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青年盯着地上那如同尸体一样的东西。
那具被聚光灯照彻的身体、那如蛛网般蔓延在雪白地台上的黑色长发,以及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那眼神颇有挑衅的意味。
这毫无疑问是以力量欺压弱者的结果——一名战士应该引以为耻的行为。
在他下达战书之前,他就应该认知到,她真的能被他一拳打死的这个事实。
没有魔法, 没有器械,在赤手空拳的战斗中, 仅体格一项他就占有了庞大的优势。
他到底在想什么,以至于做出了这样的傻事?
蓝锘没有执着于从呆若木鸡的战士口中得到回应,她转过头,开始询问败者的伤势。
路麦表示自己没有大碍,蓝锘则说以防万一还是要回医务室看看。
她说着就要扶路麦起来。路麦大叫一声,因为她发现只要稍一动弹身体就像要散架一样。
左铱在一旁感到如芒在背, 聚光灯的光束如千根细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抱歉。”他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词来。
“不用……”路麦笑笑说。
“我以前和那个人在这里打过一架,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击败了。”左铱说。
“我知道, 他很强。”路麦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她不希望挨了一拳之后只得到这样一条毫无用处的情报。
左铱说:“他的生物鉴定结果是仿生人,所以军方把他驱逐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说完他就像进来的时候那样轻巧地跳出了八角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他去医务室说明情况,六点三刻,回到自己的住处。
并没有发生激烈的战斗,但是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脱下鞋子, 脱掉制服,脱下衬衣, 脱下背心……总之脱了个精光, 然后进了淋浴室冲澡。
莲蓬头喷洒出的水幕让他幻视那天在资源点外战斗的场景, 那台被他步步紧逼的简易机甲完美地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
而后,景象变换,浮现在眼前的是穿着病号服倒在地台上的虚弱的身体。
缺乏起伏凹凸的身体, 像一张废纸一样苍白无力地躺在那里,细长的脖颈似乎轻轻一折就能折断。
哪怕他再认不清事实,也无法将倒在那里的那个女人和曾经轻而易举将自己打趴下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明明就不是那个人!
自己到底在幻想什么?
青年苦恼地按住额头,线条完美的肌肉在水帘中舒张呼吸着。
*
“你知道他说的那件事吗?”路麦躺在地上,一只手不自觉地抓着女伴的手腕。
蓝锘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是一个很有权威的鉴定师说的,虽然后来军方有很多人都开始怀疑那份报告的可信度,但那时候魔王已经不见了。于是有人认为那个鉴定师被某个想要得到魔王的地下机构给收买了。”
路麦睁大眼睛:“等等,你说魔王……”
蓝锘说:“你不知道吗?我们那位王牌飞行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发源于网络的代号,魔王。”
路麦深吸了一口气,不幸牵扯到肩部的肌肉,痛得直冒眼泪。
过了半天,她终于慢慢吐出一句话来:“我的天,我居然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名称联系起来。”
其实粗略一回想,有很多线索都能将这两个称号联系起来。
一个是人类的最强尖兵,一个是军队的至高王牌,两个身份并没有矛盾之处,倒不如说,相当融洽。
她本来还想深入下去,但逐渐逼近的嘈杂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秘密谈话。
蓝锘抬头看了一眼:“是医务室的人。那家伙做事倒是细心。”
那家伙指的是左铱。他经过医务室的时候贴心地为手下败将约了担架。
“我索性住在病房算了。”路麦在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那样会造成医疗资源的浪费。”负责把她弄上担架的医务人员一板一眼地告诉她。
好在这次没有出于节约资源的理由而将病人放置观察三个小时,一进医务室,路麦就被送去拍了片,确认肩膀附近的骨头没有发生碎裂。
到了七点半左右,古德奈和卫琅先后出现在病房。
“还以为你今天就能下地了。”卫琅说。
“呵呵,本来是已经可以了。”路麦说,“但是被人打了一顿。”
“谁?”古德奈问。
“左铱中尉。”路麦说。
“军方人员的素质有待提高。”卫琅吐槽。
“算是事出有因吧……是我先搭讪的。”路麦说。
“左铱?不就是昨天来过这里的那个家伙?”古德奈抓住了细节。
卫琅想了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哦,那个家伙,两次送你上病床,是和你有什么仇不成?”
路麦愕然:“那时候突袭我的人也是他?”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对人家始乱终弃了?”卫琅打趣。
路麦陷入沉思:“说不准……”
和几个同伴一对帐,她立刻就想到之前在休息室遇到那家伙也许并非偶然,他是故意出现在那里,故意引她应战,再故意把她打趴下的?
路麦自己是才刚从流放星逃离,对外面社会的认知基本上还是白板一块,当然不会和名为左铱的中尉有什么可疑的纠葛,但她又不能保证身体的原主和他没有过节。
关键问题,“魔王”是个男人,男人!左铱要是真和他有点什么,说明这两人性取向不正常吧?
可是谁会想到她这半死不活的家伙就是魔王,更不会有人想到魔王不仅被换了魂,还被变了性吧。
路麦这时候有些庆幸自己将性别登记为女性了。
那个叫左铱的家伙对她死缠烂打,肯定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端倪,搞不好已经开始怀疑她和魔王的关系,但是只要清楚明白地让他知道自己是个女人,他哪怕觉得再不对头,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就是魔王”什么的。
她想起在听到蓝锘那句“打女人有意思吗”之后,左铱脸上的表情,逐渐回过味来,心里倒还有些同情起那家伙了。
“被人打了两次,还笑得出来?你不会真的——”
“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起了一个笑话。”
*
军队的高层那边已经就招揽一事达成共识,蓝锘恢复原本的职位,路麦、卫琅、古德奈进入机甲营的新兵连接受训练,正式通知也很快发了下来。
其实以卫琅和古德奈的水平,压根没必要再到新兵蛋子堆里去混一遭,但军方似乎没有意向加强对这二人的培养,也没有把这二人放到重要岗位上去的打算,又不想就这么放走这两个高端战斗力,那新兵连自然是个好去处。
新兵连也是要参加战斗的,而且在实战中的战略意义和炮灰差不多,从“炮灰营”里脱颖而出,或者换个更简单粗暴的说法——活下来,才能参与接下来的晋升流程。
而路麦被放到新兵连的意义和那两人有所不同,她是真的要从战斗基础开始学起,除了分辨战斗口令、熟悉各类战术布置,还有不少在一〇八的训练程序上没有的战斗技术需要补强,而这类技术就比考试中遇到的那些要复杂多了。
虽然有成为炮灰的风险,但比起N21,路麦显然更愿意留在军方。
技术人员已经帮她取下了服刑者终端,更换了一只能够自由戴取的军队通用款式,并给她做了身份登记,这就意味着她正式从一百万年的刑期当中被解放了出来。
成为军方的一员,仍无法获得百分百的人身自由,但至少重新拥有了政治权利,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以及,最让她感到满意的就是军方供应的食物。天知道她有多厌倦营养液了。
除了训练和作战之外,公共休息室是路麦最常光顾的地方。不为别的,就图个惬意。
军用终端同样可以下载各种学习资料,她没事就在这里点一杯咖啡,继续为考证做准备。
仿生人鉴定资格考试的前置条件已经被她列成了一张树状图,看起来颇为吓人,不过她把这玩意儿当成游戏的技能树,鉴定师考试是开启“稳定生活”的终极大招,这样一想,压力就轻了,动力就足了。
在她一边咬着吸管一边学习案例的时候,后发际线关联的接收器捕获一个轻微的触觉信号。
路西法轻微地动了动前肢。它没有要惊动饲主的意图,但路麦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并从中读出了不满的意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随后,她注意到有人在她不远处坐下,正是两度将她送进医务室的罪魁祸首。
她自认为有道德上的优势,于是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猛地回望过来,再触电似的避开目光。
“你不是想要再打我一顿吧?”路麦先打了声招呼。
左铱立即摇头。
于是路麦继续咬吸管,读案例。
过了很久,那家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学福格特—坎普夫量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福格特—坎普夫量表是目前星际社会最为通用的仿生人鉴定基础量表, 由一个叫福格特的人最先提出构想,后来又被一个叫坎普夫的人进行了改良。
该量表着眼于一些心理层面的东西,外加一些人类特有的行为,通过问答的方式对目标对象进行鉴定,是一种比较初级的鉴定工具。
比起蓝锘那种看一眼就能确认的能力,这种工具的效率无疑过于低下。
但是真正名副其实的高端鉴定师太稀少了,对于人手和人才都有所不足的偏远星球,在抓获疑似仿生人的对象后,也只能用这种初级方法进行初步筛选,如果得出了“高度怀疑”的结果,才会将嫌疑人提交更高一级的机构进行复查,这一步通常就会使用到精密的生物鉴定仪器,对嫌疑人彻底验明正身。
不过最近几年, 福格特—坎普夫量表已经出现了落后于时代的趋势,潜伏在人类社会中的仿生人通过对这一量表的解读和学习, 逐步研究出了能够骗过量表的答题套路。
一些脑子没那么活络的仿生人会因为套路化的答案被认出来。
但是对于那些擅长举一反三和推理演绎的家伙来说, 这种量表可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
尽管如此,该量表依然是每个有志于成为鉴定师的人必须学习的东西。
路麦听出左铱的语气中带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思索片刻,道:“你可别想太多, 我不是因为你那天说的话才开始学这东西的。我还在N21的时候就打算要考鉴定师执照了。”
那家伙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然后又没了声音。
路麦有些懊恼, 因为这样她没法集中注意力。
过了一会儿, 那家伙突然说:“你和那个人很不一样。我竟会把你们搞错。”那语气有点自嘲。
路麦说:“当然不一样, 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她说这话则有点心虚。
“你似乎对他相当有执念。”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他的事情?”
片刻之后,两个人竟然在同一时间开口了。
在被质问的瞬间,左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相比之下,路麦反而坦然起来。
“我们虽然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总有人把我和他联系起来。我当然会对他产生好奇。”她解释道。
左铱认可了这个回答,点点头。
他的心情并不平静,但身上的戾气却较以往轻减了不少。经常同他打交道的人习惯于将他形容为火药桶,总是一点就能炸。那些人看到现在的他一定会觉得惊讶不已。
“那你呢?”路麦开始寻求他的说法。
左铱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我经常会怀疑当时那份报告的真实性。”
路麦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蓝锘也说过类似的话。好像有不少人都产生过怀疑。为什么没有用更加精确的仪器进行检测,而要听信一个鉴定师的一面之词?”
