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芥芜一把推开这人凑上来的脑袋:“真要论年岁,你合该唤我一声祖宗。”


    历灼尘眨了眨眼,轻笑道:“那多难听啊哥哥。”


    君芥芜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历灼尘弯了弯嘴角,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两人绕开祠堂的正门,沿着墙根往后院深处摸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屋内堆着半屋干柴与稻草,月光从窗缝间漏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


    君芥芜与历灼尘分头扫视了一圈,一无所获。君芥芜在屋中站定,目光扫过那些积灰的木架与散落的柴刀,片刻后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怎么会……难不成是我想错了?”


    历灼尘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一叠规整的干草下角的青砖上——他记得早上还没有这摞干草。


    几块砖的缝隙比周围的略宽一些,边缘有被反复摩擦的痕迹,颜色也比旁处的砖更深,像是有人时常在这里踩踏。


    他伸手在那块砖上按了按,纹丝不动。又沿着砖缝摸索了一圈,指尖触到一块微凸的边角,用力一按——


    一声极轻的“咔嗒”从墙壁深处传来,墙角忽然无声无息地向内凹了一块,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黑洞洞的,隐约有风从缝隙中涌出,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气息。


    历灼尘收回手,回头看向君芥芜,唇角微微扬了扬。


    君芥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侧身便从那道窄缝中挤了进去。历灼尘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片沉沉的黑暗之中。


    窄缝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窄而陡,两侧的墙壁上覆着一层潮湿的青苔,触手冰凉。越往下走,那股陈旧的泥土气息便越重,隐隐约约的,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端,教人本能地生出一股不安。


    两人脚步皆是一顿,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方才那一线若有若无的气味,分明是魔气。


    虽然极淡,却真真切切地存在。


    君芥芜微微拧眉,指尖悄无声息地掐了个诀,将周身的气息敛得更干净了些。历灼尘也收了那副散漫神色,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继续下行。


    石阶尽头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地窖。四周的墙壁以青石砌成,顶上悬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将整个地窖笼在一层暧昧的暖色里。


    暖色之中,一摞又一摞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金锭码成齐腰高的垛子,银元宝摞成一人多高的方柱,角落里几只敞开的木箱里盛满了珍珠、玛瑙、珊瑚与各色宝石,在油灯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地面中央还散落着几卷字画与几柄镶玉的如意,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不值一提似的。


    君芥芜与历灼尘在原地站了片刻。历灼尘从墙上抽出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又顺手丢回箱中,似笑非笑地感慨道:“哟,还是座富可敌国的金窟。”


    他偏头看向君芥芜,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卿卿,咱们大雍的国库也不过如此吧?”


    君芥芜没说话,在石阶口站定,目光落在那扇掩着的铁皮门上:“这里魔气萦绕,但源头似乎不在这间窖中。”


    历灼尘正要接话,忽然间,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铁锁被拨动的声响。两人神色俱是一凛,历灼尘抬手便要去捏隐身诀,君芥芜却按住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历灼尘看懂了他的口型:别用法术。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人声,听声音似乎是两人。


    君芥芜迅速收回目光,身形一闪,贴着石阶口旁侧的一面暗角站定,那处恰好是油灯光线的盲区。历灼尘几乎同时动作,隐入了对面那摞金锭的阴影之后。


    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顺着石阶走了下来。


    管家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玉盏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册子。两人走到那堆金锭前,管家将灯笼搁在箱沿上,玉盏在他身旁蹲下,翻开了册子,执笔蘸墨。


    管家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角落一只铁皮匣子,取出几张地契与票据,翻了翻,低声开口:“这批东珠,别入公账了,直接记到无咎名下。南边那几间铺子的进项也一并归到他私账里,不必走公中。”玉盏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游走,写得又稳又快。


    管家又翻出一张单子,指尖在几行字上点了点:“还有这箱珊瑚,名义上记作‘谢府公中采买’,送到你家公子那里,老规矩,做平就行。”


    玉盏有些迟疑:“老爷那边不会察觉?”


    管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他说不定也正有此意。”


    “早晨他与无咎被那毛头小子撞见了,无咎脸皮薄,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再愿意再给他。”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库房里那柄玉如意,你也单独收好,走我的账送给他吧。”


    玉盏笔尖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管家一眼,又垂了下去,没有多问,只将那条账目也一并录了进去。


    管家将手中的单子折好搁回匣中,状似随意地问道:“他今夜还在祠堂?”


