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卿将其叫停在门口:“回房将那东西拿来。”


    周贤看向堂屋里坐着的程司竹,了然喔了声,转身推开侧旁的格子门走进东屋,很快拿着一张纸出来,直接塞给少年。


    那是一张二百两的借契。


    为了不耽误诊治,上次来时程雨流便已借好钱,只是药方中包含名贵稀有的药材,不可替代,如今马之荣正在找门路采买。


    预计下月才能开始第一疗程。


    周贤感慨道:“有些哥哥临死给弟弟留下一百二十两赌债,有些哥哥却为了弟弟,眼也不眨就借了二百两,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雪里卿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周贤轻笑,弯下腰低道:“我跟小孩说着玩的。周礼又不是我哥,我不在意,再说有卿卿愿意为我一掷千金,我命好。”


    雪里卿轻嗯,抬下巴示意。


    “可你要把他说哭了。”


    周贤闻言回头望了眼,两米之外的程司竹捧着写着程雨流名字的借契,指尖颤颤,泪水盈满眼眶。


    还真哭了。


    周贤:“我话重了?”


    程司竹摇头,擦去眼泪:“你说的对,是哥哥对我太好了,我的命的确很好。”


    周贤疑问:“那为什么不听话?你不好好吃药,担心的还是你哥,总不能这么半死不活一辈子吧。”


    程司竹郁郁:“我身体就这样,治不好的,与其浪费钱,不如留给哥哥娶妻生子过好以后的日子,我会撑到成熟的时机再去死……”


    听着两人叭叭叭,把方才的对话车轱辘又说了一遍,雪里卿无奈,在他准备出声打断二人时,周贤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没有成熟的时机。”


    程司竹:“嗯?”


    周贤蹙眉:“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愿意为你倾尽所有的哥哥,能接受省下你的药钱,在你病死后用它过好自己的生活?死亡是诀别不是玩笑,亲人更独一无二不可替代,你不是在为程雨流好而是在抛弃他。”


    抛弃二字,振聋发聩,程司竹捏着手中的借契呆住。


    雪里卿见此,目露无奈。


    今日他本不想说这种话,过分刺激程司竹。是死是活、治不治病,实则都是因少年太在意哥哥而做出的决定,以程雨流为由逼得太紧,一句不慎,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不料是程司竹先刺激到了周贤。


    雪里卿低声安抚周贤,示意接下来交给自己,随后望向那张被攥皱的借契开口。


    “程雨流送你过来,的确想让我帮忙劝你答应卖玉佩,我并未答应,而是借出了那笔钱。他认为借到钱不用卖玉佩,事情解决,高高兴兴去医馆交钱买了药,只是走前忘记跟你说,今日县城遇见,他让我回来告诉你一声。”


    程司竹下意识着急,又因为周贤的那段话,不知该作何反应。


    雪里卿解释:“我给你看借契,不是让你感动或自责,也不是在暗示事已成定局,劝你接受安排。我是想说,程雨流是个粗枝大叶的人。”


    “十年间,他对你无私照料,但也常常忽视你的感受,程雨流为你的身体健康而努力,却没有考虑过如何让你的精神活下去。”


    “他没教会你何为人生。”


    雪里卿原本的计划,并非抬高程雨流,而是破坏程雨流在程司竹心中的伟岸形象,让他以自己为本,重建一条活下去的信念。


    见少年欲为哥哥辩解,雪里卿抬手示意他先听完自己的话。


    “程司竹,你为哥哥省钱,替他操心婚事,担忧前程,甚至考虑自己死后他如何度过,事无巨细思虑这么多,可曾真正想过自己?”


    “你心中是否有理想?”


    “你喜欢怎样的生活?”


    “是跟程雨流一样以天下为己任,科举为官,还是如游记一般览遍大好河山,自在逍遥,是安静还是热闹,你会迎娶怎样的娘子或夫郎,亦或者打一辈子光棍……”


    “你问为何绕这么大一圈来劝你,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让你先听一听属于你自己心底的喜欢与渴望,再来与我交谈。”


    “不行万里路,便读万卷书,你困于病榻,翻开书册亦能看遍外面的山河景致、人间故事。你是病弱之躯不是行将就木,只要想办法,事事可为,你的人生从未被谁剥夺,希望并非灭于你眼中而是你心底。”


    “治与不治,是生是死,我认为你应当更慎重些,毕竟这决定背后的病痛与死亡属于你,活下去的人生亦只属于你。程雨流是哥哥,也只是哥哥,他的确为你付出许多,却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人生,这一点他做的很好,值得成为你的榜样,却非让你灵魂依附、献祭一切的父母恩公。”


