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讲和
季长清走后, 晏宁伏在床上,把脸埋在宽大的衣袖里,什么都不想, 试图逃避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过了许久,门口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细弱的女声小心翼翼问:“神女, 我们能进来吗?主上给您找了一些丹药, 让我们送来。”
晏宁把衣袖蒙过头, 说了一句, “放下就走吧。”
六个麻雀侍女这才推开门,头也不敢抬,把托盘里的东西放在长桌上, 朝晏宁行了个礼, 连忙出了房门,站在门口守着,不敢多说一句。
黄昏时候,白秋水来了, 瞧见她们,问了一句:“神女可曾服药?可有什么话嘱咐你们?”
麻雀侍女们摇了摇头, 压低了声音道:“我们放下药便走了, 神女一直在屋子里, 不吵不闹, 也未曾有什么话吩咐下来。”
白秋水蹙眉, 麻雀侍女慌了神, 连忙开口辩解:“魔君出门时脸上巴掌印还没有消呢, 或许神女还在气头上, 我们怕打扰了她。”
白秋水愣了一下, 也压低了声音,和她们确认:“巴掌印?真的假的?没看错?”
“不可能看错的。魔君面皮白净,那巴掌印五根手指清晰分明。”麻雀侍女把声音压的更低,站在身边的人都要凑近了才能听见,“那床帷,都塌了一半呢。神女说话也冷冰冰的,显然气着了。”
白秋水啧然一声,试探性敲了敲门,一向礼节周全的神女没应声。
确实罕见。
“神女。”白秋水轻轻柔柔喊出声,“你在歇息吗?我能进来吗?”
晏宁把头磕在胳膊上,不知如何面对白秋水。
晏宁先前以季长清师尊的身份和白秋水相处,观察她,教化她,还许多次在白秋水面前为季长清美言。
结果一转头,晏宁自个儿和季长清这个徒弟结婚契,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还在白秋水面前谈婚论嫁,硬生生把这一对眷侣拆成两桩婚事。
晏宁更是想不通为什么白秋水和季长清都为对方死过一回了,怎么还没在一起,把自己牵扯进来做什么?
白秋水在门外絮絮叨叨,落在晏宁耳中如催命战鼓,搅得她心神不宁。
晏宁最后还是妥协了,坐起来理理了衣衫,“进来吧。”
她总不能一直这样当个缩头乌龟。
白秋水推开门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慵懒坐起的神女,长发披散,衣襟松垮,露出的肌肤上大片大片的红梅,就连手腕上也全是红印,像是画中的花朵有了鲜活的生命,徐徐绽开,含着清晨的露水,什么都不做,便足以动人心魂。
白秋水眨着眼侧过头,腹诽一句:季长清这巴掌,好像挨得不冤。
“神女怎么不服药?”白秋水看着桌案上的玉盏,满满当当,竟是一口都没少。
“就算是和他置气,也犯不着作践自己,不如养好了身体,再去打他几巴掌。”白秋水端起药碗,朝着晏宁走去。
白秋水不劝还好,这一劝,晏宁脑海里拼了命压下去的画面浮上来。
季长清一边做着孟浪的事情,一边捉着晏宁的手腕打他自己的脸。
晏宁几乎要疯掉了。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
她觉得打他巴掌,都是在奖励他,让他爽到。
现在想起来,晏宁还是觉得不可理喻。
晏宁也无法理解白秋水此刻的轻松。
愤怒,悲伤,绝望,这些统统都没有在白秋水身上体现出来,她甚至浑身洋溢着一种快活的气息。
白秋水越是坦荡,晏宁越发不明白。
他和我乱了师徒伦常,春风一度,你和他两心相许,没有半点在乎吗?
晏宁嘴巴张开几次,到底还是没能把这番话说出口,只是接过药碗喝了,十分正经地问:“你们为什么来魔域?到底在做些什么事情?”
白秋水移开目光,讪笑两声,答了句:“神女好好养身体就是,其他的,就不要多操心了。”
晏宁继续问她:“你能让他放我出去吗?”
白秋水转身把药碗放到桌案上,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在白秋水出门之前,晏宁叫住她,不死心地问:“他恨我我明白,毕竟我亲自杀过他,你呢,为什么你也和他一起这样作弄我?”
“我是真心祝福你和长清,希望他得偿所愿,你觅得良人,我是哪一步做错了,招致你们如此恨我?”
