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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兰若,动情


    其实早在下午, 曲惠风喝了那碗汤之后,反应就有些异常。


    整个人飘飘然,类似醉酒的情形, 曲惠风自觉古怪,难道是吃的太好近乎醉了。


    她回到后院, 在廊下躺了一阵, 迷迷糊糊仿佛睡着,等醒来后, 发现眼前模糊, 日影西坠。


    此刻越发不太清醒了,但她心里还记得自己仿佛该干一件事……有人在等着她。


    勉强爬起身, 摇摇晃晃地往前院而行,她不记得那里有谁, 慢慢地,甚至淡忘了,竟不知那里有什么,只记得自己该过去一趟。


    短短的一段路,走起来却跋山涉水一样艰难,眼前的青草地不知不觉幻化成碧色的溪流,是她沐浴的花溪,曲惠风呵呵笑了两声,抬手把外衫除去。


    水流漫过来, 没过她的小腿,向上涌动, 她几乎站立不稳,歪歪扭扭。


    直到看到前方的碧色溪之中,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随波荡漾。


    曲惠风定睛细看,银光粼粼,极其曼妙。


    白日陈茵从浣花溪中钓上了鱼,当时她想到自己在溪水里泡了不知多少次,却没想过捉鱼,这点印象此刻在心底放大开来,前方白衣的兰若,影子变化,最终竟成了极美的一条鱼,银色的鱼尾在碧波之中摇动,闪烁着诱人的五彩之光。


    曲惠风眼睛放光,她也能捉到鱼了,而且是一尾前所未有的好看的大鱼。


    脑中只有一个念想,她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紧。


    鱼肉香甜的记忆,十分清晰,曲惠风馋虫发作,不由分说先舔了一口,果然很香很美,叫人意犹未尽。


    她想大吃特吃。


    只是那鱼好似受了惊吓,竟开始扭动,滑溜溜地,几乎要抱不住了。


    曲惠风大惊:“哪里逃!”


    到手之物怎能轻易放走,曲惠风死命地以身扑住,不由分说,揽在怀中便要回她的“岸上”。


    兰若简直窒息。


    曲惠风狗一般,把他的脸弄的湿漉漉的,令他十分窘迫。


    但兰若能察觉到,曲惠风是迷了心智,起初几乎以为是那黑蛇作祟。


    勉强以灵识感知,却叫他又气又恼。


    ——就在院子廊下,钱鼠花花儿跟黑蛇并排坐着,花花儿手中抱着一根黄花地丁,黑蛇的头上却不知何时戴上了从荷塘边摘下来的一片小荷叶,两个灵宠醉醺醺,坐着比美一般。


    显然情形也不太妙。


    忽然间,黑蛇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什么,花花儿也吱吱地回了一句,然后,黑蛇慢慢地长大了嘴。


    平时见了这个情形,花花儿早就拔腿跑了,但现在它竟主动地跳起来,直接跳在了黑蛇嘴里。


    小蛇慢慢地把嘴合上。


    兰若大惊失色,几乎顾不上挂在身上的曲惠风了,正要催动神识控住黑蛇,小蛇却又缓缓地张开了嘴。


    眼睁睁地,花花儿从它嘴里蹦了出来,吱吱哇哇地叫起来,不是惊恐,倒像是过于好玩,在捧腹大笑。


    那黑蛇也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也跟着笑的左摇右摆,仿佛一根发了疯的竹筒。


    然后它又张开嘴,花花儿重新跳进去,黑蛇闭嘴又张开,钱鼠跳出又跳入,一蛇一鼠,反反复复,竟是乐此不疲乐不可支。


    兰若彻底无语了。


    又试着寻找陈茵,陈茵在后院,正紧紧地搂着一根柱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师父,我找到世子了,师父……”他哭的打嗝,念叨。


    池塘中一只小青蛙大概好奇,试着爬过来,跳到他的头上。


    陈茵眼睛上翻,打量青蛙:“什么东西。”


    小青蛙大着胆子,跳到他手上。


    “哇,”陈茵眼睛发光,捧着青蛙献宝一样送到那柱子旁边:“师父,你看,我给你做了好吃的美味蛙腿。”


    小青蛙吃了一惊,陈茵又含糊不清道:“什么,师父你不吃?那我可不客气了。”他张开大嘴,就要把小青蛙吞掉。


    兰若简直不忍卒读,幸而那小青蛙机灵,生死一刻,赶忙窜起逃命。


    陈茵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啧啧地吸着,兀自赞叹不绝:“好吃,真好吃……师父你不尝尝?”


    洛仰卿白天的时候,养精蓄锐,何况有了那黑蛇,他觉着危险,便不大在兰若前晃悠。


    直到太阳落山,才又闪出来,猛地看院中是这幅光怪陆离,大吃一惊。


    “曲惠风,你疯了!你敢冒犯殿下!”洛仰卿顾不得理会又哭又笑的陈茵,以及那两只变戏法的灵宠,扑向曲惠风,很想把她从兰若身上拽下来。


    但就算他跟先前已经大不相同,却依旧不能靠近曲惠风,只能无力地狂怒。


    偏偏这时,曲惠风因为要把自己的“猎物”拖到岸上,不由分说地拽抱着兰若,将他从四轮车上抱下,拖着向屋内走去。


    一丝清醒,让她记得自己该把这个人送到榻上,但认知已经糊涂了,所以又顺理成章地觉着,自己是在抱着大鱼“上岸”。


    兰若起初还试图将她推开,看她如此疯癫,已经无力反抗。


    被曲惠风抱着来到床边,她纵身一跃,竟是抱压着兰若一起倒下。


    兰若闷哼了声,幸亏这竹床是有弹性的,要是木板床,这一下,恐怕要折了骨头。


    就算如此,竹床仍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一声“吱呀”。


    “你这混蛋……”本来决定隐忍的世子也有些忍不住了。


    曲惠风模模糊糊听见声响,睁开眼睛看去,突然间愣住。


    在她的眼前,原本以为的大鱼忽然不同了。


    下半身依旧是银光闪闪的鱼尾巴,但上身却是人身,塌陷的腰线,有些纤瘦的身段,以及,一张美的叫人心悸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竟是湛蓝如海的,如宝石般粲然生光。


    “好、好美……”曲惠风喃喃自语,“原来果然有……传说中的鲛人……”


    她嘿嘿一笑,竟也不觉着看见鲛人有什么奇怪的,只好奇鲛人是什么味道。


    埋头,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想到那碗鱼汤的鲜美:“我要尝尝……”


    嘴唇自他的脸颊上滑过,在唇上轻轻地吮了几下。


    兰若毛发倒竖,被她这种种惊世骇俗之举吓呆了。


    而曲惠风似乎在寻找一个下嘴的地方,吸了吸他的唇,似乎觉着不足,稍微用力。


    兰若疼的闷哼了声,感觉嘴唇好似被咬破了。


    曲惠风却并未停下,蠕动中,摸到了他修长的颈间,张嘴一口咬下。


    兰若怀疑,她是真想吃了自己。


    或者,是因为报复之前自己伤了她?


    不然为什么这么狠,他怀疑脖颈已经出血了。


    但是有一点奇异的是,就算被如此对待,兰若,竟没有真的动怒。


    大概是之前,好几次误以为曲惠风是调戏自己……由此产生误会,屡次错怪她,甚至有一次带怒出手,若不是她反应快,恐怕就真的要了她的命。


    所以当她仿佛“真”调戏起来的时候,兰若竟有点儿习以为常了。又或者他清楚,此时此刻,曲惠风也不是邪心作祟。


    她身不由己。


    世子只是无奈。


    最着急的竟是洛仰卿,他吼得声音都变调,却没法儿撼动曲惠风一丝一毫。


    而让洛仰卿恐惧的是,就算被咬伤了,兰若居然也没有很惊怒。


    曲惠风仿佛察觉到“大鱼”的驯顺,他不再似先前那么用力挣扎,而是乖了起来,乖乖地,任由她抱着。


    大概是离开了水,所以无力了吧。曲惠风心里突然掠过这样的想法,她重新抬头,打量大鱼的脸。


    好美的人鱼,苍白的几乎能看到底下血管的肤色,朱红的仿佛一碰就破的唇,蓝海般璀璨闪光的眸子,令人迷醉。


    但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这样好像快……死了。


    “别死……不要死……”曲惠风喃喃,向上爬,靠近他的嘴唇。


    她重新吻了过去,想要将自己的气度给他也好,想要让他吃到自己口中的水也好。


    她想救他,她想他——活。


    兰若头皮麻烦,灵魂出窍。


    从最初的竭力反抗,到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听之任之,一直到现在。


    他发现自己的躯体仿佛……起了变化。


    兰若简直分不清他们两个到底谁是“鱼”,曲惠风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爬来蹭去。


    生平头一次唇齿相交,比方才被她游鱼戏水似的浅尝辄止不同,兰若听见了唾液交换的水声。


    他的手本来已经摸到了曲惠风的颈间,只要他手上用力,就能把她掐晕过去。


    但被她一吮,手指间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离了。


    修长枯瘦而苍白的手拂落在曲惠风脖颈上,随之下滑,看着不像是要动手掐晕,反而,如同动情的回应。


    先前那些内侍们在的时候,兰若能闻到他们身上令人恶心的气味,也许不是来自于身上,而是他们心底,那种邪恶的气息,由内而外。


    但曲惠风没有,就算在此时此刻,她身上的气味依旧是干净清冽的,是泉水朝露的清爽气息,不叫人讨厌,甚至让人有些……喜欢。


    兰若不再反抗。


    曲惠风感觉到美人鱼仿佛有了反应,抬头看看他的脸,手在下面的鳞片上抚过,感觉那麟甲膈着掌心,有些发痒。


    “不会死了么?”她含糊地问。


    美人鱼道:“嗯,不会了……”


    曲惠风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幸福,她将美人鱼紧紧抱住,喃喃:“太好了……这样的话就可以卖个好价钱了。”


    美人鱼狠狠地一震,而后,手上忽然用力。


    他摁住曲惠风的后颈,将人往身前一揽。


    曲惠风来不及反应,恍惚中感觉那本来有些微凉的嘴唇堵了上来。


    他仿佛被激怒,发狠地吮住,缠住舌尖,拔河一般,较劲拉扯,抵死不放。


    曲惠风大惊,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不好了,鱼要吃人了——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入V啦,今日保住二更,争取三更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23章 颈间,咬痕


    洛仰卿几乎疯了。


    他当然看得出曲惠风不对劲, 倒像是醉酒发疯,这也罢了,可兰若是个什么情形?从最初的反抗到不反抗, 还能解释为他反抗不过,但, 突如其来的拥吻, 让洛仰卿的眼睛在瞬间变红。


    他简直不敢相信。


    “殿下!”洛仰卿大吼了声,“您在做什么?她是你的……”


    那一声称呼, 像是一点冰水渗透, 顿时让兰若清醒过来。


    他的动作一停,曲惠风便挣扎着爬起来。


    她低头看着身下的美人鱼, 美的惊心动魄,上扬的眼尾仿佛泛出淡淡的红色, 同蓝色的眸子交相辉映。


    他仿佛餍足似的,那条如流光溢彩的银色鱼尾甚至轻轻地摆动了一下,透着些许惬意。


    曲惠风胡乱摸了摸自己的嘴:“好险……这么好看的美人鱼也能咬人。”


    左顾右盼,她想找个东西把兰若捆起来,免得给他跑了。


    耳畔却听到奇异的吵嚷。


    是洛仰卿:“你这疯妇,你怎么能如此下作无耻,混账至极……”


    他明明学富五车,但在骂人的词汇上,已然词穷。


    可这些吵嚷对于曲惠风而言, 像是蚊虫在耳畔嗡嗡然,又像是……杂乱的风声, 哗然的潮声。


    曲惠风一摆手:“滚开!”


