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山形


    西谷夕将球垫起, 海世鱼央回垫,他们现在正身处从东京开往山形县的车上。


    海世鱼央回想起昨天父亲对西谷夕说的话。


    “守护阵地的同时,为攻手开辟新的可能吧。”


    西谷夕是高三生, 既可以专注于「成为接球大魔王, 走上自由人巅峰」的既定路线, 也可以另辟蹊径,提升传球技术,使他成为有意的战术进攻的一部分。


    翻译一下,就是跟二传手抢活。


    影山飞雄:啊啾!


    海世鱼央打开攻略册, 看看今天下午的预定行程, 再望向窗外熟悉的风景:“鸟羽山,就在这附近”


    他知道西谷夕经常一拍脑袋随机刷新一个点子, 去景点跟开盲盒差不多,跳脱式游玩,这几天的游玩路线如与攻略雷同,纯属巧合。


    海世鱼央,情绪稳定。


    这几天的旅行跟他们去北极那次一样, 就算有意见分歧也不会吵架, 不管玩什么,他们在一起都能玩得很开心。


    海世鱼央的快乐不是100%,他有0.01%的怨念。


    海世鱼央哗啦啦地翻动手账纸页,声音特别大,脸上的意思也很明显。


    我这次的攻略又双叒白做了吗?


    怎么这么委屈啊?一下子就激发了西谷夕想要照顾他的欲望:“行!现在就去爬山!”


    海世鱼央:哼, 这还差不多不过,真的现在就去吗?


    就算隔着车窗,海世鱼央也能感受到室外的热空气,远处的景色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蒸腾着很唬人。


    没事,鸟羽山有成片成片的榉树林,山顶上的餐厅里甚至还有空调呢。


    西谷夕接着给学弟顺毛:“爬完山去哪里?今天都听你的!”


    “现在去爬山,一个来回少说要三四个小时,”海世鱼央盖上攻略,这附近他小时候常来的,“晚上去拜访我爷爷。”


    西谷夕双手双脚赞同:“好!”


    驾驶室内,折木智也的墨镜差点掉下来,这个天气去爬山?不愧是精神百倍的高中生啊!


    他将车停在山脚附近的景区入口处。


    海世鱼央和西谷夕背起各自的双肩包,他们的出游装备齐全,包里装着充电宝、零食、饮料、伞两人的包都没有装满,还有一半的空间可以由他们发挥。


    海世鱼央摆摆手:“折木大哥,你先回老宅或者你在这里等我们。”


    折木智也点点头,他得把午饭给解决了,车子灵活地转了个弯,驶离海世鱼央的视线。


    海世鱼央和西谷夕也没吃午饭。


    “山顶上吃饭吧,我记得那里有家餐厅。”


    海世鱼央浏览着手机上山顶餐厅的宣传页面,很好,今天有在营业!


    一离开有空调的车,海世鱼央就立刻撑起了伞。


    但是西谷夕不需要,他可以用男子汉气概来抵御炎热的夏天。


    没到5分钟,在阳光下跑来跳去的西谷夕就回到海世鱼央身边,老老实实地呆在伞之结界内。


    今天的太阳有毒!


    暴露在太阳下的山石早已滚烫,人走过,鞋底都会受热变软。


    海世鱼央像火炉里的辣椒,热得要冒油了!要脱水了!


    冒油是夸张说法,但脱水不是。


    山没爬几步,矿泉水已经被他咕噜咕噜喝了半瓶。


    西谷夕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拎起自己的t恤衣领用力摇晃,些许微风从衣摆灌进去。


    海世鱼央脸色泛红,像条快煮熟的鱼。


    见状,西谷夕把自己手里的小电扇对着学弟,又把地图展开来给他扇风。


    西谷夕用手掌贴了贴学弟的脸颊,发现自己的手竟比他的脸还热,默默地缩了回来。


    “我们休息一下?”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海世鱼央暂时不想席地而坐,何况他只是怕热,不是累。


    好在这炼狱般的画卷没有维持多久,榉树如伞,清凉的树荫逐渐变浓变密。


    山道旁出现一座两层高的建筑,建筑物的门头上写着鸟羽超市四个大字。


    “我们再买点零食,去山顶野餐吧!”西谷夕兴奋地抓住海世鱼央的手,“这里有山形县的特产吗?”


    海世鱼央任由他拖着往前,去超市吹个风扇,躲躲太阳也好。


    “野餐?”海世鱼央有气无力地盘算,“要买块野餐布这个天气野餐会很热吧”


    这几乎给西谷夕的方案宣判了死刑,他蔫了:“啊,也是!”


    海世鱼央收起伞,勾住西谷夕的肩膀:“先买再说,反正你的包这么大。”


    西谷夕的超大号登山包像半个成人睡袋,比海世鱼央的背包更大。


    零食几乎都装在西谷夕那儿,饮料什么的则放在海世鱼央的包里。


    吃的不嫌多!海世鱼央推开玻璃门,超市的门框不高,他不得不低下头进入超市。


    鸟羽超市外面看着不大,走进来却发现内有干坤,面积不小。


    或许今天不是爬山的好时机,一路上行人稀稀拉拉,超市里的人更加少。


    笨重的货架摆放紧密,海世鱼央和西谷夕贴着靠近门口的柜台往里走。


    老式玻璃柜台后,正在看狗血肥皂剧的店主婆婆扒下老花眼镜,打量两人。


    她扭了扭笨重电视机上的音量旋钮。


    海世鱼央和西谷夕向右侧走,迎面的货架上码着各色饮品。


    西谷夕莫名其妙就被饮料瓶上的字母吸引了,他转动饮料瓶,凑近辨认那个似曾相识的单词,瓶子里晶莹的褐色汁液随之摇曳。


    见他感兴趣,海世鱼央伸手去拿:“买来试试吧。”


    西谷夕却抢先一步扑过去,严严实实地遮住货架上的标签纸,海世鱼央的手堪堪停在西谷夕胸前。


    西谷夕坏笑:“鱼央,你再有钱也买不了它!”


    这唱的是哪一出?


    海世鱼央不信,他勾起唇角:“就算瓶子是钻石做的,我也能买给你。”


    西谷夕眉飞色舞,抬脚往前一步,运动凉拖很有气势地踏在海世鱼央那双蓝色板鞋之间,他抬起头,明朗的笑意微有收敛。


    “你确定?”


    海世鱼央自信不疑地笑了笑,他迫近俯视,幽蓝的眸光像一条水蛇,激起一种奇异的凉感,与西谷夕脸上的热意纠缠在一起,一寸一寸地在人心上游动。


    “我确定。”


    西谷夕偏过头,他得逞了却不是完全的得意。


    他退后半步,仿佛是揭开魔术帽上的最后一层绸缎,慢吞吞地挪开。


    海世鱼央定睛一看。


    标签纸上的数字写得很清楚,这瓶饮料也就一万日元。


    不行,鱼央居然忽略了最关键的信息!西谷夕从货架上抄起最外面那瓶,把瓶上的标签对准海世鱼央。


    玻璃瓶上有六个哥特风的艺术英文字,名字是DANGER 预调鸡尾酒!?


    海世鱼央扶额:我服了。


    被超幼稚脑筋急转弯击败的海世鱼央无言以对,西谷夕一个劲把酒瓶子往学弟怀里按:“哈哈哈怎样?你买啊!”


    店主婆婆:盯不是买不起,是买不了!海世鱼央不用问也知道,店主绝不会把酒卖给他这个未满十八岁的小孩。


    尽管他的身高很像成年人就是了。


    嘻嘻,没有什么比调戏聪明人更好玩的了,达成新成就吃瘪的鱼央!


    西谷夕哼着小曲把酒瓶放回原处。


    被耍了的海世鱼央扭头朝里走,只留给学长一个冷傲的难哄的背影:”反正我不喜欢喝酒,味道很怪““味道怪?看来你喝过!”西谷夕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走不动道了,咋咋呼呼地叫道,“哇,还有奥特曼形状的瓶子!”


    午后的日光穿过超市的玻璃大门,照在西谷夕身上,看他沉迷饮料难以自拔,海世鱼央便继续朝前探索。


    食品区摆放的多是怀旧零食,商品包装是浓浓的昭和画报风,和上了年头的货架一样复古。


    除了食品的保质期都还新鲜着,岁月感体现在超市里所有陈设上。


    好在店里干净又整洁,糖果、薯片摆的井井有条。


    海世鱼央挑了不少零食,但他没有看到野餐布,这种日用品可能在二楼才能买到吧。


    他往回走了几步,一边寻找楼梯,一边在货架上随便扫了眼,小塑料筐里多出一包鲜虾味的薯片。


    啪嗒海世鱼央有所感应,回头。


    天花板上吊着一具铁制的锥形电灯,散发出的冷光照在那一方惨白冰凉的地砖上。


    身后,他方才经过的地方,红色包装的薯片孤零零地躺着。


    他刚刚拿了一包薯片,可能是不小心碰歪了,那包薯片才会掉下来吧。


    海世鱼央走了两步,拾起顽皮的薯片,填上货架的空缺。


    他不经意降低了视线,瞳孔惊愕地缩紧白色地面上,他脚下的影子正在活生生地左摇右晃。


    一阵眩晕的感觉袭来,如同乘坐加速上升的电梯,海世鱼央差点被地面抛起来,他下意识地扶着颤动的货架。


    与此同时,几声短促的玻璃碎裂声炸响,整个世界像是栓在同一串风铃上,被巨人抓在手里泄愤似的上下乱甩。


    似乎万物都开始崩裂,四面八方波动出震耳欲聋的噪鸣,像猛兽在齐声咆哮。


    糟了!夕前辈他海世鱼央感到手臂上载来一阵大力拉扯。


    第112章 112 声音


    西谷夕紧紧抓住海世鱼央的手。


    超市就像暴风雨中沉沉浮浮的一叶小舟, 海世鱼央和西谷夕在颠簸的地面上奔跑。


    西谷夕的眼睛飞速转动。


    门口别想!


    卫生间?来不及!


    墙角!


    海世鱼央和西谷夕拼命狂奔,两人都没站定,甚至还没来得及蜷缩起来。


    天崩地裂。


    明亮的超市陷入黑暗, 耳边是世界末日一般的狂响。


    海世鱼央把西谷夕拽进自己怀里, 两人拥抱着歪倒在瓦砾堆里。


    一瞬间, 地面开裂,墙垣折断,货架倾倒,天花板从天而降。


    建筑物的碎块飞溅, 和货物一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海世鱼央的背上、头上都没能幸免。


    他闭上眼睛低着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动荡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鱼央?你没事吧!”


    “没事, 你先别起身。”


    西谷夕用力点点头,他在自己的裤袋里摩挲,碰到了他的一串钥匙和屏幕碎成渣渣的手机。


    “唉,手机坏了。”


    海世鱼央抚摸着他的后背,还好他的手机没坏, 他打开手机灯, 小心地照射四周。


    超市已经面目全非,周围是清一色的可怖景象。


    要不是海世鱼央就躺在地面上,他恐怕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


    木屑灰尘充斥着这一片空间,在光束里飞舞。


    海世鱼央抬头一看,他们头顶上的木质货架斜斜地支在墙边, 形成了一个狭小的三角形结构,暂时安全。


    等灰尘木屑那些脏东西沉淀了一会后,海世鱼央用手撑着地面坐起来,头差点撞在架子上。


    他弯着腰由侧躺改成跪坐的姿势, 然后小心地扶起西谷夕,仔细地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口。


    借着手机的灯光,西谷夕终于能看见海世鱼央了。


    海世鱼央丝线一样漂亮的蓝色头发上布满尘埃,额头一片黑,就连眼睫毛上都有碎屑。


    四个字,灰头土脸。


    还好,他水蓝色的眼睛是亮的,像一对宝石,在废墟里也一如既往的清澈剔透。


    西谷夕二话不说,他拂去海世鱼央头上的尘土,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咳嗽起来。


    海世鱼央连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他的口鼻,防止吸入粉尘。


    西谷夕捧着他的手,顺了顺气后,他松开手,想把海世鱼央的手帕推回去,海世鱼央制止了。


    西谷夕坚持道:“我用别的!”


    狭小空间里动起来很不方便,海世鱼央慢慢地打开背包,取出一顶鸭舌帽捂住自己的口鼻,闷闷地回答道:“你就用这个,我有帽子,足够了。”


    好吧,西谷夕不再纠结。


    海世鱼央感觉自己好像碰倒了一件玻璃制品,海世鱼央低头一看,在碎了一地的货物里,发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玻璃瓶。


    玻璃瓶里装着橙黄色的液体。


    西谷夕了然地哦了一声:“刚才顺手拿的果汁!居然没碎”


    海世鱼央不由得咋舌,夕前辈这反应速度真是神了!