    “我的话便止于此。”


    雪里卿最初那句提醒是对的,他所用的话术超乎程司竹想象,将其打得措手不及。


    片刻后,少年恍惚着离开。


    回到小院卧房,程司竹转头,望见一寸夕阳照进半扇木窗,余晖包裹着瓶中不会枯萎的绢花。


    这装点似乎让整个房间亮堂起来。


    ……


    程司竹离去许久,周贤也没完全平静,对着雪里卿控诉:“你听听,跟你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亲哥。”


    雪里卿困惑:“哪里像?”


    “自己觉得病治不好就不治了,非要给别人安排一个替代品,想等有新欢忘旧爱的时候,直接死遁。他安排他哥找家人,你安排我找媳妇,简直一模一样像是共脑。”


    周贤哼哼两声:“气死我了。”


    雪里卿拒绝背这口锅:“少跟我翻旧账,你如此伤心,难道不是因为想到了妈妈?”


    “那倒是……”


    真正原因被戳穿,周贤的嚣张气焰站不住脚消了。下一秒,他倾身吻住夫郎,暧昧与缠绵在室内升温,直到感觉雪里卿受不住,在怀里软成一片,才抵着额头笑道。


    “现在不伤心了。”


    雪里卿脸颊蒸粉,懒得理这赖皮。


    当晚,夏夜闷热,周贤照旧把夫郎抱个满怀,雪里卿难得没嫌热早早推开他。


    灯火熄灭,卧房陷入昏暗,周贤揽着雪里卿断断续续地讲。


    “生命最后一段时间,妈妈选择放弃治疗,退回的治疗费她交给了我,让我用它好好生活。”


    “在来到这个世界前,那笔钱一直存在银行里,分文不敢动,因为我觉得那就是妈妈的命。”


    “即使饿死,我也下不去手。”


    “所以我就去坑渣爹的钱,买奢侈品刷爆他的卡,礼物挑最贵的要,东西偷偷送给家里邻居和熟悉的警察帮我存着,后来继母果然想让我净身出户,但我已经存够舒坦过半辈子的钱了,怎么样,为夫聪不聪明?”


    雪里卿捧场:“聪明。”


    周贤弯眸一笑,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道:“其实妈妈的情况跟程司竹不大一样,她那时是真治不好,但凡还有可能妈妈都不会放弃,正因如此,程司竹那样说我才没控住脾气。”


    明明还有希望,为何不抓住,明明深爱家人,为何要轻易选择诀别。


    周贤这辈子都无法理解。


    雪里卿侧过身回抱住他,拍拍他的背,轻道:“看来,去年我确实把你气得不轻。”


    其实还好。


    亲情与爱情的前提本就不同。


    当初周贤一直觉得是雪里卿不承认喜欢自己,不知原因,直到暖房宴哥儿醉酒,才得知对方是觉得自己活不久所以这样的。周贤那时满脑子都是如何劝雪里卿接受自己,之后便是甜甜蜜蜜在一起,根本没想过赌气这些。


    但错过蹬鼻子上脸的机会,可不是周贤的风格。


    他夸张捂住心口,煞有其事。


    “嗯,气坏了。”


    周贤一拉开架势,雪里卿便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在黑夜里摸索着亲到男人的下巴:“补偿你。”


    周贤:“这可不够。”


    雪里卿翻身,闭上眼:“困了,睡觉。”


    望着雪里卿无情的后脑勺,周贤弯眸失笑,没脸没皮凑上去,拥着他亲昵地低声索吻。


    作者有话要说:


    翻新好几遍,终于把这章写出来了[爆哭]


    第209章


    程司竹那边好几日没什么动静,倒是周贤,时隔一月余,终于穿上了雪里卿做的新衣。


    糊弄只是嘴上说说,实际雪里卿做得很认真。


    那份花里胡哨的黄纹粉底布料被用作内衬,外面是沉稳的黑绸暗纹,圆领劲装样式,立领穿利落潇洒,翻领露出内衬则平添明朗。此外,雪里卿还专门给他买了对护腕束袖,方便活动。


    “好看。”


    周贤穿着新衣,高兴低头瞧,翻开袖口看到内衬的布料时迟疑:“这布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雪里卿:“你买的。”


    周贤想起来,无奈叹气,揉揉他的脑袋道:“这是给你买的,怎么给我用了,卿卿也要对自己好一些。”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