    洛仰卿躲闪不及,她的手掠过脸颊,仿佛被利刃刮过, 竟有极真实的痛感,洛仰卿陡然色变,即刻后退。


    谁知曲惠风用力过猛,身形不稳,本来就是坐在兰若身上,此刻摇摇晃晃,天旋地转,竟是从榻上往地下跌了出去。


    曲惠风啊了声,只觉水花四溅,自己竟是掉入了碧色的浣花溪中,冰冷的溪水将她淹没,她尽量扑腾,却总是无法站起身来。


    口鼻呛水,曲惠风胡乱咳嗽起来,极为难受。


    就在将要被淹死之时,一只手及时探出来,拉住了她。


    曲惠风慌里慌张,抬头看时,正是那条美人鱼,他坐在岸上,长发垂落,细细的腰肢微微弓起,银色鱼尾优雅地垂落,他伸出手臂,握住了她的手。


    曲惠风攥住他的手,赶忙往“岸边”靠去,她力气不够,无法翻身上岸,只能借着他手上的力道,在岸边靠坐住了。


    兀自不住地咳着水,一边儿把脸贴在了兰若的手背上,微微冰冷的苍白的肌肤,却给她无可比拟的踏实感。


    “别……放手。”她惊魂未定,感觉水流一阵阵地向自己袭来,仿佛还要重新将她拖入水底。


    身后的声音道:“不会。”


    “你你……你真好,”曲惠风心安,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话:“我我、我不卖你了,也不捆你了。”


    “呵……”一声轻笑,竟是美人鱼笑了。


    他本来有些冷峻的蓝色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弯弯的月牙,长发随风飘动,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


    曲惠风完全沉浸在这种无法形容的奇异之美中,目眩神迷,昏头昏脑。


    她的眼睛睁大到极至,又缓缓地合起,所看的最后一眼,便是那天生地下绝难一见的美景。


    曲惠风没了声息。


    兰若担心,一只手拉住她,另一只手试图摸到她脸上,试探她的鼻息。


    方才她陡然翻身落了下去,那声响很不对劲,兰若不知道在曲惠风的幻觉中,她已经落在水中,只是本能地抬手去找寻。


    听她说什么“你真好”,还以为她清醒了些,谁知下一句仍是那样,峰回路转,石破天惊。


    兰若甚至顾不得骂她一句,她就没了动静。


    “你怎么了?曲惠风?”兰若轻唤。


    洛仰卿阴郁的声音响起:“她只是太累了,昏睡过去。并无大碍。”


    兰若不语,直到手指碰到她的口鼻,察觉她鼻端的微弱气息,才悄悄撤了手。


    他的右手,却还是握着曲惠风的手,想到刚才她张皇失措的动静,担心一旦松开,她不知又会怎样。


    本来他是撑坐在床边的,实在太累,便慢慢地伏倒身子,就这样一个在榻上,一个在床边,就真的仿佛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岸上。


    洛仰卿默默地看了半晌,欲言又止。


    良久,兰若突然想到了陈茵,吩咐道:“你去看看那孩子……别叫他真的有个好歹。”


    洛仰卿应了声,飘然出了门。


    他先是瞥了眼廊檐下的黑蛇跟钱鼠,这两个越发玩的上瘾了,钱鼠手中挥舞着那朵黄花地丁,向着黑蛇口中探去,黑蛇蓦地合嘴,钱鼠及时抽回了那朵花,自己又跳上去,黑蛇张嘴合嘴,周而复始,感觉钱鼠身上已经满是黑蛇的口水了。


    洛仰卿转向后院,此刻陈茵已经放开了那根柱子,正趴在地上,小孩儿望着前方的小青蛙,喃喃道:“你真的会做饭?那好,今晚上你替我做……我尝尝看……”


    那青蛙“呱”地一声,陈茵四肢在地上蠕动:“快,带我到你家……”


    青蛙重新向着池塘的方向跳去,陈茵如个蝎虎子一样,四肢并用地在地上追。


    洛仰卿重重叹了口气:世子都弄了些什么东西在身旁,没有一个正常的。


    他稍微有了点法力,瞅准时机,一点寒气打出去,陈茵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洛仰卿试了试,勉强能将他裹挟起来。


    动用魂力,好不容易送回了屋内,已经有些力竭。


    洛仰卿喘息片刻,正要离开,却感觉到两道阴冷的气息。


    原来是那两个内侍鬼,这两日,又有一个魂体又消失了,这两个内侍鬼十分恐惧,因察觉了洛仰卿身上的变化,很是羡慕,方才察觉院中大乱,洛仰卿又因为挪动凡人,耗费灵力,看着有些气力不济的样子,他们两个自忖早晚是个死,不如拼死一搏。


    洛仰卿察觉他们的不怀好意,狞笑道:“我本来担心世子责罚,不想动你们,你们自己作死,就怪不得我了。”


    他本来就因为方才兰若的“失控”,心里极不舒服,正好发泄一番。


    两个内侍鬼本以为二对一,就算赢不了,至少不会立刻惨败,谁知洛仰卿竟变得十分强悍,刚一撞上,便直接擒住其中一道鬼魂,双手生生撕开,嘴巴张到一个可怖的地步,即刻大嚼起来。


    另一个本欲动手,见状,吓得全无战意,见洛仰卿如此穷凶极恶,他惨叫了声,向着院外冲了出去。


    不出意外,鬼魂的影子才出墙头,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吸引力拉扯住,竟无法再前进一步,他绝望地回头,见洛仰卿不慌不忙地吞吃了那只鬼后,向着自己掠来。


    兰若隐约听见了院子后面的异动,但此时此刻他不想理会。


    他的手已经有些麻了,却还是舍不得放开曲惠风。兰若不由自主地想到刚才……两个人耳鬓厮磨,以及那一吻。


    兰若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主动去亲曲惠风,难道是恼她几次三番地轻薄,难道是因那句“卖个好价钱”……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是,都不是。


    他想亲她,也许……是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生出的一个念想,只是正好破土萌芽了而已。


    洛仰卿从后院回来,身上鬼气大涨。


    兰若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不打算过问。洛仰卿望着他依旧伏身在床边的样子:“殿下,你可以放开她,不会有事。”


    他不回答。


    洛仰卿只觉着眼瞎的不该是兰若,很该是自己,因为这一幕实在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由地说道:“殿下……你莫不是……喜欢上……”


    “住口。”兰若喝止。


    洛仰卿只觉着一股威压席卷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匍匐在地。


    “殿下……”虽然心中惊怕,洛仰卿仍是咬牙道:“她可是你的小舅母。”


    没有点灯的室内,氤氲的夜色中,兰若雪白的脸色隐隐透出一股铁青色。


    半晌,兰若道:“不要再说什么小舅母,你同她之间,早就不共戴天,竟然还想用这种子虚乌有的名号来束缚孤么?再说,几时轮得到你来猜测孤的心思了?”


    洛仰卿的心陡然缩紧: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兰若又道:“今夜,也不过是误打误撞,算不得什么……她应当是中毒,未必记得此事。你明白么?”


    洛仰卿稍微松了口气,他的意思是……就当没发生过?


    那么,世子应该未必就真的对曲惠风动了心。


    次日,曲惠风醒来,浑身酸痛,而她竟发现自己睡在兰若房中的地上,身子靠在床边,一只手却吊在床上,被兰若的手牵着。


    曲惠风猛然将手撤回,谁知这手臂一夜未动,早麻了,猛然一动,那酸痛麻痒的滋味发作起来,顿时叫了出声。


    兰若早在她甩手的时候便察觉了:“醒了?”


    “殿下我……我怎么在这里?”曲惠风惊疑,“怎么回事?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兰若撑着坐起:“你去看看茵茵吧,多半是昨儿那菌子汤的缘故。孤以前听人说过,菌子不能乱吃,有的,有毒性。”


    曲惠风张口结舌:“什么?难不成我们……中毒了?可是……”想到那菌子汤之美味,怎么会有毒。


    兰若目不能视物,自然看不到菌子是什么样的,但昨日他闻到那菌子的气味,不知为何就不太喜欢,所以没动,那只是一种本能跟直觉。


    曲惠风因过于错愕,竟没细看兰若如何,只顾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腿自然也有些酸麻,一瘸一拐地出门,却惊见门口廊下,黑蛇孤零零倒在地上,嘴角还叼着一朵黄花地丁,独独不见钱鼠。


    “花花儿?”曲惠风惊呼。


    黑蛇受惊,抖了抖,忽然张开嘴。


    曲惠风眼睁睁地看见钱鼠抬手支撑着黑蛇的嘴,从它的嘴里钻了出来。


    一蛇一鼠,面面相觑,然后黑蛇发疯似的开始吐口水,钱鼠则指手画脚,吱吱哇哇叫了一阵后,飞快跑到池塘边上,取水洗漱。


    曲惠风哭笑不得,赶忙绕到院子后,却见茵茵呆呆地站在门口柱子底下。


    看见她,陈茵泪汪汪道:“阿姐,我想师父了……我昨晚好像看见师父了,就在这里,跟我说话,我还……”


    曲惠风还没提那菌子的事,听他如此念叨,脑中轰雷掣电,也闪现出许多诡异的场景。


    比如……那条颠倒众生的银尾美人鱼,比如……她好像,品尝过他的味道。


    曲惠风记得自己似是掉进了水里,拼命挣扎,命悬一线。


    她记得那美人鱼在岸上伸出援手,而她紧紧地握住,贴在脸上,恳求:“别放手。”


    那些景象如此荒谬绝伦,比她最离谱的梦还要荒唐,但却偏偏这么清晰。


    曲惠风抬手在唇上蹭了蹭,蓦地想起方才好似看到世子的嘴唇……


    “不,我不信。”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放轻脚步来到前面,并不进门,只从窗户上向内看去。


    兰若依旧如往常一般,清悒,宁静,无事发生。


    曲惠风却看到他肿起的唇,以及原本白皙无暇的颈间,鲜明的咬痕——


    作者有话说:小洛:我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床底


    小风:打上标记


    正赶来的郎叔:我来看看发生什麽事乐~


    第24章 相爷,美人


    蜀都, 王宫。


    正当春季,各地桃花汛频发,前两日, 黾江地区降雨,河水泛滥, 冲击两侧城镇村庄,


    之前楚王在时,世子兰若曾经亲自勘探黾江, 发现堤坝年久失修, 回蜀都之后便奏请加固堤防,只是楚王年迈昏聩, 并未决策。


    这次生乱的是一条名为黾河的支流小河道,据闻那夜, 狂风怒号,黾河水浪滔天,风雨声中,仿佛听见猛兽的嚎叫,河水外溢,将离得最近的村落冲垮,百姓流离失所。


    户部之人上奏后,工部官员道:“黾河堤坝确实年岁久远,之前先王在时, 曾经叫工部勘查调研过,的确有需要修缮之处, 只不过……耗费巨大……”


    户部的人闻言道:“先前为安抚百姓,王上才下旨减免赋税,户部也是捉襟见肘。”


    总而言之, 没有钱。


    楚王才代位登基,听到这种事,自是心烦,何况他也知道兰若当时在的时候,便竭力主张修缮堤坝,闹得人尽皆知。


    如今兰若不在朝中了,自己若主张做此事,就算做的好,只怕也不是自己的功劳,反而叫那些愚民们一直念叨兰若的美名。


    何况先王之前奢靡豪费,国库空虚,户部确实无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于是楚王看了眼底下心腹的朝臣,那人心领神会,道:“如今已是三月,也不曾听闻哪里出过什么天灾,黾河水患,也只是小打小闹,不曾死过人命,只叫地方安置灾民就是了,何必又兴师动众,何况消息若传扬出去,恐怕会闹得人心惶惶,毕竟先王之事,好不容易才压下去,此时此刻绝不可再做任何有损王室威严的多余之举。”


    楚王点头赞同,宣布散朝。


    百官们陆续退出,楚王同留下的郎司衡向后宫而行,边走边道:“先前听闻国相去探望过兰若,不知他情形如何?”


