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唐古拉斯的武器……并不只有融合兵器。


    路麦在无限的震惊之中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既然敢于将自己摘出人类的阵营,和整个生人与仿生人的联盟为敌,就说明他有这么做的底气。虽然融合兵器已经足够强大,但并非不可战胜。而仅凭融合兵器,是不足以为他提供这么做的底气的。


    他还拥有更加强大的武器。


    正如刚才那毁天灭地级的一击。


    那一击没有摧毁整个星球,甚至没有摧毁这座城市,但是,却从浩渺的宇宙之中,直接将一个柱形的空间铲除了。


    精确、迅速、无情。


    无情到简直让人感受不到残忍。


    那一击,仅仅是一种示威, 一种对她、对整个同盟军的示威——路麦没有怀疑,否则那一击不会如此正好地“降临”在她眼前。


    *


    当之无愧的、众所周知的、不容置疑的人类天才霍林·奥尔斯顿有一个极大的弱点,那就是英年早逝。


    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成为仿生人之父,而后便因为媒体和公众的批判、伦理委员会的纠察等各种压力源导致心力交瘁,身患疾病,然后早早过世,就此成为人类历史上一颗蒙尘的宝珠。


    与之形成对比的, 就是当年与他师出同门的学长唐古拉斯。


    在霍林这号人物出现之前,唐古拉斯是学院公认的天之骄子,他那位大名鼎鼎的导师从来称他为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也曾信誓旦旦地预言他会成为这个领域的一代巨擘。


    不过一切在霍林入学之后逐渐发生了变化。


    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年轻学者没有在一开始就展现其惊人的才华, 甚至显得有些呆头呆脑,他在第一学期的最大贡献就是在唐古拉斯主导的一篇论文中提供了一组实验数据。那组数据后来成了那篇论文的华彩, 在发表之后也不时被相关领域的学者热情地引用。


    唐古拉斯本来已经打算放弃那组实验了,因为他自己尝试了好几次,都未能拿到合理的数据,不过是因为霍林早早完成了手头的工作,过来问他有没有能够帮忙的,他一时想不到什么能够分派的任务,便不抱希望地把这组实验丢给了他……


    原本只是想让这个新入门的师弟打发一下时间,所以在霍林真的拿着实验过程和数据来找他的时候,在刚开始的欣喜和欣慰之后,他感受到的便是——


    恐惧。


    这种情感在当时看来多少有几分不可思议,但在不久的将来就证明是合理的了。


    学术界虽不是一方净土,但真正划时代的天才能够冲破一切桎梏,哪怕霍林从没有刻意炫耀过自己的能力(更不用说在同行面前吹牛),他的才能也开始变得不容忽视起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年。说实话,已经给了唐古拉斯足够的、做心理准备的时间。


    但是在听到导师当着另一名学界泰斗的面,称“霍林·奥尔斯顿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时,被缓慢地腐蚀了三年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他还是太过年轻。


    以他现在的地位,根本就无需在意导师对他的评价,或是导师对某位弟子的偏爱。


    和现在的他相比,他的导师已经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和现在的他相比,霍林其实也不过尔尔。


    他的研究也早就不止停留在初入学术界时所选的那个领域了。只不过在世人眼里,他还只是一个对超人类研究如痴如醉的科学狂人罢了。


    作为人类的一员,他对目前人类战斗力的极限虽不说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个大概,在选择站到人类对立面的时候,他当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的秘密武器从来都不只有那些缝合怪。


    他可不是什么头脑一热的莽夫。他有挑战整个人类的自信。


    唯一让他感到不确定的,就是那个曾经被称为实验体678的存在。


    他到现在都还不明白那家伙是怎么单兵打败他的124台融合兵器的——从军方所持有的装备来看,他们不可能拥有性能远超融合兵器的战斗机甲,而哪怕678的战斗能力有多不可思议,也不可能让一台性能有限的机甲发挥出200%或者更高的实力。


    那家伙难道真有什么超能力不成?


