来的小黑撞在了一起。
但令人意外的是,妖邪喷出的唾液,并未降落。
本来砸过来的白骨,也神奇的凝滞在空中。
两人转头,发现本来狂怒的妖邪突然停止了动作,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洛仰卿跟黑蛇彼此对视,又回头看兰若。
这般手段,他们两个曾经见识过的,就在草堂刺客来袭的时候。
与此同时,神识之中,兰若的声音响起:“孤撑不了多长时间,速去。”
小黑的心砰砰乱跳,想要相助,可方才一番鏖战,尚且还留下一口气,已经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往前蛄蛹。
洛仰卿反应极快,纵身掠向妖邪,手中的腰刀直接刺向妖邪颈下心脏位置。
可让他意料不到的是,锋利的刀刃砍在妖怪躯体上,刀锋滑动,贴着他的皮擦开,洛仰卿不信,挥刀再度砍了两下,只听砰砰的声响,竟分毫不能砍伤对方。
洛仰卿心急,抬头瞥见妖怪的眼睛,咬牙,一刀刺了过去。
这一次却得手了,“波”地一声响,最下面的那只眼睛光芒变暗,黑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流了下来。
可这一击却也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变故,妖怪身躯颤抖,好似要挣脱开来,兰若握着四轮椅的扶手,额头的汗把蒙眼的布条都给打湿了。
要在神识中控制一只强大的妖邪,可比控制几个凡人高手要艰难多了。
更何况这妖邪竟然能在意识中跟他对抗,这还是兰若遇到的第一次,在他的神识领域,竟无法做到绝对控制。
随着一声可怖的咆哮,空中的唾液跟白骨纷纷落地,刷刷刷,噼里啪啦,这好像是狂风骤雨卷着瓦砾石块儿、断裂的树木降落,地面上随着冒出了一阵青烟。
神识领域已经控制不住,妖邪挣脱,一只眼睛流着血:“你惹怒了本座。”
兰若反应淡淡的:“那你将如何?”
“吞了你!”
“那为何还不动手?是不敢么?”
妖邪被激怒:“那就成全你。”他舔了舔嘴唇:“放心,我会留着你的头颅,慢慢的欣赏。”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忽然伸长,原本盘踞在地,还以为只是一团,此刻慢慢的腾空才发现,竟然比黑蛇还要长,那细长如蛇的身躯上,生着两个极小的翅膀。
此刻妖怪的眼中只有兰若:虽然不能动,目不能视物,可坐在轮椅上的楚世子,却依旧闪闪发光,在这阴暗的地牢中显得格格不入,如此耀眼而难得。
妖邪势在必得。
他纵身而起,正要将兰若一口吞了,神识中却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妖邪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他试图思索,是的,是先前那个不自量力的厉魂,以及那条多嘴多舌的讨厌的黑蛇。
为什么他们好像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了。
一瞬间,妖邪残余的三只眼睛转动。
他终于发现自己竟然离开了法阵,有些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身下,探手就要去取地上的东西。
“狡诈的人类。”妖邪狂怒,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这是本座的宝物。”
尾巴狂甩,洛仰卿的手已经碰到了那个物件,却生生的给一尾巴甩开。
身体离地的刹那,洛仰卿闷哼,手臂陡然伸长,终于及时地攥住了那物,连人带东西被扇飞
妖邪本来以为自己护的及时,他的脖颈粗大,动作不便,勉强低头看去,见那宝物已经没了,顿时又是一阵狂吼。
这一次吼声不同寻常,尖利,高亢,好像有无数的恶鬼一起凄厉呼号,震的人魂魄都要碎裂。
鲜血从兰若的唇角,眼角,耳畔缓缓流出,他的强忍,攥着扶手的五指,也有血渍渗出。
刚才他意识到自己困不住妖邪后,索性将计就计,又在神识之中施展了第二层的幻境,引动那妖邪离开法阵。
毕竟从始至终,世子的目标便是那个被妖邪占据的东西,如果能杀了这妖怪最好,但要是杀不了,那不管用尽什么法子,千方百计都要将那个东西救出来。
洛仰卿的身体狠狠的撞在墙壁上,他用尽最后力气护住了那个东西,才凝聚的身体被震的四分五裂,四肢,身躯,头颅都出现了裂纹,他感觉到了真实的疼痛,痛不欲生。
他甚至感觉自己在这一刻将会消亡。
洛仰卿动不得,魂魄生跟死之间游荡。
力竭失神的最后关头,他将手中之物扔向世子的方向。
那个东西在空中,似乎是被什么透明之物裹着,隐隐有光。
兰若双手摁住四轮椅扶手,拼力跃起,堪堪将那个东西拥入怀中。