白秋水没有回答,只是带上门,在长廊上站了许久,叹了口气走远了。
晏宁隐约察觉到,白秋水大概再也不会来了。
她终于猜对了一次人心。
白秋水再也没有来。
侍女每日送来东西便走了,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巡防的士兵也不敢靠近困着晏宁的宫殿,生怕惊扰了她。
这一片寂静而荒芜的土地上,神女临窗而坐,微微仰起脖颈,目光平静,气质高洁,像是冰天雪地里探出的一枝寒梅,孤独而高傲地挺立。
魔域终年笼在浓重的雾里,很少出太阳,即使出来了,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圆,和灿烂明亮沾不到边。
即便只是这样一个模糊不清的太阳,晏宁看见了也很开心,跑到走廊边上,靠着栏杆,仰头似乎在沐浴阳光。
她振奋起来,相信问题总能解决。
她需要走出去,接触更多的人,去知道更多的事情。
这座行宫,这片魔域,只有一个人能给她想要的这些。
晴日并不常见,但季长清日日都来。
晏宁花了一个月说服自己接受现状,看向朝她走来的高挑男子,仿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之前的心疼惋惜,也没有了气愤责怪。
她只需要和他虚与委蛇,趁机知道更多事情,去寻求一个逃脱的机会。
天下大乱,她不可能放任自己做一个笼中雀。
自从晏宁知道他身份之后,季长清就总爱在她面前穿一身银白或者淡青,束发戴冠,还沐浴熏香,端的一副清雅高洁做派。
像是刻意提醒晏宁他们之间那一段师徒的过去。
“神女今天真好看,青绿色很衬你,明媚轻快。”
晏宁没当回事,因为他每次都这么说。
白的青的紫的,宽袖长裙或者单薄春衫,他都是上来先夸好看。
窈窕明媚,温和飒爽,什么词语都从他嘴里冒出来过,哪怕完全相反。
晏宁几乎以为自己的脸每日一换,才在他眼里每次都不同。
也亏的他费尽心思搜罗这些词来。
季长清从背后拥住晏宁,大手熟稔地顺着她的腰肢往上,感觉她比之前丰腴一些之后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把脑袋搁在晏宁肩膀上,和她一起看着外面半枯萎的秋海棠,“我新寻了一种七叶牡丹,听说香气停留七日而不散,等下换上。”
魔域没有日光,也没有风雨,寸草不生。
季长清搜寻了各处的漂亮花木,移栽到魔域,总是活不过三天便枯死了。
他也不嫌烦,枯死了就找新的,然后再种下来,宫殿外面的荒地,已经栽过不知多少种花木。
春桃夏莲秋菊冬梅,短短一月都在这里开放又凋零。
“何必如此。”晏宁蹙眉,想起这些花木的枯枝叹气,“它们不属于这里,又何必强求,留在原处还能活得久一些。”
季长清把她搂紧了些,声音有些不高兴,“我不,我偏要它们在此地盛开。我都是魔头了,为什么不能肆意妄为。”
半死不活的秋海棠一下子变得碍眼,季长清抬起手,弹出一道红色流光,在地上炸出一个大坑来,从袖子里拿出中洲王宫里娇养的七叶牡丹,把它直接放到坑里,然后粗暴地埋上土,拍了拍手。
七叶牡丹一下子黯淡无光,叶片垂落,花瓣飘零,好似当即要死在这里。
季长清“啧”了一声,蹲下来威胁它:“我知道你生了灵智,你要是敢现在死了,我就把你花瓣全揪下来撒到泥里,不给你全尸。”
七叶牡丹站直了,抬起叶片,花瓣也陡然挺立,只是茎干处流下两滴莹白液体。
晏宁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连花都欺负的人。
花木鸟兽生出灵智何等不易,晏宁找了一个玉盆,把季长清寻来的灵泉倒进去,把七叶牡丹放在里面,它的叶片骤然饱满,花瓣也光亮起来。
季长清不高兴了,这灵泉是他找了许久才找到的。
晏宁看着他抬起手指,连忙把七叶牡丹抱在怀里护着,“你要做什么?”
“我不喜欢它。”季长清看向七叶牡丹的目光越发寒凉。
还不算个妖,顶多算个有灵性的物件,就争宠了。
“这是你找来的。”晏宁试图和他讲道理,“你费了那么多力气,怎么说毁就毁。”
“我瞧它也就是徒有虚名,俗物一个,浪费精力,还是毁了。”季长清一把抓住了七叶牡丹的根茎,它怕的瑟瑟发抖。
晏宁怔愣一瞬,不由得想到自己。
她呢,她也是一株七叶牡丹吗?
让他大费周章,得到之后觉得不过如此。
哪一天他的玩弄之心消失了,就毫不留情毁掉。
“你能不能手下留情。”晏宁伸出手,搭在季长清的胳膊上,缓慢地握紧,温软细腻的肌肤贴着他,“权当,我请求你。”
晏宁抿着唇,缓慢低下头,瞧着地面,心里也没什么把握,另一只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七叶牡丹的花瓣,试图安抚它。
这是这么多天来,晏宁第一次和他温和地说话。
季长清看了一眼七叶牡丹,把它扔出去,晏宁的目光也随它而去,依依不舍,满是担忧。
“白秋水那里有灵泉,它死不了。”
季长清把晏宁的脸扳回来,目光灼灼盯着她,像是饿的眼冒绿光的野狼盯着一块肥肉,“我答应了神女的请求,神女要给我什么奖励?”