    那家伙虽然是他计划中的“不确定”,不过也正是因此,他对那家伙的兴趣更加浓烈了。


    最接近他心目中“超人类”存在的人类。那家伙的研究价值是绝无仅有的。


    那是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而这一次他可绝对不会轻易让678离开他身边了。


    *


    路麦的心里是发懵的。


    如果要面对的是融合兵器,倒还好些。那东西虽然恶心,而且强大,但至少是她理解范围内的东西——结合了智能放牧、人脑意识、仿生肢体、表皮硬化技术等等一系列复杂工艺的生物军工产物。一种流水线上的产品。


    但是刚才那道光束……


    那道光束究竟是什么?


    她能联想到的、在她学识之内的与之具有相似性的事物,恐怕只有1945年夏末的两次核爆,几乎摧毁了两座城市的火力打击。


    但那也只是她认知的极限了。


    如此精准的、收束的、凶恶的攻击,远比那粗放的核打击更惊世骇俗。


    如果人真的可以轮回转世,死于那道光束的亡者恐怕只有魂飞魄散了。


    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第一护卫……队、第二……护卫队,听到……报数。”


    接着是幸存者们表明劫后余生的回应。


    路麦赶紧把自己的编号报了上去。


    她来不及细数还有多少人活着,很明显,那个数字远远低于他们出发时的编排。


    “所有……机体,环星体……分散……移动……保持移动……”


    编队指挥下达了指令。


    路麦赶紧行动起来。附近还保有行动能力的队友们也听从指令,向开阔的地表飞去。


    万幸,作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员没有在如此骇人的阵仗面前失去理智,第一时间做出了正确的指示。


    既然那道神秘光束是精确的集中打击,那么只要所有人保持距离,对面就无法再次轻易出手。


    要启动一次那种力度的攻击,所要花费的成本绝对不低,最好的用法就是将所有打击目标集中到一起然后一网打尽。


    如果一次启动只能摧毁一台机甲,显然是得不偿失。


    可这之后该怎么办?


    那种光束的射程有多远?启动间隔有多久?唐氏保有的能源够维持几次发射?


    这些问题至少在军中没人知道答案。


    因此指挥员也就不敢轻易收队撤退。在集合的时候被一锅端,又或是就此引狼入室,都是极其糟糕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就在他冷汗直冒的时候,一道细长的光线划过他的眼角,下一秒,余光之中爆开一朵绚烂的火花。


    距离他大约十公里开外的一架机甲被打爆了。


    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指挥员的心里只剩下一种感觉。


    绝望……


    他所面对的敌人,不仅拥有大范围毁灭性集中打击的能力,还有精准摧毁单个移动目标的技术。


    而这种点对点的攻击,显然成本要低廉很多,如果唐古拉斯愿意,他可以一台一台地、把驻留库比斯的所有机甲分别爆破。


    就像每个太空游乐场里都会设置的那种射击游戏一样。


    对唐古拉斯来说,摧毁他们就像进行一场游戏一样简单。


    他无处可逃,也无法逃离。他不知所措,几乎失去了信仰。


    “……指挥……怎么办……”


    通讯器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生人和仿生人的同盟军了,哪怕再加上虫族,恐怕也不是这种力量的对手。


    “亲爱的,我想你一定需要一些帮助。”


    当路麦福至心灵地抬起手腕时,一条消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终端的屏幕上。


    她对这种巧合没有过多怀疑。


    “你想的没错,女皇大人。”路麦其实没有心思揶揄,但在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不由自主用了奇怪的口吻。


    不可否认,那一瞬间她感到了一丝安心。


    要问还有什么办法能够突破眼前的困局,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个简直存在于维度之上的力量。


    “你可以搞定吗?”


    “虽然有些棘手,但尚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我该怎么配合你?”


    “呵呵,嘻嘻嘻嘻……”


    “?”


    路麦心里涌上了一股不详的预感。虽然女皇之前并非没有在她“面前”如此瘆人地笑过,虽然女皇说话的语气一直泛着种让人感到肉麻的诡异,但这一次,祂带给她的感受是前所未有的。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我是谁,我在哪儿……


    那句不过是用来调侃的网络流行语在此时此地落到了实处。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遗忘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回过神来的时候,显示屏上赫然显示着这样的一行字: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


    她下意识地想要说“好”,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耳垂的位置传来。


    那可比她大学毕业那年去打耳洞的时候感受到的疼痛强烈多了。


    接着是一阵麻痹感。好像有几道电流从左耳蔓延至全身,让她在几秒之内动弹不得。


    于是,那个已经到了嘴边的“好”字不知为何便转了个弯,变成了“不”。


    “亲爱的,你说什么?”