“那份报告”,指的当然就是将魔王鉴定为仿生人的报告。
“仿生人的技术有时候能够骗过机器。完整的鉴定流程其实应该报告机器鉴定和鉴定师鉴定两个部分。问题是,当时机器给出的结果也不够明确。”左铱说。
“不够明确是什么意思?”路麦问。
“机器判定仿生人的标准主要是检测对象体内纳米机器人的含量。那个人在这方面的指标很高。”左铱说。
“我听说现在在生人身上已经出现了纳米机器人注射过量的趋势。”路麦说。
“所以那种判定方法已经过时了。”左铱说。
路麦叹了口气,又打听起来:“我听说魔王的身体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左铱说:“外表上看不出来什么,但内部构成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的身体素质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类的极限。”
路麦说:“因此有研究价值。”
左铱愣了一下。
路麦说:“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某些学者觊觎他的身体,所以特意设了一个圈套,好让他能够从军方手中带走那个人。”
左铱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不是没人这么想过。但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行动。军方可不是民众认为的那种无法无天的组织。”
路麦撇了撇嘴:“我可没那么认为。”
她不敢说自己已经了解这个世界的势力架构和权力结构。
又过了一会儿,左铱突然说道:“按照你的那种说法,唐氏集团看起来很可疑。”
路麦心中莫名一喜,连连点头:“我有同感。我听说唐氏想要研究能够凌家于人类和仿生人之上的新人类。魔王那种超出常识的存在,一定是他们想要研究和破解的对象。”
对路麦来说,这番话颇有拿着谜底寻找谜面的味道。
因为她清楚,魔王从众人眼中消失的那段时间,就是在唐氏研究所的实验台上度过的。
她知道这个答案,所以才能拿着答案追溯过程。
左铱皱了皱眉,两条秀气的眉毛几乎要绞到一起:“如果是这样……”
路麦似乎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他最终能够找到那个人,那个人也不可能是原来的样子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也就是说,名为左铱的青年再也无法找回那个真正让他有所执念的对象了。
生人,仿生人,新人类……
能够引领“人类”这一种族走向下一个进化纪元的究竟会是谁呢?
人类这一物种,本就是赢得了进化战争才发展至今的。
能人,直立人,尼安德特人……地球上曾经有过不同的“人类”,但最终走进文明的是名为智人的人属物种。
这个早已有了定数的结局是否预示着“战争”的重演?
仿生人和新人类都是以生人为母本制造出来的生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没有遵循自然演化,而是使用技术手段创造了演化,一种演化的革命。
天演变成了人演。
“对了,老敢呢?他是被军方关押起来了吗?”路麦突然问道。
左铱对猝不及防的话题转换有些应接不暇,顿了几秒才点头表示肯定。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路麦说。
“为什么?”左铱问。
路麦扬了扬手中的教材:“我可是立志要成为鉴定师的人。眼下难得有机会能接触到活的仿生人,当然不能就这么错过。”
左铱不说话了。
路麦没有催他。她目前还尚未掌握这位中尉在舰船上究竟有多大权限,她不是那种能厚着脸皮让别人为她逾矩的人。她也不会想强迫别人帮忙。
她低下头,把教材又往下读了几行。
这段时间里吸收知识的效率竟诡异地不错,以至于对方给出回应的时候,她有点判断不准到底过了多久。
“好。”左铱中尉如此答道。
没有什么“帮你申请”、“询问上级”之类的附加动作,而是一 个直白的许诺。
由此可见,这名中尉在军中还是有点话语权的。
路麦收起教材,露出一个感激中略带惊讶的表情。
“现在吗?”左铱问。
“好。”路麦说。
路麦不清楚老敢被关在舰船的哪个地方,总之就是跟着左铱走,因为一路上几乎都没怎么碰到人,所以能够想见应该是个偏僻的地方。
“军方打算怎么处置老敢?”路麦问道。
“不清楚。”左铱头也不回地答道。
看来他虽然是有些权限,但又没那么多。
路麦想了想,又说:“在N21的时候——你知道我们是从N21来的对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集体学习会,会上通常会播放处决仿生人的场景,有直播,也有录像。”
左铱说:“我不喜欢那种东西。”
“为什么?”
“他们太像人了。看那种东西和看直播杀人有什么两样?不知道联盟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怕这种影像会对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吗?”
性格不安定的男人在此刻有些真情流露。他显然是真的很反感那些东西。
路麦逼问道:“可你们一直在和仿生人作战,不是吗?”
左铱没有犹豫:“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会发生战争。”
路麦问:“那和虫族呢?”
左铱说:“在虫族所属的那个生态系统中,它们所处的生态位和人类在人类所属的生态系统重的生态位是对等的。”
这话听起来实在很拗口。
但大致意思就是,人类和虫族的战争,从宇宙的维度来看,是同一级别的两个智慧物种间的战争,是一种公平的战争。
这倒是一个令人感到新奇的观点。
“你和你给人的第一印象很不一样。”路麦忍不住感叹道。
左铱没有接话。他大概很清楚自己“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怎样的。而且他也清楚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经过好几道短距离传送门、搭乘了几台升降梯之后,接着又走了大概有十来分钟,路麦被带到了一扇紧闭的电子移门前。
“老敢就被关在这里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左铱用左腕的终端照会了一下入口处的识别机器, 然后电子锁就嗡地解开了。
“对了,军方已经给你们准备了新的终端。”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道。
“我已经有一个了。”路麦有些刻意地说道。
N21管理局所配发的终端可不是随便能离身的东西,强行摘下好像会引发自爆,又带有监听和定位之类的功能,戴在身上总让人觉得是个隐患。
不知道这所谓的定位能定多远, N21的管理局能不能根据这条线索将他们通通抓回去……
按路麦的理解, 人类已开发的宇宙已经到达了一个她很难想象的范围——不管这个范围占宇宙总量的多少,都远远超出了她从地球养成的认知。
要在如此广阔的空间中实现精确定位,应该是不可能的——她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有人会帮你们摘下来。”左铱说。
“嗯?”路麦愣了一下, “你是说终端?”
“既然要给你们戴上新的,当然得先替你们把旧的取下来。”左铱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路麦不确定这能不能算作一个好消息。
那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取下来的东西。不过军队里面存在拥有这种技术的人也不稀奇。
通过那扇机械门之后, 又在一条昏暗的甬道里走了三五分钟,两人到了一间关押人犯的牢房。
房间本身不大, 比路麦在N21住的独房略小,却还布置成了两进的格局。
墙壁和卫生间隔成进门处的玄关,玄关的尽头是一道铁栅门,栅门靠房门这一侧摆放着一套桌椅,似乎就是给前来探视的人使用的。
对于两名成年人——尤其其中一名的体格相当魁梧——来说,这道玄关未免有些狭窄,左铱很识趣地没有选择并排走, 而是谦虚地跟在路麦身后。
路麦走到铁栅门前,隔着栅栏看到被关押在此处的犯人的身影。
老敢,那个对音乐充满热情的仿生人,此时身穿颜色单一的囚服,安静地躺在门对面的床上,双手合在胸前,像是一具即将被装入棺材的尸体。
这么形容着实有些失礼。
哪怕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人类”, 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
“老敢——别人都是这么称呼你的。”路麦试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床上的仿生人一动不动,或许是睡着了,但过了大约十五秒的样子,他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说实话那个动作不管是放在活人身上还是机器人身上都挺有难度的。
他转过头来,眼睛是睁着的,看着路麦的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些光彩。
“哦,你是来和我讨论音乐的吗?”他说。
“你愿意说的话,可以说一些。”路麦答,“其实我不是真的了解,只是想碰碰运气。”
“那还真是遗憾。”老敢起身,走到铁栅栏附近,和探视者面对面地站着,“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增进一下对仿生人的了解?”路麦用不是很肯定的语气说道。
老敢先是面无表情,而后突兀地笑了出来,紧接着又眯起眼睛,像一只警惕的猫一样,“白费力气。还是说你增进了解的方式是把我大卸八块,然后好好研究一下肌肉的构成和神经的走向?”
“呃……”当然不是。
可只是通过对话这种形式,又能增进多少了解呢?
最多只能说更加了解这个被叫做“老敢”的个体,而非仿生人这个群体,就像无法通过和单独一个人的谈话来了解人类这个种族一样。
路麦想了想,说:“类似于喜欢音乐这样的事,在你的族群中是普遍存在的吗?”
“我总是在外面跑来跑去,说实话,没有太多机会和我的族群相处。我和生人打过的交道没准还更多一点。”老敢说。
还不等路麦想好怎么回应,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既然提起族群,不如还是说说你的事吧。你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至少在我看来。”
路麦没看到身后那名中尉的神情有些变化。
就她自己的感受而言,这话并没有那么奇怪。她的身体所经历过的不仅仅是被抹消了性别这么“简单”的事,甚至被融入了另一个、或者更多物种的基因。
她还能维持着正常人类的外形、没被堂而皇之地叫做怪物,已经相当幸运了。
她确实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至少这具身体不是。
但老敢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产生了动摇。
“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也不是一个完全的仿生人。”
他看着她,视线像一台扫描仪那样掠过她的全身,仿佛在甄别她的成分有几成与自己相同。
路麦心中不解,却及时地掩饰了慌乱,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移到另一个方向上:“你可以仅凭肉眼就分辨出生人和仿生人?”
她没有任由自己的好奇心将那个问题深挖下去,如果现场只有她和老敢两个人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老敢似乎看破了她的那点心思,视线有一瞬间滑向了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不过很快就绕回到了她的身上。他耸了耸肩,说:“人类好像对直觉这种玩意儿引以为傲,别以为那是你们独有的东西。”
看来他到底还是把路麦归入了“人类”的阵营。
直觉。
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路麦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当然不能当做真正的鉴定标准。
反倒是“仿生人也会利用直觉”这一新的认识让她感到有趣。
探视持续了一段时间,期间路麦询问了一些关于走私生意的细节,可能是因为已经在接受审讯的时候交代了一部分,老敢在回答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多少抵触。
又或者说他对那种事情本就不太在意。
返回主要设施的路上,路麦意识到自己走的并不是来时的那条路。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
“鉴定科。”左铱说。
路麦心中开始产生不好的预感:“去那里做什么?”