第42章 撞碎
晏宁往前走了一步, 缓慢伸出手,环抱着他,学着他平时的样子, 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季长清此刻站得极为板正,背着手,腰挺得笔直, 微微仰着头, 目不斜视, 端方清正, 如玉君子。
仿佛对面前的美人毫无兴趣。
晏宁局促地看着地毯,知道应该做什么,但是又说服不了自己。
哪怕他入了魔, 哪怕晏宁已经下定了决心和他虚与委蛇, 师徒伦理依然是晏宁迈不过去的天堑。
他这副清正不阿的样子,让晏宁心里更没底。
晏宁觉得过去的时间有了一千年那么久,可季长清毫无反应。
晏宁的心一点点落入无底深渊。
算了吧。
她的魅力可能也没有那么大。
晏宁刚打算退后,季长清猛然伸手搂住她, 落下一声叹息,“神女还不知道我要什么吗?”
他的声音里浮着一层笑意, 贴着晏宁的耳垂, 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 “我以为, 这些天我表示的很清楚了。”
晏宁充耳不闻, 眼神清明地看着墙壁, 打定了主意要当一个木偶, 任他荒唐孟浪, 不给任何反应。
以后在外面赏花的时候, 她再和他聊天拉进距离降下他的戒备好了。
她实在无法拉下脸来把季长清做的事情全部照搬。
季长清也不问了,拆了晏宁的发髻,扯下她的衣带,捧着她的脸细细地吻,目光里尽是一片痴迷。
晏宁垂眸不语,任由他动作,像是一尊玉雕,对他的爱慕和欲念视而不见,眼眸里一片寂静空白,尽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冷意。
季长清低低叹了一声,把晏宁抱起来,走到窗边,将高桌上的书册拂去,把晏宁放在上面,双手撑在她的身侧,仰头轻声唤了一句“师尊。”
亲昵的语调,像是在调情。
晏宁眼睫颤了颤,再也没法镇定从容,微微瞪了他一眼,仿佛在骂他:逆徒!
她的眉眼骤然鲜活,季长清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影落在她的眼眸里。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搂着晏宁,压在她身上,亲亲热热又喊了一声“师尊。”
季长清袖子一挥,宫殿就变成了晏宁洞府的样子,青灰色的石壁,雪青色的床帷,黄褐色的博古架上摆满大大小小的锦盒,简单大方,清正典雅。
晏宁身上的衣服也变了,雪白色的法衣,衣袖之间是星云的暗纹,典雅庄重,陪着晏宁在观星台上算天下运势,在辰阳山做人人敬仰的一山之主。
事已至此,季长清也把身上的衣服换了,换成了一身金白色的法衣,张开双臂,广袖上的仙鹤振翅欲飞。
他笑得温和清正,“瞧,师尊,这是你送我的,我以前总是舍不得穿,总觉得要天大的好日子才配的上,今日就不错。”
晏宁几乎要疯掉了。
她逃避的师徒三百年被季长清强硬地摆在面前。
昔年她也总是坐在高台上,受他大礼,扶他起身,温声教导。
季长清站在她身边和她一同除魔卫道,讲经授业。
她何曾想到会有今日,她引以为傲的清正弟子跪在她的腿间,握剑的一双手游走在她的身上,经书也不念了,大义也被他抛弃,只剩下面红耳赤的浪荡之语。
“每次去师尊洞府,看见师尊酣睡,我就想着,为何师尊对我如此不设防,明明只要掀开床帷,我就能轻薄师尊。”
晏宁清亮的眼眸里波涛汹涌,似乎为他的下流所震惊。
她向来不拘小节,过去身体虚弱,常年召季长清来洞府为他授业。
他一直表现得很规矩,坐姿端正,站姿挺拔,低头看着书册,笔耕不辍,目不斜视耳不多闻,就连请教问题,也站在一尺之外,拱手弯腰,极为尊师重道。
他居然,有过这样的念头?