    路麦浑身哆嗦了一下,但还是重复了一遍:“不……”


    “好吧,那你打算怎么解决眼前的难题呢?亲爱的,我知道你又聪明又强大,但你的力量是有极限的。你觉得,你做得到吗?”


    这次的消息不像过去那样以完整的形态呈现,而是一字一字地出现在屏幕上,尽管没有一句重话,却充斥着威胁的意味。


    我做不到……


    可是……我也不敢轻易答应。


    路麦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一旦答应,就会导致无可转圜的后果。


    只是她也很怀疑自己的拒绝是不是真的有用。


    因为她知道,她现在正在“谈判”的对象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存在。


    恐怖。


    她居然从来没有用这个词语形容过祂。


    这太奇怪了。在祂眼里,她恐怕和一只蚂蚁没多大区别,而她这只蚂蚁,竟不曾畏惧过祂。


    是因为无知所以无畏吗?


    不……


    “我……我很害怕……”


    “嘻嘻嘻嘻,不用害怕,你有我啊。”


    “我……怕你。很怕……”


    她破罐子破摔地说着。


    对面的消息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终端猛地震动起来,屏幕被同一个字符占据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好不容易停下来,变成正常的文字:


    “不要紧,怕是正常的。亲爱的,我知道你其实是一个胆小鬼,可是我从来都不嫌弃你。你是我最可爱的孩子。”


    路麦觉得大脑已经快要宕机,而精神也即将过载,她不知道事到如今是唐古拉斯的秘密武器更令人发毛,还是女皇更令人发毛。


    她思考了良久——不管是女皇还是唐古拉斯,竟都允许了她的长考——问道:“你要这具身体做什么?我……会变成什么样?”


    她此时怀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如果牺牲她一个,能够挽救眼下的局面,她会这么做的——倒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多么深明大义、大公无私的人,而是她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以至于能够把死亡当成解脱。


    但问题是,她被索要的并不是“她的身体”,而是……


    她没有办法慷他人之慨。


    终端上出现了一行文字,那显然是女皇给她的回答。


    可是,那是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她熟知的偏旁与笔画,组合成了陌生的文字,一堆乱码。


    她以为自己眼花,将手腕抬得高,想要看看清楚。


    接着,她的眼睛被一片白光笼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光幕消失的时候, 她来到了一片纯白的空间,她低头,伸出双手——她的皮肤是透明的, 能看到流淌在其下的是如同水银般浓稠绵密的透明的液体。


    而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透明的存在,一个长满触手的球体,那些触手如美杜莎的蛇发一样肆意地在空气中扭动,向着与其端点相反的方向如同无限般地延伸,而其中一些,正好舞到她的眼皮底下。


    它们暧昧地、残忍地、天真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亲爱的,我想和人类和平共处, 所以我需要一副像你这般惹人喜爱的躯壳。”


    惊人的是,路麦真的从那些触手的动作中感知到了爱意。


    女皇对她的“爱”是真心的。


    女皇对她的“索取”也是真心的。


    女皇想要与人类共处的“愿望”也是真心的。


    像祂那样的存在,根本没必要整什么虚情假意。


    所以才让人觉得可怕。


    因为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祂的馈赠,享受了祂的爱, 她不可能不需要付出一丁点代价。


    祂愿意与她“商量”, 已经是祂对这个“爱子”的耐心,祂可以明抢的。


    而她可能根本没有还手与反抗的力气。


    “以你的本事,难道没有办法捏造一具完美的人类身体吗?”