几乎是同时,三眼妖邪张开血盆大口俯冲向洛仰卿,眼见要将他吞入腹内,一个黑色的影子弹了过来,挡在了他身前。
洛仰卿几乎没反应是怎么回事,妖邪已经将那黑影直接吞了。
“小黑……”后知后觉,洛仰卿沙哑的叫出声。
妖邪吞了黑蛇,意犹未尽,却惊讶地发现那宝物不在洛仰卿身上。
愤怒地转头四顾,才看见倒在地上的兰若。
“还给本座……”妖邪即刻转向兰若,就在此刻,一股奇异的煞气涌现。
狰狞必现的妖邪停下动作,不可置信的扭头。
还未看清楚来者是什么,嘴上先吃了一击。
一道敏捷的身影腾空而起,一脚踹在了妖物的嘴边,妖物仿佛能听见自己的牙齿交撞发出的难以忍受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血腥气。
那身影腾空连击,踹的妖物身形摇摇,不由自主后退,离开了兰若身前。
直到此刻,那人才自空中落地。
曲惠风的目光迅速在现场掠过,她不知道前方那个几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正是自己的亡夫。
她只需要知道这是友非敌就行了。
刚才现身的刹那她正好看见了那妖物吞噬了小黑,此刻又看到兰若血淋淋、狼狈倒在地上的样子。
曲惠风脚步不停,将兰若抱起:“殿下!”
蒙着眼睛的布条上渗出鲜血,看的她窒息。
那血迹仿佛也渗透入她的眼底,曲惠风的双眼迅速变红。
嗓音沙哑,曲惠风厉声道:“你要再敢自作主张,擅自丢下我……我绝不会再回来。”
“不、不会了。”兰若勉力回答,泪跟血混在一起,嘴角却微微上扬。
再也不会了。
从此之后,就算死,也要死一块儿——
作者有话说:四眼妖:喂喂,尊重一下我呢~
风姐:管他什么妖魔鬼怪
第48章 亲我,吃他
四眼妖魔被踹的头歪眼斜, 牙齿松动,一根触须在乱摆之中,无意被自己的牙齿咬断。
此刻那半截出去, 落在地上,蠕蠕而动。
刚一照面就吃了大亏, 恼羞成怒,痛不可当, 妖魔怒视曲惠风, 恨不得立刻将她生吞活剥了。
“该死的虫豸……”
“杀了你!”曲惠风冷冷的说了三个字,手在腰间一碰,银蛇似的软剑弹出,当空挥出一片清光。
曲惠风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 另一道小小身影儿撒腿冲向兰若。
“我的殿下呀!可是受了苦了。”小小的一团, 发出了极大的声响, 在密室里回荡。
兰若正追随着曲惠风的身影, 听见这语气有些熟悉,却见那小家伙连蹦带跳的跑到自己身上。
“哎呦!殿下的小脸……怎么瘦成这个样儿了?奴婢的心疼啊。”
花花儿张开双手, 满腔悲愤,无语问苍天。
听着钱鼠的语气,看着他夸张的动作, 兰若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眼前站着的似乎不是花花儿,而是那个一直尽职尽责, 任劳任怨的好脾气的……
神色微动, 兰若轻声道:“是福公公?”
“正是奴婢,殿下真是跟奴婢心有灵犀,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陈福慌忙回答, 带着哭腔,“可是殿下万金之躯,为何要亲自到这种污浊地方来?倘若只是为了奴婢两个人……殿下以身犯险大为不智,也不值得。”
小爪子揉着眼睛,泪珠滚滚。
虽然陈福以这种形象出现,令人错愕。
但世子殿下并非常人,看见陈福变成了花花儿的时候,就猜到他必然是出事了。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他的语气带了一丝不为人知的黯然。
陈福耷拉了脑袋:“是奴婢没有用,走不出这座城,偏偏茵茵那个小家伙又回来了。一到晚上这城里就会有很多恶鬼徘徊,不知为什么……茵茵身上有气味儿吸引着他们,来了好些。”
昨晚上抓门的就是那些鬼魂。陈福本来就已经病重,不过是强撑着身体,他担心茵茵一个人害怕,才不肯离去。
昨夜危急时刻,他满心只是想要保护茵茵,那一口气便散了。
化身鬼魂之后,陈福挡在门口。
外间的鬼嗅到了阴冷的鬼的气息,之前吸引他们的气味儿也被遮盖。这才纷纷离开。
只是这些鬼魂在天亮之前就会消失。所以陈福之前叮嘱茵茵,鸡叫后就往县衙来寻找世子殿下。
原本他以为自己化身为鬼以后,也会随着鸡叫而消散。
但不知为何竟能维持着形体不灭,甚至跟随茵茵来到了县衙。
其实,陈茵身上吸引那些厉鬼的气息,跟能维持陈福魂体不灭的是同一种东西,就是来自于兰若身上的灵王之气。
兰若叹了一声,心情复杂。
眼睛受了伤,视线变得越发模糊,透过一片赤红的光影他看向前方的曲惠风。
这还是兰若头一次看到曲惠风用兵器,而且她的兵器竟如此奇特。
软剑又叫做腰带剑,通体柔软如同丝绢,平时可以束在腰间如腰带一般,极为隐蔽,抽出后却可以立即恢复原状。