    想到几分钟发生的一切,他的眼神猛地凝结,眼里泛起寒霜。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海世鱼央呼吸紧促起来,手指发凉。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地震前,西谷夕明明就站在靠近门口的饮品区。


    只要几秒钟就可以跑到宽敞的室外。


    也就是说,夕没有在第一时间向外逃生,而是为了自己海世鱼央心如乱麻。


    如果西谷夕没有救自己,现在一定已经安全地跑出超市了,如果西谷夕热乎乎的手掌贴在海世鱼央的脸颊上。


    这是他们的约定。


    摸脸颊的动作就像一个开关,只要西谷夕这么做了,海世鱼央就必须停止他的胡思乱想。


    “别怕,”西谷夕扬起下巴,并不把被困废墟的现状当回事,“我会保护你的!”


    好温柔啊。


    海世鱼央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比咖啡还苦,脸上的热意像冬日篝火,源源不断地流进心里,很温暖,可是他实在笑不出来。


    “嗯,不会有事的。”


    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要让一切回到正轨。


    海世鱼央用力地抱住他,想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海世鱼央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力度,急切地将西谷夕搂进怀里。


    浑身都被温暖和力量所包裹,西谷夕闭上眼睛。


    真的很有安全感,他发现了,鱼央是一个很能给人带来安全感的人!


    倒在地上的时候,感受着海世鱼央的体温和心跳,西谷夕连害怕的情绪都没有。


    只是紧张和担心,担心鱼央会受伤。


    灰尘还在空气里慢慢地蠕动,他们的时间却静止了。


    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像湍流中相互依偎的两颗鹅卵石。


    海世鱼央松开这个拥抱。


    西谷夕捏紧拳头,碰了碰海世鱼央的胸口:“别担心,我们现在还算安全!”


    海世鱼央环顾四周,冷静下来。


    他和西谷夕都没有受伤,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西谷夕的包里零食不少。


    短时间内,他们不用担心食物和水的问题。


    并且,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超市的食品区。虽然食物残渣碎了一地,吃完了包里的,还有地上的,一时半会儿是饿不死的。


    “通讯断了,要等信号修复,”海世鱼央关掉手机灯,用屏幕的光照明,光线微弱勉强能看见四周,“虽然有移动电源,但我们还是要节省电量。”


    西谷夕没意见,作为一个夜视能力超强的人,周围环境他几乎看得一清二楚。


    “有一个坏消息,”海世鱼央指了指斜向护卫在他们头顶上的货架,“木架子,不是很牢。”


    这个结构不知道能支撑多久,如果再来波余震,可能就嘎嘣脆了。


    西谷夕往海世鱼央的背后看,那里是倒下的另一排木质货架,已经破碎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你背后没路。”


    海世鱼央回忆他从饮料区走到食品区的陈设,拍拍西谷夕的肩膀。


    “你身后有一个口子,我记得饮料区用的都是铁架子”


    西谷夕二话不说,往后转。


    海世鱼央把手机递给他,西谷夕接过,越往前空间越狭窄,最后他只能卸下背包,匍匐前行。


    他把脸凑到天花板和货架形成的洞口前,向前探看。


    “是畅通的!”


    西谷夕声音惊喜起来,这个宽度鱼央应该也能过去!


    “别急,你先把你的包推过去,人再过去,”海世鱼央抓住西谷夕的脚踝,“地面上可能会有很多碎玻璃,小心。”


    西谷夕欢快地吹了个口哨:“放一万个心!”


    听得海世鱼央也是一笑:“我突然很想用羽毛挠你的脚心”


    “哈?”西谷夕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脚,“不许碰!”


    海世鱼央当然是开玩笑的,他收拾了一下,把带的东西都带上。


    西谷夕一边清障开路,一边向前爬,海世鱼央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如果能这么爬出去,爬到开阔的地方去就好了。


    又爬了一会,前面传来西谷夕清晰的声音:“到头了。”


    他们的运气还不错,地面上没有扎手的碎玻璃。


    被挤爆的塑料瓶散乱一地,果汁往地裂深处流,地面上是潮湿的。


    新地盘比在食品区的位置要宽敞多了,西谷夕能坐直身子。


    他们窝在靠近墙壁的那列货架和这座钢制货架之间,这堵倒了一半的墙壁可能是木钢结构,再加上钢制货架,肯定比刚才更安全。


    西谷夕轻轻捏了捏钢制货架。


    “架子很牢固地上塑料瓶真多!”他吸了吸鼻子,“这是橙汁吧!”


    西谷夕一边碎碎念,一边把碍事的垃圾往另一边踹。


    腾挪到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海世鱼央把唯二两件换洗衣物裹在西谷夕和自己的头上。


    做完这些,他总算是放松了,把玩起那瓶西谷夕向他奔赴的时候手里握着的饮料瓶。


    这是要不是空间狭窄,海世鱼央绝对会笑得前仰后合,他笑了好半晌,似乎要将积攒的压力一口气全部释放出来,他挽住西谷夕的手臂。


    “就算我们没成年也可以了哦!”


    西谷夕一头雾水。


    海世鱼央晃了晃酒瓶,上面赫然写着Sex on the Beach。


    西谷夕端详着酒瓶,陷入沉思,脑子里有一群字母在打架。


    呃,什么在什么上面?


    海世鱼央又看了眼标签,这才意识到他刚才的话有点歧义,忙不叠补充道:“我、我是说,我们现在可以喝这瓶酒”


    他想多了,西谷夕只看得懂on和the。


    西谷夕抓住海世那只晃来晃去的洋洋得意的手,恍然大悟:“又是酒?我还以为是果汁呢”


    海世鱼央不喜欢酒,酒不像果汁和牛奶,不甜不酸的,有股怪味。


    但他突然很愿意试一试,这瓶酒是什么滋味。


    海世鱼央熄灭手机的光,笑着放下酒瓶:“毕竟,它的颜色看起来很像橙汁,所以”


    话没说完,地面再一次轰鸣起来,狂乱的震动和上一次来得一样凶猛。


    海世鱼央立刻搂住西谷夕,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被人攥紧。


    开玩笑吧,这才过去几分钟就有余震了!?


    墙体残渣落雨一般,他们俩向地面上卧倒,就像上次一样。


    然而,没等他们彻底倒下,海世鱼央的额角一热,痛彻心扉的锐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紧接着是背部,几乎要震断他脊梁的力量直直劈下。


    海世鱼央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西谷夕身上,很重,但西谷夕不敢动弹,也不能动弹。


    “鱼央!你还好吧,你”


    灰尘慢慢下沉,四周是无边的漆黑与死寂,没有任何光源,没有任何声音。


    西谷夕的心就像尘埃一样猛地沉下去,紧绷着的心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他把手伸进海世鱼央的口袋里,翻找手机。


    西谷夕摸索的动作僵住了。


    他忽地觉得鼻端飘过一丝异样,仔细分辨,居然是股血腥气。


    “鱼央?”


    没有回应。


    第113章 113 黑暗


    “鱼央?鱼央!”


    没有回应。


    西谷夕急得想坐起来, 可是余震之后,他们俩能活动的空间更小了,现在海世鱼央压在他的身上, 他更加难以动弹。


    西谷夕咬紧牙关, 他深吸一口气, 打开海世鱼央的手机。


    裂了一条缝的手机上弹出星空照片的屏保,要输入一组四位数的密码应该是鱼央的生日,西谷夕输入0422。


    手机顺利解锁,壁纸的图片和屏保截然不同, 西谷夕一怔。


    但他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 他打开手电筒。


    脆弱的地砖碎了一地,反射出海世鱼央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


    海世鱼央的额角上, 鲜血从蓝色的发丝间汩汩地流出来。


    惨白皮肤上的红色,令人触目惊心。


    西谷夕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尖颤抖。


    海世鱼央依然抱着他,像一片破败风化的港湾,血珠沿着他的侧脸流动, 淌出一条猩红的血流, 如洁白瓷器上刺目的裂痕。


    在经过颧骨的时候血珠凝成一枚妖异的红果,啪嗒,赤色的液体滴落在西谷夕的额头上。


    溅起血花。


    “鱼央”


    不管西谷夕怎么呼唤,眼前的人都紧闭着双眼。


    西谷夕要窒息了,他有一种置身冰窟的错觉。


    流血、昏迷, 鱼央怎么会伤得这么重脑子里再乱,也不影响西谷夕动作干脆。


    为了先止血,他立刻把头上裹着的衣物重新包回海世鱼央头上。


    “纱布急救包里肯定有纱布!”


    西谷夕记得海世鱼央在去东京之前就给他发了份行李清单,他就是按照那个来准备行李的。


    果不其然, 他在双肩包的最小夹层里摸到了急救包。


    红色的小包里有一卷窄窄的纱布,还有酒精棉片,等一下可以消毒用。


    “鱼央,睁开眼睛,好不好?”


    海世鱼央奄奄一息地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一样,似有若无的气息,默默地回应着西谷夕的呼唤。


    让他心碎的是,海世鱼央的伤口不止这一处。


    白色T恤的右肩布料已经破了,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摩擦造成的,肩上的伤口竟有手掌那么大。幸好伤口不深,流血的速度也不快。


    西谷夕一边按着伤口止血,一般轻轻地念着海世鱼央的名字。


    他熄灭了手机的灯,保存电量。


    等他将两处伤口包扎完,又迎来一个新的问题。


    接下来该怎么做?


    西谷夕尝试挪动自己被压住的身体,他的左腿像是被蚂蚁噬咬,已经开始发麻了。


    很艰难,海世鱼央的身高可是有一米九,硬抬都很费力,更不要说他还顾忌着海世鱼央身上的伤口,不敢太用力。


    余震时他依稀感觉到,鱼央被什么东西砸到了,也就是说受伤的部位有可能不止两处。


    鱼央有没有骨折?真的能够贸然移动他吗?会不会加剧伤害?甚至如果生与死的天平上抵押的是西谷夕自己的性命,他会欣然接受任何挑战。


    可是,事关海世鱼央,他不得不踌躇。


    他望着上空的废墟,温热的泪水从金色的眼睛里涌出,流进尘土。


    感到害怕,就要向身边的人寻求帮助可他现在不仅仅是想寻求帮助!


    他还想要依赖一个人。


    依赖一个现在他不能依赖的人。


    他需要鱼央!


    仿佛迷失在森林里,到底要走哪一条岔路呢?


    没有人能告诉他哪个是正确的,他必须自己做决定!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距离海世鱼央昏迷到现在,他感觉过去一个世纪了。


    不能再等。


    废墟里氧气稀薄,长期昏迷很容易休克。


    休克跟昏迷是两码事,昏迷还有可能自行醒来,休克必须干预。


    在废墟里休克时间一长,氧气供应不足,鱼央会窒息的!


    再拖下去,就算是昏迷也要拖成休克了。


    西谷夕捏住海世鱼央的左手。


    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海世鱼央的睫毛轻颤,他感觉到背上有丝丝缕缕的疼痛传来,像鬼怪的长发,铺天盖地地拖着他,要把他拖到一个血盆大口般的深渊里他听到深渊外传来一个熟悉的、温暖的声音。


    “鱼央快醒醒”


    然后深渊上降下一根钓鱼线,末端的银色弯钩上挂着一根苏打味的嘎哩嘎哩君,海世鱼央毫不犹豫地抓住,任由尖利的钓钩扎破他的左手掌心。


    海世鱼央皱起眉头,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听到了他重重的呼气声,西谷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醒了?他醒了!


    “鱼央,你感觉怎么样!?”意识到声线激动得发颤,还有点嘶哑,西谷夕急急地咽了咽,他放缓语速轻轻地问,“你终于醒了,你昏迷快二十分钟了!头上和肩膀上的伤口我都包扎过了。你还有其他的伤口吗?”


    海世鱼央的声音低沉得不像他:“夕,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西谷夕感觉鼻子酸酸的,“你一直抱着我,我能受什么伤?一点点伤都没有!”


    没事就好,海世鱼央放任自己继续迷糊,手机屏保的微光有点刺眼,他又闭上眼睛,耳朵里时不时传来紧凑的鼓点。


    胸口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呼吸得很累。


    “我想喝水。”


    西谷夕把矿泉水倒在瓶盖里,小心地喂给他。


    甘甜的水从喉咙流下,海世鱼央总算清醒了点,他看见断壁残垣中飞舞的灰尘,疼痛、沮丧、疲倦瞬间席卷。


    后背上被砸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海世鱼央闭闭眼,耳边有嘈杂的嗡鸣:“刚才有东西砸到我的背了。”


    听到这个坏消息,西谷夕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角:“你、你应该没有流血,有没有骨折?”


    自从把伤口包扎完之后,他就没有再闻到特别浓烈的血腥味了。


    海世鱼央自己也不清楚,他决定试着动动看。


    支起手臂这个简单动作变得异常艰难。如果没有牵动右肩的伤口,海世鱼央还真没意识到右肩也挂彩了。


    真的糟心,他健康的时候做两三百个俯卧撑跟玩一样,然而现在不能自如地操纵身体,海世鱼央郁闷得不想说话,甚至有一点恼火。


    这种局面失去掌控的不爽感,让他蹙起眉头。


    看他这样,西谷夕很不好受,但是开口,他只说鼓舞的话。


    “别担心!慢慢来,”西谷夕抚摸他的脸颊,声音又元气又柔和,“我们俩一定能平安出去的!救援队一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只要去医院,你就会很快恢复的!”