    那团透明水银般的球体蠕动起来,拉伸、变长, 慢慢有了人的形状。


    “你说这样吗,亲爱的?这不过是徒有其表的东西罢了。你知道的, 道普甘各——基因触手的能力有限, 它对人类的本质还缺乏理解, 这不符合我的期待。”


    路麦猛然想起她在研究基因触手的功能时曾经试图用它去除一名女服刑者脸上的胎记,那次试探以“毫无反应”告终,也验证了那些触手对人类无效。


    不对, 它不是对人类无效。


    只要它足够了解人类,它甚至可以像改造伊芙宁那样改造每一个人类。


    ——女皇的话,分明暗示了这个意思。


    而得到一具人类的身体,当然是“了解人类”的必要途径。


    若是唐古拉斯知道有人能轻而易举地做到他潜心研究多年的事,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这倒是说明了一件事,他和女皇的审美有相似之处。


    “亲爱的,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非得是你?”


    “要在人类之中寻找一具适应性拔群的身体可不容易。唐古拉斯曾经精心挑选了超过三百个有潜力的实验体,给他们接种我们的基因,而在他之前,其实早有不少学者做过成百上千次实验,最后只有你活下来了。从自己身上剥下基因片段是很痛的,我痛了成百上千次,我的孩子。对我来说,你是来之不易的珍宝。”


    那口吻悲伤中带着宽慰,疲惫中带着期待,就像一个做了无数次试管后终于成功了的母亲。


    路麦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因为祂越是这么说,她便越觉得自己逃脱的希望极其渺茫。


    她不知道自己口头的拒绝究竟有多大的效力,也不知道若女皇真的用强,她能有几分反抗的力量。


    ——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回到现实,又谈何反抗。


    人形的透明水银开始缓慢地接近,从祂身上蔓延出来的触手仍在她的表皮上试探。


    接着,就在她精神稍有松懈的一个瞬间,如伺伏已久的猎手一般迅速地将她整个儿缠住。


    她还来不及反应,透明人形的“头部”便已经凑至她的面前,和她额头碰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


    两团透明的流质,密度相同,这样触碰在一起,几乎可以相似相溶、合二为一。


    路麦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意识变得像雪花屏的电视一样嘈杂、错乱,时不时还有一道道撕裂她思考回路的黑线从那些噪点之间切过。


    再然后,是无数个黑洞在她脑海中炸裂,不计其数的虫卵密密麻麻地排布在宇宙的每一个位面,嗡嗡的振翅声、悉悉簌簌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入侵。


    意识变成无数根细线,结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链接着每一个族类。


    无数的幼虫、成虫、亚成体,匍匐着、栖息着,恭敬地蹲踞在这张网上,忠诚地等候她发号施令。


    有一种坐拥天下、掌控着整个宇宙的快意,这种快意像钻头一样挖凿着她的脑髓,让她几乎真的要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她有一种自己即将要失去某样重要东西的预感,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


    她费力地思索着。但思索的空间已经变得非常逼仄了。


    她被束缚于这种不知是痛是快的麻痹之中,然而突然间,一种熟悉的感觉代替了那种束缚,重新将她包裹起来。


    而她在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熟悉的感觉是什么。


    在那个梦境中包裹着她的那个怀抱,和那个为她抵御一切伤害的背脊。


    她猛地睁开几乎已经闭上了的眼睛,眼前是惊人的一幕。


    她不知什么时候被从那团触手中摘了出去,代替她被困住的,是她在梦中摩挲过无数次的轮廓。


    路麦赶紧伸手拉他,想将他从那团束缚中拉扯出来,她明明伸长了手,与他之间的距离却变得越来越远。


    那轮廓像陷入泥沼的旅人一样,一点点被触手吞噬,直到和它们融为一体。


    在他彻底消失的霎那,路麦感到当头一棒,眼前一黑。


    视野再次恢复色彩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那个狭窄的驾驶舱里。


    驾驶舱外是残破的战场。


    唐古拉斯的追击没有停止,军方的机甲一台一台地被点杀。


    刚才的一切仿佛是她在精神压力过大时产生的诡异幻觉。


    “路西法?”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的小蜘蛛,好像只有确定它的存在,她才能确定自己的所在。


    左耳附近很快就传来细碎的感触。


    路麦轻轻舒了一口气,右手抚上了控制杆,决定不管如何先动起来。


    手指发力的前一秒,控制台发出一阵滴声,屏幕出现一行字:“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也不是不行哦,亲爱的。”


