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外面的薛碧萱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插曲。她一贯小心谨慎,在箱子中翻找了半天,终于挑出一块自己能辨认出来的食材——生姜。
薛碧萱小心翼翼地拧开水龙头,看见清澈的水流也没有松口气,而是俯身凑近,用鼻子嗅了嗅,确认没有异味。
出于谨慎,她仍旧没有动手,而是继续观察着。
生姜刺鼻的气味让她打了个喷嚏,头脑更加清楚了。
她仔仔细细地回忆着员工守则的内容,确保自己没有忘记任何一条需要注意的规则。
生姜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沾上了她手心的汗。
薛碧萱最是小心谨慎,做任何事都要再三确认过后才会开始行动。
她不像苏雨琴,对待任何事情都粗心大意。
想到苏雨琴,薛碧萱顿时有些怨恼。
苏雨琴的工牌是她找到的。
她清楚地记得是第几个格子,还谨慎地在柜门内侧做了记号。
可是苏雨琴却不记得她的工牌位置。
薛碧萱不是没有看出苏雨琴脸上的犹豫,但她没有办法。如果逼问能找到她的格子,她也会去逼问的。
长期的忍让和懦弱让她把这些话憋了回去,祈祷自己好声好气的询问能让苏雨琴记起来正确的员工守则。
手中的生姜散发着浓烈的辛辣味,暂时盖住了四周那股古怪的腐臭。
薛碧萱耳边是哗哗的水流声,四周变得潮湿阴冷。她望着面前的水流,努力打起精神。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脑海中牢牢记住的员工守则变成一行行模糊的字,不断地跳动着。
水流声越来越大。
薛碧萱伸出手,将生姜放到不断流动的水流下。
水流冰冷,她的指尖都有些麻木。
随便冲洗了几下,薛碧萱就赶紧关上了水龙头。
手中的生姜好像吸满了水,沉甸甸的。她抬起头,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被她拧紧的水龙头并没有马上停止滴水,而是从出水管处缓慢地滴着水。水滴声清晰可闻,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薛碧萱的手悬在半空中,开始微微发抖。
一种模糊的预感从心底翻涌上来,很快在水流声中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将清洗干净的生姜放到正确的篮子中,拧紧的水龙头依旧在滴水。
“滴答。”
薛碧萱再次伸手去拧水龙头,这回用了十足的力气。水龙头非但没有停止滴水,水流还更大了。
她低下头,发现水槽不知道何时蓄满了水,排水孔处冒出几根青绿色的东西。
奇怪。
……是葱吗?
薛碧萱努力想让视线对焦,那几根葱在她的视野里晃啊晃,反而愈加模糊了。
她伸出手,想要把堵住水槽的东西拽出来。
也就在这一秒,她看清了眼前的物体。
那是几根惨白的手指,边缘青绿。
薛碧萱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过来,她猛地松开握着断指的手,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刚被关上的水龙头突然自己打开了,里面流出一股淡红色的水流。
薛碧萱没有来得及收回手。
水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浓,转瞬间就变得殷红。
温热的,像从血管里流出的血液。
水流冲刷过的地方,泛起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薛碧萱的呼吸急促起来,鼻腔中充斥着一股混着铁锈的腥味。
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
耳边是越来越响的水流声,震得她头皮发麻。
鲜红的水流像是有了生命,顺着薛碧萱的手腕、小臂往下淌。
她想关闭水阀,手却抖得不听使唤。
被水沾上的手臂变得刺痛难忍,面前的镜子映照出她的身影,厚重的刘海下是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薛碧萱瞳孔涣散,和镜中的身影对视的瞬间,清晰地看见那个东西的嘴唇缓缓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
她在笑!
薛碧萱想后退,双腿却像被钉死在地面上。镜子里的那张脸也一动不动,保持着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死死地看着她。冷汗从后背爬上来,浸湿了她的衣服。
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跑。现在就跑。
可她的身体不听指挥,连抬起腿都做不到。
薛碧萱惊恐地睁大双眼,极度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那声音比哭还难听。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如此小心谨慎了,每一个步骤都再三确认过,为什么还是出错了?