这种兵器比普通的刀剑还要难以掌握,兰若当初也练过一阵,深知若要在软剑之上小成,必定要下一番苦功,而且天生的悟性也必不可少。
四眼妖魔显然也猝不及防,被逼的摇头摆尾。
他并不是真的刀枪不入,只不过他的身上有一层厚厚的粘液,再加上的确是极为皮厚,所以刀砍上来会因为惯性往旁边滑开。
然而曲惠风的软剑,仿佛正是他的克星。
软剑锋刃极薄,而且并不是单纯的劈砍,软剑常用的招数是切,划,刺,割。
细薄如纸又无比锐利的锋刃,刷的从皮肤上掠过,能毫不费力,切的皮开肉绽。
而曲惠风每一次进攻,都能让四眼妖怪身躯乱颤。
这种痛唤醒了他不好的记忆,让他恐惧。
而在最初的无措之后,四眼妖魔的凶性也逐渐被激发。
兰若自始至终没有放下手中的东西。
此刻抓紧时间,低头仔细打量。
从外表看着,一尺左右,通体圆润,表面泛着淡蓝色的光芒。
看着像是个很大的蛋,但是手摸上去触感又没有那么坚硬,反而有些许柔软。
花花儿本来目不转睛盯着兰若,见他打量这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就也跟着看过来,小小的鼻子嗅了嗅,忽然说:“世子殿下,这里头有东西……是是、是活的。”
这确实是活的。
手按在上面的时候,兰若确信这个东西就是之前跟自己感应之物。
隐隐约约,兰若能感觉手心底下,很微弱的跳动,这东西还活着,但是情况十分危急。
当世子试着以神识覆盖的时候,能听见那一丝细微的叫喊。
“救我……救救我!”
能听得出,他很害怕,像是走投无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儿,瑟瑟发抖,仓皇呼叫。
“放心,别怕,不会有事。”兰若回答。
大概是听见了这一句话,奇怪的蛋形上的张皇之气竟消退了几分,光芒都柔和了不少。
陈福看的好奇,也试着摸了摸,然后就被弹飞了出去。
瞬间,公公的魂魄从花花儿的身上被震出来。
花花儿小小的身子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良久后才蹬了蹬腿,懵懵懂懂的爬了起来,抬手摸头,然后嘴里又发出叽里哇啦的声音。
陈福意识到自己没了“躯体”,孤魂野鬼一般。
本来以为兰若不会再听见自己的言语,心中失落。
然而等他看见兰若的时候,整个鬼都镇住了,在公公的眼前,兰若纤瘦的身躯笼罩在一团金色光芒中,这光芒对于鬼魂而言如此可贵,像是不能碰触的金色温暖阳光,但却天生渴望,想要靠近。
“殿下……”他脱口叫了一声,并没指望兰若能够听见。
兰若头也不抬:“退到孤的身后,莫要靠近这妖怪。”
“殿下!你能听见我的声音?”陈福惊喜,立刻飘过去。
花花儿也赶忙蹦跳着奔回兰若身旁。
此时此刻原本被震裂成碎片的洛仰卿,正慢慢的把自己拼凑起来。
虽然身体跟脸上还有道道裂痕,但已经能够看出原本的样貌。
只不过他已经没有任何战力了,抬头看向曲惠风,洛仰卿的眼神中透出复杂的情绪。
身形一晃,却是兰若张手把他召了回去。
原先那个泥人还在他的袖子里,洛仰卿的魂魄便没入泥人之中。
陈福在旁看着有几分羡慕,又忍不住赞叹:“我们殿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兰若却没有心思接受陈福发自真心的赞美。
他仍是弄不清怀中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曲惠风那里已经险象环生。
起初连连后退,如今四眼妖魔逐渐恢复。
而且他十分狡猾狠毒,见蛮力冲撞伤害不到曲惠风,就在攻击的同时吐出口水。
兰若虽然在琢磨那蛋到底如何,却也时刻留心着曲惠风方向。
见到怪物闭着嘴呼噜呼噜的,他便立刻出声提醒。
“小心他的唾液。”
幸亏曲惠风觉着这妖怪的口水太过肮脏,躲得及时。
就算如此,衣摆一角被一滴口水溅落,顿时就多出了一个洞。
“这是什么怪物?”曲惠风双足落地,挥剑将那被洞穿的衣角斩断。
兰若道:“他的唾液厉害,千万不能沾到。”
先前这妖怪喷出一口唾沫落在地上,连原本的青石地面都被腐蚀了。
要不是那些唾液都渗入了地下,方才兰若跌落地面,恐怕情形会更糟。
“哈哈哈,愚蠢的虫豸们。”四眼妖魔大笑,“今日你们一个都逃不了,本座要通通的把你们都吞掉。”
他发现自己又占了上风,顿时又得意起来,三只眼看向兰若:“这个是你的情人么,世子殿下,你放心,我会慢慢的把她吃掉,从脚开始吃,她的叫声一定很好听。”
兰若抱着那只蛋,隔着蒙眼的布条也能感觉到他的怒气。
妖怪摇晃着残余的触须:“本座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你那张漂亮的脸上会出现什么神情了,殿下你会为了她向我求饶么?你要是跪下来求我,本座也许会给她一个痛快。”
然后它厉声吼叫:“在此之前,快把那个宝贝还给本座!”