    郎司衡道:“小殿下一切如旧,王上不必担忧。”


    楚王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位……伺候的,可还好?”


    郎司衡回答:“她虽无碍,但世子似乎并不满意,毕竟她不擅长伺候人,世子还恳求微臣,叫打发了她。”


    楚王闻言,呵呵一笑:“兰若的性子还是这样,只难得,这次他并未动手伤人……莫非是因为对方是女子,所以并未下手?”


    郎司衡笑而不语。


    楚王却又道:“对了,本王才想起来,那妇人……细算起来,还是兰若的亲戚,不晓得他知不知道?”


    “殿下应该不知,臣没提过此事,他应该以为是寻常奴仆罢了。”


    楚王沉吟片刻:“那妇人呢?”他望着郎司衡的眼睛,“本王听闻,那妇人为兰若弄了一个四轮车,倒像是很上心。她自是很知道两人的关系了?”


    曲惠风给兰若弄了个四轮车的事,郎司衡是因一直关注他们,又是碰巧了,才第一时间知晓。


    楚王竟也这么快知道了,可见他心底对于兰若是何等的忌惮,恐怕派了不少眼线。


    郎司衡淡淡道:“王上这么说,自然是心里有数了,或者王上觉着……留她在那里伺候小殿下,不妥当?”


    楚王察言观色笑道:“本王并无此意,就是忽然想到,提两句罢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郎司衡道:“只是,前日,曲无措醒了,他好像很想见他妹妹。”


    洛家惨案中,曲家的长子曲无措也受了重伤,近来才醒。


    郎司衡不动声色:“此事臣已经知道,王上放心,臣会料理。”


    楚王颔首,显得很谦逊:“有国相在,本王高枕无忧。”


    郎司衡行礼后,退出内宫,上了车驾。


    车内他闭目养神,心中想着楚王的话,黾江水患,楚王只字不提,却只在意兰若的琐碎。


    车驾过天街之时,郎司衡听见外头传来呼喝之声,轻轻掀起车帘,竟看到两个官兵在推搡几个流民模样的百姓,其中一个官兵手中挥着鞭子,驱赶牛羊一般呼喝辱骂。


    郎司衡皱皱眉,轻轻咳嗽了声,亲卫郎寻策马靠近,郎司衡向着那边一扬首。


    巡城的官兵挥动鞭子,把地上的流民抽的伤痕累累,哭喊求饶。其他众人惊慌失措,他们都是逃难来的,听闻蜀都繁盛,但这样繁盛广阔之地,却竟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正在仓皇无措,一道声音呵斥:“把他拿下!”


    一小队士兵冲过来,将两名巡城兵围住,那两人不知所措:“干什么?你们是……”猛然看到为首亲兵的玄甲,当即赶紧丢了鞭子,跪地道:“小人方才没看清,还请大人莫怪。”


    郎寻道:“断了他一只手。”


    巡城兵大惊失色:“大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不许流民在蜀都城中出现……”


    郎寻不等他说完,厉声道:“你想死么?你明知道国相大人爱民如子,却在这里殴打流民,又给国相大人目睹,只断你一只手已经是开恩了。”


    士兵脸色惨白,抬头,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已经驰离了长街,他满面羞愧地低下头,咬了咬牙:“是小人该死,冲撞了相爷,小人无怨,愿意领罚。”


    郎寻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个有骨气的,自己动手吧。”拔出了一把刀扔给他。


    “多谢大人。”士兵握了刀,牙关紧咬,干净利落地砍向自己的左手腕,


    刀锋将斩落的瞬间,血流如注,眼见一只手将断在眼前,郎寻出手如电,攥住士兵的手腕。


    士兵愣住:“大人?”


    郎寻道:“你虽然性子凶顽,但勇气可嘉,这次就罢了,以后不可再犯,若还敢肆意践踏百姓,便提头来见,绝不饶恕。”


    士兵死里逃生,急忙跪地磕头。


    郎寻不睬他,抬眸看向那些流民,询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众人有大胆的,回道:“我们原本是黾江之下望镇的百姓,只因发桃花汛,冲了村子,我们便一路逃难至此。”


    郎寻听说跟黾江春汛有关,不由多问了两句:“你们那里遭难……死伤多少人?”


    那人道:“回大人,倒是不曾死人,因为去年,兰若世子殿下曾经过我们村子,叮嘱,若来年黾江任何支流涨水,而朝廷并未修缮堤坝的话,就叫我们在三月之前尽快离开,似乎沿岸的村落,都受过殿下的嘱咐。”


    郎寻一惊,把这人看了又看,终于道:“你们……跟我走,只怕相爷会有话询问,你们只管实话实说。”


    国相府内,郎司衡和颜悦色地问过话,吩咐郎寻把那些人带下去,送他们些银两,把他们安置在蜀都。


    看看时辰,转入内堂,沐浴更衣。


    正收拾妥当,一名仆妇来至堂下,垂首:“相爷,杜夫人想要见您。”


    郎司衡眉眼不抬,一摆手。


    门口的郎寻道:“还不走?”


    那仆妇慌忙跪地,战战兢兢道:“杜夫人说是有要紧的话要同相爷说……”


    郎司衡依旧淡淡地,瞥了眼郎寻:“你去吧,看看她要说什么。”


    吩咐了这句,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郎寻目送他离开,转到后院,来至一处小院。


    门口有人站着,见了他忙行礼,郎寻到了里间,里头的人听见脚步声,笑道:“相爷……您终于来了?”


    喜出望外地来到门口,见是郎寻,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怎么是你?相爷呢?”


    这位杜夫人极为年青,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只是神色有些憔悴。


    郎寻垂首:“相爷出门了。夫人有什么话,我来转告就是了。”


    杜夫人握着拳:“他又去了是不是?又去找她了……”


    郎寻神色冷然:“夫人若没有话说,我便告退了。”


    杜夫人咬唇:“也罢,他既然不肯见我,你告诉他也成,我从来都没有害他的心思,我只是……太爱他了,我是真的为了相爷好,你告诉他、你一定要拦住他,不能再叫他去找曲惠风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他会死的很惨!”


    车驾出了城,距离草堂半里,郎司衡下了车,他决定步行。


    且走且打量路边风景,将近草堂,隐约听到里间传来的声响。


    “你若是想杀我,不要用这种法子……”是兰若,因为他在院子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郎司衡微惊,便听到曲惠风道:“谁要杀你了……我那不是……不认得么。”有几分委屈,又有些愧悔的意味。


    他觉着稀罕,略微心动,只记得曲惠风小的时候,用过这种语气。


    又有个陌生的声音,仿佛是孩童:“我听说过有些菌子不能吃,那两个我拿不准,所以拣出来了,哪里想到阿姐又放回去了。”


    曲惠风嗤嗤地笑了:“我以为你不小心掉出来的,我还觉着干件聪明事呢,哪里知道差点惹出祸事。”


    郎司衡终于知道,兰若方才那句应该是玩笑话,曲惠风的声音也透着笑意,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这种气氛十分融洽,曲惠风也是很久没这样开心了,至少在他面前,已经很久没这样笑了。


    想到这笑不是因为他,郎司衡的心忽然难受起来,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他走了两步,想扶着墙,却愕然发现,院墙塌陷了一大块,新垒砌的那一截,也只有半人之高。


    这样一来,毫无遮蔽,他跟院子里的曲惠风面面相觑,一刹那,阳光般的笑容从曲惠风的面上逐渐消失。她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甚至立刻转开头去。


    郎司衡的眼睛眯起,目光逡巡,突然发现兰若颈间似乎有一处醒目。


    身后侍从上前将他扶住:“相爷?”


    曲惠风身旁的,是坐在四轮车上的兰若,他虽看不见,却隐约听见了动静。加上陈茵也发现了:“诶,是客人么?不对……是是是……相爷?!”——


    作者有话说:郎叔:我来的不是时候


    兰若:你来的正是时候


    郎叔:为何?


    兰若:给你准备了一缸醋


    三更宝子们快来~


    第25章 罔顾,人伦


    陈茵是见过郎司衡的, 虽然他只是陈福公公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


    之前郎司衡经常出入楚王宫,加之虽位高权重,但为人极和善, 不论内侍宫女,都极敬爱他。


    陈茵认出他后, 赶忙跑出院门, 跪地磕了个头:“参见国相大人,相爷万安。”


    郎司衡回眸, 望着匍匐在地上的小少年:“你是……”


    陈茵道:“回相爷, 奴婢先前是跟着陈福陈公公,伺候世子身旁的, 之前公公病倒后,出了宫, 可始终不放心殿下,便打发奴婢前来寻找,昨日才到此处。”


    “起身吧。”郎司衡想到了那个总是笑蔼蔼的老太监,有些感慨:“难得他如此忠心。”


    垂眸又看了眼这小内侍,见他生得干干净净,想到这草堂的种种传闻,陈茵过了一夜却安然无事,想来是有些造化。


    “这院墙是怎么了?”郎司衡迈步向内走。


    陈茵跟在后面:“我清早起来就看到这样……阿姐说是太久没修缮,自己倒塌了。”


    郎司衡微笑:“阿姐?”


    陈茵道:“是伺候殿下的阿姐。”


    两人进了院中, 四轮车上,兰若垂首:“老师。”


    从方才郎司衡露面直到现在, 只有陈茵迎出去的响动,兰若察觉曲惠风始终沉默,似乎有些反常。


    郎司衡道:“殿下的气色不错……”


    瞥了眼曲惠风, 郎司衡的目光落在兰若微微肿起的唇上,而同样叫他无法忽略不见的,是他颈间明显的伤痕,能清晰地看清楚,那是一枚齿痕。


    甚至不用猜想,他一眼就看出,是曲惠风留下的。


    瞬间,郎司衡的眼前仿佛有金星乱冒,不由自主地,无数荒唐混乱的猜想在心中荆棘丛生。


    他不知道兰若跟曲惠风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眼前所见,足以说明一切。


    幸而兰若看不到。也自然看不见郎司衡在瞬间阴沉的可怖的脸色。


    兰若轻声道:“老师日理万机,很不必再为了孤多受此颠簸之苦。”


    “不苦,一点也不苦,我甘之若饴。”郎司衡回答,眼睛却转向曲惠风。


    曲惠风垂眸看向兰若,低声问:“殿下,要不要回屋?”