    海世鱼央是熟悉这附近的,他很清楚,只要道路不被地震破坏,海世家一定会立刻派人来。


    “你说的有道理”


    他缓缓低头,一口亲在西谷夕的头发上。


    夕的心态真强,在废墟里都能维持这么稳健的心态,他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如果是骨折的话,会有剧痛,骨头间摩擦会有声音,”海世鱼央定了定神,“但我没听见,所以问题不大。”


    “腹腔没有不适感,内脏应该也完好无损。”


    海世鱼央:呃,所以是纯肉痛吗


    “那就好!”


    自从海世鱼央醒来,西谷夕就安心了一半,听他理性分析一通,西谷夕的茫然终于彻底消散了。


    这种肯定的、踏实的感觉真好啊!


    “有你陪着我,我不担心,”海世鱼央嘟嘟囔囔地戏谑道,“就算我伤得动不了,还能跷着脚享受夕前辈的照顾。”


    西谷夕:不会的!而且你一直坐有坐相,从来不跷脚!


    不管伤不伤,西谷夕都很乐意照顾他:“你饿不饿?头上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海世鱼央不饿,但他有点呼吸不过来,还头晕目眩。


    而且,他的体重可不轻,一直压着夕,夕肯定很不舒服。


    听着断断续续的耳鸣,海世鱼央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像是在念童话书一样说道。


    “我可能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想平躺着,透透气。”


    西谷夕的心顿时又提到嗓子眼,他们观察了下逼仄的环境,配合着挪动身体。


    等海世鱼央如愿以偿地躺好,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我小时候稍有不满意的地方,就爱发脾气,还有点我行我素,任凭别人怎么说都不改,”明知该静养,海世鱼央心里却涌起倾诉的欲望,“我是不是跟你提起过?”


    西谷夕蹬了蹬因麻木而刺痛的脚踝,靠在海世鱼央的身边认真地听。


    鱼央发火的时候也很有魄力啊,很帅的!


    西谷夕有印象,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回忆道:“好像是有说过,在北极吧。你小时候听起来很有趣,跟现在大不一样嘛!”


    海世鱼央凝视着头顶灰扑扑的废墟,像躺在草坪上看星星一样。


    刚才,海世鱼央就感觉到了久违的、熟悉的愤怒。


    眼下这样危险的局面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让他联想起童年的经历。


    他不是慢慢地变成现在的他,他的改变很突然,是因为一件事。


    “事实证明,有些道理,只有吃到苦头的时候才能理解。”


    西谷夕握住海世鱼央寒凉的手。


    海世鱼央展颜一笑,把那只细腻温暖的手裹进掌心。


    “说来话长,恐怕要从我对看星星的偏执开始讲起”


    第114章 114 天光


    海世鱼央九岁那年, 他的奶奶离世了。


    临走前,她笑着揉揉海世鱼央的头发,说她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海世鱼央不说话, 他趴在床边, 两只手抓着奶奶的手指。


    他不相信人会变成星星, 但他暂时无法证明这个说法不对。


    “我和爷爷会去看你的。”


    看星星很容易,无月的深夜,抬头可见。


    可是天上的星星太多了,他根本看不出来哪一颗星星才是他奶奶。


    既然这样, 就去山上用望远镜看个清楚!


    那个时候, 海世修平的事业处于上升期,森城千穗也忙于工作, 海世鱼央的首选看星星搭子当然是爷爷。


    妻子逝世这一年以来,海世宗一郎一直沉浸在悲伤与后悔之中,他板着张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总想着出去玩,你把自己的事做好了吗!”


    海世鱼央一听就不乐意:“要说多少次?我是想去看奶奶!”


    听到孙子提到妻子, 海世宗一郎毫不犹豫把门直接关上。


    游说失败, 海世鱼央闷闷不乐地顺着楼梯的扶手滑到一楼。


    “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就不重视我的想法吗?”


    他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迎面就撞见了叔叔跟婶婶。


    无语,海世鱼央扭头就走。


    他叔叔和婶婶说话一向不好听,今天也不例外。


    “大的假惺惺, 教出来的小孩也没有礼貌,见面连招呼都不打,还喜欢赖在别人家不走”


    海世鱼央回头做了个鬼脸,打断婶婶的话头。


    “当着爷爷的面怎么不说这种话?你们最假!”


    说完海世鱼央就跑花园玩去了, 玩的时候越想越气。


    他不就是想看个星星吗?过了快一年居然都没看成。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这里不是他家,他也不想待了,今天就去看星星吧!


    他自己一个人去就够了,其他人都不靠谱,人只有自己靠得住。


    然而,刚从花园的小门跑出老宅没有几分钟,他就被绑架了。


    专业绑匪和仓丰雄一边吃快餐,一边观察正在电视机前专心致志的海世鱼央。


    “这小子倒是不闹腾。”


    看了一下午的电视,既不闹也不哭,海世鱼央是他们绑过的最省心的一个小孩了!


    和仓忠雄打了个哈欠:“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被绑架吧,我跟他说一声,他哇的就哭出来了,你信不信?”


    和仓丰雄捂着他的嘴,把他往回拽,生怕自己这不靠谱的兄弟真的上去多嘴。


    “别多事,这个家里有钱,不好撕票”


    看兄弟这么放心,他也停止观察。


    一个小孩能翻出什么花来?


    其实,在被拽到出租车上的一刹那,海世鱼央就意识到自己是被绑架了。


    看着各自去卧室睡觉的两人,海世鱼央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不怕我跑掉吗?


    光着脚在绑匪家走了一圈后,海世鱼央眉头紧锁,坐回到沙发上,电视机上依然播放着科教频道的节目。


    绑匪对他这么没有防备心是有理由的。


    小屋特质的大门必须有钥匙才能打开,窗帘后的防盗网简直固若金汤,想翻窗逃跑都不行!


    没关系,这两个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的壮汉根本就没有对他严加看管,一定能找到跑路的机会。


    第二天下午,那个机会就来了。


    和仓忠雄眼馋地盯上弟弟的钱夹:“他们不是说了吗?绑三天让他父母着急,我们可以先潇洒潇洒。”


    于是,兄弟俩一合计,拿着剩下的绑架定金打牌去了。


    等他们走了二十分钟,海世鱼央拆下椅子腿。


    他三下五除二,狠狠暴力输出,拷打防盗窗直到窗子底部焊接的位置被生生打断。


    海世鱼央冷哼一声:“叫你们看不起小孩!”


    窗子已破,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拔腿就走。


    可是一想到他还要看星星,海世鱼央迟疑了。


    得搜刮一些可以带走的吃的,还有钱。


    他运气很好,找到一个薄薄的钱包,接下来海世鱼央打开冰箱。


    他把午餐肉罐头全部扫进布袋子里,开始许愿:“要是有奶酪就好了。”


    可惜,冷藏柜里放了啤酒、槟榔、午餐肉罐头,除了这些之外,没有任何食物。


    他不死心,打开冷冻层。


    冷冻层一看就是很长时间不用了,上下左右都凝结了厚厚的白霜,像一个雪洞。


    雪洞里,两颗一模一样的紫色人头齐齐望向打开冰箱的海世鱼央。


    海世鱼央的手无力地落下,垂在身体两侧。


    他知道,他一定是做错了某件事。


    西谷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头!?真的人头?”


    「嗯」时隔多年,海世鱼央早就已经不害怕了,他有些疲惫,“死者的年龄可能跟当时的我差不多吧。”


    西谷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喃喃道:“怎么会?”


    “然后,”海世鱼央勾起嘴角,想起了自己的杰作,轻飘飘地答道,“我就在他们家点了一把火。”


    西谷夕才不在意歹徒的家,他最在意海世鱼央的安危:“然后呢?”


    “我把冰箱推到洗手间,逃出去以后,给警察先生打了电话,在去警局的路上,我发现一辆正在装货的货车,我就钻进了那个货车的后备箱里”


    西谷夕:绑架都阻挡不了他想看星星的脚步!


    “所以你最后一定是成功看到星星了吧!?”


    海世鱼央的声音渐渐变轻:“当然,我想干的就没有干不成的。”


    西谷夕就喜欢他这么自信:“你听上去脾气不差啊,干嘛要这么说自己?”


    “我没有夸大其词哦,”海世鱼央诚实道,“小时候性格比较暴躁,稍微有一点事和我的预期不一样,就会发火。”


    “比如夕阳很漂亮,但是半个小时就看不见了,我想让它待久一点,它不听我的,我就很生气。”


    西谷夕噗嗤一声笑出来:“真有趣!”


    海世鱼央心里有点感慨:“好在我的大部分问题都在书里找到了答案和解法。因为爸妈也在约束我,所以性格不那么急躁了。”


    西谷夕闻言一愣:“夕阳的解法,是什么?”


    “美好的瞬间拍下来就好了”


    “鱼央,你要是累的话就休息一下吧,”西谷夕揉揉学弟的头发,海世鱼央的声音已经有点有气无力了,“但是不能睡觉哦。”


    海世鱼央歪歪脑袋,想把头枕在西谷夕肩膀上:“我确实有点困了。”


    “困也不能睡!”


    海世鱼央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惫,西谷夕想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绞尽脑汁地问。


    “你之前在游泳池跟我说有一个四字词语很适合我,到底哪一个?”


    鱼央肯定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谁知,海世鱼央顿了顿,笑一笑说:“嗯,我还以为你忘了呢。本来是想你生日的时候写在T恤上送你的,现在告诉你也好”


    “拜托!你不要立flag!”西谷夕捂住他的嘴,“就按照你原来的计划,过生日那天写在衣服上给我看就好了!”


    西谷夕:“既然你说完了,那就我来说吧,好好听着,不可以睡觉!”


    海世鱼央无声地点点头,以示答应。


    西谷夕心情很复杂,躺在废墟里回忆小时候的事,他更想老妈老爸了,怎么办?


    要不是有鱼央在身边,他真的会发疯!


    西谷夕踮起脚,推开家门:“我回来了。”


    境明日香蹲下身,小儿子眉头眼睛都低垂着,像是吃到青椒一样沮丧:“小夕,今天在幼稚园里碰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并没有,西谷夕瘪瘪嘴,他只是回家的时候被邻居家的大黄狗的吼声吓到,差点摔了一跤。


    妈妈是很厉害的魔术师,最近能一直呆在家里,是因为要养病,还是不要让她担心了。


    孩子不说话,境明日香也有办法,她拿出了最熟悉的魔术帽。


    境明日香将空空如也的魔术帽向他展示,然后轻声念着现编出来的咒语,魔术棒在空中挥舞。突然,她将倒扣着的魔术帽翻回正面。


    西谷夕好奇地走近两步,帽子里会有什么呢,小白兔?


    境明日香松开盖在帽子上的手:“ Surprise.”


    一只乌鸦从魔术帽中飞出,扑棱着黑色的翅膀,在房间里盘旋。


    西谷夕吓了一跳,乌鸦飞得太快了,像一道黑色的旋风,他都没有看清就慌忙闭眼,哭着扑到妈妈怀里。


    “呜呜呜,有蝙蝠!”


    境明日香下意识地安抚着孩子,怔怔地坐在光洁的地板上,她深吸一口气,望着乌鸦从低矮的屋檐下飞出去。


    她抱紧孩子,听着哭声,眼角莫名流下两行泪来。


    自从父亲在表演时猝死后,她就没有流过眼泪。


    哪怕叔叔伯伯要求她将「境魔术」的招牌让出来,她也能咬牙挺住,坚持完成父亲未竟的巡演。


    可惜在演出的时候失误,造成了演出事故。


    她怎么会把所有事情都搞得一团糟了呢?


    于是,西谷卓吾回家就看见妻子和孩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明日香想立刻接过她父亲的担子,她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我要帮她,”西谷卓吾以最标准的姿势,郑重地跪在父亲西谷节男的面前,“爸,我想请您帮我照顾小夜和小夕。”


    西谷夕也想要得到帮助,看父亲和爷爷说完话之后,他悄悄地从门后探出头。


    “爷爷,也可以帮我吗?”


    他不想亲近的人,因为他的恐惧而难过了。


    西谷夕:“我想要勇敢。”


    西谷节男并不意外:“小夕,你妈妈最近不开心,不是你的问题”


    “或许妈妈的难过不全是我的问题,但她的眼泪的确是因为我才流的,”西谷夕低下头,坚定地朝爷爷迈出一步,“我,一定要变勇敢!”