曲惠风听不得这句话,正欲上前,神识之中忽然听见兰若的声音:“曲惠风,他体内有一颗妖丹,只要将其取出,他的法力就会消减。”
“要怎么取?”
“你……过来。”
曲惠风即刻走到兰若身旁,看着他无比狼狈凄惨之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撩开他垂落的乱发。
“近一些。”兰若吩咐。
曲惠风不知还要怎么近,只能俯身低头:“嗯?”
兰若探臂,竟勾住她的脖颈。
曲惠风本能的要抗拒,却听见他说:“别动,亲……亲我。”
“殿下?!”曲惠风觉得他是不是也有点儿疯魔了,或者是觉得如今山穷水尽了,所以才这样不顾一切。
刚要开口,世子道:“照孤说的做就行了。”
曲惠风还在迟疑,兰若却握住了她的软剑。
那剑刃何等锋利,手刚碰上去便被划破,殷红的鲜血瞬间把雪亮的剑身染成了赤红色。
曲惠风正被他那句话弄得发懵,完全没预料他会这样做。
目光扫见的瞬间,心胆俱裂,刚要起身,兰若勾着她脖颈不放,同时仰头,主动贴上了她的唇。
曲惠风感觉少年的唇微凉,隐隐……还带着几分血的腥甜。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方四眼妖怪看着这一幕,气的弹跳起来,怪声吼道:“放开那个世子,你不能吃他!那是本座的!”——
作者有话说:兰若:亲亲奖励+1
小风:真是拿你没办法~
福公公:我们殿下出息了
小洛:毁灭吧~
第49章 鏖战,为夫
兰若松开曲惠风, 额头相抵。
“你怕不怕?”兰若忽然问。
“怕什么?”
“也许会死。”
“说来,你也许会觉得我说大话,其实我死过好几回了。”
“这次不是玩笑。”
“哪一次也不是玩笑。”曲惠风哼了声:“莫要小看人, 我所经历的,有比这还凶险的时刻。”
“曲惠风, ”兰若握住她的手。“孤……”
有一句话在他的嘴边徘徊,他想说出来, 因为怕待会就没有机会了。
四眼妖魔却已经等不及。
原先他困在法阵, 是因为要保护身下的东西,如今那物已经被兰若得手,当即扭动着身躯冲了过来。
曲惠风不等兰若开口,抬手一掌, 将四轮车拍向密道入口处。
她怕打起来波及兰若。
曲惠风本没有什么胜算, 可是当软剑在手的那一刻, 有什么……感觉不同了。
这把剑的威力, 更胜从前,甚至超乎了她的预计。
剑身不再是原先的银白色, 锋利的剑刃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红,当她无意中划过四眼妖魔躯体的瞬间,原本有些吃力的手感变得极为轻松, 就似砍瓜切菜, 划开豆腐。
当察觉这一点的时候,曲惠风立刻改变了策略。
兰若说这妖怪腹内有妖丹, 她却不知在哪里, 既然如此,那就整个劈开看看。
四眼妖魔察觉了情形不对,眼珠转动, 想看自己身上的伤:“什么东西?好、好疼……你做了什么?”