    不等她想明白,她所驾驶的机甲便不受控制地震动起来,这种感觉和她独自面对漫天的融合兵器时的感觉很相似,但是更加暴烈、凶残。


    她意识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期。


    而且是负面意义的。


    ……


    军方派到库比斯执行任务的第二护卫队没有全军覆没,这是个令人欣慰的消息,因为绝大多数亲历者都已经任命地相信那一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而第一护卫队也姑且算是完成了任务——N21的控制权被夺回来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在N21上发现唐古拉斯的踪影,只找到了一个类似其克隆体的“人偶”。那个邪恶的东西已经被留守N21的管理员们控制了起来,准备将其移交给联盟的相关部门。


    根据古德奈的叙述,起初他们也已经几乎陷入绝境,四分之一的人员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如今化作了深空中的灰烬,另外四分之一遭到重创,失去战斗能力,余下的二分之一则在撤退和坚持之间发生了分歧……


    正是在那个时候,蛰伏在N21的虫族——从数量来看,它们恐怕是倾巢而出了——加入了同盟军的阵营,并以超过人类对虫族认知的力量狠狠打击了唐古拉斯的防御部队。


    “真的,我以前从不知道虫族的单兵作战能力这么强。一只大型成虫的战斗力可以媲美一台最新型的战斗机甲。”少年对这个新发现感到兴奋。大概是因为他那个“虫族饲主”的身份,让他和那些神秘的生物与有荣焉了。


    “喂,你怎么了?看起来很没精神啊。”


    在古德奈侃侃而谈的时候,蓝锘注意到路麦的心不在焉,出于好心地关切了一句。


    古德奈努了努嘴,像是嘴巴被拉上了拉链一样猛地安静下来。看来神经大条如他也早就发现了同伴的不对劲,而他刚才的兴高采烈也有大半是为了想让她振作起来。


    “你怎么了?”他像是复读机一样重复了蓝锘的话,“你遇上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路麦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


    她要怎么去解释她遇上了什么。


    要怎么解释在这场伟大的、不可思议的胜利之中,有她最为沉痛的牺牲。


    或许是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成了这场胜利的祭品,成了喜悦的代价。


    她失去了自己一半的灵魂,她怎么能不为此悲戚。


    “你是担心唐古拉斯还有什么后手吧?”蓝锘试探道。


    “担心什么?那个狗东西迟早会落网的!”古德奈说。


    “目前卫琅和灰鹰都在部署兵力抓捕唐氏,相信她们两个的能力吧。军方也会全力协助。唐古拉斯已经无处可逃了。”蓝锘说。


    “他的那些兵器已经被收缴了,实验室也被控制住了,简直想不到他还能怎么赢。”古德奈附和道。


    虽然唐古拉斯还没有被正式捕获,但正如二人所说,其实他已经无路可逃,也丧失了反击的力气——除非他在哪里还藏起了一批等同于融合兵器加激光武器的军事力量,而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抓住他不过是迟早的事。


    路麦理解两位同伴的好心,但此时的她即便使出吃奶的劲也只能挤出一个“嗯”字。


    心里空空的,脑袋也空空的。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习惯这种“这具身体里只住着她一个”的现状,就像做了分离手术后总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的连体婴。


    蓝锘收到了一条信息,那绝对是个好消息,因为她那张总是做着半真半假表情的脸突然松弛了一会儿,甚至绽出了一朵笑容来:“军方安插在唐氏身边的卧底提供了线报,司令署已经锁定了唐氏的位置,目前追击队伍已经出发了。”


    古德奈提高了声音:“你们在唐古拉斯身边还有卧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卧的?!既然有卧底,你们居然在那死老头发作之前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那种时不时会出没一下的敏感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他显然已经想到了什么,并且认为在这个时候找出一个能承接他指责的“背锅侠”有助于舒缓同伴的情绪。


    ——尽管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如果能够更早地扼杀唐古拉斯对人类的“叛变行为”,他的同伴可能就不会这么伤心欲绝。


    “唐古拉斯也是受人权法保护的一份子,哪怕是联盟的最高权力也不能在他有具体行动之前就将他判处死刑,更不用说军方了。”蓝锘反驳道。


    ……作为一个比不少生人还要细腻敏锐的仿生人,她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只能机械地和古德奈进行一唱一和,以免场面过于尴尬。


    路麦对这个话题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来看向他们两个,用一种无法描述的表情问道:“联盟打算怎么处置唐古拉斯?”