    他不想亲近的人,因为他的恐惧而难过了。


    然后西谷夕就啪的一声,左脚绊右脚,摔了个五体投地。


    西谷节男:


    他一手拎起西谷夕,慈爱得像个爷爷:“小孩子家家喊人帮忙是不需要下跪的。”


    西谷夕眼睛发红:“爷爷,我很明显只是摔倒。”


    海世鱼央几乎没有笑的力气。


    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六个多小时了,西谷夕把苏打饼干和水喂到海世鱼央嘴里。


    海世鱼央呼吸渐缓。


    他的精神也越来越不好了,不管说话还是保持安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持续的头晕和耳鸣。


    如果能够睡过去就好了,睡过去应该就不会疼痛和眩晕了吧好困,好累。


    就算要求鱼央别睡觉,西谷夕看见海世鱼央比平时暗淡许多的眼珠,疲倦得像即将熄灭的火,也是心里一紧。


    西谷夕侧着身,两手握住海世鱼央冰凉的手,无济于事。


    在越来越寂静的氛围里,西谷夕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


    救援队伍来了!?


    第115章 115 获救 抓住我的手,是你本能的


    海世鱼央躺在担架上。


    他头顶的景色从狭小破败的漆黑废墟, 变成鸟羽山的夜景,星星温柔地在榉树叶后的天幕上眨眼睛。


    睁眼,闭眼, 他的视野又是一阵变化。


    急救车清冽的白光刺得海世鱼央睁不开眼, 鼻尖传来一股医院特有的气味, 大概是消毒水。


    味道不好闻,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安。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给海世鱼央带上氧气罩。


    “现在几点钟了?”


    海世鱼央的声音有点沙哑。


    西谷夕扫了眼折木智也的手机,倾身回答:“十点了。”


    不到半个小时,救护车就开到了医院。


    海世修平和森城千穗刚刚从东京赶到山形, 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地到医院, 刚好撞见医护人员们把担架上的小儿子,转移到病床上。


    就算灰尘糊了一脸, 森城千穗也能看出他惨白的脸,嘴唇也毫无血色。


    海世鱼央的左手动了动。


    “妈,我还好。”


    森城千穗哽咽了一下,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而下。


    她从来没有看过儿子, 变得像现在这样。


    海世鱼央从小到大很少生病, 个子高,体育又好。


    有点小伤小病多半是贪玩导致的,小孩子嘛,贪玩很正常。


    唯一一次最严重最让她担心的时候,莫过于他被绑架的时候。


    可那也只是虚惊一场。


    为了看星星, 海世鱼央从绑匪那儿出逃后,又在爱知县流浪了将近半个月。


    父母担惊受怕将近一个月,领回家以后却发现海世鱼央只是饿瘦了点。


    精气神好的不得了。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受了伤, 流了血,连手都抬不起来,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


    森城千穗捏紧拳头,抵在自己胸前顺了顺气,她笑笑:“刚才,园子和精市都给我打过电话了,他们都想来山形县看你。”


    海世鱼央可不想自己这副病病歪歪的样子被大家看见:“妈,帮我婉拒一下,之后我自己去联系他们。”


    森城千穗没说什么,只是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海世修平看着儿子额角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纱布上沁出来的血渍已经发黑,看得人心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儒雅的面容被一片阴云所笼罩。


    折木智也开口:“先生,夫人,接下来医生要带小鱼去重新包扎伤口,还有一些检查必须立刻就做。”


    其他的事情在到医院之前,他就跟海世修平和森城千穗汇报过了。


    尽管知道儿子没有生命危险,森城千穗还是很难放心,她示意丈夫:“快去吧。”


    然后她叫住折木智也:“折木,去准备一下两个孩子需要用的东西”


    最后,森城千穗拦住想要跟着海世鱼央病床而去的西谷夕。


    西谷夕呆愣了片刻,松开紧抓病床铁栏的手。


    他一颗心全系在海世鱼央的身上,从离开救护车直到现在,他都忘记要跟两个长辈打招呼了。


    “伯母”


    森城千穗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发现他的确没有肉眼可见的受伤,便揉揉西谷夕的头发:“我们走。”


    身旁的护士点点头,带领他们往反方向走。


    西谷夕被推着向前走,他回头看了看消失在走廊拐角的病床,不舍地把头转回来:“走去哪?”


    “小夕,你要做检查呀,”森城千穗的声音很温柔,“你爸妈那边我刚才也联系过他们了。所以你不用着急,先让医生看看,才是你最要紧的事。”


    “谢谢伯母!”西谷夕迟疑了一下,抬起眼直视着森城千穗的眼睛,“可我不需要检查,鱼央一直在保护我,我没有受伤,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断!”


    他没有说谎,海世鱼央一直抱着他。就像他的铠甲一样保护着他,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鱼央现在肯定很难过,如果有他妈妈陪在他身边,他的心情也会好一点。


    “伯母,你去陪鱼央吧,我真的没问题!”


    “这怎么行,有些伤害是看不出来的,甚至你一时半会儿都感受不到,”森城千穗故作诧异,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前走,“而且,灾难后很有可能会有心理创伤的,小鱼以前就有类似情况。”


    西谷夕放轻了声音:“类似情况是说鱼央被绑架的那件事吗?”


    “他跟你说过了?”森城千穗倒不意外,“出了那次事情以后,他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不允许我们关上家里的门。因为每一次开门都会让他特别抵触”


    是联想到冰箱里的尸体了吧,西谷夕被她说服,他只好乖乖去做检查。


    还好,每一个医生都说他没问题。


    他检查完全身上下的时候,海世鱼央的检查才做到一半。


    折木智也把换洗的干净衣物交给他,还贴心地给他找来一部手机。


    西谷夕从战损的手机里取出手机卡,塞进折木智也给他的那台手机里。


    打开手机,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父母报平安。


    “我从头到脚都检查过了,连一点擦伤都没有,毫发无伤,医生都说好得很!”西谷夕走到空荡荡的楼梯间,斩钉截铁地说,“不用为了我回日本!”


    他真的不希望妈妈的演出受影响。


    听到西谷夕急躁又响亮的声音,境明日香和西谷卓吾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平稳落地。


    他们俩坐在飞驰的出租车上,目的地是机场。


    六级地震,被掩埋在住屋下却没有受伤,真是万幸。


    知道孩子没事,西谷卓吾释然了:“还真是挺走运的”


    西谷夕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着医院冰冷的地面。


    “不是我好运是鱼央一直在保护我。”


    境明日香看西谷夕走来走去,身边却不见海世鱼央,心里难免有些不好的猜测。


    “你的同学呢,他还好吗?”


    西谷夕停住,他靠在楼梯间的白墙上,墙角荧光绿的紧急逃生灯一闪一闪。


    楼梯与医院走廊之间有一道防火门。


    这道门之后的医院走廊里,森城千穗正在检查室门口来回踱步,高跟鞋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海世修平低头跟她说了些什么,拿了一件薄外套,披在妻子的身上。


    西谷夕沉默地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他耷拉着脑袋,头压得更低了。


    如果没有鱼央的保护,受伤的或许就是自己了。


    而且鱼央的父母人很好,他妈妈和他爸爸都好温柔。


    鱼央受了这么重的伤,自己却没有受伤。


    感觉没有办法面对他们。


    西谷夕的声音低低的:“鱼央的额头被砸得流血了,肩膀也是,背上也是,他还在检查,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西谷卓吾和境明日香都是一惊。


    “砸到脑袋!?这太危险了。”


    “鱼央一直抱着我,所以才会受伤的,”西谷夕攥住了膝盖处的裤子,下定决心,“所以,我不想那么早回宫城,我想陪着他。”


    想照顾他,想看他康复,在球场上自由自在地挥臂扣球。


    其实,也不只是想陪着鱼央吧,他也很需要鱼央的陪伴啊。


    就现在这种情况让他离开山形县,他怎么放心的了?


    海世鱼央困乏至极,所幸没有晕过去,还能配合医生的检查。


    甚至混混沌沌的时候,他还能一心二用。


    他在想,地震之际他来不及想的那件事。


    海世鱼央闭上眼睛,手腕上似乎能够清晰地重现,西谷夕在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用力拉住他的力道。


    他很想问西谷夕。


    在那种危急关头,抓住我的手是你本能的一部分吗?


    还是说,这是思虑之后,甘冒死亡风险也非做不可的决意?


    不管西谷夕是因哪一种缘由而行动,他都感觉很开心。


    推出检查室之后,望着有些沉默的西谷夕,海世鱼央堵在他喉咙不上不下的肉麻话问不出口。


    西谷夕率先道:“我检查过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海世鱼央眼角眉梢绽开笑意。


    看他状态很好,西谷夕终于露出一个松快的笑,手机响起,他匆匆地去接电话。


    见他走开,海世鱼央小声地跟母亲耳语道。


    “夕前辈是因为想救我才会被埋在废墟里的,”海世鱼央,“他当时就在超市的门口,跑出去很容易,他是为了我,才会陷入险境的。”


    森城千穗听第一句就知道儿子是什么意思了,她挑了挑眉:“你说的怎么跟他说的不一样呢?他说是你一直在保护他。”


    这怎么不算心有灵犀呢?


    海世鱼央笑得更嘚瑟了:“我们俩说的都没错,是在相互补全而已。”


    医生诊断,海世鱼央是中度脑震荡。


    海世鱼央自认这伤有点严重,但不多,随即开始放心大胆地用脑:“妈,你跟他父母联系过了吗?他们会把他接走吗?我不想他走,我想他留下来陪我。”


    对于这种把自己当许愿神灯的行为,森城千穗能怎么说,只能是答应了。


    她望着西谷夕有些失落的背影,上前宽慰。


    在夫妇俩的催促下,西谷夕去洗了澡,还被投喂了宵夜。


    最后他们俩催他去休息,西谷夕是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了,他们等了很久,清创、包扎、检查全部结束,海世鱼央终于被推进病房。


    病房精致得像酒店的卧室,在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有茶几跟小椅子。


    海世鱼央左手举着手机回消息。


    西谷夕打开床边的小灯,关掉了亮堂堂的顶灯,搬了条小椅子坐到病床边。


    海世鱼央已经把父母劝走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西谷夕脑子乱的很,他耳畔总是盘悬着森城千穗安慰他时说的那句话。


    回复完消息,海世鱼央放下手机,他的脖颈下垫着医用的软枕,不是那种蓬松的棉花枕头,但很舒服。


    视线与视线轻轻地触碰,温柔地互相抚慰着。


    西谷夕试图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猜猜我看到谁了?我看到鸟羽超市的老婆婆了!”


    在医院里看到她,意味着她受伤了!


    海世鱼央一顿:“她怎么样?还好吗?”


    “她在跑出超市的时候崴了脚,没有其他的事,我们能得救多亏她!她下山以后碰到折木大哥,跟他们说了我们被埋的事”


    西谷夕不经意地瞥了闪动消息提示的手机一眼,忽地便僵在了那里。


    海世鱼央的手机停留在壁纸的页面。


    西谷夕捏皱了床单,他又看见了,壁纸上是他的照片壁纸上为什么会是他的照片呢!?


    第116章 116 月光 他用脸颊轻轻地蹭着海世


    海世鱼央的手机屏幕里, 显示的是西谷夕在厨房做菜,穿着粉红色围裙的那张照片。


    爱意是难以藏匿的,它们会顺着镜头流向照片。


    烟火气缭绕的厨房里, 暖融融的黄色灯光包裹着画面中心的人,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蜜与期待。


    当西谷夕在倒塌的废墟里, 看见那张手机壁纸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震惊。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被这张照片带回到那个温暖的场景。


    海世鱼央很全面,做饭是他为数不多的弱项。


    西谷夕下厨大展身手, 海世鱼央就负责站在各种地方碍手碍脚, 听着锅铲和铁锅磕磕碰碰的声音,也不嫌吵。


    是非常有定力的气氛组!


    西谷夕从锅里捞起一块色香味俱全的土豆, 抬起手里的勺,海世鱼央会自觉地凑上来尝一口。


    咀嚼的时候,那双蓝色眼睛会一直盯着投喂他的学长,怎么看都像是在求夸夸。


    反正,海世鱼央的性格再怎么沉稳, 在西谷夕眼里, 也是他的学弟,是为了他来到乌野的粉丝。


    他对鱼央是有责任的,他应该照顾好他。


    可是他没有做到。


    西谷夕低垂的目光缓缓抬起。


    海世鱼央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至少他现在是清醒地躺在一个明亮干净的地方, 而不是在废墟里了。


    脸色也比刚进医院时好一点。


    可是这种安心是一阵风来就能轻易吹散的流云,让人有错觉,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如果说小时候因为害怕乌鸦连带着使母亲流泪,西谷夕会觉得愧疚。


    那么, 海世鱼央的昏迷就是纯黑的噩梦。


    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昏倒在坟墓一般的废墟里一动不动,这是最恐怖的事。


    失去海世鱼央的感觉,他绝对不要再体验第二次!