    玉盏应了声是。管家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淡淡地“嗯”了一声,又说:“那我也过去瞧瞧。”他抬手正了正衣领,“二少爷最近兴致倒高。”


    “无咎估计都快烦死他了。”


    角落里,历灼尘捏着君芥芜一缕发尾在指间绕了一圈,传音道:“这谢府倒是热闹,一出接一出的,真是一场叹为观止的大戏啊。”


    君芥芜抬手拍开他的手。历灼尘也不恼,收回手,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道:“不过——天帝不是说这秘境只是魔族寻欢作乐的地方么?这戏文未免也编得太周全了。”


    话语间,管家已提起灯笼,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剩下的账你收个尾罢,晨时前出来便好。”


    脚步声渐远,很快便听不见了。


    玉盏轻轻吐出一口气,俯身去够散落在角落里的最后几页票据。指尖刚触到纸缘,脖颈便是一凉。


    不知何时,一柄折扇悄然横在了她的颈间。玉盏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票据“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又见面了,玉盏姑娘。”


    玉盏猛地偏头:“是你!”


    冰凉的扇骨像一柄利刃,横在她颈脖间,让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她强装镇定道,“二位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历灼尘笑了笑:“这话该我们问玉盏姑娘。”


    “若不是我们深夜来访,还不知,这偌大的谢府还有这等腌臜,管家同侍女同流合污,一块做上了假账。”


    玉盏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低斥道:“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自己心里有数。”历灼尘道,“姑娘放心,我对你们这些恩怨情仇没什么兴趣,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玉盏垂着眼,目光在横于颈侧的那柄折扇上微微一转,又不紧不慢地抬起眼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这便是公子请人帮忙的态度?”


    历灼尘闻言一笑,倒也痛快,手腕一翻将折扇收了回来,悠悠道:“事急从权,冒犯——”


    “姑娘”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玉盏便动了。


    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刃自腕间滑落,她反手便朝一直没有言语,看着全无防备的君芥芜刺去,动作快而狠,与白日里那个温顺柔弱的侍女判若两人。刀刃在昏黄的灯火下划过一道冷芒,直取咽喉。


    历灼尘看着那道身影从他面前掠过,微微一怔,喃喃:“竟还是个会武的……”


    他慢吞吞退后了两步,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只可惜……你挑的并不是什么软柿子。”


    话语间,君芥芜已然侧身避开她的攻势,那柄短刃擦着他的衣领掠过,连一根发丝都未割断。玉盏一击落空,手腕翻转,刀刃回带,横向削向他的腰腹。君芥芜脚步未动,只微微仰身,刀尖贴着衣料滑过,分毫未伤。


    历灼尘不知何时已退到了石阶旁,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观战,忍不住轻笑:“姑娘莫不是看我们家芥芜好看,便觉着是个好欺负的?”


    他悠悠摇头,惋叹道:“我这么好相与的人你不选,非要去同芥芜打交道,何必呢?”


    似是要印证他的话,几招过后,玉盏已然显得吃力,额角沁出汗来,手中的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自上而下劈向君芥芜的肩头。


    君芥芜抬手,两根手指不偏不倚地夹住了那柄薄刃的刀身。玉盏面色剧变,全力回抽,那柄刀却像是焊在了君芥芜指间一般纹丝不动。下一瞬,君芥芜手腕微转,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柄短刃从中断作两截,半截刀尖坠地,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入了阴影之中。


    玉盏瞳孔一缩,弃刀换掌,一掌拍向君芥芜胸口。君芥芜不闪不避,抬手与她硬碰了一掌。


    两掌相接的瞬间,玉盏只觉得一股柔韧而磅礴的力道从掌心涌入,像是撞上了一面绵密的水墙,她那一掌的力道被悄无声息地卸了个干净。紧接着那股力道骤然反扑,她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狠狠撞上石墙,震落了一片细碎的石屑。


    她甚至没来得及喘口气,君芥芜的身影已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手腕一翻一扣,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胛,将她整个人牢牢压在墙上。


    动作干净利落,从头到尾不过数息。


    历灼尘这才从墙边直起身来,慢悠悠地走过来:“卿卿,我们好像话本里的大恶人啊……”


    话音未落,他面上的笑意忽然一凝,眸色骤沉。他猛地大步上前,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玉盏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挣开了半只手臂,肩胛骨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她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借着挣脱的惯性,她猛地从袖中又滑出一柄短匕,反手便朝君芥芜的喉咙划去。


    君芥芜眉头微皱,侧掌避开要害,锋刃却仍在他掌心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溅出,不偏不倚地飞落在了墙面上。


    血珠触及石壁的刹那,殷红的符文从落点处骤然亮起,如藤蔓般疯狂蔓延,爬满了整面墙壁。


    君芥芜和历灼尘同时一怔,随即面色大变。


    君芥芜猛地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墙上那些流转的符文,喃喃道:“引渡阵……”


    六界最常见的传送阵。


    “难怪……难怪此间有魔气,却一直追寻不到源头……”


    下一瞬,墙上那一片殷红的符文骤然暴涨,赤芒将整个地窖吞没。君芥芜只觉脚下的地面猛地一空,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拽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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