“当然是做个鉴定。那个人说你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也不是一个完全的仿生人。这是一个值得引起警惕的信息。”左铱说。
路麦有些惊讶。这家伙显然是把老敢的话给听进去了。如果不是在军方的母舰上,路麦说不定会对自己的身体成分更加好奇一点,但现在明显不是那种可以随意好奇的场合。
“呃,如果鉴定的结果——我是一个仿生人,你们会怎么处置我?”路麦故作轻松地问道。这种姿态里面多少带着几分无奈。
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哪怕他们真的要把她现场枪毙,她也没有太多机会去反抗。
左铱没有说话。
路麦认为那是一种“不会轻易把你杀掉”的许诺,又或者是“先得到结果才能做出判断”的含义。
鉴定科离医务室很近,两个部署之间甚至还有一部分共通的设施和人员,来接待二人的也是之前曾在医务室见到过的护士小姐。
左铱简单地说了一句带她去做个检查,就放任路麦被护士小姐给带走了。
至于那到底是个什么检查,路麦没有听得太清楚。
她先被带去抽了三管血,接着被带到一个大约七平米的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突兀地立着一台机器。护士小姐让她脱光衣服站到机器里面去,这让她感到一丝为难,但还是乖乖照做。
路西法趁她脱衣服的时候藏到了领口的褶皱里,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它没有表现出负面情绪,说明当下的环境还算安全。
护士小姐没有对她的身体表现出过多的兴趣,然而视线还是多停留了几秒。
路麦飞快地钻进机器。
那里面刚好容得下一个人站立。站在里面的时候,皮肤能感到轻微的热风拂过——像是把手放在平稳运行的电脑的散热口附近的感觉。
一阵细小的电流从全身穿涌而过。
“可以了。”
护士的声音从房间外面传来。
路麦谨慎地走出机器,走到一旁,把衣服穿上,然后离开了那间狭窄的房间。
“结果要多久出来?”她问。
“很快的,也就几分钟。”护士说。
路麦扭过头,视线越过检测室外面的那条通道,和中尉打了个照面。
左铱冲她点了点头,于是她走了过去,而在她到那人面前后,那人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却穿过甬道,走向了检测室。
看起来他比她更在意检测的结果。
然而,仿生人并不是目前的机器可以轻易检测出来的。
路麦扬起脑袋,将后颈靠在椅背上,呆呆地张望着天花板上的白色日光灯,思绪很快就陷入那片仿佛无限延伸的白色中去了。
她想起了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看到的无影灯。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铱拿着一份纸质报告过来,在她的邻座坐下。
“怎么样?”她问。
“各项生体反应正常,只是体内纳米机器人的含量远远高于正常水平。”左铱说。
“你说过,这已经不能作为判断的依据了。”路麦说。
左铱迟疑了一会儿:“和那个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那个人”
路麦当然知道左铱在说谁, “简而言之,就检测结果而言,不能判定我是仿生人?”
“嗯。”
“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其他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
“说谎。”
大概是因为系统学习过这个世界的心理学知识, 又或者是因为左铱总体上是一个不懂得遮掩的人,所以他在没有说真话的时候会表现得特别明显, 倒并不是因为路麦突然对这种事变得敏感了。
左铱的脸色流露出一丝慌张。
这更激发了路麦的好奇。
是因为从血液中检测到了和虫族相关的成分, 所以开始遭到怀疑了吗?
如果是这样,大可不用遮遮掩掩,她也有十足的解释余地。
左铱到底还是那种不会说谎的好青年,追问之下,很快就将真话说出了口:“护士说你过去很可能当过实验体。这是真的吗?”
原来是这样……护士小姐虽然没有什么出格的表现,但果然还是对这具奇怪的身体产生了好奇心。这也是人之常情。
“是从血液检查的报告看出来的吗?”路麦问。
“她说你全身上下都是手术痕迹。像是被开膛破肚过十几遍的样子。”左铱说。
路麦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过分严肃了,因而立马有了判断:“你不是在同情我吧?”
左铱愣了一下, 没有接话,像是默认了。
“虽然我不需要,但是……随便你。”路麦说。
比起一个冷血的家伙, 她倒是更愿意和富有同情心的人打交道。
更重要的是,经历那一切痛苦的人其实并不是她。而她自己也因为这具身体的惨状而对原主产生过同情。
“怎么样的实验?”出人意料地,左铱对这个话题进行了一次深究。
“操刀人是唐古拉斯。”路麦也只能挑自己知道的说。
左铱沉吟片刻,迟疑道:“唐古拉斯?”语气里竟是有些不信。
路麦讶异, 但还是点了点头。
左铱的脸色沉了一下:“唐氏几乎不使用纳米机器人——至少他们是这样对外宣称的。”
“为什么?”对于这条首次听说的情报,路麦有些在意。
“你不知道吗?”这回轮到左铱略显惊讶了。
路麦望着他,等着解释。
“唐古拉斯视霍林为最大的竞争对手,自然不屑于使用对方的研究成果。”左铱说。
“霍林?”
“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仿生人之父。”
路麦朦朦胧胧地想起了很久之前胖子跟她说过的一些事:一位科学家不忍心扼杀自己的科研心血,才会导致仿生人自我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和老敢的会面,有什么收获吗?”左铱换了一个话题。
路麦将手抱在脑后,说:“我觉得他给人的感觉很熟悉。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谁?”
“奇怪, 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但那个人一定在我身边。”
“那就只能是那三个人了吧?”左铱随口说道。
那三个人——当然就是蓝锘、卫琅和古德奈三个人。
这话像是给路麦提供了灵感,她突然精准地定位了熟悉感的来源。
“奇怪。”
“什么?”
“对仿生人的感觉。我好像也有了一种能够辨别生人和仿生人的直觉。不过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路麦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仍有几分困惑。
用老敢的话来说,这就是所谓的“直觉”。
但在如此严肃的工作面前,讲“直觉”是不会得到认同的。
然而左铱却特意转过头来,正脸对着路麦,说:“是吗?这可是一件好事。毕竟鉴定师不是谁都能担任的职务”
“这还用你说?看看考试的通过率就知道了。”路麦迎上他的视线。
左铱说:“这不仅仅是说考核很难通过。鉴定师是一种除了知识和技巧之外,也很吃天赋的工作。怎么形容呢……有点像远古时候的灵媒。”
“嗯?”
“你刚才用的那台机器,生产者给出的准确率是80% ,而这已经是目前最先进的鉴定仪器了。仿生人虽然不能像人类一样通过两性结合繁殖,但他们的更新速度很快,仪器的发展跟不上他们的更新。但确实存在那样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混杂在生人之中的仿生人——其实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鉴定师。”左铱一下子说了老长的一段话。
路麦有些意外地说:“你对鉴定师很了解?”
左铱说:“因为魔王的事……我曾计划过考取执照,但是失败了。不管是再怎么先进的机甲,只要是必须和神经联动的类型,终究会慢慢对大脑造成损伤,消磨它天生的直觉。”
“直觉……没想到你也信这个。”路麦说。
左铱没有理会她的打趣,继续说:“蓝锘是一个很厉害的家伙。哪怕在军队服役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拿到了鉴定师执照。”
回到主舱,有人送来消息,说是新的终端已经准备好了,于是路麦同左铱告别,跟着那人去了设备室。
四人小组中的其他三人也陆续到场。
工程师模样的人拿着一堆便携器械,坐在办公桌后面,见到人来齐了,便抬了抬下巴,指着站在最前面的路麦,让她到自己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
“左手给我。”他说。
路麦在办公桌前坐下,将左手伸出,整条前臂都平放在桌面上。
工程师毫不客气地抓起她的手腕,在几套仪器的配合下,专心地捣鼓起来。房间里的其他人神态各异。
古德奈像是在目测那些仪器的具体功能。卫琅笑得有点玩味。蓝锘面无表情。
虽然工程师看上去牛逼哄哄,但N21的特配终端显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这么个小小的腕带,他摆弄了一刻钟才取下来。
明明当时肆拾壹那样轻而易举地就把这玩意儿给摘下了。
工程师像是读到了路麦心里的鄙视,特意解释了一句:“如果有密钥的话,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解锁,但反之,一不小心就会导致机毁人亡。砰——”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言外之意,费这么大劲是为了确保各位的生命安全。
接着,他从左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首饰盒大小的塑料盒方盒,单手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东西——一只新的终端,依然是腕带式的。
“自己戴上,还是我来帮你?”
“我自己来。”路麦抢答道,但没有立刻行动。
“怎么了?”工程师不满地看她。
“一旦戴上,是不是也不能随便拿下来了?不然会砰——”路麦重复了一遍工程师的手势。
“那是自然。”工程师说。
路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开玩笑的。”蓝锘插了一嘴,“军方的终端没有自爆程序。但也和N21的一样,戴上之后没法轻易摘下来。”
“有监听和定位功能吗?”路麦问。
“没有监听,但是有定位。方便在遇上危险的时候进行救援。”蓝锘说。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路麦不信军方对她没有任何监视行为。
她沉默片刻,让出了座位,走到一旁去研究那副新镣铐了。接替她坐到那张椅子上的是古德奈。
新终端的基本操作和N21的那款没有太多区别,就连界面的UI都如出一辙,只是功能板块的名称不一样。
N21终端最醒目的板块是每日的劳动任务,而排在这只终端首位的板块是通讯录。
她像操作新手机一样,将新终端的各种可编辑的页面设定为符合自己习惯的模样,在此期间,跳出过一条新消息提示。
“亲爱的,新生活感觉怎么样?”
虽然没有标注发件人,但会用这种口吻给她发消息的“人”只有一个。
赛博宠物。
见鬼,说实话,路麦开始考虑称祂为赛博宠物是否有些失礼,比起宠物,祂更像是一位站在高维的神明。
无论是发消息的手段也好,还是将基因触手作为礼物送给她也好,又或者是哪怕换了一只终端祂依然可以纠缠不休、神出鬼没……都足以证明祂不是一个简单的存在。
这个神奇的对话框里没有可以键入的场所,路麦不确定对方究竟是否期待自己有所回应,于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有心事?”蓝锘听到了她的动静,关切地问道。
路麦赶紧摇了摇头:“没什么。”
一个钟头之后,四人小队全都换上了新的终端,并各自登记了联系方式,接着在同一时间收到司令部发来的消息,主题是对他们今后行动的安排。
蓝锘将被调回原本的部署,从而脱离四人小队。余下的三人形成固定编队,需要配合司令部的命令到各处执行任务。执行任务时,会配置一名具有军衔的领队。目前担任领队的便是他们相对来说比较熟悉的那位左铱中尉。
这不是什么坏事。
但说到蓝锘,不免让人好奇她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去到N21的。
她本人并不避讳回答。据说是为了执行军方派给她的卧底任务,罪名什么自然也都是编造的。
话说回来,唐氏和军方都在N21安插了眼线,还有古德奈所属的那个协会也是……
看得出来N21是一块兵家必争之地了。
也不知道现在那里是什么状况。
“你就好好表现吧,有需要的时候我也会提供支援的。”临别的时候,蓝锘这样说道。
路麦看着她的眼睛,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应。
那是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强化了她那种冷静且高智的气质。但从审美的角度来说,太深了,若是看久了,可能会生出一丝恐惧来。像是会被吸进去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
第二天就要以小队的形式正式执行任务了。
路麦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后脑勺刚沾枕头就像昏迷了一样睡了过去。
是该这样。又不是期待春游的小学生了。
她这样想着,在温暖的沙地上坐了下来。
很快,身后就响起沙沙的轻响。
路麦把脑袋一歪, 准确地靠在身边那个人的肩上,默契得像是配合了无数遍。
“那个……我说……”她没有多想, 像是还在现实世界那样, 自然而然地开了口,并且惊讶地发现——
自己居然发出了声音。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她飞快地把头翘了起来,扭过去,惊讶地看着阳光美男,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而美男点点头:“听见了。”! ! !