    古德奈抢答:“当然是死刑!”


    蓝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虽然审判过程可能会持续很久,说不定会耗时一年甚至更多——哪怕是三年也有可能——但最后唐古拉斯肯定是会死于联合法庭的制裁。这是根本不用怀疑的事。


    路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嗡的一声,休息室的门打开了,一个陌生的人影走了进来。


    他的外表在这个推崇干练的军营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头半长不长的蜷发,刘海再往下探一点点就能遮住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睛——说实话,那种厚度的镜片不适合使用如此纤细的镜框。


    不过他身上又确实穿着军队的制服外套,外套下面则是一件没什么花样的驾驶服,可以看出此人刚刚从外勤归来。


    这人不经意地唤起了路麦脑海深处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她几乎是有些无礼地盯着那个人看,似乎想要从他脸上挖掘出什么东西来。


    而那个人也正好看向这边,眼神闪烁一下,接着又步履坚定地走了过来,脚步停留在三人组的近旁。


    他表情温和地向蓝锘打了一个招呼:“好久不见,蓝锘同志。”


    蓝锘微微笑笑,回道:“确实是很久没见了,轶钦同志。”


    她转过头来向两名同伴介绍:“这位是轶钦,我和他同年接受卧底任务,我被分派到N21 ,而他去的就是唐氏研究所。”


    接着又向轶钦介绍:“这是前不久刚被招揽进军队的新人,古德奈、路麦。”对于两名同伴的底细,她没有交代更多。


    古德奈睁大眼睛,好奇地将此人上下打量一番:“我们正好说到这事!你就是那个卧底?这些年来一定替那老混帐做了不少坏事吧?”


    轶钦好脾气地笑了一下:“不可否认。”


    而这也让路麦回忆起来,她确实在研究所见过这张脸、这头蜷发、这副并不和谐的眼镜。


    没记错的话,在唐古拉斯身边的时候,这人使用的名字——或者说代号——是铁鍁,这是她从他的名牌上看到的。


    她忽然觉得头有点痛。


    不对,她在唐氏研究室的记忆,应该只有从死而复生到被送去N21前那不到一天的长度,而在那个过程中,她并没有见到过这个人,更不用说看清他挂在胸前的那张名牌了。


    所以……这是,你的记忆吗?


    她像是触电似的抖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轶钦意识到了什么,露出抱歉的表情:“一定是我让你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不用蓝锘细说,他也知道这个看起来苍白虚弱、没有半点战士模样的新兵究竟是谁,毕竟在他担任卧底的那段时间,几乎天天都可以见到这个人,也亲眼目睹了这个人是如何从世人印象中那个强大、无所不能的英雄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的。


    其中甚至有一半以上的过程是他亲自参与的。


    他对此感到抱歉。但那是他的任务, 他没有别的选择。


    作为维护人类阵营和平稳定的暴力机构,军队的工作并不只有武装防卫和抗争,还有防患于未然,以及在“患”发生后以最快的速度将其解决。


    因此,向各个势力投放卧底早就成了一项惯例。


    上级对他们的要求是:卧底期间,不传递情报,不进行策反,不进行抵抗,不提出异议,“完完全全”将自己当作被卧底势力的一员,仅在触及深空联盟及多数人类利益的危害发生时,迅速决策,防止危害扩散。


    如果不是N21发生暴乱,蓝锘很可能将一直以服刑者的身份在那里生活,直到刑满释放。


    而如果不是唐古拉斯彻底丧心病狂,轶钦则会一直以研究员和助理的身份在研究所潜心进行各种实验——在其他地方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的实验,一些和他的伦理观完全相左的实验。


    如果他真的像他所饰演的铁鍁一样,是一个靠谱的疯子,他心里应该能好受很多。


    好在一切已经结束了。


    不好的则是, 那段已经过去的时间所造成的痕迹是无法抹除的。


    轶钦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名受害者,推算着自己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说出怎样的话。


    名为古德奈的少年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像是安慰般的语气说道:“不用太严肃, 她这样不是因为你。”