    “怎么了?别难过”


    海世鱼央望着西谷夕暗淡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他从没见过西谷夕像现在这样魂不守舍。


    可他不能下床,腰腹稍微用力,背后都能感觉到生疼。


    “夕,到我身边来。”


    西谷夕一步一步向病床走去。


    他又想起森城千穗宽慰他时说的话。


    “为小鱼感到高兴吧”


    最后几步,西谷夕几乎是冲过去的,他扑在病床边,死死地抱住海世鱼央的左手。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一能自如活动的左手被西谷夕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海世鱼央不知所措,他的呼吸紧促起来。


    西谷夕一向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有什么情绪就Boom地一下发出来,而不是憋在心里。


    可是,海世鱼央受这么重的伤,一个个念头就像石块一样,西谷夕逐渐觉得喘不上气。


    他的心情要被撕碎了。


    在十年前,在他还很胆小的时候,他曾经也非常渴望有一个无所不能的人,能够帮助他保护他。


    他曾经也是想要依靠某个人的。


    随着时间的年轮一圈圈生长,这种期待,逐渐回归自身。


    靠亲人靠朋友,都不如靠自己!西谷夕坚信这一点。


    只是他没想到,在十年之后,居然真的出现了一个可以让他依赖的人。


    地震时他需要压抑着恐惧,好不容易从废墟中被救出来,转移到医院,面对海世鱼央的父母,他心里又泛起愧疚。


    哪怕跟父母打视频电话,隔着手机,紧绷着的情绪也无法传达给他们。


    看着海世鱼央额头上雪白的纱布,自责两个字被他含在嘴里,沉重地难以开口。


    原来,人的情绪可以这么复杂,他居然想做两件相反的事。


    原来,他可以既想要全身心地依赖一个人,又想要呵护他,照顾他,使他免受一切伤害!


    想要行动并行不悖,所以被撕裂的只有情绪月光幽幽,牵引潮汐和失控的情意。


    西谷夕的脸埋在病床上,哽咽着哭起来。


    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他自认,他的人生不是井井有条,但总是一目了然。


    可是,他突然连自己想要做什么都不明不白了。


    “别怕,你看着我,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海世鱼央抿了抿唇,他很想抱住西谷夕,他试着轻轻地将手抽离了一点,西谷夕就立刻抬起脸,松开了他。


    海世鱼央手腕转动,微凉的手背在西谷夕的脸侧爱抚地贴了贴。


    他缓缓打开掌心,温柔地托住西谷夕的脸。


    他的大拇指,指尖有点粗粝,不容拒绝地在沾满泪水的细腻肌肤上磨过。


    泪光模糊,西谷夕看不清海世鱼央的脸了。


    西谷夕扶着海世鱼央的手腕,一只手附在他的手背上,屈起手指,五指嵌进他的指缝间。


    海世鱼央的动作,依旧不急不缓。


    “你当时满脸是血,”西谷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新的泪水顺着海世鱼央的指尖流下,“那么久,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答!”


    海世鱼央眼眶一热,双眼闪着粼粼的光点,他不忍地闭目,又马上睁开,紧锁的眉心难以舒展。


    “我会康复的,你相信我,只要给我时间,我们”


    除了脑震荡需要好好养几天,杜绝后遗症,其他的伤痛并没有那么严重。


    假以时日,他的身体一定能恢复如初。


    放眼他的整个人生,这些伤口会成为一个渺小的坎坷,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是,他受伤会不会影响眼下的春高比赛呢?


    比赛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假如因为受伤,就让他们队伍比赛失利海世鱼央的心沉沉的,像一块被重重锁链封死在海底的巨石。


    饶是如此,他还是笃定地对西谷夕说。


    “春高比赛之前,我一定能休养好的。”


    西谷夕抬起头,海世鱼央的头发像海藻,被汗浸湿贴在额前,脸庞显得格外苍白,宛如初冬覆盖着薄霜的窗玻璃。


    海蓝色的眸光如同轻波,也是朦胧的,海世鱼央的眼神温情至极,像轻纱,像月光,像水。


    像一根尖利的铁刺。


    狠狠地扎穿西谷夕的心脏。


    泪意再度上涌,血液也上涌,西谷夕头脑发热,那些搅成一团的思绪全部燃烧,化成纷纷扬扬的火星和灰烬。


    他难道要让病人一直安慰他吗!


    西谷夕抬手,三下五除二,用力地抹掉脸上的泪水,脸搓得通红。


    他小心翼翼地抓住海世鱼央的手,脸颊不住地往他的掌心里靠,不自觉地轻蹭了几下。


    鱼央的手太凉了!


    西谷夕牵起这只比他大一号的手,想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


    海世鱼央握拳,西谷夕的两只手加一起都不能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


    西谷夕哼了一声,将他的拳头贴在自己的嘴唇边。


    海世鱼央看到他的动作,回忆小时候抓萤火虫的囧样。


    “你有没有抓过萤火虫?”


    西谷夕摇头:“我只抓过楸型虫!”


    “我小时候抓过一只不务正业的萤火虫,”海世鱼央笑道,“我每天早晚各催它一次,他都不发光,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我给他改了一个名字,啪,他就发光了。”


    海世鱼央神秘兮兮,发光说得跟开灯似的,西谷夕半信半疑。


    “什么名字啊?星星?”


    “No,是金子,”海世鱼央揭晓谜底,“因为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西谷夕瞪圆了眼睛,空气凝滞了三秒。


    “这是脑筋急转弯吗,还是萤火虫真的发光啦?”


    海世鱼央信誓旦旦地勾起唇角:“真虫真事。”


    西谷夕破涕为笑,他能想象出小小的海世鱼央对着昆虫箱絮絮叨叨,用尽手段,最后无可奈何给萤火虫赐名金子的模样。


    “你小时候真可爱!”


    海世鱼央:啊?这是怎么听出来可爱的


    “你不用哄我了,应该是我哄你才对!”


    西谷夕揉揉鼻子。


    受伤的是海世鱼央,要学弟反过来照顾他的心情,不行!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继续这样。


    谁哄谁在海世鱼央眼里没差,他当即开摆。


    “那你哄我吧,我现在很焦虑春高的事。要是一休息就休息几个月,技术退步该怎么办?”


    “相信我,你的肌肉是有记忆的!”西谷夕不假思索地一握拳,“会水的人就算长时间不游泳,只要下了水,也能很快把技术捡回来。”


    活力满满的声音比金平糖还要甜,令人愉悦的多巴胺是能通过聊天感染的,海世鱼央闭上眼睛,放松全身。


    “嗯哼,有道理。”


    “别的事情也不用担心,一定有办法!”西谷夕打了个响指,“就算我们俩想不出办法也没关系,和大家一起肯定能搞定!”


    这么说其实都太夸大了,他压根不认为有什么问题能难倒海世鱼央。


    西谷夕加快了语速继续道:“而且,你的伤也未必需要那么久的恢复时间总之,不用想那么多,先康复才是最重要的!”


    他掏出手机朝海世鱼央晃了晃:“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教练和力都给我打电话了,还有翔阳他们,他们给我发了短信。”


    海世鱼央也收到了排球部队友们的短信,其他的一概不知,他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西谷夕翻了翻那些短信:“他们都担心我们会受伤,比赛的事往后放,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可以通通不想!”


    海世鱼央狡黠一笑。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把身体养好呢?”


    这个熟悉的表情西谷夕斜斜地瞪着他:“你明明已经想出来了,就不要吊我胃口了!”


    “前辈先答应我,你愿意帮我,我才会说出来。”


    “这个时候知道叫前辈了!?”西谷夕拿他没办法,他凑到海世鱼央颈边,“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帮你。”


    海世鱼央侧头凝视,得寸进尺:“什么条件都能答应!?真的假的?”


    西谷夕威严地一拍座椅,动作非常收敛:“当然是真的!过期你尽管说!”


    海世鱼央克制地盯着他,殊不知,哪怕暂时将肆无忌惮的欲望收缩到骨子里,危险的味道依然会散发出来。


    鱼央冷脸的时候真的很唬人!


    要不是西谷夕熟悉他,他说不定会冒冷汗呢,现在也冒汗,冒的是热汗,躁动的汗!


    海世鱼央认真道:“我要做你最重要的人。”


    西谷夕一怔,最重要的人是个什么身份?


    “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比朋友更高一级,那就是”


    海世鱼央默念:情人。


    西谷夕恍然大悟:“亲人!”


    海世鱼央:好吧,也没错。


    “我妈妈原本还想再要一个小孩的,如果那样,我就会有一个妹妹或者弟弟,”西谷夕太赞成这个提议了,“你以后就是我弟,天南海北我都罩着你!”


    海世鱼央无情拒绝:“我已经有一个哥了,我妈亲生的。”


    西谷夕:不愿意做弟弟西谷夕难以置信地站起来:“你想做我哥!?”


    呵呵。


    海世鱼央咬紧后槽牙,眼里满满的控诉,那种「你该懂。但你偏偏一无所知」的冷酷眼神,让西谷夕感到似曾相识。


    貌似在他国文老师的脸上也出现过。


    好、好可怕!


    海世鱼央叹了一口气,咖啡加糖,笑得又苦又甜。


    “过命的好兄弟,是吧?”


    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西谷夕缩回椅子上,回答得相当谨慎:“反正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没错!”


    “你不要随便答应我,我会当真的,”海世鱼央压低声音,吐字慢慢悠悠,“是字面意思,最重要的人哦!比你的爷爷奶奶,甚至父母都要重要的人。”


    西谷夕:要的就是你当真,我哪是随便的人!


    西谷夕冲动地站起来。


    他凭本能站在海世鱼央的病床前,望着海世鱼央略有惊异的脸,他大脑一片空白地低下头。


    海世鱼央瞳孔缩紧。


    西谷夕弯腰,两手撑在床上,他的脸朝海世鱼央不断靠近,直至两人的额头无间地依偎在一起。


    西谷夕小心地避开了海世鱼央的伤口,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眼前人的温度,喃喃道。


    “你就是最重要的人”


    他说话,嘴巴一张一合,仿佛来自赤道的滚烫气息,一波接一波地扑在海世鱼央的脸颊和耳朵上。


    啊,不行了!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西谷夕睁开眼睛,抬起头。


    又湿又热的唇瓣不小心擦过海世鱼央的脸颊。


    海世鱼央:??


    不是,这是可以对兄弟做的事吗!?


    夕会不会有点太迟钝了!?


    脸颊发热的海世鱼央眼睛上飘:“我头上的伤口没有往外呲血吧?”


    正在稳定心跳的西谷夕:诶!?


    时间不早了,在某个笨蛋学长的催促下,海世鱼央闭上眼睛。


    入睡前,他还想着他。


    夕,一个在地震那么危急的情况中,拼了命都要保护他的人。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因为被他喜欢,就跟他绝交。


    如果怀疑西谷夕会因此而疏远他,那是看轻了他们之间的友谊。


    等他开窍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直白地告诉那个小笨蛋吧。


    海世鱼央深吸一口气,他想立刻马上恢复健康。然后在一个蓝天白云的晴空之下,以最好的状态。


    向西谷夕表白。


    第117章 117 休养 有情饮水饱


    清晨, 万物初醒。


    病房的隔音效果很好,鸟雀在窗外的鸣叫没能传入其中,它们飞掠而过的时候, 羽翼在阳光中一闪而过, 在病房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跳跃的影子。


    海世鱼央的睫毛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左手好像被什么给缠住了,顺着那股温暖的力量看去。


    夕怎么睡在这儿?


    病房里有一张大床,还有一张略小一点的床, 上面空空如也。


    西谷夕披着毯子, 趴在海世鱼央的床边,他坐着的是那张绒面木椅, 脸埋在手臂和床垫上,一只手抱着海世鱼央的左手不放,另外一只手竟然握着支圆珠笔。


    海世鱼央想喝水了,他轻轻地慢慢地想把手从西谷夕手里抽出来,没想到刚动了动手指, 西谷夕就腾地一下坐直身子。


    他眯着眼睛下意识地问道:“鱼央?怎么了, 要喝水吗?”


    他把水杯和吸管递到海世鱼央嘴边,后者望着他眼下那对黑眼圈若有所思。


    “夕,你再睡会儿吧。”


    西谷夕一整晚上没睡着,刚才只是在闭目休息,他困得跟打点计时器一样, 头一点一点的,却满不在意。


    就算生病,海世鱼央也不愿睡回笼觉。既然两个人都不打算再睡, 西谷夕果断拉开窗帘。


    海世鱼央蓝色的眼瞳在金光的照耀下,颜色变得极浅极淡,水晶一般折射出薄薄的冷光。


    背上有伤,双腿没事,虽然移动时难免疼痛,但海世鱼央也不得不下床洗漱。


    他们俩刷牙的时候,护士姐姐帮他们带了早餐。


    病床的上半部分可以摇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还有一张小桌子可以支起来。


    西谷夕把三角形的鲷鱼饭团喂到海世鱼央嘴边。


    海世鱼央只需要张开嘴。


    他不禁思考一个问题,这个桌子有什么意义呢?