这比路麦自己发出声音更令人震惊。
怎么回事?这个原本无声的世界,为什么突然会有了声音? !
路麦的心脏怦怦地跳起来,大脑不受控制地回味着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听见了。
音色, 语气,乃至声带振动的频率。
清爽的, 却又显然是成熟的男声。
和她用这具身体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这也是当然的, 毕竟声带被改造过,体内的激素也被调控过,他们当然没法发出一样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阳光美男的情绪没有丝毫波澜,淡淡问道。
他向来如此, 但今天却让人觉得陌生。
“那个……那个……我想说的是,我觉得,呃,只是突然的直觉,我觉得,鉴定师小姐不是人类。”路麦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续上了刚才准备拿出来讨论的话题。
说完之后, 她自己却先愣住了,开始反思自己是如何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首先是左铱给她看的体检报告显示,她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含量远远超过了正常水平。
而这个数据曾经是判断仿生人的重要指标。
她体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纳米机器人?
唐古拉斯最恨的就是霍林和霍林研究出来的那些仿生人了,以他的那种变态,不可能允许自己的研究过程掺入对手的成果——他的自尊心不会允许他往她体内注射纳米机器人。
不是被囚禁在研究室时注射的。不是唐古拉斯注射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注射……
她接受过注射吗?
对了,刚到N21的时候,她接受过疫苗接种,给她注射疫苗的人就是鉴定师小姐。
如果她是一个仿生人的话……
鉴定仿生人的鉴定师小姐自己就是一个仿生人……
她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有一些特殊的仿生人可以控制体内的纳米机器人进行自我复制,并且将那些复制品注入其他生命体或是仿生人的体内。”阳光美男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贴心地打起了补丁。
路麦片刻哑然,问道:“这样会产生什么后果?”
“后果?也说不上什么后果,就是母体可以获取被寄生者的生体情报。有些能力突出的仿生人还可以控制那些从自己体内分离出去的纳米机器人,让它们在被寄生者体内引发病变,或者治愈疾病。不过被寄生者本身就是仿生人的话,情况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种情况一般是为了沟通。”
“沟通?”
“不需要语言,通过双方体内相同的纳米机器人,直接达成意识层面的交流。”
路麦挤了挤睛明xue,“意识层面的交流啊……”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可以串联起来了。
她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阳光美男歪了一下脑袋。
“好像说得通了。”路麦说。
但也只是说得通了而已。也就是说,虽然合情合理,但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的猜想是真的。
如果蓝锘真的是仿生人的话:
她在入狱前曾在军中任职,或者说,她本来就是以军方卧底的身份进入N21的。她知道“王牌飞行员=魔王”的那个存在,可能有过交集,也知道魔王因为被鉴定为仿生人而不知所踪的始末。
但在那之后,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以说明魔王到底是被冤枉的,还是“罪有应得”。
一些民众认为魔王是出于一些政治原因而被打压了。
军方的内部人员,比如左铱,认为针对魔王的鉴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而蓝锘,也许就代表着另一种立场——她认为魔王的确是一个仿生人。
在N21,作为一名拥有高级权限的服刑者,她可以提前知道入狱者的信息,得知了编号OA7W的新人服刑者有可能就是一度失踪的魔王,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特意申请了注射疫苗的工作,以趁机往“她”体内注射自己生成的纳米机器人。
一来,这样她就可以知道OA7W到底是不是仿生人,当年甚嚣尘上的舆论到底孰真孰假。
二来,如果“她”真的是仿生人,她就可以通过纳米机器人与她开展交流,而若“她”不是,她也可以暗中提取“她”的生体情报。
总之是没有风险的买卖。
路麦来不及仔细整理思路,想到哪说到哪地一股脑将这些倒了出来。
倾听者没有发表任何见解,更让路麦难以判断自己的准确率。
“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有,军方到底知不知道她是仿生人?”她突然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
如果军方不知道,那说明蓝锘大概率肩负着某种隐秘的使命——对人类不利的那种。
如果军方知道,那事情就更加诡谲了。
和仿生人势不两立的军方,为什么将一名仿生人留在自己内部?
阳光美男摇了摇头。
路麦心领神会,这是在表达不知道的意思,而非否定。
“为什么……突然能听到声音了?”她赶紧换了个话题。
阳光美男又摇摇头。
这次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打算说。
路麦没有太介意,双手往脑后一叠,在沙滩上躺了下来。
阳光美男侧弯下身体,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路麦久违地再次为这种行为感到为难,以及一丝纠结。
曾经,这个时空的一切都显著地流露出一种不真实性,让她可以放下平日的矜持肆意妄为,哪怕是做一些没羞没臊的事,也可以将其当成欲望的诠释而毫无芥蒂地接受。
但是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比起天真无辜的幻想出来的客体,眼前的人更像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引导者。
这样的存在是不该有肉身的欲望的,是不能被亵渎。
可他的吻,他的亲昵,他的眼神,无一不像是种自甘堕落。就像神灵的白衣沾染了腐肉。
她避开视线,闭上眼睛,高高地扬起下巴,展露出平滑而修长的颈部曲线,就像猎物主动将自己致命的缺陷暴露在捕食者面前。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她问。
然而并没有得到回答。
*
蓝锘,编制代号N200918 ,在军方情报处从事文书工作,并接受各种情报工作培训。
母亲蓝望波,供职于军方的脑科学家,主要负责改良战斗用机甲的神经联结系统,属于军方要员。
父亲身份已通过军方审核,确认安全,但对外始终处于保密状态。
连蓝锘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说,那个人到底存不存在。
说实话,她自打幼时起就对自己是否真的是母亲的孩子这件事感到怀疑。
她不觉得那个总是忘我工作的蓝博士会有闲心花十个月的时间怀孕生子,再花一到两年的时间进行哺乳。
但无论如何,她终究是作为蓝博士的女儿长大了。
按部就班地念书,按部就班地考入蓝博士指定的大学,按部就班地接受蓝博士安排的培训,按部就班地成为军方部署中的一员。
军队是她从小就熟悉了的地方。这样的人生安排对她来说实际是非常惬意的。
但她总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以至于始终无法像水乳交融那般地彻底融入其中,而像是混入水中的一滴油。
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却也没有另一个世界能够容得下她。
直到她在军队遇见了那个人。那个年纪轻轻就被奉为王牌,有着魔王之称的人。
第一次见到真人,是在舰船上的偶遇。
作为一名士兵,他的体格不算突出,和大多数高大威猛的精锐兵相比,甚至可以用“瘦弱”来形容——因为他的个子在当时不算太高,恐怕还没有到一米八,浑身的肌肉也并没有膨胀到好像要把衣服撑坏。
整体来说,他的身材看上去是和谐而有力的,也绝对是在不论男女的人类之中很受欢迎的那种。
没有想象中的压迫感,反而让人感到意外。
而更重要的是,她从那个人身上体验到了一种此前从未在其他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的亲近。
但同时她也明白,尽管有这种亲近感,她与他依然是有差别的。
他们最多只能做到相似相溶,而并不是完全的同类。更何况,那个人对大多数人来说都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他的实力强大到令所有人都望尘莫及。他在公共场合现身时,永远戴着仿佛密不透风的头盔,让人无从窥探他的容颜。他似乎在通过这种行为来表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要尝试接近。
那是军队正式为魔王授予军衔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
地点是鲲鹏母舰的公共休息室。
蓝锘点了一份配有咖啡的轻食套餐,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邻座有人。
她坐下的时候才发现那个人戴着不合时宜的头盔。是那个传说中的年轻王牌。
他没有点食物,只是坐在那里,专心地阅读虚拟屏幕上的资料。
大片的文字中间或夹杂着一些图标。
通过那些特征明显的图标,蓝锘很快就判断出他在看的是驾考的理论知识,包括各种交通规则和交通标志。
她原本不是一个会在外面随意搭讪的人,但这一刻她却不由自主地出声了。
“你还在准备驾考吗?”
一个能被捧为王牌的人,最大的资本当然就是他的战斗实力。在军队,高超的战斗能力往往等同于精湛的驾驶技术。而一个有着精湛驾驶技术的人,为什么会在闲暇时间阅读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必要的理论知识呢?
魔王微微侧头。
蓝锘无法看到他的表情,故而也就无法判断他的想法——是因为被打扰而感到厌烦,还是因为被不认识的人搭话而感到困惑,又或者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是的。”
在她兀自忐忑了一阵之后,青年淡淡地答道。
她没有就此退缩,而是大胆地表达了心中的疑问:“你还没有拿到许可吗?我听说你的驾驶技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嗯……以前都是在无证驾驶。”
青年的语气非常平静,但平静中还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心虚。
敏锐觉察到这一点的蓝锘不知为何感到非常兴奋——大概是因为没想到能从一堵本以为是密不透风的墙上找到破绽。
“以你的实力,肯定随便考考就能过了。”她说。
青年沉吟了一会儿,说:“很遗憾,我已经重考好几次了。”
蓝锘忍不住睁大眼睛,像个傻瓜似的发出单调的音节:“啊?”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一到考试就会搞砸。就好像教练机非要和我作对一样。”
“这……”
蓝锘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之前从未想过那种遥不可及的人也会因为考试不合格而烦恼。
不过这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在情报处管理各种文档的时候,看到过军方为魔王录制的飞行视频,她发誓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能将机甲控制得如此娴熟的人,仿佛那些金属零件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意志。
有着这种技术的人,怎么可能无法通过一场小小的考试?