    “不必,”兰若转向郎司衡道:“早上阳光甚好,不如就委屈老师,跟孤在这院子里略坐片刻。”


    郎司衡呵道:“我也正有此意。”


    此刻陈茵早去灶下准备茶水了,曲惠风也转了身要离开:“那我不打扰殿下说话。”


    “等等。”郎司衡喝止,“殿下为何受伤了?”


    兰若已经忘了自己颈间有伤,只在昨夜被咬的时候疼了疼,早上起床,虽也感觉到一丝异样,但也没当回事。


    他完全想不到,他的肤色太白,脖颈修长,那一处鲜红的咬痕是何等刺眼。


    曲惠风因为见郎司衡来到,心慌意乱,竟也忘了此事。


    闻言扭头,当看见兰若颈上的牙印,刹那间脸色惨白。


    郎司衡看她神色大变,又看向懵懂的兰若,语气冷冷地:“是……你,伤了殿下?你是怎么伺候的?”


    在兰若听来,郎司衡自然是因为曲惠风“失职”让他负伤而生了气,他没想到自己的“伤”是咬痕的样子,而只当寻常。


    便忙着要替曲惠风解释:“老师,无妨的,跟她不相干,只是……孤一时不小心擦伤了。”


    “擦伤?”郎司衡轻哼了声,“殿下,又何必替她遮掩。”


    曲惠风站在原地,身上有些发麻,温暖的阳光爬过肌肤,一点点地,开始发痒。


    郎司衡道:“早先,王上还询问微臣,新派之人伺候的如何,王上的意思是,倘若伺候的不得力,便要撤换……当时微臣还一力作保,如今看来,是微臣大意了,她竟然伤了殿下……这如何还能留。”


    曲惠风咽了一口气:“你……”


    郎司衡道:“我说的不对么?”


    兰若看不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但听出郎司衡的意思,不由着急:“老师,她很好,孤很喜欢……不,孤已经习惯了,不必撤换。孤……只要她……伺候。”


    他情急之下,说话有些词不达意。


    只言片语,听在郎司衡的耳中,却更像是火上浇油。


    “殿下总是这样心善仁慈,只是殿下是万金之躯,却被她弄伤了……若假以时日,再闹出更大的事,如何收场。我在王上面前也无法交代。”


    郎司衡一句句,缓缓说着,最初的惊怒跟慌乱被压下,剩下的只有燃烧的妒火跟好似被“背叛”了般的冷酷寒彻。


    他看似是对兰若说的,眼睛却一直都盯着曲惠风,应答兰若的话,无形中却变成了逼问曲惠风的。


    曲惠风当然明白郎司衡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来去不能自由,又听他当着兰若的面如此明晃晃地要挟,不由笑道:“相爷又想如何呢,不如杀了我,一了百了。”


    兰若吃了一惊,唯恐她冲撞了郎司衡,又唯恐郎司衡当真,忙呵斥:“曲惠风!休要胡言乱语。”


    不料郎司衡听他唤出了曲惠风的名字,就如同又有人举刀在自己心头砍了一刀:好的很,好的很。


    他当然不晓得兰若是从洛仰卿那里知道的,还以为是曲惠风自己告知。


    在自己面前,总是冷冷的,不假以颜色,却肯主动告诉兰若她的名字,也许,也把她的来历都和盘托出了……


    郎司衡又想到兰若唇上颈上的伤,那到底是怎么留下的?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在他的想象中,于这一间世外草堂中,曲惠风跟兰若互诉衷肠,也许是水到渠成,两个人便情不自禁地做出了这样的龌龊事。


    郎司衡按捺不住,一步步走近曲惠风:“你好大的胆子!你还知不知道你的身份……竟这样……恬不知耻,罔顾人伦……”


    兰若愕然,他只听见郎司衡前两句,后面四个字,郎司衡贴近曲惠风耳畔,他听的模模糊糊。


    “老师……”兰若急着探手出去,仿佛想找到人,“她不是有心的,老师不必为此动怒。”


    郎司衡低语道:“我没有动怒,我岂是轻易动怒的人么……”


    曲惠风见他仗着兰若看不到,抬手想要将郎司衡推开,他却陡然发力,反而将她擒住,曲惠风手腕剧痛,仿佛已经被扭断了似的,顿时脱力。


    她闷哼了声,又咬紧牙关,不肯让自己出声。


    兰若却听见了那一声半溢出的痛呼:“怎么了?曲惠风……”


    郎司衡顺势将人拽到跟前,盯着她的眼睛,几乎以口型说道:“你还跟他做了什么,嗯?”


    兰若听不到她的回答,急的探身向前,失去分寸,整个人将要从车上摔落,曲惠风始终留心兰若,见状叫道:“殿下!”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是陈茵从后院转出来。


    郎司衡动作一顿,曲惠风已奋力挣脱,冲过去及时地将兰若拥住。


    兰若惊魂未定,情不自禁抓住她:“你、你刚才怎么了?”


    曲惠风强忍手臂传来的剧痛,一笑道:“没什么,是一只黄蜂飞过来,吓了我一跳。”


    “黄蜂?”兰若疑惑。


    陈茵端着托盘走过来,放在石桌上,笑道:“相爷,喝一口润润喉。”


    郎司衡淡笑着一点头,陈茵又看向曲惠风跟兰若,赶到身旁问:“世子怎么了?”


    “没……什么。”兰若回答。


    兰若听见陈茵语气如常,微微放松,只当自己过于紧张了。


    摸索着碰到曲惠风的手,只觉着手冰凉,轻声道:“你别怕,孤不会……叫他们带你走。”


    他以为她是害怕这个。


    曲惠风的唇动了动,轻笑:“殿下,不用担心。”


    郎司衡好整以暇地望着这一幕,走到石桌边上,喝了一口茶。


    他的身侧空空如也,原本跟随的侍卫早已经退到门外去了,没有人敢在这时候招惹郎司衡,此刻的他越是平静,越是可怖。


    “既然殿下替你求情,我自然也不是不讲情面的。只要你真心悔过,我或许还可以网开一面。”郎司衡握着茶杯,望着里头碧色的茶水,轻轻摇晃。


    他恨那种无法掌握一切的感觉,更恨所有超出他预计之事。


    曲惠风慢慢站起来,眼神已经平静下来,她垂了眼帘,轻声道:“相爷恕罪,是我一时……逾过了,我认罚就是。”


    郎司衡的唇角微微上扬。


    兰若试图转向郎司衡的方向:“老师,看在孤的面上,不要为难她,她……很合孤的心意。老师就叫她留下吧。”


    不管是在以前,还是遭受天罚后,世子从不曾以这种仿佛恳求的语气对人。


    这还是头一次,为了曲惠风而破了例。


    兰若清晰地记得昨夜,她在中毒之后以为溺水,对自己喊出的那句“别放手”。


    虽然未必是她什么当真的话,他却记在了心里。


    兰若不知道此时此刻是什么情形,但他有一种直觉,现在的曲惠风,就如昨夜“溺水”一般,在这时,他不能放手。


    郎司衡冷道:“你听,殿下对你何等珍视,你怎么能……做出那样禽兽不如之事,你叫我很失望。”


    陈茵此时反应过来,大着胆子道:“相爷是因为昨日吃菌子中毒的事么?是我不好,没认清有毒的菌子,才害得阿姐跟我都中了招,还好殿下聪明,没吃过……是我的错,相爷恕罪。”


    郎司衡蓦地想到方才在外头听见他们说的话:“哦?有这种事。”


    陈茵将昨夜的事讲了一遍:“以后我不敢再乱采菌子了,除非是认得的。不然真是害人害己。”


    “原来,”郎司衡的眼神变来变去,忽然想通了,脸色缓和似冰消雪融:“是这样的不小心。早说啊。”——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今天应该只有一更哦


    第26章 恨海,情天


    曲惠风站在兰若的四轮车旁, 感觉郎司衡的目光盯在身上,仿佛能够将她轻易洞穿。


    她知道不妙,前日跟黑蛇大战, 昨晚上又闹腾半宿,如今见了郎司衡, 那股久违的刺痛又开始萌发。


    起初细微, 逐渐强烈,从腹部开始, 好像要将她一寸寸撕裂。


    兰若看不到, 但郎司衡看的清楚。


    汗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她原本站的笔直的身形, 逐渐伛偻。


    虽然曲惠风还在尽力强忍,但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何况, 郎司衡对此也是有所感应的。


    他却假装不曾发觉,目光在曲惠风跟兰若之间逡巡,道:“微臣也只是太过担心殿下的安危,方才一时失态,还请殿下勿怪。”


    兰若不怕他生气,但怕他迁怒曲惠风,听郎司衡语气缓和:“只是一点小小波折,不算什么。老师不必放在心上,多少大事且操心不完。”


    郎司衡轻笑:“天大的事, 也不如……这里的事要紧。往日的情分,从不敢忘。”


    兰若听他口吻缱绻, 只当他情深义重,哪里知道,他是看着曲惠风说出的这句。


    曲惠风已撑不住了, 太阳光照在脸上,本来极温暖的阳光,却如黄蜂针刺,令她无法忍受。


    “殿、殿下,”曲惠风双手攥紧:“日头有些晒了,不如,回屋……”


    兰若有些奇怪,方才他跟郎司衡说了在外头待会儿,难道曲惠风忘了,或者是太过担心自己了。


    他没有当着郎司衡的面驳回她的提议,反而顺从地答应了:“也好。”


    曲惠风咬紧牙关,想要将他抱起,手刚碰到他的肩头,就仿佛摁在刀刃上,疼的乱抖。


    陈茵几乎也看出不妥,正欲询问,郎司衡起身:“我来吧。”


    他大步走到兰若身旁:“从世子长大,微臣就没有抱过殿下了。”


    兰若很抗拒。


    他原本抗拒任何人动自己,但不知不觉中,对曲惠风生出了一种别样的依赖。逐渐习惯。


    但是郎司衡?虽说是他的老师,小时候也曾亲密无间,但如今他已经是长成了,这时侯再被郎司衡抱,仿佛在提醒他,他如今残疾,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世子了。


    “老师……”兰若想拒绝。


    郎司衡却已经俯身,稍微用力,将兰若抱起。


    兰若抿唇,把剩下的话咽下。


    郎司衡抱住兰若,瞥了眼曲惠风,迈步向内。


    身后,陈茵轻声问:“阿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曲惠风垂了眼皮:“是、太晒了。不、不要紧,你去吧。”


    陈茵眨眨眼,担忧问:“真的?”


    此刻郎司衡抱着兰若进了屋内,曲惠风只觉身上的压迫感减轻,那疼痛大大消减,她稍微站直了身子,一笑:“放心。”


    陈茵这才道:“你刚才的样子可不太好,对了,阿姐,相爷会留下吃饭么?若是留下,我可要好好想想做什么吃了。”


    曲惠风欲言又止,脸色却冷了下来。


    屋内,郎司衡轻轻地将兰若放在榻上,眼睛盯着他的唇,最终又落在颈间的伤口上。


    他真想将那个显眼的牙印给抹除。


    就算知道真相,猜测多半是吃了毒蘑菇生出的阴差阳错,他仍旧无法忍受。


    尤其是想到,这咬痕到底是怎么留下的,想到曲惠风多半跟兰若耳鬓厮磨,他心中的怒意就变得扭曲。


    兰若很不自在。


    习惯了曲惠风,换了别人,尤其是郎司衡,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息,带着令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他有一种被冒犯之感,但偏偏对方是好意。


    兰若只能强忍不适。


    陈茵跟着入内,他想问问郎司衡会不会留下来吃饭,却不敢贸然开口。


    郎司衡退后半步,回头:“你会做饭?小小年纪,倒是不错。”


    陈茵喜出望外:“奴婢手艺一般,不知相爷中午留饭么?要是留,我提前准备。”


    兰若道:“休要胡说,国相事务繁忙,何况此处也非他久留之地。还不退下。”


    郎司衡微笑道:“殿下不必如此,这里殿下能住,微臣自然也能留。不过今日怕是不成……殿下可知道,黾江水患。”


    四个字,将兰若的心神引了回去:“黾江,真的出事了?”