    吃完早餐,西谷夕拿起怀里那沓A4纸,他知道海世鱼央喜欢列计划。但是头部受伤不能过度思考,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他代劳了!


    西谷夕仔仔细细地又欣赏了一遍他熬夜起草的康复计划,把写满了字的纸塞到海世鱼央手里,没等学弟看清上面的字,又立刻反悔,抽了回去。


    “医生说了,脑震荡要静养,不能一直想事情,我念给你听!”


    海世鱼央小声嘀咕:“夕,你的棋品一定很差劲”


    西谷夕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读。


    “因为头上的伤,第一周你不能看书学习!”


    海世鱼央痛苦扶额,第一条就这么重量级?


    “背上有伤,也不能跑步,不过,医生说过两天散步没问题。”


    “接下来是右肩膀的擦伤,”西谷夕翻页,“不能用力,也不能沾水。”


    海世鱼央生无可恋,灵魂正在卸载中:“除了躺在床上,我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练左手!”西谷夕伸出大拇指,“传球不需要花大力气,等你的背不痛了,还能用左手击球呢!总之把球感保持住!”


    “脑震荡休养好以后,就能动脑子琢磨战术了,over!”


    海世鱼央强烈要求用肉眼看一看他的计划,那么厚一沓,到底写了些什么呀?


    看完之后他摇头轻笑,把手指头盖章一样摁在西谷夕龙飞凤舞的字上。


    “你看看你的字,都有我大拇指这么大了。”


    西谷夕不以为然地在他的手指上画了个圈:“这叫气势!”


    森城千穗一进来就看见他们俩在腻腻歪歪地交头接耳。


    她的敲门声,两个孩子一个都没听见!


    “有情饮水饱啊,”森城千穗在发懵的两人间来回打量,她掂了掂装着盒饭的手提袋,“两位小朋友还要不要吃早饭呢?”


    海世鱼央和西谷夕两个大胃王,岂是一顿早饭就能满足得了的。


    吃完第二顿早饭没多久,一位令海世鱼央意外的客人就来造访了。


    “这是你哪个姐姐!?”


    望着正在和母亲寒暄的金发女性,海世鱼央凑到西谷夕耳边问道。


    西谷夕只说他姐姐会来山形县看望,却没说是哪个姐姐,海世鱼央本以为来的会是他熟悉的西谷夜呢!


    “是我大姐姐,朝子!”


    西谷朝子的身高和弟弟差不多,金色直发利落飒爽,耳边一缕出挑的黑发,惹人注意,墨色眼睛格外沉静稳重。


    她穿了一身白色套裙,显然是干练的职场人士。但站在活泼的西谷夕身边,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姐弟。


    西谷朝子低声嘱咐弟弟。


    “小夕,我知道你想陪着同学,爸妈也答应。但如果你同学和他的父母,有任何一方不同意你留在山形,你都必须乖乖回宫城,做得到吗?”


    西谷夕郑重地点头:“是!”


    身为律师,西谷朝子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好不容易空下来,又听说弟弟被这次六级地震给波及,还好被朋友保护,所以毫发无伤。


    按照她的意思,西谷夕于情于理都应该回家,留在这会给海世鱼央的父母添麻烦,奈何西谷夕本人不乐意。


    西谷朝子给海世鱼央带了他喜欢的樱桃,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人以后,她就知道为什么弟弟总是嘴边念着他来。


    海世鱼央倚靠在床上,姿态随性,虽然神色困乏,面色白得像纸,他的脸庞也依然帅气非凡。


    难怪啊,西谷朝子暗戳戳在心里给弟弟贴上标签。


    小夕肯定是颜控。


    西谷朝子说话直截了当,这点跟西谷夕一模一样。


    她最关心的是海世鱼央的伤情。


    海世鱼央死死抓住西谷夕的手:“有夕前辈陪着我,我恢复得更快。”


    森城千穗都无语了,这说的是什么傻话啊!


    西谷夕回握:“没错,我会照顾好鱼央的!”


    西谷朝子:


    抛开两个翘首以盼的傻小子不管,森城千穗和西谷朝子相谈甚欢,她们走出病房,找海世鱼央的医生了解病情去了。


    海世鱼央:妈,一定要帮我把夕留下来!


    西谷夕:没问题,朝子姐绝对能说服伯母!


    回病房的时候,她们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你们俩可以在一起玩。”


    海世鱼央、西谷夕:好耶!


    怕他俩在病房里待着闲成鱼干,折木智也捧来几盒五颜六色的乐高。


    海世鱼央秒拒。


    他暂时不想做这些幼稚的事,再说了,他右肩上的伤口深度浅面积大,只能用左手玩事实证明,积木幼稚,但有朴实无华的快乐,成熟只会无聊!


    路过的护士小姐姐听到病房里的宛如学龄前儿童的争吵,不禁疑惑。


    这真的是高中生吗?


    “你刚才不是要搭巨轮的吗,怎么又变成汉堡店了?”


    “这有什么关系,别被说明书局限!”


    “不要,先搭完巨轮”


    吱啦一声,病房的大门被推开。


    海世鱼央抬眸,率先走入病房的是他爸爸,海世修平面色平淡,在他身后,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根绅士手杖,他的步子很平稳,只是临近病床的时候,脚步迟滞起来。


    海世鱼央缓缓垂下手臂,将积木捏在手里。


    最多也就半年不见吧,爷爷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海世宗一郎的嘴唇动了动,牵动着脸上越来越深的皱纹。


    “最近在打排球?”


    在同龄人里,海世宗一郎应该算是精神矍铄的。不仅身体健康,甚至还一直把持着家族集团的大权。


    最近,他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有三个孩子,次子海世修平算省事的,曾公开表态过,不参与海世集团的继承。


    另外两个就糟心了,小女儿海世珊和大儿子海世清治就斗得如火如荼。


    海世宗一郎向来偏心长子。


    集团的继承属意他,甚至连他策划绑架自己孙子的事,都可以原谅。


    海世鱼央从小被养在他身边,以至于会有传闻说这位独断的老爷子又有了新的继承人选。


    这也是为什么,他大伯会買凶杀人了。


    是的,買凶杀人。


    海世鱼央没被杀掉,纯粹是因为两个杀手在了解到雇主雄厚的财力后,变卦了,想要留着人质,细水长流地敲诈。


    事发之后,海世清治把绑架的罪责全部推给了手下,把手伸进警局操作一番后,消息被压得严严实实。


    面对森城千穗的质问,海世宗一郎最后只能回答一句话。


    “至少,小鱼他没有真的受伤。”


    海世修平失望至极。


    森城千穗冷笑一声,没关系,她也有别的手段。


    海世宗一郎很清楚,这对海世鱼央是不公平的。


    于是,他提起钢笔,在协议书的一角签下姓名,将很多私产都划给了孙子。


    海世鱼央照单全收,但这些东西不够。


    经济事务琐碎又浪费时间,海世鱼央对继承集团毫无兴趣,可他绝不会让大伯家如愿以偿。


    很巧,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姑姑海世珊联系了他,两人一拍即合比起年轻时说一不二的风格,海世宗一郎的目光已经软化了很多,他看着海世鱼央,几乎是慈爱的,想在他眼睛里找到一些情绪。


    海世鱼央直视着他,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他可以心平气和地尊重所有人的所有选择。


    因为,那个以他为重的人已经出现了。


    养病的前七天,海世鱼央果真很听话,没有动脑也没有跑步,安分地躺着当条咸鱼,他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和西谷夕花园里散步。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幸福得有点平淡了。


    海世鱼央坐在圆顶小亭子里,不远处,西谷夕正绕着花园的小道跑步。


    海世鱼央拨弄着国际象棋,啪嗒一声,马头棋子倒在黑白相间的棋盘上。


    好想坐过山车啊。


    为了让平平无奇的日子不至于太乏味,他决定营造一些氛围感。


    海世鱼央语出惊人:“能把房车能开到体育馆里去吗?”


    这样可以看西谷夕还有老爸和哥哥打球,不用担心被球打。


    玉城慎平:也没人跟我说过,当管家还要考虑这种问题啊。


    海世修平、森城茂还有被拉来凑数的折木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房车开进体育馆。


    好吧,病号总是有理的。


    西谷夕雀跃地跳起来,趴在车窗边。


    海世鱼央左手握着哑铃,眼睛盯着书。


    他今天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于是,干旱了几天的大脑,开始暴风吸入知识。


    突然,他推举哑铃的手一顿。


    西谷夕歪歪脑袋,走进车里:“怎么了?”


    海世鱼央在桌上翻找半天:“啧,有本书还在书房忘拿了。”


    西谷夕弹射起跑,瞬间就把体育馆抛在了身后:“小事情,给我五分钟”


    海世鱼央无奈地放下左手,他还想问要不要一起散个步呢,跑的也太快了。


    海世鱼央的书房很大,对西谷夕来说,这简直就是个图书馆!


    怀着学渣对知识的敬意,西谷夕在外形如同复制粘贴的书架丛林里仔细寻找。


    “咦?”


    眼前的书柜不一样,这是整个书房最精致的双开门大书柜,表面光滑如镜,散发出自然的木质香气,柜门把手上雕刻了细腻的花卉与藤蔓。


    这是西谷夕凑近端详,等他看清楚了里面的东西,不由得惊叹出声。


    “哇!好强!”


    第118章 118 回宫城 不仅夕把他当玻璃来照


    这是一座两米高的展示柜。


    展示柜里错落有致地安放着十余座奖杯, 像手办一样,造型独特,每一座看上去都沉甸甸的, 很有分量。


    有金光闪闪金属铸就的, 最好看的是正中间那尊银河形状的水晶奖杯, 璀璨闪耀。


    木质的奖杯底座上还钉着长方形的铭牌,上面刻着赛事的名字。


    这些比赛都是跟天文相关的,无一例外。


    西谷夕像参观博物馆一样,一座一座看过去。


    鱼央竟然获得过这么多奖项?


    他知道海世鱼央是学霸, 试卷上的满分数字他已经看麻了。


    但是分数给人带来的冲击感, 远没有一整个书架的奖杯和证书来得那么强烈。


    鱼央对天文的喜爱程度比他想象得还要深。


    在柜子的最下层,海世鱼央放了一方小小的蓝色手帕, 跟他平时随身携带着的那一块花纹很相似。


    大概是专门用来擦拭奖杯的。


    与之对比鲜明的是,数学和物理的证书被叠放在柜子不起眼的角落里落灰。


    有够双标的!


    西谷夕回到体育馆,他把海世鱼央需要的书递过去,还顺来一本相册。


    “这些照片也是你拍摄的吗?”


    海世鱼央侧头瞥了一眼。


    “当然是我拍的。”


    海世鱼央毫不意外也不生气。


    森城茂:西谷他居然能乱动小鱼的东西!


    西谷夕:“我刚才看到你有好多奖杯和奖状,居然还有天文摄影大赛!?这里面有你参赛的照片吗?”


    海世鱼央的手指在相册上轻点, 照片右下角有一张小小的标签纸, 上面写着飞鸟星云。


    银色蓝色的光点在无垠的太空中游弋,跳动,层层叠叠,星光如轻烟荡漾开来,如同鸟的羽翼, 华美程度堪比任何人间的繁花盛景。


    美得让人词穷,以至于很难让人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西谷夕看得入神:“好漂亮!”


    “漂亮是漂亮”


    海世鱼央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他啪嗒一声单手合上书本,眉宇微凛, 闪过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眨眨眼,克制了这种来路不明的情绪。


    “前辈喜欢的话就送你吧。”


    西谷夕毫不怀疑,这种敌意肯定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是为什么啊?


    天文摄影连森城茂都是头一回听说:“这还有专门的摄影比赛?”


    海世鱼央有一段时间连续好几天都驻扎在山上,在黑暗中蹲守,只为了捕捉最完美的一刹那光辉。


    经过后期调整,最终才能得到一张完美的星云相片。


    森城茂挑挑眉,他还记得海世鱼央以前跟他说过的话。


    “科学需要理智和浪漫”


    森城茂颔首,嗯,这话还有点道理,有点深度,但紧接着,海世鱼央就说出了让他大跌眼镜的话。


    “爱情就需要轰轰烈烈。”


    完了,跟爸妈一样是恋爱脑,没救了。


    森城茂掩住耳朵:“星星头号爱好者又开始传教了”


    海世鱼央都懒得反驳他。


    “头号爱好者吗跟星星有关的你还真是一点也不放松!”西谷夕疑惑,“你最近几个月都没有看星星吗?”