后来她听说因为魔王始终没能获得驾驶许可,以至于军方特意为他破例。
*
以当代最普遍的审美标准来看,蓝锘绝对算得上是一个美女,而一个真正的美女,不管实际的感情经历如何,从小到大总是不乏人追求的。
在每个年龄段,蓝锘都被人不止一次地表白过,但她从未和任何异性或同性发展过亲密关系。
可以认为是她谁都看不上。
但更深层的原因,之前已经提过,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自然也就无法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产生亲密的联结。
然而,在那一天的短暂交流之后,她突然对被称为魔王的那位异性产生了情愫。
这种情愫不一定完全是异性之间的相互吸引,但也绝对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她对魔王抱有好感,抱有好奇心,在有人觉察到这一点,并以此打趣她的时候,她也从未否定过,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可惜的是,由于部署不同,她能够见到魔王的机会少之又少。那天在公共休息处的相遇,完全是一个巨大的偶然。
非要说的话,她和魔王,从头到尾,也只有过那一次面对面的交流。
略过中间一大段时光不提,突然有一天,高层传出消息,说有人举报魔王是一名仿生人,要求对其进行科学鉴定,并向民众公开结果。
此事一度在军方内部引起过小规模的混乱。
上层接受了挑衅,立刻安排了鉴定,以期用最快的速度打破谣言,但之后的发展却事与愿违。
根据那位颇具权威性的鉴定师给出的结果,魔王是一名隐藏得极深,却货真价实的仿生人。
作为军方内部人员的蓝锘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这条消息。
她在得知此事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愤怒,也不是惋惜,她并没有像周边的大多数人那样,觉得自己遭受了欺骗,而是猛地产生了一种预感。
自己既然是和那个人相似相溶的存在,而那个人被鉴定为仿生人,推理下来,便有了“自己其实也是仿生人”的结论。
她的大脑没有出于自我保护而抗拒这个结论,反而将其拓展开去,认为这一结论很好地解释了她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是一个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
彼时她还没有更加具体的手段去验证这个猜测,但却产生了强烈的冲动,要将这个猜测分享给那个人,让他知道,他在这个地方并不是孤独的存在。
或许他们两个可以结伴逃离这里,回到真正属于他们的那个世界。
可惜的是,在她采取行动之前,魔王就消失了。
这一突发事件让她消沉了很久,期间她还忍不住自嘲,究竟是怎样的脑回路,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仿生人?
肯定是因为情窦初开、被色迷心窍,才产生了奇怪的念头!
在魔王失踪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年,蓝锘完成了情报工作的培训,并接到了“卧底N21”的指令。
她乖乖地接受了这份任务,借由包装好的罪名,顺利成为一名背负一百万年刑期的服刑者。
尽管知道最后的服刑时间不可能真的会是一百万年,但可以肯定,她会在那个荒芜的星球上生活很久。
她可以趁这个时间,学习一些过去不被允许学习的知识。
在产生这个想法后的第一时间,她就决定要成为一名仿生人鉴定师。
这或许是出于对“自我”探索的目的,也有可能是出于填补错过“初恋”的遗憾,总之,她有了一个目标,并开始为此付出努力。
直到又有一天,她突然开了窍,她开始能够依靠直觉嗅出生人与仿生人的差别。
她确定了一件事,即自己真的是一个仿生人。
一个被刻意包装成生人的仿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
服刑者编号:OA7W
罪行:亵渎罪
性别:女
关于新人, O片区的居民们只能看得到这种程度的信息,最多再加上一份包含了正面和两个侧面的图片文档。
不过身为拥有一些特殊权利的高级服刑者,蓝锘能看到的就不止这些了。
因为申请了防疫工作, 注射对象的具体情报会提前被送到她的终端上,那几乎已经是一份简历了, 只不过更强调生理层面的数据。
比如身高体重、视力、牙齿健康, 还有各种内科数据。
备注处特意标明了,该服刑者来自唐氏研究所,很可能有过充当实验体的经历,需要仔细辨别后注入适当的疫苗。
蓝锘是在看到这些资料之后产生多余想法的。
唐氏研究所——在军方内部,作为魔王最有可能的去处, 这个地方已经被反复在会议当中提及了好多次。军方的高层对唐氏显然有所怀疑,但是根据深空联盟的条款, 军方无权在没有合适理由的情况下擅自对另一组织开展调查,因此针对这个怀疑, 军方始终没能得到定论。
身高在女性之中该算是高挑的, 体重明显偏轻,绝对是因为在研究所中未能得到良好的照顾。
等一等,这个身高——
要找到两个身高相同的人其实并不困难,因此在这种数据上出现的巧合完全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但蓝锘却对此产生了动摇。
——和被称为魔王的青年一模一样的身高数据。
尤其是在看到OA7W被印在照片上的那张脸时,蓝锘不由自主地将之代入到了那顶神秘的头盔之下。
没有任何割裂感, 也没有任何违和感, 简直浑然天成。
她没有质疑自己为什么会把一个女人的脑袋在想象中嫁接到一个男人的脖子上,她反倒是由于这种不可思议的直觉产生了更加疯狂的想法。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他?
性别的差错对她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变性手术早就有了非常成熟的配套科技,经过性别改造的男人可以怀孕,女人可以让人怀孕,尽管这仍需要很多技术辅助。
像唐古拉斯那样没有下限可言的疯子,会对自己的实验体做出什么事都不显得奇怪。哪怕是改变实验体的性别。
不过蓝锘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基于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的假设,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现实依据,因此,她必须采取一些行动。
比如往那个人的身体里注射自己生产的纳米机器人,让它们来考察她的真身。
而在亲眼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蓝锘就确信了。
“她”就是魔王。
那个横空出世成为军队王牌的青年。
那个会因为始终拿不下驾考而烦恼的人。
那个突然消失,从此杳无音信的人。
哪怕一切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依然从那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亲切的感觉——那种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获得过的感受。这种感受足以让她抛开所有的外界干扰,进而看到“她”的本质。
遗憾的是,随着疫苗一同被注入“她”体内的纳米机器人一直没有回传情报。
这说明“她”不是仿生人,而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她们”并不是同类。
不过这没有妨碍蓝锘仍能从“她”身上得到亲近感。
无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弱小或强大都不要紧,都不会改变她对那个人的好奇,毕竟她在看那个人的时候,看的从来不是这些。
哪怕对方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在蓝锘心中,“她”就像是她自出生起便失散了的孪生子,是浮萍一般的自己长出的第一条根,是她认知自我和探寻自我的一把钥匙,是将她的精神挽留在这个世界的风筝线。
至于,当初的那份报告,她现在可以确定那完全是一次有预谋的陷害。
魔王被唐氏捕获并雪藏了数年,期间经历了大大小小百余次实验,最后成了一块食之无用弃之可惜的鸡肋,于是被丢到了N21这种地方——这个差不多已经要成了唐氏后花园的地方。
这不是“她”该过的生活。
蓝锘想让“她”回到“她”应该存在的地方。
*
每个刚加入军队的人都需要完成特定的任务指标才能脱离新兵的身份,以“未来王牌”的立场被收编的路麦当然也不例外。
左铱说哪怕是魔王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些特意分发给新兵蛋子们的任务都被框定在一定的难度范围之内,以免任务失败导致损兵折将。
飞行员可是重要且珍贵的人力资源,得让他们在获得合适的锻炼的同时避免遭受无法逆转的伤害。
新兵的任务指标数为七,路麦已经和自己的小队完成了前六个,分别是侦查、采集、测绘、伏击、协战和运输,再完成一个,她就会获取正式的军队编制,成为一名“光荣”的现役军人,从前途不明的服刑者,摇身变成捧铁饭碗的。
她对此相当期待。至于卫琅和古德奈就没有她这么兴致勃勃。
路麦猜测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有归属的人。古德奈属于协会,而卫琅未知。
最后的新兵任务是救援。
执行地是位于822宙域的一处科考基地。因为受到天灾影响,基地受损严重,附近的宇宙生物颇有趁火打劫的意思。
研究资料大多已经被传输到了安全的地方,各类昂贵的研究器材不少已经破损,虽然让人肉痛,但也不得不全部舍弃。
因此,救援目标就剩下了被困在设施废墟中的七名科研人员了。
“ A区已经完成搜索,发现三名目标。”
“ B区完成搜索,未发现目标。”
“ D区完成搜索,发现二名目标。”
“C区呢?”
路麦听到左铱在通讯频道点到了自己负责的区块,精神有点紧张。
一共七人,目前已经发现了五名,说明在自己的区域里还剩下两名被困人员。
但是搜索进度即将到头,并未探测到生命迹象。
在中途错过了?还是说,那两名不幸的科研人员已经……
毕竟是两条人命,路麦觉得肩头的压力有点大。
“ C区尚未完成搜索,暂未发现目标。”她心虚地回报道。
通讯线路那头的人稍微沉默了一会儿,说:“ T3 、 T4 ,到我标记的位置集合,先带五名被救援人员撤离,我陪同T2对C区继续进行搜索。”
古德奈和卫琅先后应了一声。
路麦扯了一下嘴角,很快便打起精神,继续在黢黑且堵塞的通道中缓慢前进。手中持有的生命探测仪器发出平稳运行的信号。
没有发现活物。没有发现异常。
C区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堵没有被打开可能的墙,左右也没有多余的通道。
也没有两名科研人员。
路麦的心情像工作初日频频犯错的新员工一样沮丧。
这时候,她感到路西法穿过她的头发,大概是爬到了肩膀的位置,于是她默契地把手伸了过去,让那只八条腿的家伙跳到自己的掌心。
这通常意味着蜘蛛大人要发表一些见解了。
有时候,它的感知能力似乎比一些精密仪器还好用。
路麦将手掌举到面前,试图看清路西法的动作,只见它高举前肢,像在live上为偶像打call的粉丝一样舞动双手。
舞动双手,但是没有指示具体的方向。
很显然,不管是前后左右中的哪个方向,结果都只能让路麦感到困惑而已——至少前面和左右两侧都是死路,无法展开探索,而后方是自己来时的路,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难道是在上面,或是下面?
路麦看了看头顶,又看了看脚下。
上面是布满裂痕的天花板,让人担心它随时都会崩落。而向下则是被瓦砾和各种零件铺满的地面。两者都看不出任何能够深入探索的潜力。
蜘蛛放下前肢,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它在路麦的掌心爬动起来,一个并不那么显而易见的位移。
路麦不知为何,突然间理解了它的意思,于是按照它位移的方向退了一步。
蜘蛛没有表示。
于是路麦又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右肩撞到了墙壁——上的某样东西。
她转过头,让头戴式的手电照向墙壁,这才发现墙上有一个大约成人手掌那么大的圆形凹陷。
就像旧款苹果手机的home键。
肩膀撞上去的时候,她感到那个凹陷愈发向墙壁内部陷进去了一点。
看来是有隐藏的房间了。
这么说或许不准确,因为设计者好像没有刻意隐藏这个按键的意思,如果是在光线合适的情况下,路麦一路走来肯定会发现它的。
问题是按下按钮之后,耳朵并没有捕捉到类似房门打开的声音。
倒是耳机里传来左铱的指示:“过来,这里有一个暗门。”
随后,终端收到了一个具体的坐标。
路麦将蜘蛛放回自己的肩上,循着坐标走过去,很快就看到了找过来的队长,于是解释了一句:“开启房间的开关在C区最里面的墙壁上。”
左铱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进去”的手势,随即以一种警戒的态势先行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这间密室的防灾等级似乎比其他地方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内部几乎没有破损痕迹,墙壁和天花板也看不到任何裂痕。
大约走了十步左右,生命探测仪器便开始发出提示,说明剩余的两名目标人物很可能就藏在里面。
如果是躲在这种地方的话,应该不会遭受太大的冲击。
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类似档案室的区域之后, 两人便看到了倚在墙角的两名白发苍苍的研究者。
路麦不敢轻易断定对方的年龄,毕竟他们从事的工作似乎很消耗头发。
两名被救援者目前处于失去意识的状态,可能是在冲击震动中站立不稳,撞到头部导致昏迷。
左铱稍微检查了一下两人的生命体征,很快就给了指令:“一人一个。”
路麦心领神会, 上前扶起其中一人。
她将这人的手臂从后方绕过自己的脖颈,用后背顶住他的胸口,将他驼了起来。
左铱向剩下两名队友汇报了情况,并指示路麦向集合坐标前进。
返回集合点的途中, 路麦一度出现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过去似乎也参与过类似的救援行动, 也救助过一名有些上了年纪的研究者。
那好像是在一片灾后的废墟中发生的事,又有点像是战场。
可是路麦确定自己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
她是在和平的年代里长大的,没有经历过战争,也没有经历过大型的自然灾害,她也确定自己没有参与过救灾援灾的志愿活动,毕业后从事的工作也与此无关。
那么……这段模糊的记忆是从何而来的?