晏宁实在无法想像,只能当做他在开玩笑。
她不愿意相信清正如雪松的少年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偏偏季长清要打碎晏宁的挣扎。
他放下了手,直起身,朝晏宁浅浅一笑,剑眉舒展,眼眸温和,和晏宁记忆里的端方君子别无二致。
说出口的话却与君子毫不相干,“每次师尊看向我,我就想,师尊为什么不能只看向我,为什么还要看别人,为什么还要对别人笑。”
晏宁抿了抿唇,不知如何作答,她甚至无法理解季长清这个问题。
季长清也不等她想清楚,继续之前的孟浪,抵着晏宁的额头,在她耳边呢喃:“师尊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多好看,比天上银河还璀璨,教人心甘情愿溺死在里面。”
“我那时经常耳红,不敢直视。”季长清拆了自己头上的玉冠放到一边,懒得再扮演过去,仰起脖颈,虔诚地亲吻面前的神女,“每每入夜,我就会做梦。”
“神女知道我会做什么梦吗?”季长清不再说下去,把胳膊撑在桌案上,托着晏宁的腰,把她的昔日温存回忆撞的破碎,银白色的神女法衣如同蝴蝶一般飞舞。
今日是西洲魔域难得的艳阳天,炽烈的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又从大雾里艰难地钻出,洒下薄纱般的一层浅淡日光。
晏宁看着这层日光缓慢挪移,从窗边挪到季长清紧实漂亮的肩背上,又流淌过她的头颅和手臂,去往地面,一点点爬上西墙,又消失不见。
入夜了,晏宁背靠着墙壁,搂着季长清,看着月亮升起。
她试图再去捕捉朦胧月色,借以逃避季长清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
“我从来没有把神女当做长辈,当做夫子来敬重,三百年前初见的时候,我想的便是如同今日一样。”
“我对神女,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三百年的时间,每个深夜,我都在梦与神女荒唐云雨。”
“所以,神女不必担心,你怎么会是七叶牡丹,我惦念了神女三百年,怎么都不会够的。”
晏宁找不见月色,入目所见,是一地的湿衣。
西洲的晚上很冷,晏宁额头流着细密的汗,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仰着头,如同绝望悲戚的天鹅,哀悼过去的破碎。
她固执地不去看季长清的眼睛,也不想看地上的水迹,闭上眼睛,恨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狼子野心,还天真的以为他是需要关怀的青涩少年,为他制衣为他煅剑,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师尊。”季长清把这两个字咬的无比缱绻,听起来温柔乖巧,却用了十成十的力,逼的想要逃避的晏宁咬唇闷哼。
“为什么不理我了?”他的语气分外可怜,还松开了手,放任晏宁下坠。
晏宁只能徒劳地抓着他宽阔的背,伸出指甲划出道道血痕,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惩戒他。
“师尊,师尊,师尊。”季长清的声音一起一落,动作也一样。
“你看看我,好不好?”他大发慈悲地给了晏宁一个喘息的机会。
晏宁依然闭紧了双眼,任凭季长清怎么变换招式,岿然不动,像是海浪里浮沉的石像。
只是退潮之后,晏宁眼角还残留着一滴眼泪。
她想,好像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原来过去,也都是一场虚假美梦。
她的好弟子,从来都不存在。
第43章 出逃
晏宁昏睡许久, 做起梦来。
绵延不绝的砖红色墙壁,看不见尽头的灰黑色长廊,天空被屋檐切割成无数块小碎片。
她披了一身红纱坐在廊下, 不知在等谁。
月亮升起,绑着双环髻的青衣侍女推门而入,对晏宁说:“圣上今日不会过来了, 仙子早日歇息吧。”
晏宁看见自己蹙眉, 问对方“事关重大, 他既然诚心合作, 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约?”
侍女闭口不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说着让她别生气。
晏宁叹了口气, 让她们下去, 自己一个人坐在庭院里看月亮。
子时三刻,侍女们忍不住打起哈欠。
晏宁提着裙摆踩着假山翻墙而出。
没过多久,宫殿里传来一声惊叫,数不清的人举着火把四处呼喊“仙子!仙子!您快出来!”
晏宁的身体在奔跑, 脑子却闪过许多疑问。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要跑?我为什么不能飞?
晏宁跑得慌张狼狈,气喘吁吁, 像是无头苍蝇一样, 在这偌大的迷宫里四处乱撞, 挑没人的地方转弯。
直到没入一片花林, 她看见一袭红衣, 才停住脚步。
她感觉到自己松了口气, 仿佛看见了救星。
那人很高, 暗红色的劲装勾出独属于少年人的漂亮身形, 腰肢纤细而不失力量感。
他转身回头, 晏宁却看不清他的脸。
声音倒是出乎意外的沉稳,“神女缘何在此?这是后宫,妃嫔所在之地。”
晏宁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画面骤然一变,她被这个红衣少年牵着在荒郊野外逃亡。
黑皴皴的树林仿佛无边无际,微弱的光亮也带着阴沉沉的死气,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轰隆隆的声音在后方响起,晏宁回头看见数不清的卫兵和战车压了过来。
“我为你断后。”
少年把她往前一推,拿着长枪回身走去。
晏宁听着他的话往前走,心里惴惴不安,回头一看,漫山遍野全是一片鲜红的血,那位少年人身中数箭,几乎成了一只刺猬,跪倒在地,头颅垂落,身边的长枪还立在地上,红缨迎风飘扬。
她茫然走了过去,摇摇晃晃,步履虚浮。
好不容易行至红衣少年面前,晏宁颤颤巍巍伸出手,捧起他的脸,正要看清他的五官。
一阵丝竹声穿云而来,晏宁听见四面锣鼓喧天,贺喜声此起彼伏。
梦境就此结束。
晏宁睁开眼睛,看见金粉涂抹的宫殿顶部有些恍惚,直到身体一阵酸痛疲惫,她才意识到这是现实而不是梦境。
她大概是被季长清弄得快疯了,所以才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里的锣鼓声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晏宁推开窗户。
西洲终年不散的大雾消失了,金灿灿的日光洒下来,照在玉白地砖上,映出几分暖意。
远方竖起一根红色的旗帜,随风飘舞。
隐约有高亢的人声响起,随后跟着一片低沉的迎合。
“君上千秋!”
