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午时,迎亲队伍沿着山路敲锣打鼓上门。最前方的程司竹身穿红金喜服,玉面郎君,骑马而来,来往宾客无不夸赞。


    一应习俗过后,设起嫁酒,招待自家与男方接亲的亲朋宾客。


    邻近吉时,锣鼓唢呐声重起。


    周贤作为哥哥,背着今日的新娘上轿。望向等在轿前的程司竹,他停步认真道:“我家阿妹交给你了,你可要全心全意对她。”


    程司竹承诺:“以后娘子第一,哥哥第二,我排最后。”


    周贤颔首。


    对兄控而言,这话挺有分量,毕竟当初都要为不连累哥哥去死。


    不过无论日后是好是坏,旬丫儿都不必过分担心,他家的妹妹,有随时回家的底气。


    新娘上轿,迎亲与送嫁两支队伍,带着一长串的嫁妆箱子预备好,在媒人唱喝的起轿声中启程。


    喧天的锣鼓渐行渐远。


    雪里卿站在门口,目送人群远去。


    送走剩余的宾客后,林二丫扶着雪里卿劝道:“方才的宴席酒肉混杂,您没怎么动筷,东家专门为您备了可口的小灶,让您送完亲去吃,说吃完睡一觉,他就回来了。”


    婚礼正宴,设在男方家。


    按习俗,雪里卿无法送亲,他的身子重也不宜赶路颠簸。


    周家亲缘浅,送亲队伍都是远亲朋友东拼西凑的,周贤这唯一的大舅哥必须得跟去男方送亲,撑足场面。


    这一去,至少傍晚才归。


    雪里卿微微颔首,随之转身,步入送嫁人去后略显寂寥的院子,用过饭回屋睡下。


    婚礼迎来送往,实在劳神。


    雪里卿这一觉睡得有些久,再醒来时,视野昏暗,整个人被拥在熟悉的怀抱中,刚睁眼便自上方落下密密麻麻的啄吻。


    周贤黏糊道:“卿卿,许久不见,我好想你。”


    雪里卿:“不都已经抱上了。”


    周贤撑起身,凑到他眼前:“抱和见不一样,得是我望着卿卿,卿卿的眼里也映着我,才算。”


    雪里卿笑:“就你歪理多。”


    周贤继续在他颈窝蹭来蹭去,委屈巴巴告状:“你都不知道我这一下午是怎么过的,我想你想得肝肠寸断,那群人还一个劲儿来劝我酒,都说了卿卿有孕不能喝,还不消停,一个个都不怀好意,想赶我去西屋独守空房!”


    谁管他回家守不守空房。


    雪里卿无言,虽然没闻到酒味,仍不禁怀疑得昂首嗅了嗅,只闻到了一股皂角和茉莉澡珠混合的香味。


    清清淡淡,很适合夏日。


    察觉他的动作,周贤解释:“我让程雨流给我换了壶白水,专门应付人,一下午喝了七八壶,他们还赞叹我海量。就是席上沾了一身酒气,回家洗了澡才来抱你的,你闻闻香不香?”


    雪里卿轻嗯:“香。”


    周贤满意笑了,抱着夫郎,幸福地躺了会儿,随后大手覆上那日益凸显的孕肚坚定道:“若是个哥儿或闺女,必须招赘。”


    旬丫儿十一二岁来到家里,眼睁睁看着她长大成人,养这么多年跟闺女也没差,今天看着她离家拜堂,心里仍不太是滋味儿。


    周贤这个老父亲,经此一次,可经不住再送一次嫁了。


    他们家的,必须是拐人的那个!


    雪里卿深以为然颔首。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当夜雪里卿起来吃晚饭的时候,周贤便开始了他白菜转黄毛的胎教计划,对着雪里卿的肚子认真念叨。


    “路边的野花可以采,树上的野果可以摘,看上的男人扛起来就跑,金屋藏娇家里住得开!”


    雪里卿闭眼捏捏鼻梁。


    这都什么跟什么?!


    第278章


    周贤胎教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第二天就被雪里卿紧急封停。


    “为什么?”周贤不解。


    雪里卿抬眸问:“万一多年后,孩子真扛个男人回家怎么办,说是家学渊源,子承父业么?”


    周贤深沉握拳:“爱情都是争取来的,不争不抢,哪来的媳妇。”


    “去。”


    雪里卿推开他。


    周贤顺着力道后退两步,笑着坐去矮榻另一边,将雪里卿的双腿拉到自己腿上,撩起裤脚查看。


    瞧见他的小腿和脚踝果然水肿,周贤不禁蹙眉:“之前养得好好的,昨日多站了会儿,今天就成这样……你不舒服,怎不与我说?”