仅剩的三只眼睛转来转去,一会看曲惠风,一会又看向兰若。
曲惠风没容他反应,剑花挽起,眼花缭乱,四眼妖魔不敢怠慢,仿佛很忌惮她的剑,扭动身躯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曲惠风舞动剑花,一是为了震慑,二是为了蓄力,目光瞥着四眼妖魔想要退后,纵身跃起。
妖魔退无可退,厉声大叫。
巨口张开,一排排锋利的牙齿暴露无遗,令人头皮发麻。
而从他的嘴中,伴随着唾液,更有一阵阵浓烈的黑气。
黑气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锐狂啸,涌动着,扑面而来。
曲惠风猝不及防,却也是生死立见的时刻,唯有狭路相逢勇者胜。
拧眉,劈山倒海似的,软剑仿佛有千钧之力,带起一道红光,劈向那些涌动的黑气,劈向四眼妖魔。
就在此刻,四轮椅上的兰若抬手,掌心中,是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的泥人。
泥人身上的红光闪闪烁烁,终于,洛仰卿的影子猛窜而出,他的头颅跟四肢躯体上的裂纹尚且未曾修复完毕,但神魂因为沐浴在兰若的鲜血中,已经迅速壮大。
感应到厉魂的气息,即刻冲了出来。
曲惠风本以为自己要面对那些无处不在的诡异魂体,这些都是被四眼妖魔所吞噬的,人,灵物,猛兽,不一而足。
魂魄被拘禁在他的体内,成为煞魂,比寻常的鬼魂更凶猛百倍。
但是洛仰卿如今也非昨日,丝毫不惧,迎难而上。
他身上也有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兰若的精血加持在神魂。
这种红光仿佛是那些鬼魂的克星,洛仰卿尽情的吸收着送上来的恶魂跟煞气,甚是畅快。
曲惠风发现,遮挡在眼前的迷雾魔障般的黑色魂气,在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连那些难以对付的唾液也都消失的一点不剩。
她依稀瞥见那个从身后冲上来的可疑的魂体,却在他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兰若的气息,知道是兰若送来相助自己的。
信心大增,剑刃毫无迟疑的掠向四眼妖魔,冰冷的锋刃从四眼妖魔的脖颈向下划落,四眼妖狂暴大叫难以忍受,但却无处可逃。
等曲惠风的身形从空中坠落,双脚着地,胸口剧烈起伏。
在她身后,四眼妖魔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原本他的身体上看不出什么伤痕,但随着挣扎扭动,一道醒目的划痕从在他的胸腹部出现,粘稠的鲜血涌出,然后便是脏腑。
“不,本座不信,这不可能。”四眼妖魔狂叫着,当看见自己的躯体破碎,无法修补的时候,他忽然低头,满是利齿的巨口竟是向着自己的躯体咬去。
曲惠风胆战心惊,匪夷所思。
眼睁睁的,四眼妖魔用他那无坚不摧的利齿,生生的吃掉了小半截身子。
他仿佛不怕疼一样,穷凶极恶的,像是在吃什么别的猎物。
洛仰卿大呼:“妖丹!”
这一句提醒了曲惠风,这四眼妖魔如此自残,要么是疯魔了,要么是断尾求生破釜沉舟。
想到那还没找到的妖丹,心头一震,正要上前脑中却昏了昏。
曲惠风听见兰若的声音:“凝神。”
这声音不是从耳畔响起,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曲惠风不明所以,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脑海中光影转换,仿佛混沌初开。
突然,朦胧中出现一点微弱的青光,就在眼前。
曲惠风猛然睁开眼,脑海中的情形跟眼前所见融合在一起。
她看到了,就在四眼妖魔的肋下,圆溜溜的青光闪烁。
而此刻四眼妖魔正疯狂的啃噬自己,无法忍受的剧痛跟濒临死亡的恐惧,让他几乎疯魔。
一只眼睛转动,看见曲惠风持剑又冲了上来。四眼妖魔如惊弓之鸟,用尽全力身躯向上一撞。
只听哗啦啦,轰隆隆,连声巨响,头顶的砖石坠落,两侧的墙壁乱石迸溅,脚下大地都在震颤。
曲惠风回头看向兰若,立刻就要返回护住他。脑海中却想起他坚定的声音:“不能放他出去,一旦放跑了,必定会伤及无辜百姓。”
“可是,殿下……”