    郎司衡将先前遇到流民之事,简略告知:“据他们所说,多亏殿下去年提醒,不然恐怕会死伤不少。”


    兰若皱眉:“新王登基,为何不加紧修缮?难道非要等到出大事?”


    郎司衡不语。


    屋内气氛有些凝重,陈茵耐不住,偷偷跑了出去。本来想跟曲惠风说国相不会留饭,却不见了她的影子。


    半晌,兰若道:“孤如今自身难保,也无法逾矩行事,国中之事,有劳老师了。”


    郎司衡道:“王上对微臣,也未必全然相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兰若道:“还请老师,以国中百姓为计。”


    郎司衡望着兰若,眼中难得流露出一抹温情:“世子放心,我会尽力。对了……”踌躇中,他道:“世子当真,不想换一个伺候之人?”


    兰若没想到他又提起此事:“老师,她很好。”


    世子不知自己越是竭力想留曲惠风,面前的人就越是刺心。


    郎司衡淡淡道:“世子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自然也该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世子难道一点儿也不……还是说,她在殿下跟前,粉饰太平了?”


    郎司衡认定是曲惠风告知了兰若她的名字,他怀疑曲惠风没把真相尽数说明,所以兰若才如此“依赖”似的。


    兰若哑然,想到洛仰卿跟自己说的话:“她没有说过。老师,孤虽看不见,但心里自有一杆秤,是非曲直,往往不是人嘴上说说就能定的。”


    郎司衡倒吸一口凉气,只因兰若这句话,心中震动,竟没在意“她没说过”这几个字。


    半晌,郎司衡方道:“既然如此,也罢。”


    他徐徐起身:“我还有几句话要询问她,先行失陪。”


    兰若忙道:“老师。”


    郎司衡止步。


    兰若对着他的方向:“老师,她的脾气……不算太好,老师别见怪。”


    郎司衡的眼神陡然冷了三分:“殿下,对她这般照应,她……一个罪人,如何承受的起。”


    曲惠风离开草堂。


    无视侍卫们错愕的眼神,她穿过竹林,衣裳都来不及脱,直接扑倒溪水里。


    不像是平时沐浴一样缓缓步入,也没了往日的谨慎,她猛然栽倒水中,任凭冰冷的溪水在瞬间淹没了口鼻。


    直到将要窒息,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求生的本能才让她手脚并用,挣扎着从水里站了起来。


    但是,溪水镇痛的效果,只是一刻。曲惠风弯下腰,咬住唇,逐渐不能动。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剧痛撕扯成一片片,化在溪水里,但疼痛却并未消失。


    天地万物都模糊了,她站立不稳,失去意识,自然没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


    郎司衡赶到的时候,曲惠风的身形已经消失在河中,他疾走数步,放眼看去,依稀看到水面飘动的一角衣摆。


    “风儿!”郎司衡大喝了声,想也不想,纵身跃落。


    他飞快赶到曲惠风身旁,将她一把拽起来。


    她的脸色雪白,纸人一样,郎司衡心头惊颤,将她抱入怀中,低头度气。


    嘴对嘴,他撬开那冰冷的牙关,手在她后颈上摁住。


    “风儿……醒醒!”他知道她不会有事,但还是难免担心:“风儿!”


    呼唤着她的名字,郎司衡将她紧紧抱住:“别怕,师父在这里。”


    在郎司衡将她抱起之后,占据曲惠风身体的疼,仿佛挫败似的退去。


    她的四肢百骸,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感知,而不是铺天盖地的疼。


    曲惠风睁开双眸,望着面前同样湿淋淋的郎司衡。


    “我,我恨你。”她终于忍不住说了这三个字。


    郎司衡听见她的声音,却是笑了起来,他的脸上沾着水,眼睛也有些湿润,不知是河水还是……


    他庆幸曲惠风还能恨他,只要她还活着。


    “师父爱你。”他注视着怀中之人,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不论如何,师父都爱你。”


    郎司衡垂首,吻住曲惠风的唇。


    草堂重又恢复了寂静。


    兰若心头不安,叫了陈茵询问。


    陈茵道:“阿姐多半出门去了,找了一圈没找到……方才相爷也出去了。殿下,相爷是离开了么?”


    兰若心想郎司衡多半是去找曲惠风了,但愿不要为难她。


    抬手,试着摸了摸颈间,兰若问:“这伤,很明显么?”


    陈茵早留意到了,只不敢说,听兰若开口,才道:“这是给阿姐咬伤的么?很清楚的牙印。”


    兰若一惊:“牙印?”


    陈茵低头看了看:“是啊,一看就知道。”


    兰若忽然意识到,郎司衡先前那些话的含义,原来,郎司衡以为曲惠风对自己做了什么,想通这个,他的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本来,兰若想叫陈茵偷偷跟去看看,郎司衡有没有为难曲惠风,但又一想,这小孩子只怕没等靠近,就给郎司衡的侍卫拦住了,何必打草惊蛇。


    犹豫片刻,兰若神识放出——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日的更新也许会晚点哈


    第27章 欢愉,折磨


    兰若放出神识, 试图感知曲惠风跟郎司衡的去向。


    但不管他怎么试探,神识所覆盖的范围,仅仅只在草堂范围。


    兰若只能退而求其次, 召唤洛仰卿。


    洛仰卿回应:“殿下,如今白日, 我无法出这院子,更不知如今他们俩人在何处……”


    兰若顿住, 思忖中心头一动:“孤记得, 之前有一回,国相来的时候,你曾暴怒,当时你口中的所说的那……是曲惠风跟谁?”


    他指的, 便是那次郎司衡来见自己, 洛仰卿大骂“奸夫**”之类的话, 兰若无法出口。


    洛仰卿恨曲惠风, 那么……那个什么奸夫,是谁。


    兰若只是年纪小, 但不代表他不聪明。先前他思忖过几回,但却不敢也不能往那方面去想。


    不管是曲惠风还是郎司衡,虽然对于曲惠风, 他不能称得上知根知底, 但后者,却是他一向崇敬有加的人, 怎么可能……跟曲惠风有什么首尾。


    洛仰卿沉默片刻, 轻笑道:“殿下不是已经想到了么?”


    “真的是……他?”兰若语声艰涩,却又立刻否认:“不,不可能, 国相是高尚之士,怎么可能……”


    洛仰卿道:“是啊,这种丧德败行毫无廉耻的事,偏偏发生了,外人都说相爷如何的光明霁月德行崇高,哪里知道他竟然跟一个杀夫妇人,不清不楚……”


    “住口。”兰若没法儿听他说下去,再听,暴怒的怕成了他自己。


    洛仰卿默然。


    兰若的心跳的很急,他不得不强行压制让自己平静,脑中的想法涛走云飞。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艰难问道:“他们,为何会……有所牵连,又是怎么开始的?”


    洛仰卿道:“殿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可是,你当时说,你生前之时,看到了曲惠风跟人……那人是……国相么?”


    洛仰卿惨然一笑。


    在他死后,俨然成了一个混混沌沌的魂体,关于他自己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不知为何竟被曲惠风“牵引”,徘徊她身旁,不能靠近,又无法离开。


    身为鬼魂的神智,是逐渐恢复的,他生前的记忆,也是跟随曲惠风来至草堂之后,才慢慢想起。


    郎司衡名义上,是曲惠风兄长曲无措的师父,据说当年国相还未入朝为官之前,曾在曲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塾师,对于曲无措这个关门弟子十分的看重,因为这个,国相跟曲家交情也非同一般。


    当初两家结亲,对于洛家这边来说,这层关系,自然也是在考虑范围之内的。


    河流哗啦啦不绝于耳,在灭顶的欢愉跟背德的折磨之间,曲惠风半生半死。


    曲惠风紧闭双眼,感觉身体仿佛随着流水,慢慢地化为乌有。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不受待见的她,独自在花园之中玩耍。


    走过花园,临近书房,她听见兄长朗朗的读书声,心中很羡慕。


    仗着人小,她偷偷地躲在书房外听讲。


    她听见,除了曲无措的声音外,还有一个十分动听的男子的声音,她很喜欢,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声音好听,而且因为他讲的都是她不知道的,无法想象的。


    她像是花草树木渴求雨露滋养一样,渴求着那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扇破开她坐井观天的窗户,让她窥到她不知晓的天下。


    曲惠风只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跟兄长一样堂而皇之坐在书房里听课。


    忘了是第几次听讲,曲无措被喝令背诵文章,他结结巴巴,无法背诵,昨夜他本想用功,怎奈母亲疼惜,不肯叫他点灯费眼,早早叫睡了。


    老师有些生气,斥责了他几句,叫他自己温书。


    曲惠风蹑手蹑脚,正要偷偷走开,眼前多了一个人。


    她抬头,看见一个相貌很英俊的少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起初她害怕,怕他斥责自己,怕他告发家里。


    但他很和气,宽容温柔,比曲家所有人对她都好。


    小小的曲惠风想,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完美的人了。


    长的好看,声音动听,而且还懂那么多……


    后来略微熟悉,曲惠风告诉他,他教的那些,自己都能背。


    他不信,可听她朗声背诵完了一篇篇锦绣文章后,他的脸色变了:“我要教你。”他望着曲惠风,语气很笃定地,“你比你哥哥强多了,你才是可造之材。”


    从没有人对曲惠风说过这样的话。


    这个家里从上到下,都把曲无措当成珍珠宝贝,而她只不过是个不要紧的鱼眼珠子。


    生平第一次有人说,“你比他强多了”,“你才是可造之材”。


    那一刻,曲惠风只觉着身上的血都在沸腾。


    就算到如今,自觉恨他入骨,曲惠风仍是没法儿忘记当时初次相遇,郎司衡说的这一句话。


    他大概都已经忘了还有这回事,他更加不知道,这一句话对小小的曲惠风而言,是何等的震撼,甚至影响了她后来的路。


    兰若没想到,这一天会过得这样煎熬。


    从曲惠风跟郎司衡离开后,他便有种度日如年之感。


    等待中,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已经天黑了的错觉。直到陈茵走到门口打量:“怎么还没回来,我饭都做好了。”


    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兰若才嗅到一丝菜香气。


    刚刚他只顾想的走火入魔,竟连这样浓郁的饭香都没有闻到。


    可是,若说先前兰若对于洛仰卿的话还半信半疑,觉着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曲惠风跟郎司衡,不可能的。


    但是过了这么久……他们两个,何至于有这么多话要说。


    世子的心就在一点点的等待之中坠入冰河。


    而那个他否认的事实却逐渐被捶死了。


    陈茵回来询问:“殿下,我要不要出去看看?”