三三两两的小侍女跑出来到长廊上踮着脚往远方看,交头接耳。
“以后要改口叫君上了!真威风!从此以后,这三界,要以我们妖为尊了!”
晏宁注意到一个侍女转过头,连忙关上窗户,伏在榻上,避免窗纱映出自己的身形。
连她自己都惊叹自己的熟练,但也想不出理由。
窗外的侍女们再度开口,晏宁专心听着。
“本以为这位是板上钉钉的王后,居然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这些天魔君又是找花又是找药的,谁看了不觉得是真心喜欢。”
“你想什么呢?!她杀过魔君一次!还是神仙!你会喜欢一个杀过你的神仙不成?”
方才还感慨真爱的侍女哑了声,一个劲嗑瓜子缓解自己的尴尬。
她的同伴不放过她,接二连三的泼冷水,“你要是连这都能原谅,被杀八百次也不冤,到时候别喊我们救你。”
“就是就是,负心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好看的人千千万,命只有一条,银雀你思想有问题,少看点书生写的话本,那都是骗女妖的。”
银雀受不了了,转开话题,“我本来站的魔君和秋水姑娘啊,结果好几个月过去了,秋水姑娘和魔君见面都不超过两句话,还站得老远,住的地方都是对角线。”
见到神女,魔君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黏在神女身上,一进寝殿就是几天几夜不出来,每次走都换了身衣服,脸上挂着巴掌印都笑眯眯的。
也不能怪她爬墙啊,实在是魔君太双标。
但这些落在其他侍女眼里,那就不一样了,方才谴责银雀的同伴详细地和她解释起什么叫“爱是小心翼翼,坦坦荡荡才是做戏”。
“魔君对神女只不过是践踏羞辱,对秋水姑娘才是尊重爱护。”
“魔君现在是三界公敌,不能让人知道他爱着秋水姑娘。”
“那谢长安对秋水姑娘死缠烂打,魔君不敢轻易开口,才用神女来掩饰自己的爱,试探秋水姑娘对他的心意罢了。只要秋水姑娘回头,魔君就会休弃神女。”
银雀听得一头雾水。
好吃好喝供着神女,天材地宝随便用,这叫践踏羞辱?
白秋水每天处理公务,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叫爱护?
这三界没人不知道季长清和白秋水的事情了吧,还需要遮遮掩掩吗?
每天十次暗杀,白秋水都快被逼成女武神了,还得自己去找药。
魔君不敢轻易开口?对神女说情话一套一套的,没看出来有什么不敢说啊。
再说了,什么蠢货才会睡另一个人来试探对方啊,脑袋被驴踢了吧。
到底是谁看话本把脑子看坏了啊!
银雀满头问号,但是不敢说话,磕着瓜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寝殿内的晏宁也拧起眉头,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谢长安还活着,还在纠缠白秋水。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三角恋。
白秋水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季长清的心思,所以才对自己欲言又止,满脸愧疚。
远方传来一声号角,侍女们兴奋地跳起来,“开始了开始了!”
可惜这座宫殿太偏远,连前殿的轮廓都看不见。
她们心痒难耐,回头又看了一眼合着窗户的寝殿,变成原型,几只麻雀和乌鸦齐齐整整挥舞着小翅膀飞到花园的假山上,叽叽喳喳讨论起来,“那就谢长安啊!不过如此。”
“那是小妖王吧!真俊俏!”
晏宁本来只是想推开窗户用个千里眼,惊喜地发现自己灵力恢复许多,直接拿一个玉盏变成自己的模样放在床上,然后隐了身形推开门出去。
绵延不绝的宫墙,看不见尽头的长廊。
晏宁感觉到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这一切都和梦境重合。
是发生过的事情重演?还是预知?