    他看了蓝锘一样,她似乎也同意这个说法。


    于是他松了口气。 “我还要去司令那里报个到——”


    “嗯,快去吧。”


    *


    在军队、生协、仿生人方面以及N21的共同努力之下,善后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生人和仿生人的关系得到了大幅缓和,过去只在一些秘密论坛上活动的民间友好组织趁势活跃起来,在推动双边往来上花费了不少心思,而效果也相当显著。


    N21的服刑者承接了大量重建项目,一些能工巧匠和劳动积极分子在此过程中也获得了与之贡献相符的减刑。


    从N21的虫巢中孵化的虫族,一部分移居到了偏好的星球,另一部分则回到了出生地,并在狱长的首肯下得到了虫巢的所有权——条件则是与人类互不打扰。


    说实话,这项“协议”多少让人感到不安,在路麦看来尤其如此。


    她再没有收到过来自女皇的消息。她们之间的信息往来从来没有留下过可查询的记录,而且永远都是祂单方面地联络。


    这偶尔会让路麦错以为其实她从来没有和那个被冠名为虫族女皇的存在产生过交集。


    但她身上留存着的基因触手又时刻提醒着她,祂似乎还没有完全放过她,又或者,这不过是一份见证她俩交情的纪念品。


    祂到底想怎样?


    正如路麦曾经担心的那样,女皇固然能掌控所有虫族的意志,让它们对人类保持友好的态度,但人类不可能获得这样的共识,人类对虫族的厌恶是长久以来的、根深蒂固的,哪怕有联盟下达的“共处”的指示,也无法保证没有人会心怀恶 意、故意伤害虫族——而这种行为可能造成的结果是路麦无法预料的。


    如果女皇因此发怒,要与人类兵刃相见,哪怕人类有能力与普通虫族一战,在祂面前也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低维生物”。


    而如果女皇对此不闻不问,继续秉持着“友好”准则,那更令人起疑。一个完全不用把人类放在眼里的存在却能任由人类伤害祂的臣民,绝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比如说,就像仿生人曾经做过的那样,潜伏在生人身边,装作人畜无害的样子,慢慢地替代生人,企图让自己的族类获得多数席位和主动权。


    这绝对不是路麦异想天开或是杞人忧天。


    在同化了“那个人”的意识之后,基因触手能够影响的范围就已经扩展到了人类——路麦已经在自己身上尝试过了。


    不管是绿眼睛还是蓝眼睛还是红眼睛,只要她愿意,就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瞳色。


    不管是绿头发还是黄头发,只要她想,也可以任性地挑选发色。


    当然,基因触手对“人类”的探索绝对不止停留在“外貌”这种表面功夫,它可以改变肌肉和脂肪的分布、改变骨骼的密度和结构,可以让人类拥有鸟类的呼吸系统,或是复眼昆虫的视觉……


    这种“能力的进化”让路麦觉得女皇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尽管她一点儿也不希望这样),也让路麦意识到那种异星生物的变异究竟可以有多块。


    不提前预防的话,再经过几个世代的更叠,或许人类将再也不是虫族的对手。


    可是路麦并不打算将这种担忧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曾经一路共患难的队友们。


    一方面,她要如何证明自己所说的不是危言耸听——在那些神情严肃的官员面前展示自己的变形能力,并坦白这是从虫族那里获得的能力吗?那样做恐怕只会首先引起人们对她而不是对虫族的恐慌,她会被视作虫族派来的间谍,然后被堂而皇之地逮捕、成为一具危险而珍贵的实验体。


    另一方面,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所谓这个世界将会向何种方向发展了。


    *


    “经联盟法庭、伦理委员会、军事法庭等审判机构的共同商议,决定对唐古拉斯作出如下判决:


    原议员、唐氏集团总领唐古拉斯,由于对全人类犯下了无可挽回、不可原谅的罪行——包括蔑视人权、研制并使用反社会生物武器·化学武器·热兵器、挑战并破坏现有联盟秩序,对人类怀有主观恶意,对社会危害极大,对现存星际秩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经多方裁定,对唐古拉斯除以无期徒刑,立即执行,无论有何种理由,不得减缓……”