    雪里卿神色淡定:“这些都是孕期常见的,并不疼。”


    “我心疼也是疼。”


    周贤拉着脸,起身去打盆温水回来给雪里卿泡脚舒缓,擦干后将他的腿垫高放松,照着之前跟马之荣请教过的方法揉按穴位。


    自下往上,周贤按得心无旁骛。


    他的手刚要顺着膝盖往上,雪里卿冷不丁曲腿往后躲。


    周贤握住他的小腿,苦口婆心劝说:“卿卿,按摩能促进血液循环消肿,咱们都老夫老妻了,被翻红浪什么没见过,不用害羞。”


    “谁跟你害羞了。”雪里卿用下巴示意肚子,“是孩子在翻身。”


    左一下右一下直蛄蛹。


    周贤闻言,分出一只手覆上去,轻哄道:“你这小家伙,坠得你阿爹腿都肿了,还在里面哪吒闹海,消停点,出来以后爹爹给你做好吃的。”


    不知是不是这贿赂有用,肚子里的动静果真停了。


    周贤失笑:“馋猫一个,以后肯定不用愁他不爱吃饭了。”


    雪里卿垂眸微笑。


    是个随周贤的小饭桶,也好。


    *


    陪旬丫儿回门后,程司竹的婚假也要到期了,不得不回京任职。


    旬丫儿仍留在泽鹿县,准备明年下场院试。县城的婚宅无人,她索性回了宝山村居住学习。除了比之前更黏找雪里卿,日子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山崖里也照旧是那些事。


    秋收,囤柴,鸡鸭猪羊,除农庄生产外还有定期的商铺汇报。


    清淮布庄生意照旧,反而是几年寒灾下来,粮铺与栖霞毛线坊的生意越铺越广,规模几倍扩张,毛线产量逐年增长,日后有皇商织云阁的合作带动,想必前景会更广。


    泽鹿县知县,最终由原本的老县丞提拔来坐,治理照常不变,寒灾下每个时段该做什么,大家轻车熟路,无需多过问。


    朝廷也安安稳稳没什么差错。


    孕后期一日比一日难受,雪里卿就在家安心静养。


    时光匆匆,院子里的绿叶转眼间开始枯黄,不过多久,黄叶铺地,枝头渐空,熟悉的西北寒流席卷天地,雪倒是比以往迟,入十月后也没见落。


    初七这日,孙相旬难得没趁天气未尽数冷彻前去附近村子找乐子,而是陪雪里卿过了一天。


    傍晚回院前,他揉了揉徒儿的脑袋道:“小卿,我算过,有惊无险,把心放肚子里。”


    雪里卿与周贤对视一眼,明白今夜便是生产时,老师这是在为两人稳定军心。


    周贤没稳住,心跳如雷。


    雪里卿不靠近都能清晰地听见。


    无论心里多慌,夫郎生产,夫君都要冷静支棱起来。


    周贤深吸一口气,安慰地握紧雪里卿的手,扬声喊来西厢里正在学习的旬丫儿,让她赶紧去把半月前便住进家的马之荣、两位产婆与富有经验的帮工喊来,今夜时刻准备。


    意识到是什么意思,旬丫儿应声,风一般窜出院门。


    周贤转头对雪里卿轻道:“老师现在回院子,代表离发动还有段时间,冬天产后做月子不好洗澡,我先陪你去澡房洗漱,咱们仔仔细细洗个舒坦,然后你安心睡觉,养足精神,我就在旁边守着,卿卿别怕。”


    感受到周贤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比蜜蜂翅膀还抖,雪里卿安慰。


    “你也别怕。”


    如周贤推测的那般,距离正式分娩还有不少时间。


    他将一切安排妥当,躺在雪里卿身边睁眼守到后半夜,察觉哥儿在睡梦中逐渐蹙起眉头,轻声将人唤醒,这才得到分娩开始的肯定。


    周贤扬声喊人进来。


    马之荣先号脉确认无碍,再由两位产婆查看,三重保障。


    生孩子不是一发动便生的,要经历三个产程,开指是最漫长的,隔几分钟便有一次阵痛。


    周贤不顾产婆劝阻,陪在床前。


    他双手交握住雪里卿的手,用的力道很重,仿佛要借此给予对方力量,又好像这样便能牢牢抓住对方的命,永远不会失去。


    雪里卿却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


    心疼与恐惧在心口交织,但周贤不敢表现,担心自己的情绪影响到雪里卿的状态,他眼眶通红,嘴角颤抖,正强忍泪水一遍遍呼唤卿卿。


    雪里卿靠坐在床上,又忍过一阵强烈的疼痛,锁着眉脸色苍白,转头便对上一张更惨白的脸。他不禁轻笑:“周贤,你还是哭吧。”


    周贤哽咽:“怎么了?”


    雪里卿皱了皱鼻子:“太丑了,揪得跟大包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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