还是说, 其实她经历过, 她参与过, 她从事过,只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之后,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就开始变得飘渺起来——最终全部遗忘?
她开始回想自己有记忆以来的经历。
在幼儿园被幼师没收了零食, 在小学的时候没有成为第一批挂上红领巾的孩子,初中年年都考第一,结果中考滑铁卢,高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读书,高考总算一雪前耻……
风平浪静地念完大学,赶在不好不坏的年代找了工作,但不怎么顺心。
做身体检查,被告知脑部有恶性的病灶……
每个年龄段的事迹大体上可以串联起来,没有明显断档的地方,她还记得过去的事。
她还没有失去那边的记忆。
而刚刚突然出现在她脑海的片段,无法插入其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或者,那是魔王的记忆残留。
“你精神不够集中。体力消耗太大了吗?”回到舰船上,将获救的几名科研人员安顿好之后,左铱主动对自己的队员表示了关切。
这对他来说也算是稀罕事了。
路麦补充了一支营养液,摇摇头。
不过左铱将她的这一动作当成了掩饰。毕竟从体检报告看,这家伙曾经有过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的经历,即使能够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力气,但目前的体型仍算不上十分健康。
因此,由于体力不支而出现精神涣散的情况并非不可能。
军方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解除一名士兵的编制,但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至少会针对性地对体质进行强化。
于是左铱将提高队员营养标准的条目写进了终端的备忘录里。
“对了,”在按下保存按钮的同时他说,“最后获救的那两名研究者……”
路麦看向他:“怎么了?”
“其中有一个人曾经在战场上接受过魔王的救助。”左铱说。
路麦愣了一下,一种奇怪的感受突然浮上心头——尽管目前还不知详情,但那时候突然插入大脑的记忆并非是没有来由的。
“你怎么知道?”她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可疑的表情,故作坦然地问。
“那次行动我也在场。”左铱说着,略微顿了顿,“而且我也从那名研究员口中得到了证实。”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呢?”路麦别过头。
没错,这事根本就没有告知她的必要。
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由于左铱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莫非是对她的一种试探?
“不知道……可能因为这是和那个人有关的事,所以想让你知道。毕竟上层有意让你成为他的继任者。”左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竟有些茫然。
然而,哪怕军方的确有意让路麦成为新一任王牌,这种与战斗无关的话题也不在她需要掌握的知识范围之内。
不过这让她产生了诸如“啊……那个人确实是一个好人”之类的印象。
知道“自己”曾经是一个相当有能的正派人物,这倒是让人感到些许欣慰,但与此同时也带来了一些压力。
路麦不觉得自己还能成为一个像“那个人”一样具有魅力的人物。
——她已经认定了他是具有魅力的。不然也不会让这么多人念念不忘,对吧。
对话的进程停滞了,空间变得沉默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激烈的撞击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硬的空气。
砰,哗——
两人先是面面相觑,大约一秒之后,便不约而同地向声源处进发。
“发生了——”
路麦因为惊讶而掐断了自己下意识的话头。
在抵达噪声的发生地时,映入眼帘的除了一片狼藉之外,还有一只面目狰狞的怪物。
它有一只成年的中型犬那么大,体表的肤质呈现两栖动物的特征,前肢如同两把镰刀,能够轻易地割开不够坚硬的固体。
它的身体因为呼吸而起伏,略带透明度的皮肤显露出代表着暴怒的红色。
即使它有些变样了,但还是能让人认出来。那是伊芙宁。
它的饲主早已赶到现场,正在焦头烂额地调停,好消息是,在看到古德奈之后,伊芙宁的暴动明显平息了很多,它的呼吸变得缓和,皮肤上的红色也在渐渐退去。
坏消息是,伊芙宁闹出的动静触发了军队的警报。
“紧急通报,舰船内发现虫族的活动痕迹。重复,舰船内发现虫族的活动痕迹。目标位于G区32号附近,请尽快排查。”
自动报警系统开始向全舰发出通告。
就在现场的左铱中尉自然是当仁不让,长腿一迈就要冲上前去将那捣乱分子拿下。
这引发了古德奈的应激反应——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成分,但足以看出他平时为了隐瞒伊芙宁的真实身份有够殚精竭虑的——他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那只小怪物的前面,一边还要承受伊芙宁那对胡乱挥舞的爪子对他造成的伤害。
“让开。”左铱对他的行为感到不解,但仍然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不行!”古德奈也表现得斩钉截铁。
“那是一只虫子。”左铱说。
“它是我的宠物。”古德奈说。
左铱沉默了大约有两秒,说:“你在开玩笑。”
古德奈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极有可能是因为心虚):“给我三分钟,我会安顿好它。它不会惹事的。”
当然这样的承诺在满目的狼藉之中并不能显露出多少效力。
这时候路麦插了一句:“他没有开玩笑。”
显然,针对的是“眼前这只通体发红目露凶光的异族生物确实是古德奈的宠物”这一事实。
左铱又沉默了。
兴许是听到了路麦的声音,伊芙宁身上的异状突然有所缓解,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动作也彻底停止了。
古德奈立马将它抱在怀里,像照顾一个婴儿似的安抚起来。
“你怎么了?”虽然无法指望得到回答,但这位尚未成熟的饲主依然小心翼翼地问道。
伊芙宁变回了平日里那种乖巧可爱的样子,可事情还没结束,因为它的皮肤还没有变回那种让人心安的青蛙一般的颜色,而依然是不详的红色。
路麦一边窥伺着左铱的反应,一边向同伴的位置靠近。
“它怎么了?”她也只是下意识地发问,因为不管是当事虫还是其饲主都不会对这个问题进行作答。
“它马上要蜕皮了。”
给出回答的是原本与伊芙宁毫无关联的第三者,也就是仍对那只颜色诡异的小怪物抱有警惕的左铱。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紧接着又说:“中尉左铱已抵达现场进行处理,无需支援。完毕。”
——这是在回应之前的自动警报,以免让更多无关人员搅和进来。
真是谢天谢地。
路麦和古德奈同时向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这令那位脾气向来不那么温和的军人感到无所适从。
“可是它不久前才刚刚蜕过一次皮。”路麦说。
就间隔来说,未免也太短了些。
在她的印象中,会蜕皮的生物,越是到了后期的成长阶段,每两次蜕皮之间的间隔应当会变得越长。
左铱没有对此进行解释,只是说道:“完成这次蜕变之后,它就是一只成虫了。”
古德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可能想询问是否能在军队的舰船上饲养一只成年虫族,并无奈地认为答案必然是否定的,所以才什么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你打算怎么办?”路麦问。质问的对象并非伊芙宁的饲主,而是站在他们对面的军人。
毕竟这才是当前对伊芙宁的未来具有决定权的人物。
而他既然叫停了军方的支援,显然是想将此事私了,也就是大抵有了放过他们一回的心思。
莫非是古德奈和伊芙宁之间跨越物种的深情厚谊打动了他那颗铁石心肠?路麦想。
她倒是没有真的将左铱看作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哪怕他把她给揍趴下两次。
“先等它度过这次蜕皮期吧。”左铱的话听起来充满了商量的余地。
他似乎是要根据小怪物的蜕皮结果再做打算。
“蜕变成成虫并不轻松,如果它没有撑过去, 事情就简单多了。”他补充道。
若是在平时,面对如此“恶毒的诅咒”,古德奈必定要大肆发作一番,但眼下伊芙宁垂死挣扎般的状态让他根本顾不上别的。
路麦有些担心地看着蜷缩在同伴怀里的生物。她没觉得蜕皮是要去鬼门关上走一遭地事,但既然左铱这种不苟言笑的人都发了话,说明这绝非易事,至少死亡率不为零。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那正虚弱地颤抖着地背脊,又怕多余的触碰给它带去不好的后果,于是那只手左右为难地悬在了半空。
而伊芙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从饲主的臂弯中抬起头来,甚至忍着痛,伸长了脖子,试图去够那只犹豫不前的手。
路麦立刻摸了摸它的脑袋。
伊芙宁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同时身体也停止了抖动。
古德奈摒住了呼吸,路麦亦是大气也不敢出,两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的古怪生物。
过了大约有十几秒, 静止不动的小怪物又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频率和幅度比刚才均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古德奈紧张极了, 甚至不敢问一句这是否属于正常情况。
伊芙宁的每次蜕皮都会弄得他魂不守舍,这一点路麦倒是见怪不怪了。
小家伙抖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它脊椎骨中心的位置长出了一道裂缝,接着,裂缝两边的皮肤开始呈现出干瘪和死白,再然后,那种枯槁的白色向周边慢慢蔓延,而一层鲜活的皮肤正从那层死去的皮肤底下破土而出。
之后的一切则快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淡青色的,前肢如螳螂而后肢如蜥蜴的生物威风凛凛地站在其饲主的怀抱中,肢端仍缠绕着四分五裂的蜕。
又过了一会儿,可能只有三四秒,那层淡青色的鳞片突然耸立起来,像被风吹乱的树叶一样快速晃动,当晃动停止的时候,那些原本看起来坚硬无比的“鳞片”已然变成了一层细密光洁的绒毛,颜色也逐渐变深,最后变成接近墨绿的颜色,熨帖地伏在那线条流畅的身体上。
“恭喜。”
最先开口的是左铱。
尽管他的那句恭喜生硬得像是对情敌说的一样。
古德奈放松下来,红光满面,像个骄傲的老父亲一样拍着伊芙宁的后背说着“你真棒!”