    对唐古拉斯的最终审判在整个星际社会(如今既包括原本的生人社会,也包括由仿生人所构建的社会)引起了巨大的讨论。


    在战后整理从唐氏收缴的各种材料不小心流传到网络之后,唐古拉斯的邪恶行径也已广为人知,不管有何种理由,恐怕都没法为他的行为洗白。


    因此,大多数人都认为对唐古拉斯的判决有过轻之嫌,而且存在隐患。谁知道唐古拉斯会不会贼心不死,在监狱里又整出些“危害极大”的玩意儿来,虽说有“立即执行”和“不得减缓”两个条件,但谁又知道将来会不会出现变数,让这家伙重返人间。


    而另一些人认为这样的判决还算合理。


    这种“合理派”的内部又分成两种观点。一是比起让这个罪大恶极之人痛痛快快地死掉,还是让他活着承受痛苦比较好——但必须要保证他在服刑期间会受到折磨,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第二种观点则是真心觉得唐古拉斯所犯下的罪孽确实只值一个无期徒刑,这类人往往没有亲历过唐古拉斯造成的任何一种危害,而且曾经或现在仍是电子兽的忠实拥趸。


    除此之外,还有极小一部分人认为审判庭对唐古拉斯的裁决过重。他们认为至少不能剥夺此人在狱中获得减刑的权利,因为说不定他会真心悔过并表现良好,如果让这样一个天才科学家余生在狱中蹉跎,对人类来说也是一种浪费。


    在审视这些观点的时候,路麦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尚未完成。


    *


    “你想探视唐古拉斯?”


    “做得到吗?”


    “你知道他的身份。要见他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怎样才能见到他?”


    “……你见他,有什么目的?”


    最终审判之后,唐古拉斯暂时被关押在深空联盟总部的禁闭室中,由四批共十六人全天二十四小时轮流看守。


    在这个时代,活人看守已经很少有用武之地了,各种高清度监控设备、最顶级的防爆破设施、最灵敏智能的警报系统、最难以破解的锁钥,这一系列的组合让越狱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在这种前提之下,依然起用专业的看守团队,主要是防范一些没有被预料到的“万一”,而唐古拉斯显然正是那种很会制造意外的人物。


    不过如前所述,这只是暂时的。


    唐古拉斯不会一直留在这间禁闭室,这十六名精锐看守也不会一辈子蹉跎在这种无趣的日子里。


    等到N21的核心设施重建完成,唐古拉斯就会被移交过去,正式成为服刑者的一员。


    当然,他无需参与集体劳动来获取减刑。一方面是因为这种“外出活动”和“人员交往”有可能给他提供可趁之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对一个刑期是正无穷的服刑犯来说,“减刑”根本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本质上,他只是从联盟总部的禁闭室转移到流放地的禁闭室而已。


    “我见他,是为了……狠狠唾弃这个折磨过我、羞辱过我的败类。”


    “看不出来你这么记挂他。”


    “化成灰也忘不了。”


    “……”


    “能让我见到他吗?”


    “……7月1日,他会被正式转移到N21,要见他,应该只有那一天有机会。我会想办法帮你安排。”


    “谢谢你。”


    “不客气。能帮上你这个忙,也不枉费我在这个倒霉的职位上呆一遭了。”


    卫琅在战后仍继续担任N21的最高长官一职,也就是所谓的天狱狱长。不过比起过去那种吉祥物式的、或者说背锅侠式的职位,现在她有了更多的实权。


    这当然和她在对抗唐古拉斯的行动中立下的战功脱不开关系,也是在联盟的议会慎重讨论后决定的。


    说实话,这是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大多数知情人士都以为卫琅会因为“监管不力”之类的罪名被问责,毕竟这次唐古拉斯的造反和N21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全然没料到事情竟然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虽然职位的名义没有变化,但实际上是升职了。


    似乎是因为“狱长权力不足,才导致N21被趁虚而入”这样的理由,以及议会对卫琅能力的综合评估结果相当满意,才进行了这一波放权。


    不过实际上肯定还是有不少利益纠葛和派系斗争,只是外人无法知晓罢了。


    无论过程如何,这个结果对路麦来说是极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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