“别担心孤,我自有法子,”兰若的声音透着温柔,却又变了语气:“去吧,杀了他。”
他确实有许多神通,是曲惠风不知道的。
而那句“伤及无辜百姓”如同烙印落在曲惠风心头。
她让自己狠下心肠,不再回头看兰若,而只是仗剑追向四眼妖魔。
四眼妖魔一边撞击地牢的屋顶,一边还不忘吞噬自身,他的法力可能是跟吞吃有关,力道越来越刚猛,又撞了两下,屋顶上已经有微弱的光芒,自缝隙中透了进来。
曲惠风奋不顾身,身形在乱石之中腾挪,眼睛紧紧盯着那点青光,直追而上,四眼妖魔挥动那小小的翅膀,丢落越发多的石块,劈头盖脸的砸向了曲惠风。
她试图躲闪,但是依旧有坠落的石头砸在身上,肩头负伤,疼的手腕跟着一抖,软剑几乎脱手而出。
四眼妖魔近乎狂暴,不顾一切的钻出地牢,硕大的巨首在天光之下,比在地牢的阴暗里看着愈发清楚,但也加倍丑陋骇人。
曲惠风似乎听见了人声惊呼。
她就在这四眼妖魔之下,抬头所见的是被咬的剩下的半截的妖躯,残面血淋淋的,胆小的恐怕会吓晕过去。
曲惠风的心砰砰乱跳,终于咬紧牙关,提一口气,直接扑向妖身之上。
耳旁听见有人叫“曲惠风”,不是兰若的声音。
反而像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但曲惠风来不及细想,她已经碰到了四眼妖魔的残躯,忍着不适,向上攀去。
此时四眼妖魔已经冲到了地面,察觉身上有人,意识到曲惠风的企图,他裂开大嘴向着身上咬去,想要连自己的躯体并曲惠风一起吞了。
一瞬间,阴冷的魂煞扑面而来,四眼妖魔动作停顿,耳畔忽然响起无数凄厉惨叫,都是昔日被他所吞噬的生灵,伴随着无数的惨呼声,妖魔身上也出现了小小的裂痕,不知为何,那些被他拘禁驱使的鬼煞,竟然开始反噬。
妖魔一时之间顾不上吞吃己身,怒吼:“滚开!”
洛仰卿催动鬼气,同妖魔抗衡,正在此消彼长,四眼妖魔举起两个小翅膀,捧住了脑袋,像是忍受什么剧痛似的,连连摇头。
洛仰卿正不明所以,四眼妖魔一侧的翅膀化利爪,就是向着自己的一只眼睛抓去。
他生生的把第二只眼抓破,血淋淋的眼珠攥在手中,正欲细看,冷不防那眼珠竟在两只眼前消失。
“是你!该死!”
妖魔盛怒,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影子从它的爪子中滚落下地。
洛仰卿微微一震:“小黑?!”
刚刚吞噬了妖魔眼珠的小黑,未曾消化,蛇身上极大一个凸起,它有气无力的倒在地上:“啊,本座差点殒身于此,幸亏本座机灵,天无绝灵宠之路……”
他刚刚又从四眼妖魔那里学了一个称谓。
洛仰卿啼笑皆非。
而就在此刻,突然传来几声惊呼,原来是县衙内的一些仆妇丫鬟等,听见动静起来查看,不料却发现如此骇异场景,有的当场晕厥,有的狼狈逃窜。
四眼妖魔没了两只眼,疼痛,恐惧绝望,愤怒交织,连滚带爬的冲向那几个人,想要将他们吞了,补充妖力。
关键时刻,曲惠风一剑刺入妖躯,探臂入内,攥住了那一抹青光。
妖魔方才被洛仰卿跟小黑牵住了心神,又一心想要吞吃血食,就忘了还有一个曲惠风。
当察觉曲惠风拽住了自己妖丹的时候,四眼妖魔发出一声恐惧之极的吼声:“不……”
妖丹被攥入手中,妖魔没有了先前的疯魔之态,身上妖气消减,委顿在地,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洛仰卿望着满身是血的曲惠风,又看看她手里的妖丹,两只眼睛变得乌黑,
刹那间,阴气涌动,洛仰卿冲上去。
不等曲惠风反应,已经将那枚妖丹掠入手中。
小黑正浑身难受,见状惊叫:“哎,你在做什么?你是疯了么?”
洛仰卿桀桀长笑:“我疯了,是!早就疯了……”
曲惠风本以为他是己方的人,没想到会如此。
正要喝问,猛然听见这声响,惊疑不定:“你……是?”
洛仰卿脸上的裂痕还在,他原本是个儒雅清俊的贵公子,此刻却鬼气森森,妖异非常:“夫人,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这么快就不记得为夫了么?”——
作者有话说:小洛:桀桀桀(发出反派的笑声)
第50章 夫妻,决斗
在曲惠风眼前, 那人浑身冒着淡淡的黑气,但是并非纯粹的邪祟气息。
虽然样貌有些骇人,但曲惠风记得, 这个,好像是兰若所驭使的, 虽然她也分不清这到底是鬼奴或者灵宠,只知道是自己一方的就行了。
没想到他说:“这么快就不记得了为夫了么?”