而路麦来不及理会伊芙宁向她投来的恳切的目光,抬头看向左铱:“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像冷冻剂似的瞬间将舰舱内那种喜气洋洋的气氛冷却了下来。
左铱像座雕像般凝固在那里,或许他知道自己很难想到一种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扫他这两位“战友”的兴,又不至于违反舰船上的规定。
“把它放生吧。我就当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最后他这样说。
路麦这才转过头去,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不知是喜是忧的同伴。哪怕情感上不舍,但理智告诉她,让伊芙宁回到它本该存在的那个世界才是正确的。
毕竟人类和虫族并不是两个相安无事的种族,在这一前提下,不相往来、井水不犯河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让人担心的是其饲主的反应。以古德奈对伊芙宁的“依恋”程度来说,让他接受这一“处置”似乎比登天还难。
出人意料的是,古德奈愣了一会儿之后,竟默默点了点头,道:“好。”
路麦意识到左铱似乎松了一口气。
她随即想到,古德奈虽然看起来傻里傻气的,但并不是真的傻、真的不知好歹。他肯定知道,“放生”已经是左铱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正常情况下,伊芙宁是要被“处决”的。
他不至于任性到弄不清这其中的利害,也不至于无知到辨认不出这是左铱的善意。
“我去送伊芙宁离开。”路麦赶紧提议道,“可以借我一台机器,然后再给我一个适合的坐标吗?”
左铱的工作效率向来很高。一刻钟之后,路麦就已经坐在一台军用小型战机的驾驶舱中,显示屏上已经标记好了行动目的地。
伊芙宁就呆在她身边,像只黏人的小猫一样用那层新生的绒毛磨蹭她的手臂。
哪怕隔着一层驾驶服,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令人陶醉的触感。
小怪物表现得出人意料地乖巧。也不知道是它尚且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还是因为它已经接受了这种处置。无论哪种,路麦都有些心疼。
想到郁郁寡欢被带回宿舍的古德奈,路麦觉得自己就像用发钗划出银河的王母娘娘,硬生地拆开了一对恋人。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她一边打开引擎,准备好推进器。
不出半分钟,机甲就已经被弹射到了前往目标位置的轨道上。
左腕传来一阵震动。
路麦只当是左铱又有什么嘱托,将终端的显示屏投射到正前方的屏幕上。
只见屏幕中心弹出一条信息:“要是伊芙宁一直像小时候那样就好了,亲爱的,你说是不是?”
看到前半句的时候,路麦以为发信人是古德奈,但一看到那个扎眼的三字称呼,不由得愣怔了半晌。
好久不见。
不过这家伙怎么突然在这时候出现了?
“要送走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真是让人不舍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直呆在军舰上,谁也没法保证伊芙宁的安全。
“孩子要是不会长大就好了。”赛博宠物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主旨,似乎想要得到倾诉对象针对这一话题的回应。
路麦抿了一下嘴唇,“一直不长大,也就意味着要一直保持幼体或者亚成体那种弱小的状态,对于伊芙宁这种生物来说,也不是件好事吧?”
“嘻嘻嘻……”
赛博宠物发来三个表示笑声的字符,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新信息:“如果用上我送的礼物,你就可以把小家伙回溯到亚成体的样子,但又能保持成体的机能。”
路麦花了两秒钟去思考那件礼物是什么,终于想到是那件与基因有关的武器——她以为那完全就是武器来的,因为她根本没能触发过那东西与基因有关的能力。
从赛博宠物发来的信息推测,那东西确实可以进行基因操作,只不过无法影响人类的,却可以影响虫族?
如果是这样的话……
路麦低头看了伊芙宁一眼,小怪物正“一脸愁容”地看着她。
“你也不想和……古德奈分开的,对吧?”路麦说。她本想说“我”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将其置换成了饲主的名字。
伊芙宁像只小狗一样发出嘤嘤的声音。
路麦松开了抓着操纵杆的右手,在那颗奇形怪状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接着,她感受到有一股力量在身体里流淌起来。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力量。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的肩膀上无端多了好几条手臂,这难免让她想起在N21见到过的肉盆,不同的是,而她的大脑能对每一条都操纵自如——尽管她的双眼并没有看到那些多余的肢体。
她指挥着“那些手臂”将伊芙宁轻轻按住,而后者也似乎真的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呈现出静止的姿态。
小怪物敏锐地觉察到了异状,但它并未表现出惊慌或应激,反倒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就好像它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路麦一边心不在焉地单手操作着机甲,免得它偏离预定的航道,一边将那些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触手插进伊芙宁的身体。
这时候,她想起的是在地球上玩过的一些MMO游戏,主要是里面的捏脸系统。
脸型、眉眼的大小和间距、鼻子的位置和形状、唇形、下巴的长短……在现实中需要花费巨大代价也无法保证能顺利改变的东西,在虚拟世界仅需左右移动滑块就能轻松地进行调整。
她现在对伊芙宁做的,也正如游戏的捏脸那样。
她的脑海中好像有一块项目众多的表盘,她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变其中的数值,就能让伊芙宁的形态产生相应的变化。
她回忆着伊芙宁那个正在脱离“青蛙”形态而朝着不知名宇宙生物发展的生长阶段。
先是整体大小,然后是表皮颜色,虹膜的图案,四肢,躯干……
这是一种不失趣味性的作业,只是确实比较花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等到“脑海”中的伊芙宁终于无限接近记忆中的模样时, 距离她自军舰出发已经过去了两个多钟头。
她最后三百六十度做了一次确认,认为该杰作已不存在明显死角,于是按下了不存在的“保存”按键。
在进行这一系列操作的时候,她的意识一直都朦朦胧胧,以至于怀疑刚才的一切其实是一场清醒梦。只不过当她侧头的时候,那只小狗般的生物已经不见了踪影——
倒也不是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路麦很快就在驾驶舱前方的表盘上看到了那个拳头大小的生物, 那个让她难免要回忆起那段服刑时光的小生物——还可以“青蛙”之名搪塞的、刚脱离幼年体不久的伊芙宁。
“噢——”她发出了一个如同外国译制电影般的惊呼。
她凝视着“重返青春”的伊芙宁,又抬头看了看显示屏上那片浩瀚的、深邃的、吞噬着又包含着一切的宇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接触我,到底有什么目的?”她像是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理论上不存在能作答的人或物。
但显示屏上尚未被关闭的单向对话框很快就闪现出了新的讯息。
“我只是关心你,亲爱的。”赛博宠物说。
关心我?
“人类有一句很古老的话,我想用在这里正合适,怎么说的来着……”
“哦, 对了,儿行千里母担忧。”
路麦盯着屏幕上那段绝对不能算陌生的文字,内心突然五味杂陈。
她无意识地用指节敲了敲显示屏。
“你不是人类?”她问。
虽然这个结论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但真要问出并的时候,路麦还是感到了一丝抗拒。
“你是虫族?在虫族之中被视为母亲的存在——你是……女皇?”
对方的回应来得不早不晚。
“我就知道,亲爱的,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和我接触?”路麦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比她自以为的要沉稳很多——沉稳得不像是刚刚勘破一个惊人的秘密。
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会在此刻震惊不已。
那个从来没有在人前出现过的、仅存在于理论资料中的存在, 就这样不以为意地承认了自己地身份。
而更让人惶恐的非其存在本身, 而是, “她”竟是一个可以与人类沟通的存在。
她不仅理解人类的语言文字,甚至可以潜入通信讯号,潜入电磁波段, 像一个高维度的幽灵。
“我说过,你也是我的孩子,亲爱的。”赛博宠物——不,该称呼其为女皇——说道。
路麦思考了三秒:“你是说我身上被植入的虫族基因?那至多不过是基因片段罢了,还不至于改变我的种族吧?”
言下之意,她的自我认知还是人类。
“亲爱的,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最紧密的一条血脉。”女皇的文字竟有些含情脉脉的意味,看得路麦眼皮直跳。
这话是什么意思?
路麦很快就想到,唐古拉斯给她植入的,恐怕不是一般虫族的基因。
唐氏捕获的那只成为提取源的虫族,搞不好是女皇的“爱子”。
“非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我是人类。”路麦的语气莫名有些强硬,这种强硬的态度也是超乎其自己预料的,“我只不过是被丧尽天良的家伙植入了虫族的基因,如果冒犯到了你,我感到很抱歉。”
“我不管那些,亲爱的。你和那件礼物融合得很好,这足够证明你和我之间的联系。哪怕你坚持自己是一个……人类。”女皇没有半点被说服的样子,她的语气看起来依然平和,唯独那个省略号让她看起来有些许犹豫。
沉默。
路麦想了想,索性换了一个话题:“人类和虫族有可能和平共处吗?”
女皇回得飞快:“至少我很乐意。”
路麦说:“哪怕人类屠杀虫族、抢夺虫族的领地?”她不确定这些字眼会不会触怒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但为了弄清楚她的立场,诸如此类的提问是很有必要的。
两个有“血海深仇”的种族,其中一方的首领竟说乐意和另一方和平共处。
路麦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提出那个问题的,但她确实没想到女皇会是这样的态度。
万幸的是,女皇似乎对她很有好感,而她在经历过N21上的种种之后,对虫族也不那么抵触。
“虫族也屠戮过人类、抢夺过人类的领地,扯平了。”
路麦的脑筋努力转动着:“你关注我,是不是其实也抱着这样的打算——尝试和人类建立和平的,甚至互利的关系?”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棒的想法吗?我觉得你可以成为链接两个种族的桥梁,从这个意义来说,我倒是要感谢唐古拉斯。”女皇用反问句肯定了路麦的想法。
路麦松了一并气,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女皇觉察到她的情绪波动,关切道:“亲爱的,你怎么了?”
路麦又开始无意识地用指节敲打屏幕:“你要知道,人类和虫族不一样。”
女皇说:“就是因为不一样,才会让我感兴趣。”
“不……”路麦摇了摇头,“只要你给出承诺,所有虫族都会执行你的意志,但人类做不到,你也不可能做到让每个人类都接受虫族。”
“至少虫族和人类不必把彼此视作敌人。确切地说,人类不必把我们视作敌人。”
“人类对虫族的成见已经是根深蒂固的了。他们其实是胆小鬼,惧怕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的智慧生物、惧怕难以理解地事物。”路麦不经意地用第三人称来指代了自己所属地种族。
“哪怕是同类,也很难做到互相理解,不是吗?”