    兰若没法回答。陈茵又想起来,道:“那只小老鼠跟小蛇也不见了,一大早的,是跑到哪里玩儿去了?难为他两个竟能玩到一起去。”


    陈茵话音未落,便听见刷刷的声音,他回头,惊见黑蛇窜了进来。


    它身后,钱鼠像是人一样直立而起,跟着狂跑而入。


    虽然知道黑蛇是兰若收的“宠物”,陈茵到底还是恐惧,赶忙退后,却见钱鼠窜到兰若的床前,指手画脚,吱吱哇哇地说了一通鼠语。


    而黑蛇也吐着芯子,嘶嘶不已。


    陈茵疑惑:“他们两个怎么了,倒像是……在说话一样。”


    兰若缓缓地吁了口气,神识内敛。


    他暂且无法跟钱鼠交流,毕竟花花儿修为尚浅。但小蛇毕竟是有年岁的了。


    “怎么了?”


    黑蛇凝神,旋即道:“殿下,我跟花花儿出去找钱,谁知却看见……”


    蛇尾巴都紧张地竖成了一条线:“看见个男人,抱着风阿姐,还把披风披在她身上,很亲热的样子。”


    兰若感觉心头又似被人重捶了一记。


    黑蛇心有余悸地道:“殿下,那人身上有很浓的紫色官气,是朝廷的大官么?”


    兰若不想回答。


    钱鼠因不知道两个在以神识交流,兀自吱吱哇哇说个不停。黑蛇察觉,才又想到一件事,忙道:“殿下,还有一件事,我们方才寻宝贝的时候,花花儿遇到了来自黾江的它的远亲……”


    其实就是钱鼠遇到了几只田鼠,本来黑蛇要去捉来果腹,却给花花拦住了。


    那些田鼠看着有些狼狈,一打听,却是从黾江逃难过来的。


    田鼠们道:“黾江那里,有一只大妖生气了,会有大洪水,我们只能提前逃走,如今正着安身之处。”


    黑蛇并不在意什么洪水,但是“大妖”,引起了它的注意,只是这些田鼠没有任何灵力,知道的有限,只能感觉到那是很强大的一只水妖,别的就不晓得了。


    兰若听后,心神凛然:“那……他们现在回来了么?”


    黑蛇道:“殿下是说那些田鼠?”


    兰若皱眉。


    黑蛇立刻感知:“哦,是那男人跟风阿姐?我们远远地看着,阿姐像是要往回走,那个男人拉住她,两个人似乎吵架了。”


    才说了这句,门外一声响。陈茵先跑出去:“阿姐你总算……啊,身上怎么都湿了?”


    曲惠风一声不响,转到后院。陈茵疑惑,又站在门口张望了会儿,却不见郎司衡,他惊讶道:“相爷呢?阿姐没遇到相爷?”


    他没得到回应,但也没觉着奇怪,只当曲惠风没听见。


    陈茵特意跑出去四处打量了一番,果然不见郎司衡,车驾也一无所踪。他不由地失望:“相爷走了?唉,我还做了好多菜呢。”


    屋内的兰若一言不发。


    曲惠风换了衣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直到钱鼠跑来,爬到她手背上,用鼻尖拱了拱她。


    曲惠风将钱鼠握住,放在自己胸口。


    花花儿手中还擎着一根黄花地丁,此刻便探出来,像是要递给曲惠风的样子。


    曲惠风垂眸望着它,看着这般憨态可掬的样子,不由地笑了。


    花花儿见她笑了,这才高兴起来,挥舞着黄花在她胸前转圈。


    曲惠风轻轻地将它放在榻上,翻身坐起。


    长长地吁了口气,曲惠风抓了抓还有些湿润的头发,起身往外走,出门之时,头发已经在头顶粗粗地挽成一个乱蓬蓬的发髻。


    她来至前院,世子屋内,陈茵道:“殿下,是不是不合口味,你到底吃点儿?还是担心里头有毒菌子?放心,我都弄干净了,绝对不会再……”


    曲惠风走到窗户边向内看去,见地上,黑蛇摇晃着尾巴,抬头看向榻上,兰若则躺着未动。


    陈茵不敢多言,苦着脸退出来,正好看到曲惠风,如见救星:“阿姐,殿下不知怎么了,也不肯吃饭……”他自作聪明道:“不会是因为相爷一声不响就走了吧?”


    第28章 眼泪,鲜血


    曲惠风哪知道兰若在想什么。


    只以为世子少年心性, 不知又怎么闹了别扭。


    方才多亏了钱鼠的抚慰,她才缓过劲来,此刻少不得打起精神, 笑道:“又怎么了,殿下?谁得罪了你?你说出来我去打他。”


    兰若背对着她, 手攥的死紧。


    曲惠风看到桌上放着的米粥,端起来闻了闻, 香喷喷, 比她做的不可同日而语,不由道:“这样的好东西,殿下若不吃,我就都吃了。”


    说话间把米粥往兰若的面上送了送, 让他闻那香气。


    谁知兰若一想到她先前跟郎司衡“苟且”, 如今却在自己面前嬉皮笑脸, 恍若无事人一样, 心中的火焰烧的五内俱焚。


    他眼睛看不见,只能看靠着感觉, 他原本以为曲惠风不同,她是个……世间难得的。


    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是天朗气清之中一阵舒缓畅泰的和风, 叫人沉醉不醒的惠风。


    郎司衡对他说起曲惠风的出身, 劝他换一个人。


    兰若还能坚持己见,说不能只听言传。


    但现在他怀疑了, 他疑心, 这个人,是不是值得信任,是不是……也是那样擅长伪装、其实也是里外不一, 阳奉阴违,虚伪而……下作。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交错成一股戾气,“滚开!”兰若用力抬手一扫。


    碗从曲惠风的手里飞出去,温热的粥自碗中倾倒,泼洒,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洒在兰若身上,湿嗒嗒黏糊糊,一片狼藉。


    曲惠风猝不及防,他从不曾这样粗鲁过。


    上回生气,她拿了包子这样引了引,他就顺势开了口,并不是什么真的很难伺候的人。


    曲惠风知道,世子的本性是好的。


    他只是病了。


    可她看着米粥泼洒,看着那只碗落在地上,铿然碎裂,看到门口陈茵震惊色变的脸,也看到慌忙逃窜的小黑蛇跟吓得跳起来的钱鼠。


    曲惠风深深吸气,骂道:“你他娘的干什么?”


    兰若坐起身来,冷声道:“你走,孤不想见到你。”


    曲惠风道:“发什么疯,你真的当自己是小孩子?整天胡乱发脾气?好好的东西都给糟蹋了!你不吃也不用这样!”


    兰若瘦弱的身子颤抖,胸口起伏,半晌才道:“你先前……干什么去了。”


    曲惠风一惊,忽然语塞:“你……”


    兰若冷笑了几声,语气里透出几分尖刻,道:“怎么,不能回答了?有什么难说的?你这样的人,也难以启齿吗?”


    曲惠风起初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先前悄悄出门,故而赌气,或者还跟陈茵一样,因郎司衡没回来而觉着失望,所以把火发在自己身上。


    可听了兰若这句,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他……他知道了?


    她在他面前,最龌龊不堪示人的隐私,都给他知道了?


    这比她脱光了站在这里还要难堪。


    兰若等不到她的回答,越发绝望而狂怒:“孤、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曲惠风的眼睛红了:“我是怎样的人?”


    兰若想到洛仰卿说的那些话:“寡廉鲜耻,奸……”可是天生的教养,跟他的本性,却始终叫他没法儿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曲惠风上前一步攥住他的领口:“你、你说什么……”


    兰若呼吸紊乱,感觉她拽着自己,她好似,是在否认。


    也许……


    兰若听见自己磨牙的响动,却终于问道:“那你方才、究竟去做什么了,你可敢说出来?”


    曲惠风望着他隐忍的脸色,清瘦的模样,手慢慢地松开:“殿下既然这样问,应当是,知道了吧。那何必再明知故问呢。”


    她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态度,语气里透着几分轻佻跟戏谑。


    兰若耳畔轰然,觉着自己要疯了:“曲惠风,你、你还要不要脸。”


    曲惠风淡淡道:“脸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吧,若是人都死了,那脸皮就算扯下来放在地上,也依旧活不过来了。”


    兰若不是很懂这句的意思,从万千的猜疑跟怒火中拽出了一句:“那,你到底为何会到孤的身旁,你,难道是为了接近他?”


    曲惠风一怔,继而哈哈大笑,竟笑道:“哦,是,我是处心积虑到世子身旁,好借此勾引那位了不得的人物,啧,我的手段果然高超,他竟上钩了,他也太不禁勾引了吧,或者说男人都是这样?随时随地都能动情,世子殿下,你该不会这样吧。”


    “你放肆!”兰若怒喝,手紧紧地攥住床沿,竹子又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呀声。


    他不喜欢曲惠风说这些话,更讨厌她说这话时候的轻薄语气,仿佛真是、真是那等……轻狂妇人,令他失望,愤恨。


    曲惠风瞥见他手上的动作,笑道:“怎么,殿下又想动手?好吧,我给你机会,我就站在这里……”她竟然上前,拉住兰若的手让他感受自己的脖颈,“摸到了么?殿下,我这里不动,你来动手。一定可以杀了我。”


    此刻她的语气没了轻佻,反而很认真,好似是在郑重其事地交代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陈茵先前见兰若发火,吓得退到门外,却担心,不敢离开。


    听到这里,急忙跑进来:“不行,不行!阿姐你是在做什么,殿下只是……只是……生气而已,你道个歉,别叫他发火就行了呀……”


    他恳求的声音,却仿佛被两个人忽略了。


    “阿姐,阿姐!”


    陈茵上前要拉开曲惠风,兰若道:“滚出去。”


    小内侍吓得发抖,本能地要退出去,却又打住,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殿下,殿下求你消消火。”


    陈茵他看不到,就在他方寸相隔,床下,洛仰卿死死地盯着外头,红眼睛里透出慑人的光:杀,杀啊,杀死她,杀了她,自己就能跟她相见了!


    也许是鬼奴那强烈的杀意,感染到了兰若,他甚至觉着自己的双眼都有些灼热。


    杀意弥漫。


    兰若道:“你以为,孤不敢动手么?”


    曲惠风越发倾身靠近,认真道:“没有啊,我相信殿下,你只管动手,我只想你准一些,别叫我受苦。”


    陈茵吓得哭了起来,他不敢再求兰若,索性抱住曲惠风的腿,流着泪求道:“阿姐,不要啊,你不要再激怒殿下了,求你了。”


    钱鼠也冲过来,拉住曲惠风的裙角,吱吱地叫起来。


    黑蛇窸窸窣窣,靠近,又退后,又靠近,又退后,众人都各忙其事,没有理会它的,黑蛇就围绕曲惠风转来转去,蛇信子如狗似的不住嗅探。


    曲惠风不理,兀自淡淡道:“我就在这里,殿下该不会失手吧?”


    兰若的手搭在她的颈间,掌心感觉到手底血管的脉动,感觉到她才泡过水的肌肤,那样细嫩、温热微凉。


    手轻颤,手指细细感受,她的存在,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声。


    兰若蓦地想到昨夜那个意乱情迷的吻,心中滋生的杀意,不知为什么,竟被一股莫名的情愫逐渐吞噬,倾轧。


    恨怒交加想要杀死她,变成了一种……强烈的不可言说的渴望。


    曲惠风见兰若一动不动,皱眉:“怎么了?给你机会,你倒是动手啊?怕什么?”