她慌乱地抽走手,拼命地用指甲刮着皮肤,想把那诡异的红色弄掉。可没用,水流从她的掌心、指缝、甚至指甲留下的划痕里不断地涌出来,像是有了生命。
镜子里的她还在笑,嘴角越来越夸张。
也许……根本就不是她不够谨慎。
而是因为她的死亡从踏进这扇门开始就早已注定!
薛碧萱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摸索着自己的上衣口袋,疼痛让她面色发白,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一点一点将那张纸抽了出来,努力举到自己的眼前。
眼眶周围涌出了血红色的液体,视线被染得一片猩红。她瞪大眼睛,在鲜红色的视野中努力辨认着。
那本薄薄的员工守则上的字体扭曲着,仿佛蝌蚪在她眼前游动,怎么也看不清。
她死死盯着守则的封面。终于,那些扭曲的笔画慢慢聚拢,拼成了三个字——杨子实。
这不是她的员工守则,这是杨子实的!
从她进入清洁区开始,结局就已经书写好了。
不,更早。
从苏雨琴咬着嘴唇,犹豫着说出那声“嗯”开始,她就已经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薛碧萱咳嗽起来,血迹顺着嘴角往下淌。
痛吗?
当然是痛的。
恍惚间,她听见下课铃打响,嘈杂的人声在她耳边响起。同学们嘻笑着站起身。
“然姐,待会体育课你帮我占个位置——我去隔壁班借羽毛球拍。”
“知道了。”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应道。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涌出教室,只剩下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坐在原地,她抽出一张纸巾,泪如雨下。
书桌上支起的平板电脑的屏幕中正下着倾盆大雨,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将手上的雨伞随手一丢,颓然地靠在人行道旁的路灯上。
画面中正是今年夏天爆火的韩剧《雨季》。
苏雨琴戴着最新款的蓝牙耳机,在这一刻仿佛和屏幕中的女主角融为一体,肩头微颤,哭得投入而忘我。她不曾将一丝注意力分给教室中的同学,只是沉浸在那个虚幻的世界中。
就像无数个平常的课间,苏雨琴坐在噪杂的教室中,对班上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
薛碧萱望着她,愤恨、绝望、悔意和痛苦在她心中交织。
苏雨琴的粗心大意凭什么让她来承受?
哗啦啦的水声不曾停止,分不清是幻象中男女主角所处的雨季,还是不曾关上的水龙头。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
“浪费水可不是正确的行为……”
是那个店长的声音。
薛碧萱握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嵌进皮肤里。眼框里蓄满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视野逐渐被一片血红覆盖,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感觉浑身的皮肤都开始发烫、发麻,接着失去知觉。最外面的皮肤已经开始溶解。
痛……痛不欲生。
疼痛击溃了她的理智,她痛苦地呻吟着,嘴里挤出破碎的句子,希望有人能救救她。
没有人能救她。
教室里,苏雨琴摘下耳机,没有往窗外看,也没有回头。
薛碧萱的目光逐渐变得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最后,她看见了自己。
她坐在柜台前,手边放着最老款的计算机,认认真真地算着账。店内的录音机放着英语磁带,是小学英语。
薛碧萱咬着铅笔头,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公式。
小卖部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母亲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些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妈妈不懂学习,只知道多听英语对她好。所以店内的收音机总是放着小学的英语阅读。
妈妈总说:“薛碧萱最聪明。”
她想反驳,薛碧萱一点也不聪明。
薛碧萱最细心。
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薛碧萱轻飘飘地滑倒在地,眼睛睁得大大的。
【玩家薛碧萱违规进入清洁区。】
【玩家薛碧萱死亡。】
连着两条机械的广播音在众人面前响起。
血源源不断地从薛碧萱的伤口里涌出来,渗进身下那片渐渐扩大的暗红色水洼里。
“滴答。”【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