    当然没有,他们这几个月几乎都待在一块。要是海世鱼央去看星星了,西谷夕怎么会不知道。


    海世鱼央:“前几个月要练球嘛,不急,夏秋季最适合观测。”


    西谷夕的视线落在海世鱼央的额角。可是他最近受伤了啊,不能到处跑来跑去。


    只能等到入秋才有机会去山上看星星吧。


    看海世鱼央一谈到星星就眉飞色舞,老父亲不禁开始叹气。


    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星星啊?什么时候他也能对排球有这么饱满的热情,他就可以开香槟了。


    西谷夕一边热身一边缠着海世鱼央:“今年的星星摄影比赛你还参加吗?”


    海世鱼央摇摇头:“不参加,准备不充分肯定拿不到冠军的。”


    西谷夕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问:“不拿冠军就不比赛?”


    海世鱼央:“参加比赛为的就是拿第一嘛,拿第一是最爽的!”


    森城茂颠了颠手里的排球,看着两位乌野球员神色满是倨傲:“没错,拿第一很爽。”


    海世鱼央和西谷夕笑容消失,不约而同地瞪着森城茂。


    差点忘了,这家伙在IH刚刚赢过他们队!


    “你等着!”


    2V2开打,西谷夕接球接得相当有火药味儿。


    森城茂:自由人后攻!?过分了哈!


    被削弱的海世鱼央坐回房车上,暂时只能把熊熊燃烧的战欲往肚子里咽。


    他现在可以尝试左手传球和左手扣球,但是大家都不允许他练习太久。


    海世鱼央打开电脑。


    按照西谷夕给他制定的战术计划,他需要把历年的决赛和半决赛视频全部都观看一遍。


    官方网站就有最清晰的源视频可以下载。但只看这几场比赛,海世鱼央觉得还不够。


    那些排球战术他都了解,如果他想要的效果是输入球队名称,脑海中就检索出他们会玩些什么手段,这对他来说不难。


    难的是应对,需要整个团队为此更改阵型或者优化战术。


    这是乌养教练此前一直在做的事。


    海世鱼央思忖片刻,拿起钢笔,在西谷夕超大字号的康复计划上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研究球员。


    春高球队的水平参差不齐,大部分球队,队内都会有两三个特别突出的尖子球员。


    压制住他们,比赛就赢了一半。


    但有些球队不是这样的。


    比如一林,比如枭谷,场上六个人实力都很强悍。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准确判断敌方意图的,想要做到快速准确地判断,难上加难。


    就算是教练,也很难把每一个选手都研究一遍,更不要说还有那些关键发球手和其他的替补。


    海世鱼央:先把宫城县的对手们搞定!


    医生正在翻看脑部检查的影像。


    “你平时有运动健身的习惯吗?”


    海世鱼央和西谷夕异口同声:“我们有打排球!”


    医生问这个问题,大概说明他这半个月恢复得很好,森城千穗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队可是全国亚军呢”


    那就不奇怪了,运动员的身体素质总是比普通人高出一截,伤口愈合也更快一步。


    医生欣慰地点点头,在复查单子上飞快地写出一串大家看不懂的字。


    海世鱼央额头上的伤口没有留下痕迹,头颅影像上看也没有大碍。


    背上的淤青跟第一天发黑发紫的可怖的模样相比也好了不少,跑跳的时候有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疼痛。


    只有右肩膀上的伤因为面积太大,还没好全,依然要小心照顾。


    西谷夕:好的!小心照顾是吧?


    望着挤好牙膏,准备往他嘴里塞的牙刷。


    海世鱼央:小心过头了吧!


    复查之后,两人就被护送回到宫城,是时候回归乌野排球部训练了。


    这些天,海世鱼央家的闹钟彻底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因为他已经告诉了西谷夕他家大门的密码,每天早上,学长的叫醒服务都很准时。


    “鱼央,起床!”


    海世鱼央睁开眼睛,又马上掩耳盗铃般闭上。


    不听不听,夕每次都会比闹铃早两三分钟,闹铃没响就不起。


    嗯,不是赖床哦!


    至于为什么提早了两三分钟西谷夕:比起让他被闹钟吵醒,当然是由我来唤醒他最好!


    海世鱼央岿然不动,任由西谷夕把手伸进被窝里,又是捏脸又是揉他的头发。


    好像有点什么瘾头!


    没办法,西谷夕忍耐得太久了,之前学弟受伤,他没法捏捏,现在要补回来。


    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夕,你把闹钟拿走吧,”海世鱼央迷迷糊糊地在薄被里翻了个身,“有你在,它可以退休了。”


    西谷夕只依赖生物钟就能准时起床,他把闹钟拨到OFF:“我要闹钟干什么哦!你提醒我了,我需要闹铃!”


    他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器,递到海世鱼央嘴边。


    海世鱼央:?


    时间到,海世鱼央准时切换至日间模式。


    两人吃着三明治,顶着七月末火热的晨光回到最熟悉的乌野体育馆。


    他俩一现身,就得到了其他小乌鸦叽叽喳喳的热切关心。


    缘下力仔细打量着海世鱼央。


    海世鱼央的眼底很平静,肉眼也看不出可怕的伤口。


    西谷夕跟上一次见面也没有什么变化,缘下力松了口气。


    “今天的晨跑开始,”乌养系心吹哨,大声对球员们说话,对待海世鱼央,音量骤减,“海世,你不用跟他们一起跑,只要跑完半个小时就行不,你跑不动就随时停下来,步行也可以。”


    西谷夕自告奋勇:“我跟鱼央一起跑!”


    武田一铁望着窗外的好天气还有平坦的地面:“嗯,你们两个人一起跑,注意安全哦。”


    海世鱼央:我觉得我可以跑快点所有人:不不不,慢点慢点!


    海世鱼央是很高兴西谷夕能陪他一起跑没有错,但是这样会拖慢学长的训练进度。


    西谷夕不以为然,他看到道旁树梢上的麻雀正在抖动翅膀,收回视线。


    “我可以补跑两圈,很快的!鱼央,你”


    他顿了顿。


    “你一定要赶快恢复,大家都很期待你!”


    我最期待了。


    不仅西谷夕把他当玻璃来照顾,其他队友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海世鱼央要捡球。


    田中龙之介大吼一声:“放着,我来!”


    当海世鱼央要收起排球网。


    日向翔阳速度更快:“海世,你去做其他的事吧啊,好像也没什么急事,你先休息吧。”


    海世鱼央汗颜了。


    “谢谢学长不用这么夸张的,我还好。”


    日向翔阳和正在拖地的山口忠齐齐扭头,抬高音量:“哪里夸张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


    偌大一个体育馆,貌似就没有海世鱼央能做的事。


    无所事事的海世鱼央坐在长椅上。


    他刚坐下来,谷地仁花就把水壶递给他:“你要不要喝水呀?”


    海世鱼央麻木接过:“谢谢学姐。”


    为了证明自己,海世鱼央站上球场。


    “医生说了,我恢复得很快,现在就能扣球。”


    木下久志皱起眉头:“你右肩的伤口还没好吧,扣球伤口会裂开的。”


    海世鱼央和西谷夕的脸上同时扬起神秘的笑。


    “右手是扣不了,可是,还有左手啊。”


    第119章 119 替补 “混蛋,松手!”


    “左手扣球?”时田空大吃一惊, 几天不见同辈又整新活了,“海世,你的字典里是不是没有休息这个词, 也太卷了!”


    海世鱼央的习用手是右手, 乌野排球部的大家从来没有见他用左手传球、扣球过。


    影山飞雄略有迟疑。


    但看到海世鱼央请求的目光, 他毫不犹豫站到二传位。


    如果主攻手用左手扣球,那么击球的位置会更远离自己,传球时机也得提前真有挑战性。


    影山飞雄跃跃欲试:“海世,球需要离网远一点吗?”


    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紧张与兴奋, 队友们围拢过来, 他们想看看海世鱼央的恢复情况。


    以及,左手扣球什么的, 真的能成功吗?让人超好奇啊!


    海世鱼央从球框里拿起一个球,面向球网,目光如炬。


    跟二传手对了对视线,他把球抛了出去。


    海世鱼央迈出一步,带风的脚步由缓转急, 就像深海虎鲸在发现猎物的一瞬间, 爆发出骇人的速度,向着网疾驰而去。


    下一刻,他猛地腾空跃起。


    镜片下,月岛萤的眼珠一动。


    海世鱼央的跳跃高度竟然丝毫不逊色于受伤前!


    等他的身体攀升至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最高点,排球也恰好飞到左手边。


    就是现在!海世鱼央左臂伸直挥动, 手腕用力下压。


    只听见「嗖」的一声,排球带着强烈的旋转,在球场上空划过凌厉的弧线,飞向球场中央。


    砰。


    坠地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球场回荡, 排球弹动几下,就停住了。


    队友们难以置信地咽了咽唾沫,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重播着那一幕震撼的画面,心脏越跳越快。


    完美的扣球!


    缘下力:这是病人能有的水准!?有点扎心了海世鱼央的眼睛更加挑剔。


    左手扣球能有这样的效果很不错,但说完美还言之过早。


    现在的情况是,要高度有高度,要力量有高度,要控球依然只有高度!


    唉,人生,不完美才是常态!


    海世鱼央叹了口气,队友们充满敬意的视线里,继续练球去了。


    队友:可怕,战损的卷王也是卷王啊!


    盛夏八月,热浪夹着蝉鸣。


    夏天,是海世鱼央心目中最不宜鱼类生存的季节。


    他还不能游泳,是以,今年夏天比过去任何一个夏天都难熬百倍。


    现在距离海世鱼央受伤快过去一个月了,他每天都做手操,来维持腕关节的灵活,偶尔会偷摸用哑铃来检测一下体力是否衰退。


    他的右臂几乎和排球绝缘。


    大家都认为他的左手扣球很完美,形成了可观的攻击力。


    然而,在这个酷暑的上午,白鸟泽排球部造访乌野来打练习赛的时候,教练还是决定让海世鱼央呆在候补席上。


    海世鱼央:就连打一林打满五局的时候都没有坐过替补席呢。


    日向翔阳一边热身,一边发出由衷的感慨:“去年的现在,我们应该正在打春高的预选赛吧。”


    海世鱼央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我们今年不用打预选赛吗?”


    “我们是种子队,不用打八月的预选赛,”成田一仁介绍道,“因为IH入围全国了,春高比赛可以直接参加十月份的代表决定赛。”


    今天的仙台市体育馆正在进行春高的第一场预选赛,目标是选出八支球队,在十月份的宫城县代表决定战里,跟另外八支种子球队一决高下。


    海世鱼央在长椅上坐定:“原来如此。”


    五色工一进乌野体育馆,两只眼睛就像雷达一样搜索海世鱼央的身影。


    那个厄运13号竟然安静如鸡地坐在候补席上!?


    五色工不禁露出奇异的神色。


    白布贤二郎:在别人地盘上较劲,真的好吗?


    川西太一:他只是被胜负心支配而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五色工放眼望去,总算找到了能搭话的人,他拱了拱日向翔阳,用手掩在嘴边,防止声波弹到海世鱼央那边去,他低声问。


    “为什么你们队的13号坐在替补席上?总不会是自大到觉得打我们队用不着他吧。”


    “怎么会!”日向翔阳被他脑洞大开的猜测吓得大角度后仰,“他是受伤了,就是上个月”


    两人交头接耳,五色工神色不断变化。


    看得川西太一和白布贤二郎一愣一愣的,这孩子听到了什么劲爆新闻?


    在队友们殷切的吃瓜目光中,五色工凯旋并带回一手消息:“13号右手受伤了,不能上场。”


    “哈,什么!?”


    白鸟泽球员们惊讶之余有点失望,他们是抱着打败乌野球队一雪前耻的目标来打这场练习赛的。


    可是,海世鱼央这个大Boss不上场,就算打赢了也有胜之不武的嫌疑呢。


    五色工撇撇嘴,在他看来,就算海世鱼央不能上场,乌野依旧是难缠的臭乌鸦。


    “幸好预选赛他们不用参加,不然岂不是损失一员大将?”


    白布贤二郎抱着胳膊,在想两个月之后的事:“什么时候能康复?代表决定战的时候他能上场吗?”