晏宁在曲折的长廊里奔逃,仿佛后面有一大群人在追赶着。
她不知道魔宫的布局,但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只要一直往一个方向走,就能走出迷宫。
至于是谁告诉她的,她无暇去思考。
她不知道突然恢复的灵力能持续多久,季长清什么时候会回来。
那样拙裂的把戏,骗的过侍女,骗不过季长清。
他一旦发现,必定暴跳如雷,指不定又要用什么手段惩罚她。
疼痛和死亡晏宁都不怕,但是季长清往往不会用这两种威胁。
他喜欢用寡廉鲜耻的下流。
这是晏宁完全陌生的东西,而且她总是不知道怎么应对。
每次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以全然无视,季长清总能打碎她的抵抗,刷新她的认知,挑动她的心绪,让她生气,让她惊慌,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双修的功法晏宁也知道一些,但是都写的是如何灵气交融,元神融合,至于肉身,都是一笔带过,完全不会提其中千百种花样,要怎么应对。
到了分岔路口,晏宁毫不犹豫朝着离号角声近的方向去。
比起僻静荒芜的旷野,喧嚣热闹的地方更能藏下一个人。
令晏宁庆幸的是,魔宫的出入禁制用的是仙门阵法,她的灵力就可以解开。
侍卫们也在伸长了脖子看封君大典,没有顾得上半空中一闪而过的水纹。
晏宁站在一颗槐树上,俯身看着下方的人群。
三千白衣,此刻尽数跪在台阶两侧。
季长清一身黑红战甲,傲然而立,俯仰山河,睥睨群雄。
白秋水就在季长清身后,背手而立,同样笑傲群雄,春风得意。
一个是魔君,一个是圣女。
晏宁坐在树枝上,看着他们身上的红黑礼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简单白衣,觉得封君大典也没看下去的必要,直接下来,朝着山下走。
季长清的部下都是些小妖,平日里没少受大妖和仙门欺负,这下得了势,纷纷挺起胸膛,嘲笑对方也有今天。
走到山腰的时候,晏宁步伐一顿。
一个牛妖正和同伴说着谢长安的秘辛,“昔日他不分青红皂白杀我爱妻,说什么妖就是妖,仙就是仙,看看,如今也不过是烂泥,舔着脸巴结秋水姑娘,也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玩物,在山脚下的茅草屋里眼巴巴等着秋水姑娘的宠幸。”
晏宁脚步一顿,还是去找风朔了。
仙门打不过季长清,而且也不够坦诚。
风朔认真了还是和季长清有一战之力的,而且对晏宁保持着友好和尊重。
白龙狼子野心,晏宁也得去给风朔提个醒。
风朔领着群妖站在山底,晏宁还没有走近,白龙微微侧首,朝着晏宁所在的方向笑了笑,展开扇子。
晏宁陡然一惊,连忙化作一道流光窜进风朔袖子里,同时给风朔弹了一道密音,“是我!”
风朔猛然绷紧了身体,捏紧了袖子里多出的玉佩,白龙只能遗憾地合上扇子。
还没有等风朔开口询问,山顶上落下一道宣召:“妖王宫觐见!”
风朔前面站着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将他暴露在季长清的视线里。
风朔僵硬地放下手,走上三千石阶。
晏宁心如擂鼓,直接封锁了五感进入龟息撞他,祈祷季长清千万不要发现。
【作者有话要说】
强制文怎么能没有她逃他追!
男主男配就是要有修罗场!女主必须在!
发疯吧!
妖魔就是纵欲,想怎么来怎么来,个人欲望越强越厉害,所以大妖其实都很狂暴,季长清成为妖魔,就是妖血状态plus版。
修仙时候他是:不可以,那是师尊,是神女,只能尊敬不能玷污。不可以x999
妖魔状态就是:我想要我就该得到!天下都得听我的,神女凭什么不是我的!想要神女x999999999
魔君时候的季长清说的话里有真心话但也有夸大,因为他觉得神女反正不会喜欢他了,随便吧,讨厌他也无所谓了。
猜猜他会不会有追妻火葬场?
季长清:嗯,这本书里虐的好像是我这个男主吧,暗恋三百多年,被杀,将来还要被杀。
晏宁:没有心脏,没有感觉,你随便发疯。
第44章 杀孽三千
季长清和白秋水的目光落下来, 如同一把尖刀悬在颈侧,风朔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 目视前方,总感觉神女藏着的衣袖处不自然,迈步的时候轻轻晃着衣袖, 让玉佩落进袖里乾坤去。
袖里乾坤毕竟是个封闭空间, 活物不能停留太久。
风朔匆匆朝季长清拱手表示祝贺, 就不耐烦地往后边去, 要结束这段觐见。
“等等。”季长清叫住了风朔。
风朔脚步一顿,把手背在身后,冷冷看向季长清, “有什么事?”
季长清盯着风朔毫无波澜的脸, “你不是一直以神女道侣自居吗?整日辱骂我欺师灭祖强占神女。”
“今日一声不吭。”季长清踱步到风朔面前,探究的目光让风朔后背发凉,“怎么?是神女来到你身边了不成?”
白秋水闻言手腕一转,指尖夹着几柄细薄飞刀, 看向风朔,随时准备出手。
风朔为了不露出破绽, 顺着季长清的话破口大骂, “你个欺师灭祖的魔头, 怎么敢提神女!若非为了保全妖域生灵, 我必要跟你不死不休!”
“好啊。”季长清一口答应下来, “反正我和你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这妖域也不需要你这个空有名头的王。”
风朔召唤出流云枪, 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 故意放话来呛季长清, 声音格外响亮,整座山上的人都能听见,“你几次三番羞辱我妖王宫,杀我同胞,这笔账早就该跟你这个魔头算了,昔日是看在神女面子上,今天一并讨回来!”