女皇不知道是通过何种方式生成这些信息的。尽管只是显示屏上的文字,但路麦却从中读出了笑意,只是她不确定那是嘲笑,还是一种善意的笑。
不等路麦回话,女皇又说:“走下去,才能知道有没有路,亲爱的。”
*
对于大多数选择成为饲主的服刑者来说,宠物都是他们心中一个特别的存在,哪怕最初饲养它们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加快减刑的速度。
题外话,正是因为流放星管理局的官员们意识到宠物能给他们的管理带来极大便利,才会导致唐古拉斯有机可乘。毕竟唐氏提供的那些电子兽着实优秀,而且里面没有使用一丁点儿可疑的纳米机器人。
与爱宠的生离死别通常会导致服刑者产生剧烈的精神波动,严重时可能引发类似失心疯的症状,这种隐患更是为电子兽的风行铺平了道路——电子宠物可不会轻易“死去”。
由此也可推知,与已经产生情感联结的宠物分开,对饲主来说大概率是一件痛苦的事。
哪怕是神经大条的古德奈也无法例外,此时他正闷闷不乐地坐在宿舍的墙角,或许脚边再多几个空酒瓶更能衬托他低落的心情。
路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位失意青年。
“你还好吗?”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不好。”古德奈说,“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从词义本身来考虑,“以前”包含了此刻之前的所有时光,但从语感来说,“昨天”、“上个礼拜”乃至“上个月”这种比较近的时间点不在“以前”的阐述范围之内。
那应该是有些年月的事了,应该发生在他与伊芙宁相遇之前,或是他与路麦相遇之前,甚至,更久更久之前。
路麦想,他大概回忆起了一些童年创伤。
像他这种很难说得上是正常人的少年,有那么一两段创伤经历才算正常。更何况他又刚好处于多愁善感的青春期。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路麦无法保证这其中没有半点八卦的意思,但绝对有几分对同伴的关怀和体恤。
“我以前是个没用的小孩。”古德奈说。
幼年时的古德奈生活在一个极其贫困的家庭,贫困到没法再多要一个小孩,而这个体弱多病的独子又完全不像是能在日后成为劳动力的样子。
也不知道那时的他是从哪儿知道了“累赘”这个概念,总之,他很明白自己就是这个家庭的累赘。
然而他的父母不这么想。他们将他视为爱情的结晶、奋斗的动力、生活的希望,没有半分怨言地日夜劳作,直到夫妻双双因为所属的生物工厂中发生的一起安全事故患上传染病而倒下。
据说那场病原体泄漏事件影响范围很广,因为被感染的一线员工很快又感染了自己的家人和邻居,于是疾病就这么层层扩散……
涉事工厂迫于社会压力不得不担起善后的责任,而被高价聘来处理此事的就是唐古拉斯的研究团队。
古德奈的父母很快就被研究所的员工接走,而那些员工惊奇地发现这个可怜的小孩竟丝毫没有被感染的迹象。
于是他们把他也一起带去了研究所。
听到这里的时候,路麦差点儿叫起来:“你也去过唐古拉斯的研究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古德奈点点头:“似乎是想从我身上寻找治疗药的开发灵感。”
“他用你做实验了?”
“应该吧……说实话我有些记不清那时的事。”
路麦哑然, 不敢轻易深入下去,只能等古德奈自己开口。
以古德奈现在的年龄来看,那大概也就是五六年前、至多不会超过十年的事。哪怕是那时的他, 也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不至于“记不清”。
而会被大脑大脑屏蔽的记忆, 一般不是太风轻云淡, 就是过于痛不欲生。
既然碰上的是唐古拉斯,大概率只能是后者。
“唐古拉斯那个混账……”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古德奈小声骂了一句。
“那个老混帐。”路麦陪了一句。
“那个老混帐成天小累赘小累赘地叫我, 我真想冲他的鼻子来上一拳!”古德奈继续发泄情绪。
路麦想起那张高高在上的衣冠禽兽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然而又忽然被什么绊住了一样,身体猛地一僵。
“小累赘……”她不自觉地重复道。
“他就会这样攻击我意志最薄弱地地方, 他看穿了我最害怕的事,还一直用这点威胁我!”
“你最害怕的事?”
“我……”古德奈的声音弱了下去, “要不是因为我, 爸妈也不会染上那样的病。”
“就算没有你,他们还是要在那样的工厂打工维生。没有这样的意外,也会有那样的意外。这是工厂管理者和市场监管者的错。”路麦安慰道。
古德奈有些孩子气地嘟了一下嘴,然后他跳过了一些经历(可能是忘了, 也可能是觉得没必要让人知道),开始讲后来发生的事。
“在实验室的时候, 我认识了一个人, 他和我一样, 也是被抓来当实验体的,不光是这样,他也和我一样, 总是不愿意配合老混帐的实验。不过那个人的级别比我高多了。”
“级别?”
“就算同样是实验体,也会分成高档的和普通的嘛。普通人和小白鼠没什么区别,体质越特殊,当然级别就越高。不过在那种地方,当一个高级货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就是了……”
“唔……”路麦多少有点感同身受。
“那个人,他跟我讲了很多事。每当我难受的时候,或者害怕的时候,他都会和我讲话。”
“他都讲了什么?”
“他说……很久很久以前,一千年,又或者是两千多年以前,所有的人类都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上,被厚厚的大气层保护着。人类还不知道虫族,也没有制造出仿生人,他们是那颗星球上最聪明、强大的种族,有着克服一切困难的决心和力量……
路麦觉得自己的心拍正在变快。
“他说,那是人类最好的时代。我说,如果我出生在那个时代就好了。他说,他也这么想。我当时还觉得很意外,我以为像他那样的人,一定会活得更加现实一点。”
呼吸的节奏也在加快。
“……我说我不想再去做实验了。他就对老混帐说,他同意接受实验,但是要把我放了。”
“然后?”
“老混帐表面上答应了他的条件,可那都是骗我们的!”说到这,古德奈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地面。
“再后来呢?!”路麦急切起来。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或许是因为……她对这段过往有印象。
“后来……”古德奈摇了摇脑袋,仿佛要甩掉一些杂念,“后来他计划了一场逃亡行动,参与行动的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还有几个别的实验体——我们几个在平时有交流的机会,所以才能配合那次行动。”
“你逃出来了!那个人呢?其他人呢?!”
“我逃出来了。其他人和我一起逃了出来。可是……可是那个人又被抓回去了。”
路麦睁大了眼睛。她终于明白这种熟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她曾经梦到过的!
(就算放你回归社会,也不过是浪费资源罢了。你也不想变成社会的累赘、变成你爸爸妈妈的累赘吧?对你这样的废物来说,这里是最好的归宿。)
(我才不是累赘,放我走。你答应过那个人的。)
(多嘴的小孩。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上一课?强大到可以蛮不讲理之后,信用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更何况那个人都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你见过有人和鱼肉讲信用的吗?)
就是这个梦!她差点被开膛破肚的这个梦。
她以为那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没想到,竟会是另一个人的经历。
那竟是……古德奈的经历。
为什么?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错位?
这具身体的旧主,难道就是古德奈在研究所里认识的“那个人”?
这并不是什么无端猜想。 “那个人”是个“高档货”。
而这具曾经属于创造了无数奇迹的“魔王”的身体,不就是唐氏研究所最高级的实验体吗?
“那个人”没能成功和古德奈一起逃走,也和实验体678一直待在唐氏研究所被折磨到死的现实能够相互印证。
不对……
魔王的失踪——也就是魔王被唐古拉斯抓获,应该是近几年发生的事情,而古德奈所述说的这段过往,应该比魔王的失踪要早很多。
可是肆拾壹又说过,从唐古拉斯的实验室活着逃出去的实验体只有他和678两个,而且那也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古德奈说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吗?”路麦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抓住古德奈地肩膀,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就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探究那段记忆的真相。
古德奈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都说了,我记不太清……”
明明还记得很多对话的细节,可是那人究竟长什么样,却在他的记忆中成了一个问号。
他先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面前那个人逼视的目光,但随后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却越看越觉得,若那模糊的记忆清晰起来,那么被他淡忘的脸,可能是这个样子。
丝毫没有违和感。
不对啊!
“那个人”毫无疑问是男人。而抓着他肩膀的这个人,则毫无疑问是个女人。
等一等。毫无疑问……吗?
当时组织向他发布任务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就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的时候,古德奈的眼前突然一黑,有什么东西突然袭击了他的罩门。
他慌慌张张地将那东西从脸上抓下来,提在手里一看,一双熟悉的大眼睛正水灵灵地望着他。
“伊芙宁!”他不假思索地大叫起来,随后又猛地捂住自己嘴,生怕被不该听到的人听见。
他惊喜地捧着自己变了模样的爱宠,一边不敢置信地看向路麦,“这是怎么回事?你居然偷偷把伊芙宁带回来了!”
路麦一怔,方才那些奇异的情绪随着伊芙宁的这一插曲忽地烟消云散,她扯了扯嘴角,“我过来找你,就是为了把伊芙宁还给你。如果不想再和这家伙分开,就好好把它藏起来,别总带着它招摇过市,被军队的人看见,有我们好受的。”
古德奈没有问伊芙宁是怎么变回小时候的模样的,路麦自然不会主动解释。
在这种情况下不问多余的问题,不知该算是古德奈这小子的敏锐还是迟钝。
“谢谢!”他说。
真是可喜可贺。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左腕的终端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吓得路麦差点心脏骤停。
“回来了吗?我有事找你。”
发信人是左铱中尉,随信还附有一个地点,显示为公共休息室附近。
“我去复命,你好好陪着伊芙宁,可别再闹出什么状况来。”路麦对古德奈嘱咐道。
后者乖巧地点了点头,显然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那些在失意时才会重现心头的记忆此刻也早就被抛诸脑后了。
五分钟后,公共休息室。
这让人安心的地方一如既往地打着暖黄的灯光,一不小心就会叫人忘记这里也是军舰的一部分。
刺头的青年背门坐在吧台前面,而他的对面站着上次的那个服务生。
“你最近总是光顾这里。”他正对客人说道。
见路麦进门,便扬了扬下巴,“你约了人?”
青年没有作声,回头看了一眼,冲路麦点点头,又用手指示意她坐到自己边上的位子上。
服务生端上两杯常温水,然后识趣地消失了。
“一切还顺利吧?有没有遇上什么状况?”左铱问。
“顺利。”路麦只答了两个字,“有什么事吗?”
她此时多少抱有一点心虚,生怕她并未老实执行任务的秘密其实已经暴露,身体也因此显得有些紧绷。
“之前那个话题,还没有结束。”左铱说。
这发展令路麦始料未及,她愣了愣,开始回忆他们之前都在说些什么——也就是听到伊芙宁制造出的巨大声响之前,他们所交流的话题。
对了,似乎是关于在之前的营救任务中救回来的技术兵的话题。
“你好像说,有一名受助者以前也在战场上接受过魔王的救助。”谢天谢地,路麦还记得那时候聊天的内容,因此可以飞快地接过话头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左铱的神情却像是怔了一下,让路麦以为自己记错了。
“……哦,对,是说到那个人。”左铱说。
“那个人……难道有什么问题?”路麦问。
作者有话说:
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