石破天惊, 晴天霹雳。曲惠风不知是不是自己耳背, 怎么会听见一个死人在说话?
尤其是那个死人还是被她亲手所杀。
不对,不可能。
洛仰卿逼近:“告诉我为什么?难道洛家对你还不够好,难道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然毫不留情赶尽杀绝。”
洛家世族名门,自诩比曲家武将之家……不可同日而语。
这门亲事, 终究是他们高攀。——这种话, 曲惠风听了无数次。
她其实并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富贵荣华, 身份地位,她自小磕磕绊绊的长大, 所走过的路,超乎想象,她所想要的, 从来不是什么虚名。
可是在那些本该是她家人的人眼里, 他们在折断了她的翼翅后,甚至觉得, 曲惠风能进洛家, 是她的福分,是他们的恩典。
曲惠风本想把头埋进沙子里,苟活了事。
可在她重新提起兵器的那一夜, 她终于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承认在那些人眼中,她什么也不是,不管她做什么都好,哪怕再努力也是徒劳,甚至反而成为他们眼中的罪证。
平心而论,最初在洛家,也确实过了一段舒心的时日。
她的夫君,出身名门,教养良好,相貌人品,都是一流。除了公婆有些严苛,洛家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而跟洛仰卿相处,曲惠风知道了什么叫“夫唱妇随”,闺房之乐。
偶尔她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也不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也行,是因为收到了来自西南边境的信。
洛仰卿无意中发现那些信,他不喜欢曲惠风同外间有什么交集,一再质问是什么人、说些什么。
曲惠风告诉他,是昔日认识的一位兄长,家里也是武将世家,有些交际。
洛仰卿不太高兴,觉得自己的夫人不该跟外头男人有所牵连。
曲惠风并没当回事,谁知婆婆也知道了,竟然来至她的房中,擅自将信翻出,逐字逐句的细看,好像这信里藏着什么天大的丑事,等着她去发掘。
曲惠风知道后质问婆婆,那老虔婆倒打一耙:“从没听说过谁家的新妇跟外头男人书信来往,到底是武将世家出身的,粗鲁不知规矩,我自然要多留意,免得闹出丑事。”
曲惠风回头告诉洛仰卿,想要叫他约束一下婆母,洛仰卿反而训斥,觉得她大惊小怪,更加不该忤逆婆母。
从那之后,婆母竟变本加厉,但凡有曲惠风的信,她倒要抢先去看。
曲惠风一忍再忍,安抚自己,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瞒着人的,也不愿意总是闹腾,就随她去了,可没想到一再的忍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原先接到边境的信,本来是曲惠风最为高兴的时刻,渐渐的却成了折磨,因为她发现,就算是最简单的句子,只要被有心利用,便能无中生有的变成一种面目全非之状。
逐渐的曲惠风有些提心吊胆。不知道那来的书信里会藏着怎样的雷,让她在洛府的日子越发的鸡飞狗跳,曲惠风实在受不了那些琐碎的吵闹,忍无可忍决定一了百了,一次回信中提出了,让对方不要再写信过来。
这成了曲惠风生平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起初曲惠风的心思很简单,已经嫁人了,她的余生会被困在洛家的高墙大院里,她只想要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算了。
曲惠风没意识到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在她默许婆母查看自己的信件的时候,就注定了她会步步退让,直到退无可退。
没有了外头的信,她以为日子会恢复平静,但对于洛母而言,这只是第一步。
洛母逐渐弄清了曲惠风的脾性,她怕麻烦,不愿生事,肯做小伏低,洛母一步步拿捏了曲惠风。
洛家是大族,规矩多,什么晨昏定醒,捧药侍疾,伺候茶饭,一样一样的抬了上来。
曲惠风并无怨言,她觉得别人能做,自己当然也能。
洛母并未满意,总能挑剔出差错。
后来,洛母又觉着她这么久了还没有身孕,隔三差五请大夫诊脉,一碗碗苦药送上。
洛仰卿对此道:“你且忍忍,有了子嗣自然就好了。”
大概是没了新婚时候的新鲜,他的脸上也少见笑容,逐渐的曲惠风听闻,府里要给他纳妾。
当婆母对曲惠风说起的时候,曲惠风只淡淡地道:“一切都凭公婆跟夫君做主。”
曲惠风觉得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尽了为人妻子的本分。
她不明白,洛仰卿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做些让她无法容忍的事,挑战她的底线。
手中紧握的软剑铿然落地。
曲惠风死死盯着对面的洛仰卿,透过他裂痕宛然的脸,终于认出。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一想到这个人是跟着兰若身旁的,而且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跟他们同行,曲惠风浑身不寒而栗。
兰若知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倘若知道,又为何要这样做?