季长清并不在乎风朔这一番话,面无波澜,负手而立,连拔剑也不屑。
倒是季长清身边的手下纷纷不平,朝着风朔骂:“不过就是一个冒牌货,嚣张什么!空有一身妖王名头,不过就是一个傀儡!”
风朔等的就是这些骂声。
要是真和季长清交手,不知要缠斗到什么时候。
最好多拉些人下水,然后他再假装中了暗箭或者什么,名正言顺离开。
风朔把长枪一立,随便点了一个嚼舌根的蛇妖,“那个绿衣服的蛇妖,就是你!你说什么呢!有什么话当面说,背后诋毁算什么好汉!”
风朔一边提防着季长清的偷袭,一边走到蛇妖面前,扬声道:“来,有本事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小爷就在这儿听着!”
万幸,今天的季长清还讲武德,没有偷袭,只是站在原地,仿佛颇有耐心地等风朔吵完架再打。
蛇妖丝毫不怕风朔,把刚刚的话清晰地再说了一遍,“我说,你就是一个冒牌货,一个傀儡。”
风朔这下认真了,盯着蛇妖的竖瞳,握紧了手中长枪,“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山脚下站着的白龙一行人也抬起头,一瞬不瞬盯着上方。
黑衣的护卫们也闻风而动,把手放在腰间的长刀上,和妖王宫的人对峙。
场面陡然紧张起来,大战一触即发的架势。
蛇妖怕自己担上挑起战乱的罪名,不敢贸然继续,转头看向季长清和白秋水。
最后还是季长清开了口,扫了一眼山下这群曾经挑衅他又试图杀了他的仙人和妖怪,“金乌一族有偷天换日之术,调换命格,偷人功德。三百年前,它们偷取凤凰一族的命数,被众神察觉,追杀至凡间。”
众人面色一变,暗自在袖子里翻出移山倒海符咒,准备逃遁。
季长清挥了挥衣袖,四面八方竖起无形的屏障来,将这座山困住,连一阵风也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尊称你一声魔君,你倒好,想把我们当囚犯还是刀上鱼肉?!”
“急什么,我这不是在给你们口中的天命之子解惑吗?”季长清笑道。
风朔愣愣站着,有一种命运倾塌的预感,动了动手指,给袖里乾坤罩了一层又一层的隔音阵法。
金乌偷了凤凰命,可他就是凤凰啊。
“凤凰一族三百年前遭遇灭顶之灾,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风朔不合时宜地想起神女的问话,又想起陪他长大的几位长老黑金交错的羽毛。
他想打断季长清的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风朔站在原地,如同一个被定住的稻草人,只能直愣愣迎接这场倾覆他人生的暴风雨。
季长清的话还在继续。
“金乌一族的大长老参与人间的夺嫡,让皇位落入残暴不仁的四皇子之手,金乌一族在人间当起威风凛凛的国师来。”
季长清看向白龙,风朔僵硬地跟着扭头,听见季长清朝着白龙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殷康,殷朝明明是被神明祝福的国度,你是怎么把它亡国的?”
殷康这两个字一出来,风朔脑海里陡然疼痛不已,隐约听到战鼓声响,血肉碰撞,无数的车马相撞,夹杂着欢呼,尖叫,还有一片杀伐呐喊。
白龙面色如常,“魔君说笑了,我是妖,哪是什么天子。”
季长清站在高处,俯视着他从前的朋友,从前的君主,“这世上哪有什么龙,你当了帝王还不够,献祭了国运以求长生,对吗?殷康,殷倾钰。”
白龙目光陡然一深,看向季长清,恍然大悟,重重叹了口气,“子羽”,也不打算否认了。
风朔觉得此刻自己如同一个看客,或者说一个误闯进来的路人,看不懂面前这些人的深沉和躲闪,也听不懂他们之间的暗语。
季长清的审判还没有结束。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山下众人众妖的脸庞,“中郎将,指挥使,户部尚书,国舅,梁王,我做神仙三百年,你们躲了三百年,怎么不继续躲了?”
被点名的仙和妖侧过头,并不想认。
这些称呼已经过去三百年了,他们以为他们早已忘记,可是季长清一念,他们又想起做人时敬畏这个煞星的憋屈时光。
做人时他们怕他手里的红缨枪。
做仙做妖,又怕他手里的行云剑。
总是输他一筹。
他们恨,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季长清当真是天命眷顾,做什么都一帆风顺,在凡间十五岁单骑救主,攻破胡虏王庭,做了仙也是修为一日千里,他人望尘莫及。
怎么不教人恨!怎么不教人妒!
筹谋百年,不敌此子气运加身!
“你在人间是宠臣,在仙门也是天赋卓绝的剑道第一仙,自然觉得做什么都容易,我等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发丛生,为自己搏一搏,又有什么不对!”