    「肯定能上场,13号虽然受伤了,但是恢复得很快,而且」五色工摸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日向说,他们有秘密武器。”


    鹫匠锻治脸上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他跟斋藤明一早就知道了海世鱼央受伤不能上场的消息。


    现在亲眼看到了13号,看起来伤的并不重,代表决定战的时候大概就能康复。


    斋藤明抬抬眼镜,揣测道:“他的受伤,应该不会影响比赛时乌野的人员安排。”


    鹫匠锻治只是颔首,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


    海世鱼央不能上场,取而代之的是八乙女泉辅。


    “他是谁?”自由人紫原久太疑惑地歪歪脑袋,“接球很不错,扣球软绵绵的”


    能不软吗!?八乙女泉辅在内心里咆哮,他只是自由人,并不兼职主攻手啊。


    一开始跟西谷夕配合,打新奇的双自由人战术,八乙女泉辅承认,他有玩的心态在里面。


    有可靠的自由人前辈西谷夕在前面顶着,他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上场的机会。


    然而今天,机会就像掉馅饼一样砸在他脑门上。


    伴随机会而来的是让人窒息的压力,开玩笑,对面可是有赫赫威名的白鸟泽诶。


    海世鱼央人不在赛场上,心在赛场上。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冰冷的摄像头,静静地凝视着球场中央激烈的对战。


    他要检验一下,最近观看球赛录像的成果。


    “我来。”


    白鸟泽的自由人紫原久太翻滚一圈,接住了缘下力的扣球。


    排球像长了眼睛一样,又稳又准地飞向二传手所在之处。


    海世鱼央脑海里弹出整理好的「球员文件」,白布贤二郎,务实派二传手,失误很少,性格冷静。


    很贴合白鸟泽球队的风格将最强王牌的实力发挥到极致。


    王牌选手五色工在3号位,身旁的副攻和他一样有充足时间助跑,另一位主攻手长松梦人位于后排。


    再看乌野,左路防守位置靠后。


    假如是他,会把球传给川西太一。


    排球的轨迹与海世鱼央脑海中的预测重合,他双手搭在膝上,坐姿挺拔,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白鸟泽这位三年级副攻手很擅长拦网。但如果只注意到他的防守,就会给敌人留下漏洞。


    或许是因为川西太一和白布贤二郎同为三年级生吧,他们俩之间的配合很默契。


    这份默契,在发动快攻的时候尤为明显。


    成功得分,川西太一却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一双狡猾的眼睛在暗处窥探他。


    “我有种走夜路被人盯上的感觉”


    五色工:?


    说得白布贤二郎心里发毛,因为,他也有同感。


    练习赛是下午结束的,乌野与白鸟泽的对决有输有赢。


    太热了,西谷夕小心地掀起海世鱼央的衣袖,每日例行,查看伤口。


    发现伤口无恙后,他打着扇子,把两臂的袖子卷到肩膀上。


    坂之下商店的嘎哩嘎哩君畅销至极,已被卖空。


    海世鱼央和西谷夕不死心,踏着夕阳余晖,往邻近的小书店里钻,幸运地在店主的冰柜里找到了最后一支苏打味冰棍。


    海世鱼央打量着各色书籍,个头比小店的旧书架还高!


    穿着恐龙背心的小朋友被妈妈往外牵,看见海世鱼央,他嘴巴张得圆圆的。


    “妈妈,是进击的巨人!”


    “真是的,你不要乱讲话!哈哈哈抱歉”


    海世鱼央:巨人?


    海世鱼央嘴角勉强抿成一条直线,不情不愿,西谷夕哈哈大笑。


    童言无忌,海世鱼央不会计较,跟夕前辈,他势必要好好计较!


    海世鱼央眼里闪烁着幽光,抓住了西谷夕命运的后颈。


    皮肤细腻柔软,触手温热。


    亲密接触突如其来,西谷夕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


    发现海世鱼央作恶的是右手,西谷夕不得不停止挣扎,他在海世鱼央的手上轻抚,怒气冲冲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认输求和的味道。


    “混蛋,松手!”


    海世鱼央恍若未闻,他一边揉捏,一边信手拿起花里胡哨的杂志:“让我看看,最近有没有好看的漫画呢。”


    随便翻动,海世鱼央还真发现了一部有趣的作品,他的笑容不怀好意。


    “夕,这个角色有意思,他的头发跟你刚好相反。”


    西谷夕终于逃离魔爪,他揉揉脖颈,探头一看,漫画上的角色有一头金色的短发,额前一撮黑色刘海。


    看着熟悉的画风,西谷夕险些脱口而出。


    这是小夜姐画的漫画呀!


    不!他答应过老姐守口如瓶,不能向别人透露她的漫画作品!


    西谷夕默默地用双手捂住嘴巴。


    《不可思议的侦探》,这是西谷夜正在绘制的漫画。


    海世鱼央被剧情吸引,向后翻页。


    除了与西谷夕发型雷同的活泼金发角色,剧情里还出现了一个脸色冷淡的紫毛。


    漫画里,紫发角色的手表掉落在地上,表盘的玻璃以蛛网的纹路碎得彻底。


    一双皮鞋消失在浓墨阴影中,给读者带来不祥的预示。


    懂得都懂,这个紫发角色恐怕是遭遇不测了。


    海世鱼央接着往后翻,却发现没有后文了。


    漫画的第四十回就在这个可怖的画面戛然而止。


    西谷夕死死捏着杂志,瞪着最后一幕,直要把这本漫画瞪出个洞来


    “不行!怎么能画这种剧情!”


    第120章 120 罐头 “嘁,又去找他的宝贝学


    “老姐!”


    西谷夜听见了弟弟健气的声音。


    她懒懒地趴在工作台上, 最近扭转夜猫子作息,每到傍晚都有熬了通宵的错觉。


    西谷夕旋风一样狂奔进姐姐的房间,把杂志拍在姐姐的工作台上:“你不能把他写死!”


    西谷夜一震, 她从草稿堆里抬起头:“你说什么?”


    “不要装傻!”西谷夕坚信不疑, 他指着手上的杂志, “这个金发角色是以我为原型的吧?”


    西谷夜看着那个特色十足的发型,嘟嘟囔囔:“是啊,我们画漫画的有时候是会取材于生活”


    “所以这个紫发角色是鱼央对吧!?”


    她在椅子上转来转去:“嗯,是的吧。”


    西谷夜对自己的漫画非常满意, 最近主角进入新案件, 读者反响很不错。


    《不可思议的侦探》有一个固定主角,也就是负责洞察真相的侦探先生, 除他以外,所有的角色都是随案件出现的。


    包括西谷夕说的紫发角色和金发角色。


    她现在正在画的新案件,就围绕着这对性格迥异的好友展开。


    紫发角色是高冷帅气的摄影师,金发角色是活泼的体操运动员,两人以好友身份相处, 画面却无处不飘散着恋爱的酸臭, 关系只差一层窗户纸就能戳破,粉红泡泡都要从漫画里溢出来啦!


    这对CP的互动从出场到现在都很甜很有爱,论坛里对这个案件的评论清一色的是


    【好磕好磕,摩多摩多!】


    【是谁换上了大摄影师的同款情侣装,我不说】


    【Killer大魔王不会把俩小孩写死吧, 心慌惹TAT】


    Kilo Killer是西谷夜的笔名。


    大魔王西谷夜双手叉腰,不可一世:“你让我改剧情我就改啊?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西谷夕气闷地挠挠头发:“实在不行,你把我画死吧,反正不能让紫头发死!”


    这是他的最后底线, 就算撒泼耍赖也绝不退让!


    一想到紫发角色是以海世鱼央为原型的,西谷夕就不希望他有事。


    哪怕是在漫画里也不可以!


    「我都画了一半了」看弟弟要死不放松的样子,西谷夜犯难了,她晃着笔杆子,“伤亡角色换人是不可能了,改成受伤总行了吧?”


    西谷夕立刻喜笑颜开:“这还差不多!”


    他卷起杂志,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


    “哎呀,”西谷夜撑了个懒腰,“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很多杂事没做,改剧情的时间好像腾不出来呢。”


    西谷夕:


    西谷夕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老姐想干什么,压榨弟弟的绝妙机会她怎么会放过呢?


    他没好气地抱着胳膊:“说,想让我干什么?”


    西谷夜:嘻嘻,拿捏。


    西谷夜拿出姐姐的派头颐指气使:“你,去把客厅的地面拖一遍,还有上次那种超大罐的黄桃罐头,我要吃。”


    “遵命”


    西谷夕火速拖完客厅的地面,回到自己的卧室。


    书桌旁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瓦楞纸箱,里面有好几大罐码得整整齐齐的黄桃罐头。


    玻璃瓶里的黄桃果肉,饱满多汁,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这箱罐头是海世鱼央送他的。


    每一个罐头盖都比西谷夕的拳头还大,严丝合缝地扣在瓶口。


    西谷夕将瓶盖在桌沿磕了磕,用尽全力地拧了半天,拧得龇牙咧嘴,瓶盖坚如磐石。


    害,这罐头哪哪都好。


    就是瓶盖焊得太死,每次想吃口黄桃,都得找海世鱼央帮忙开盖才吃得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破除罐头禁制,西谷夕只好抱起罐头,挎着零食袋,往海世鱼央家里跑。


    “人呢?”西谷夕找了卧室,找书房,海世宅里空无一人,只有小乌龟在窗边看风景,“飞碟,你看到鱼央了吗?”


    小乌龟摇头。


    经过玄关,发现海世鱼央常用的黑色护腕不见踪迹,西谷夕灵光一闪。


    鱼央肯定是偷偷去小体育馆练球去了,而且练的还是未痊愈的右手,否则怎么会背着他!


    海世鱼央重新捡起了右手发球的练习。


    他右肩膀上,如同火红枫叶的那一大片伤口,经过精心照料,颜色已经由深转浅,面积也逐渐缩水变小。


    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不影响挥臂动作了。


    小体育馆的铁门爆发出哐哐几声巨响,轰然打开。


    西谷夕迈着轻快的步伐,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抓了个人赃并获。


    “鱼央你果然在这!”


    海世鱼央定睛一看,噗嗤笑了出来。


    西谷夕头顶着小乌龟飞碟,抱着一桶罐头,另一只手还拎着零食袋。


    有一种拖家带口寻觅失踪丈夫的既视感海世鱼央的眼神停留在他手中的黄桃罐头上,眼角闪过一丝狡黠。


    嘿嘿,小伎俩得逞了。


    “要我帮你开罐头吗?”


    隔着半个球场,海世鱼央把球稳稳地扔回球筐,朝西谷夕摊手。


    “等等!”


    西谷夕像交通警察一样,对他做了个禁止通行的手势。


    他不死心,要再试一次!


    破手,用力啊!西谷夕咬紧牙关,脸都胀得通红。


    依然打不开。


    西谷夕老实地交出罐头,一脸看透世事的淡然。


    “如果异世界封印魔物的法术也有这个质量,勇士的工作会减少一半吧。”


    海世鱼央一脸好笑,他五指覆在瓶盖上轻轻一扭,不费吹灰之力,「啵」,瓶盖就拧开了。


    这手劲,看得西谷夕羡慕坏了。


    海世鱼央伸手扒拉西谷夕的零食袋:“你带勺子了吗?”


    “没有。”


    西谷夕把黄桃罐头收了起来。


    海世鱼央:什么?!难道没有我的份!


    他深受打击,露出又馋又无助的可怜表情,好像不吃到一口桃子就要命了。


    “夕,辛苦费都不给?”


    “这罐被我姐预定了。”


    西谷夕莫名有点心虚,他搓搓手,奉上柚饼子。


    “柚饼子,我阿婆做的!”


    海世鱼央张嘴,示意他把吃的往这儿放。


    “还有水蜜桃”


    西谷夕决定让学弟消灭食物,戴罪立功,他迫不及待地把桃子递过去,意识到没有洗,又转身向洗手间冲去。


    海世鱼央:嘿嘿,学长喂的桃子就是甜。


    吃完零食,两人继续练球。


    有西谷夕监督,海世鱼央只好藏起右手,转而展示他的新招式左手发球。


    海世鱼央将球抛起,左手握拳凝聚力量,手臂向上猛提,动作和以往的发球大相径庭。


    排球仿佛骤然升空的烟火,砰的一声打在天花板上,震得房顶抖落点点灰尘。然后在天花板和地心引力的共同作用下重重坠落。


    西谷夕:嚯,这下真的有希望打穿屋顶了!


    他一边想着,脚下动作不停,找到既定位置,便站定不再移动。


    高空坠落的排球如约而至,分毫不差地被西谷夕的臂弯网住。


    西谷夕:“你的大力跳发更难接!”


    “我在想,”海世鱼央的手指在排球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天花板发球如果加入一些侧旋会怎么样呢?”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西谷夜趿拉着拖鞋往弟弟的房间走,顺道去客厅验收了拖地成果。


    地面一尘不染,亮得能当镜子用。


    嗯,不错。


    So?她心心念念的罐头呢?


    “小夕,跑哪偷懒去了?”


    她敲响西谷夕的房门,没有任何回应。


    打开房间一看,空空如也。


    “嘁,又去找他的宝贝学弟了吧”


    西谷夜喃喃自语,打开手机,她摁下拨通键,正准备关上房门。


    突然,房间里响起一串振动音,以及,一道匪夷所思的人声。


    西谷夜抓握门把的手难以置信地停住,她再次把门推开。


    一步一步向里走去。


    西谷夕忘带了的手机在床上震动,屏幕亮着,闪烁着「小夜」两个字。


    西谷夜拿起手机,她听得很清楚。


    西谷夕的手机里传来海世鱼央略显慵懒的声线,像透过起雾的冬窗看风景,模模糊糊,暧昧不清。


    “夕,有人打电话找你哦”


    西谷夜目瞪口呆。


    这是小夕的电话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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