    “是你……”兰若开了口,声音艰涩。


    “什么?”曲惠风不解。


    “是你昨夜求孤,”长发垂在脸颊边上,随着语声,微微颤抖,兰若道:“你求孤不要……放手。”


    曲惠风一怔,心头悸动。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响。


    他在这时候忽然说起这个,是做什么?


    本能地觉着不对,曲惠风正欲松开兰若的手,少年闪电般手腕翻转,紧紧地握住她的。


    曲惠风已经要转身离开了,却又给他死死地攥住。


    “干什么?”她仍旧试图装作不在意。


    “是你叫孤不要放手,所以孤,不会放手。”兰若哑声说罢,手上用力。


    曲惠风猝不及防,给他拽的身形一晃,刚想要挣脱,兰若左手一抄,将她拦腰抱住:“孤说到做到。”


    “你、别发疯……”曲惠风不由自主,倒在他的腿上。


    这感觉太过陌生,叫她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安。


    “怎么,方才连死都不怕,这会儿又怕什么?”兰若轻声,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势向上,摸索着,好像要确信她的存在:“是你叫孤不放手的,不是么?”


    曲惠风奋力一挣,兰若却果然没有放松,但他的腿使不上力,竟被她带的往床边趔趄,几乎跌下床。


    她怕伤着兰若,只能停下动作,半是疑惑,半是恼怒地:“世子,你想干什么?”


    兰若道:“孤说过,不相信那些什么传言,只相信自己的直觉,曲惠风,你是不是有什么隐衷,你说出来,你告诉孤,我……都信。”


    “你……”曲惠风的眼睛蓦地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兰若。


    兰若的手试探着,终于找到她的脸,有些冰冷而枯瘦的手指,一寸寸抚摸上去。


    曲惠风试图避开,他却捏住她的下颌道:“孤不相信你是那样的人,曲惠风……”他顿了顿,试图面对她的脸的方向,“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你不该是那样的人。”


    不知不觉,曲惠风发红的双眼里蕴满了泪,直到听见这八个字,她狠狠地咬住唇。


    兰若的手指碰到了黏湿的东西,他觉着那是……泪,但又不像。


    手上用力,将她抱紧了些,兰若低头,舌尖在她面上轻轻舔舐。


    他尝到了眼泪的滋味,同时也尝到了鲜血的滋味。


    “你哭了?”兰若喃喃,“为什么哭?孤不想你哭。”


    他轻轻地,一寸寸将她面上的血,泪,仔细吸吮干净,手指抚着下颌,蝴蝶须子感知花心似的,碰碰她的嘴角,而后慢慢地,以唇覆盖——


    作者有话说:兰若:我是阿姐贴心小棉袄


    陈茵:啊?我看到了什么,不是还要打要杀的


    第29章 交心,藏蛊


    猝不及防的一吻, 看呆了旁边的陈茵。


    黑蛇也是瞠目结舌,原本它推磨似的围着曲惠风打转嗅探,狗儿似的, 此刻猛然止住,两个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花花儿垂着两只小前爪, 木愣愣地仰头看着,慢慢张开嘴巴, 呆若木鸡。


    一瞬间, 室内光景仿佛静止。


    兰若覆下来的瞬间,曲惠风本能地闭了闭眼。


    熟悉的触感传来,少年的唇,清冽甘冷, 却极柔软。


    让她不由想到昨夜的凌乱荒唐, 那银光流离, 颠倒众生的美人鱼, 牢牢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将她拽上岸。


    她几乎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是自己又吃了毒菌子陷在那场溺水的梦境里,亦或者……是在花溪之中,同那不该亲近的人缠绵至死。


    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在意识即将沉沦间, 曲惠风的双眼逐渐恢复清明。


    不,不是。


    将兰若一推, 一记耳光顺势甩了过去。


    兰若毫无提防, 被打的头一歪,长发随之微微荡漾,如同被搅动的水波涟漪。


    “你……”曲惠风手在唇上抹过, 刺痛感让她越发清醒,哑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她离开了,隔着距离,碰不到。


    兰若的手无措地在身上轻轻地抓了抓,空虚随之而至。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方才那一瞬,他为什么要亲曲惠风,那是一种势不可挡的冲动,对于身在黑暗中的他来说,如此强烈,不可阻挡。


    就好像,抱不到她,亲不到她,就会毁灭一般。


    曲惠风望着突然变得“很乖”似的世子,更多的话无法说出口。


    “世子,”曲惠风深呼吸,看着地上的碎碗跟粥米,望着还在发愣的陈茵跟蛇鼠,她尽量收敛,压制,“殿下若是觉着我伺候的不好……我、我愿意离开,殿下可以换人。”


    说了这句话,她仿佛用了最大的力气,长叹了声,转身要出门。


    “曲惠风!”兰若却大叫了声,向前扑来。


    他知道会扑空,但他不在乎,就仿佛曲惠风这一走,就会立刻离开,就会从此不相见。


    曲惠风察觉他这般不顾一切的时候已经迟了,她慌忙转身想要去接住兰若,他已经从榻上直接摔在了地上。


    幸而陈茵还跪在原地并未挪开,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只勉强扶了扶兰若,完全接不住。


    偏偏在他周遭,是方才碎裂的瓷碗,锋利的碎片朝上,毫不意外地在世子身上留下数道伤痕。


    鲜血,一涌而出。


    兰若却似感觉不到疼,探手:“曲惠风……”


    曲惠风抓住他的手,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干什么?”尤其是望见他手臂上的那道深深地滴血划痕:“你、你……”


    陈茵又是惊心,又是心疼,哭起来:“怎么办,殿下受伤了!”


    曲惠风没工夫流泪或者怒斥,小心将兰若抱起来放在榻上,他兀自抓住她不肯撒手:“别走。”


    很小声,像是祈求。


    曲惠风的心狠狠颤动,蓦地软了。


    “我只是说,殿下若不喜欢我,随时可以换了,我没有走。”她还是妥协般说了这句话:“你何必着急。”


    兰若的手轻轻一颤,曲惠风握住,发现他的手枯瘦而冰冷,她的声音都放柔和了几分:“你别动,我去找东西,很快回来,给你料理一下伤口。”


    心里的所有委屈,怒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的眼里,只有兰若,只想要他好端端地,不要受伤,不要流血。


    为了安抚他,曲惠风将世子抱了抱,才又放开。


    等到她出了门,室内陈茵跟蛇鼠终于反应过来,陈茵不敢言语,擦了擦眼泪,只忙着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可看着地上滴落的血,到底忍不住,抽抽噎噎。


    黑蛇看着曲惠风离开的方向,尾巴抖了抖,对兰若道:“殿下,她身体里的东西方才苏醒过。”


    方才曲惠风主动将兰若抱住,虽然很短暂,兰若却愣在了当场,心里乍暖乍凉,悲欣交集,无法形容那复杂的滋味。


    听见黑蛇的话,兰若怔住:“什么?‘苏醒’?”


    之前小蛇说曲惠风身体里有东西,有些邪门,兰若还想象不出怎样,如今听了这句,大为愕然:是活的?


    “是,”小蛇吐着芯子,道:“殿下,我有个猜测,只是太过可怕。”


    “是什么?你说。”兰若惊心动魄。


    小蛇游向兰若床边,无视床底下洛仰卿憎恶的眼神,它稍微直起身子,尽量靠近兰若:“那个东西多半是……蛊。”


    蛊,顾名思义,虫在盆中炼制而成,五毒之争,最后造就五毒之王。


    小蛇,其实也算是一种“虫”,世人都知,蛇虫的天敌,是天上的飞禽。


    但鲜少知道,蛇最怕的,其实也是同类的“虫”。


    而蛊,尤甚。


    蛊,是人为炼制,可以说是人为精选出来的,最为厉害可怕的虫。


    这种东西,变幻莫测,就连黑蛇修炼了百年,也不敢掉以轻心,提起来,不寒而栗。


    “蛊……”兰若喃喃。


    楚蜀之地,“蛊”这种东西,不足为奇。


    毕竟一个“蜀”字,本身就带着一个“虫”。


    兰若当初游历楚蜀,便曾见识过惯用蛊毒的奇人,这些人多半也是性情莫测之辈,就算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高手,亦或者是朝堂中人,甚至是修行者,都不敢轻易得罪。


    不过,最让兰若难忘的,是一个异族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性情热烈,对兰若一见钟情,苦苦痴缠,因兰若对她无心,她几乎就用上了“蛊”。


    幸而被他们族内的长辈发觉,制止的及时,否则,兰若几乎也着了道。


    “什么蛊,你可知道?”兰若询问黑蛇。


    小蛇尾巴摇摇,表示不知道:“那东西的气息很阴邪,好像还跟那位紫气的大官有些牵连,除了下蛊者,只怕就算其他的蛊师也未必清楚。”


    所以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蛊师们也自有自己的法门,外人无法窥测,尤其是蛊,乃是活的,更加微妙,难以控制。


    兰若也清楚这点,他正思忖,小蛇盯着床下的洛仰卿道:“殿下,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从郎司衡来到,洛仰卿多半时间都在蛰伏,气息收敛,微弱到兰若几乎要忽略他的地步。


    听小蛇如此说,才转向洛仰卿。


    洛仰卿闻言有些愤愤,奈何黑蛇法力在他之上,只得勉为其难道:“我毫不知情,也是方才听说才知道,竟是会是什么蛊。”


    兰若并未逼问,只是心想:这么巧,郎司衡来后,曲惠风的蛊就发作了,难道,这蛊,跟他有关?


    世子不愿意这么去想自己尊敬的人,但事实如此。


    起初他对郎司衡毫无怀疑,但一旦戳破了那层窗纸,他想到先前郎司衡跟自己在院子里,曲惠风似乎发出过一声闷哼,这会儿想想,多半是郎司衡做了什么。


    他简直想笑,荒谬之极,怎么可能,楚蜀国相,自己尊敬的老师,当着他的面儿,欺他看不见……竟然……


    郎司衡是曲家的座上宾,也许,早就跟曲惠风有旧,也许……也许。


    他忽然又想到,郎司衡是那样的温文尔雅,虽然年纪大曲惠风许多,但依旧风度翩翩,令人倾倒。


    莫非曲惠风跟他,真的……有什么私情。


    一想到这个,兰若心中便越发难受,就如也中蛊似的。


    曲惠风取了伤药,陈茵已经将地上榻上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洒落的粥都擦去了。


    世子安静下来,任由她清理伤口,上药。他心里很多疑问,却又不敢问。


    “疼就对了,提醒殿下以后别再犯傻,”曲惠风将残留伤处的瓷片挑出来,望着兰若疼的发抖的样子,明明是心疼他,嘴里却如是。


    “你喜欢他么?”世子却突如其来。


    曲惠风手势一顿:“谁?”


    世子不语。曲惠风琢磨着:“国相?”


    兰若想知道,又怕得到他不愿听见的答案。曲惠风的目光掠过那道狰狞的伤口,轻声道:“我曾经敬爱他。”


    “曾经?”兰若脱口而出。


    曲惠风抿唇:“是,曾经。现在已经物是人非。”


    兰若喉头微动:“曲惠风,你跟他,到底是怎么样,能不能……告诉孤?”