心神大震,一瞬慌乱,洛仰卿长声大笑:“曲惠风,今日就让你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他将妖丹吞入口中,浑身滚滚黑气之上更多了一层青气。原本的脸上虽然有裂纹,但仍能看得出斯文清俊的原貌,然而此刻,他的脸扭曲变形,肤色变作青黑,整个透出狰狞之态,已经面目全非。
妖丹入体,意料之外的痛苦,洛仰卿嘶声大叫,强忍那淬体般的折磨。
小黑从地上蹦起来,没消化的妖怪眼球梗在身体里,显得格外诡奇。
县衙内的众衙役仆妇,本来以为那妖魔伏地,大概是被降服了,谁知又看到这幅情形,一个个更是厉声尖叫,跑的更快了。
洛仰卿满面痛苦之色,仿佛失去理智,两只泛红的眼睛看向曲惠风,像是发现目标似的,向着曲惠风冲来。
小黑大叫:“臭鬼,你疯了?还不停手!”
洛仰卿喝道:“蠢蛇,趁早给我滚远点。”而后他盯着曲惠风,“我要报仇!我要杀了这个贱妇!”
曲惠风攥紧双拳,甚至来不及去取地上的软剑:“这话轮不到你说。我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万万次。”她咬牙喝道:“你该死!”
一人一鬼互不相让,洛仰卿因为凝练了身躯,就如一个寻常之人似的,一时反而束手束脚,身上立刻挨了两下,但毕竟是妖邪鬼魅,原本足以打伤人命的拳脚落在身上,只稍微觉得震动而已。
洛仰卿大喜:“曲惠风,来呀!来杀我啊!”他逐渐习惯了这副身躯,调动身上的妖力,幻化出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摁住曲惠风。
曲惠风因看不到,直接被压到地上,双腿连踢而无效,目光转动,看见不远处的软剑。
之前这把剑竟然能伤到那四眼妖魔。曲惠风猜测是兰若动了手脚,既然连那妖魔都能对付,何况眼前这个半妖半鬼。
脸已经憋得通红,曲惠风用尽浑身力气,挣脱开来,伸手要去取剑。
洛仰卿察觉,掀起一股阴风,将那把剑打飞,离得更远了。
“卑鄙下作……”曲惠风声音沙哑地大骂。
“看你嘴硬到几时?”洛仰卿桀桀大笑,猫捉耗子一般,俯视着她。
“臭鬼,放开阿姐!”小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然本座可不客气了。”
洛仰卿扭头,鲜红的眼睛盯着小黑:“哦,你要怎么不客气?”
忽然他脸色一僵,只见黑蛇不知何时已经叼住了那把软剑,正虎视眈眈的望着他。
洛仰卿皱眉:“你想用那把剑杀我?”
小黑嘴里叼着剑,含糊不清的:“你最好不要逼本座。”
洛仰卿思忖中,地上曲惠风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
不知为何,洛仰卿本能的畏惧,慌忙闪身避开。
曲惠风就地一滚,黑蛇用力甩头,将口中剑扔了出去。
这一次,曲惠风接住了。
横剑在胸,曲惠风死死瞪着洛仰卿:“我说过我可以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万万次。”
“为什么?!”洛仰卿暴怒,吼道:“曲惠风你欺人太甚!”
“是你们,明明是你们欺我。”曲惠风握着剑,一步步走向洛仰卿:“你们要对我如何,尽管来,你们为什么要对付不相干的无辜之人,为什么要害韩大哥!”
“韩大哥”三个字落入耳中,洛仰卿眼底的红越发明显:“你还惦记着他……”
“你该死!”曲惠风冷然说罢,挥剑疾冲,洛仰卿只觉着冷风扑面,这把剑原本被兰若的鲜血濡染,又斩过四眼妖魔,已经不是普通的兵器,堪称灵器,如果伤在身上,恐怕不可想象,连他也不敢怠慢。
小黑在原地蹦来蹦去。他不想看到洛仰卿伤害曲惠风,可同时也不愿意看到曲惠风把洛仰卿灭了,正着急,耳畔听见一声细碎的响动,小黑扭头,眼睛慢慢睁大:“别打了!”
曲惠风仿佛已经听不进去,软剑光起处,竟将洛仰卿的一只手臂斩落,洛仰卿吃痛:“贱人,这是你逼我的。”
身上煞气凝起,幻化出一把黑色兵刃,抵住了曲惠风的软剑。
正打的你死我活,就听见黑蛇大叫:“停手!都停手!”
他们谁都没有理会,眼里只有杀死对方的决心,直到小黑又叫说:“这里要塌陷了,快救世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小黑:本座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