    曲惠风仔细地把伤药洒在他的伤口处:“殿下,这不是什么好故事,你若是觉着无聊,改日我带你去镇子上,那里有说书的,说的天花乱坠,精彩至极。叫你听个够。”


    兰若鬼使神差道:“有你的故事?”


    曲惠风哑然:“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戳人伤疤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若我戳殿下旧伤,你愿意么?”


    罕见的,世子并没有恼怒。


    他只是在想:自己的旧伤疤,是遭受天罚的惨痛,但曲惠风的,又是什么?


    当天夜晚,兰若靠在窗边,久久无法入睡。


    花花儿依旧紧紧地靠在他的身旁,试图用暖融融的体温,安抚世子。


    听着外头草虫鸣叫,兰若能感觉微凉的月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仿佛还有湿润的露气,但他无法看见,月光之中,确实似有点点白光,逐渐浸没在兰若的手上,身上,面上。


    洛仰卿自床底刷地冲了出来,小蛇而也飞快地爬上窗台,一人一蛇,同时面露惊讶之色。


    “怎么可能,”洛仰卿喃喃:“这是……这是……”


    黑蛇也满脸不可置信:“这是天道功德,哪里来的?”


    他们两个眼睁睁地看着那点点白光隐没在兰若身上,淡色黑气仿佛被白光驱散,整个人净明皎洁,好似月光浸润着的玉人。


    而在布条之下,原本蒙翳的双目,也如同被玉净瓶的甘露洗过,阴翳悄无声息地散开——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第30章 光明,希望


    世子对身上发生的一切, 一无所知。


    他只是不知不觉中,沉浸在似真似假的睡梦里,无法自拔。


    兰若仿佛回到了去年, 自己游历楚蜀的时光。


    他在黾江乘船而行,一路见识黾江两岸无限风光, 同时也看到了隐患。


    黾江下游堤坝,年久失修, 已经禁不住河水冲刷。


    有负责的地方官员知道世子经过, 冒死上奏,希望世子可以说动朝廷,尽快加固堤坝,免除溃堤之患。


    水火无情, 一旦发生, 悔之晚矣。


    兰若亲自勘查过, 那官员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他即刻亲自写了奏章,派人快马加鞭送回蜀都。


    可惜楚王刚愎自用, 何况修缮要花费大量钱财,楚王非但不愿,反而派人申饬兰若, 说他小小年纪, 受人蛊惑,危言耸听, 命他尽快回蜀都。


    兰若见折子不能奏效, 就想亲自回蜀都向楚王陈奏利害。


    临走之前,特意叮嘱沿岸百姓人等,倘若朝廷迟迟不能下令修缮, 有朝一日黾江涨水,叫他们及早搬离。


    他甚至把沿岸村落的村长跟族老尽数请到跟前,命他们牢记这话。


    如今,兰若仿佛回到了那段年少恣意的时光,乘船荡漾于碧波之上,少年立在船头,感受江面上传来的湿润的风的气息。


    但不知怎地,江面忽然狂风大作,掀起万丈巨浪,风浪起处,一道庞大的身影显现,它怒吼道:“还我……孩子……”


    兰若站立不稳,船上的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世子放眼看去,那道暴怒的身影横冲直撞,带动的河水也如狂暴的巨兽,本就脆弱的堤坝在河水的拍击之下,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倒塌。


    一道缺口出现,便不可收拾。黾江的河水倾泻而出,冲击两岸。


    很快,村庄被吞没,河水甚至冲击城镇,无数百姓来不及奔逃,沉浮在河水之中。


    头顶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隐隐地有一道闪电降落,打在那作孽的黑影身上。


    兰若猛地一颤,整个人惊醒。


    原来,是一场梦。


    但这梦太真实,也太可怖了。兰若喘着气,抬手想试试自己有没有出汗。


    然而手一动,他忽然愣住。


    他的眼睛上依旧蒙着布条,但在此刻,他觉着异样,手僵在半空,片刻,兰若试着将手挪开。


    布条底下的双眼,慢慢睁开。


    隔着布条,他似乎……看到了隐约的,光影变化。


    兰若屏住呼吸,不敢置信。


    这日,陈茵早早地做了饭,向兰若禀告,他要出发,去接陈福了。


    兰若并未拦阻,也并未多言,直到小孩儿要出门,才道:“小心些。”


    陈茵得不到他的回应,本来有些忐忑,得了这三个字,又笑逐颜开:“好的殿下,您就放心吧。”


    他蹦蹦跳跳,将要出发,曲惠风揉着眼睛转出来:“你等会儿,我要去趟镇上,正好顺路陪你走一段。”


    陈茵自然是喜出望外,即刻应承。


    曲惠风先入内见了兰若,轻声道:“花花儿前日找到一枚古钱,我去典当了,叫他带着,万一有个急用之类。”


    兰若“嗯”了声:“孤想到外面去。”


    这还是他主动如此要求,曲惠风将他从榻上抱到外头的四轮车上,说道:“今儿天气不错,太阳恐怕会很晒,你要觉着太热,自己挪到阴凉处,别呆呆地晒在这里。”


    “知道了。”兰若回答,身子有些僵直。


    曲惠风又抄起花花儿,把它放在兰若膝头,花花儿吱吱地叫了几声,大意是说自己会好生陪着世子的。


    那小黑蛇懒洋洋地呆在屋檐下,倨傲地把头一扭,用钱鼠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臭老鼠算什么,我才是殿下最爱的。”


    可惜它只会说嘴,兰若会把钱鼠抱在跟前,抬手抚摸,但却不曾碰过它一指头。


    曲惠风跟陈茵来至镇上,熟门熟路,找到之前的典当行。


    那朝奉正自打算盘,一眼看见她,满面堆笑:“是姑娘?这次又有什么好东西?”


    曲惠风将那枚钱币送上,朝奉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会儿,笑道:“好,这个比上回的品相还好,想必是姑娘家里珍藏的……五两银子,如何?”


    曲惠风本来以为还跟上回一样只有三两,翻了这么多,自然欢喜。


    那朝奉吩咐小伙计给他们送点茶点,自己去写票子,不知怎地动作慢慢。


    曲惠风因见他钱出的慷慨,且还有茶点吃,也不好催,趁人不备,把桌上的点心收起来,叫陈茵带了些,自己也收了两块,只给他盘子里留下一块儿,显得不那么饕餮。


    总算得了银子,出门,曲惠风就把五两都给了陈茵,陈茵错愕:“阿姐,你怎么都给了我?”


    曲惠风道:“我身上还有,何况我是大人,你只管拿着……本来我该陪你一起,只是……”


    陈茵忙摇头:“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放心,毕竟照看世子才最紧要,我都知道的。”


    两人正说话,却见一个蓝衫青年自街头走来,朝奉忙迎住了,口称“四郎君”,曲惠风打量了一眼,并不认得,可见眉目清秀,不似坏人。


    正要走开,那青年看看他们两个,忽然微笑道:“姑娘先前送的古钱,我甚是喜欢,若还有,只管送来。”


    曲惠风随意地“哦”了声,青年又看向陈茵:“这小哥儿背着包袱,是要去哪里么?”


    陈茵道:“我要去和驿镇。”


    曲惠风虽觉着青年不似坏人,但也不愿意随意透露行踪,只是没来得及拦阻,陈茵已经说了。


    青年竟笑道:“原来是和驿,这可巧了。”


    曲惠风斜睨他,不知怎么巧法。


    青年看向朝奉道:“我们铺子正好有一辆车,要往和驿去一趟。小兄弟若是没有订车,可以乘坐我们的,嗯……”他扫了眼曲惠风,见她面带警惕之色,话锋一转:“钱也不多收你们的,来回三百钱如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曲惠风本提防着,谁知听见他要钱,顿时戒备心放松。


    商人无利不起早,他既然想要钱就好说了。


    和驿镇,顾名思义,是个交通颇为通达之处,算是出蜀都之后第一大交通驿站,四面八方来往的客商人众,多都要经过和驿,虽是小镇子,却如同城池一样繁盛。


    当初陈福跟陈茵不知道兰若的下落,风闻有人在和驿见过,所以先奔了那里去了,谁知扑了空,白走了一段路。


    曲惠风又因这典当行也是青年家里所有,倘若他有坏心,自然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却是不怕,只有陈茵觉着又要花钱,略觉心疼。


    曲惠风低低道:“有车你来回快些,我们也能少担心,何况你不想早点见到你干爹么?”


    不多时一辆车来到,曲惠风送了陈茵上了马车,目送离开。回头才看到那青年笑微微站在身后,她忽然意识到:“我身上没那么多钱了……”


    银子都给了陈茵,她虽然还有上回剩下的几枚铜钱,却显然不够三百。


    青年极好脾气的样子:“无妨,横竖姑娘是常来常往的,我不怕你赖账。”


    曲惠风笑笑:“多谢啦。对了,不知您高姓?”


    这会儿那朝奉早入内去了。青年道:“不敢,小姓罗,单名一个秉字,秉性纯良的秉。”


    曲惠风听着他的自我介绍,不由笑道:“罗郎君看着也确实像是家教良好,秉性纯良的。”


    罗秉看她笑的灿烂,喉头一动,道:“对了,却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曲惠风敛了笑,她的名字就代表着她的过去,本来是不想说的,可看着罗秉认真的眸色,突然想起兰若说的那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你不该是那样的人。”


    她道:“风,狂风大作的风。”


    罗秉眼中泛出笑意:“风姑娘看起来,却不像是什么狂风大作的样子。”


    “人不可貌相。”


    正欲告辞离开,罗秉道:“我还有些那古钱的疑问相关,想要请教风姑娘,不知可不可以赏脸,或者去前方茶座略坐一坐?”


    曲惠风摇头,面色淡淡:“不必了,我还有事。若是得了那钱便再来,我还欠了郎君三百钱呢。”


    罗秉正欲再说,曲惠风却不由分说,摆手道:“郎君留步。”转身快步往前,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中。


    曲惠风紧走数步,起初还在人群里,逐渐便离开人群聚集之处,越走越是偏僻。


    直到来至一处巷子,止步。慢慢回头。


    在她身后巷子口,几道错落身影还试图隐藏身形。曲惠风双手抱臂:“出来吧,鬼鬼祟祟有意思么。”


    伴随着一声阴冷的笑,有人走了出来:“明知被跟上还这样淡然自若的,真不愧是丧心病狂,杀了夫家满门,连自己兄长都不放过的狠角色。”


    曲惠风眼神一锐:“是你?”


    草堂之中。


    兰若坐在四轮椅上,从曲惠风离开后便没动过。


    花花儿从车上跳到草地上,时不时看向门外。


    小黑蛇趴在屋檐下打盹,伴随着太阳升起,院子里的草虫叫的越发起劲。


    阳光照着院子里的木芙蓉,颜色鲜艳,随风轻摆,池塘中波光粼粼,小青蛙趴在荷叶上,如一副岁月静好的画卷。


    直到一股不知何处来的风,自院外席卷进来,掠动兰若垂落的长发,系在脑后的发带,也被撩起,向后飞舞。


    原本瞌睡的小蛇腾地直起身子,警觉地看向院外。


    钱鼠抬头轻轻嗅,好似察觉了什么,嗖地冲了回来,躲在兰若的轮椅之下。


    连荷叶上的青蛙也跳入水中,发出“噗通”声响。


    洛仰卿并未出门,躲在屋子的阴影中,阴测测道:“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兰若:孤将悄悄恢复,然后惊艳风儿


    小风:年纪不大,心思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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