紫薇仙宫的一个长老愤慨出声,人间只知冠军候,仙界只知玉清道君,他活了多久,就被季长清的光芒掩盖多久。
凭什么呢!
“凭什么你在哪里都是功名加身众星捧月!我等就要籍籍无名引颈受戮!”
季长清也不恼,反问回去:“神女割血赐福,你们修炼也可以成仙,偏偏要猎杀妖灵,窃取仙门弟子根骨。这叫什么与天争,你们不过是懒,好逸恶劳,作威作福惯了,便要把仙妖两界也变成污浊不堪的朝堂,长生你们要,权柄也要,是不是太贪心了。”
季长清缓步走下台阶,“我昔日师兄弟的仙骨,你们,用的还顺手吗?该还了吧。”
“你不也称王封君!醉心权柄!你的修为一日千里,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仙门与妖族连表面功夫也省了,齐齐聚在白龙身后,以看反贼的目光看向季长清,就差问他:既见天子!为何不跪!
白秋水一干人等也随之站在季长清身后,亮出自己的法器,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呸!我等不为奴不为臣!既然修了仙,自该是人人平等,只有你们才想着践踏他人!不弄出封君和谈的事情,你们怎么会过来!”
“子羽啊。”白龙看向季长清,“昔日青梅煮酒,我们说过,我为君,你为臣,开创盛世。过去的事情,不能让它过去吗?”
季长清无动于衷,放任身后的部下拿起刀剑冲向仇敌。
白龙站着,继续劝说,“神女归你,三界归你,我等退居东洲,再也不入世,如何?纵有错,那也是前尘往事,这三百年,早已洗干净了,杀了我,你手上全是孽果,你们也成不了仙,何必呢。”
咕咚一声,几颗人头落地。
“我们不成仙。”白秋水擦了擦脸上的血,笑了笑,如同地域里爬出的恶鬼,“把你们杀干净之后,我们自当谢罪天地,值了!”
这场战斗结束的很快。
一方日日夜夜想着怎么杀死剥了他们根骨偷了命的仇敌,随时随地不敢懈怠,浑身是血也毫不畏惧,也不犹豫,直接奔着刽子手去。
这三百年,日日夜夜,他们就是为了手刃仇人而活着!
什么功德仙法,什么长生大道!不要!都不要!
要这群窃贼千刀万剐!绝无生机!
要这群欺世盗名之辈在我脚下求饶!要比昔日我求他们更惨更绝望!
哪怕就地成魔!也要他们偿还我的债!
另一方身居高位已久,仗着偷来的根骨命格无法无天,从未认真修炼过,生怕丢了命,不停躲闪,畏手畏脚。
“我许你们金银财宝,无上仙法!”
“放过我放过我!”
不到半个钟头,鲜血浸透三千石阶,仙门和妖王宫的长老大将奄奄一息。
风朔中间试图去让双方停战,被推搡着,腹背受剑,也倒在地上,失去意识之前,他解开了袖里乾坤,也给神女送去一道密音,“现在不要出来,等等。”
季长清抬起手,在空中落下一场剑雨,送他们上路,无数的黑色血孽在他身上凝结,冲进他的神魂里撕咬。
他印堂中间的红色火焰妖纹也几乎变成一片黑色。
今日三千性命,罪归于季长清一人。
天边涌来乌云,聚集于山顶,从中劈下粗壮紫色天雷,直指季长清。
一下,两下,十七下,山体倾塌,此处夷为平地。
他成了天道所不容的,真正的魔。
季长清跪倒在一片废墟里,感觉灵魂几乎要湮灭,识海深处绑着的婚契也自动解开了。
魔,神,皆不可成婚。
化成玉佩的晏宁也感觉到了,解开五感,收到风朔密音,又等了片刻,只听到天雷滚滚,仿佛要毁天灭地,重塑山河。
只有一种天雷会如此暴烈。
诛魔雷。
魔不死,天道不休,除非有生灵在魔的附近,它才会停下,避免殃及无辜,当魔独身一人,它依然会继续往死里劈。
这世上,能入魔的,大抵只有一个人。
居然无人陪在他身边吗?
晏宁刚刚想到这里,听见几声疾呼,“季长清!我来陪你!”
晏宁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正是白秋水。
雷停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活着!”
“我们回去!我那里有药!”
等到他们走远了,晏宁才变回原形,看着地上的尸骨,低声道了一句“罪孽深重。”
她念起超度往生咒,却发现,这些人竟是被撕碎了魂魄,连往生都机会都没有了。
如此狠辣,难怪他堕为妖魔。
晏宁四处查看,发现风朔胸膛还起伏着。
居然没死!
晏宁连忙把他扶起来,朝着魔宫相反的方向走远。
魔宫。
季长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合,其他人俯身去听。
“师尊,好疼,我疼。”
第45章 阴煞
亡灵的怨气撕咬着季长清的灵魂, 在他的识海和经脉里横冲乱撞,形成一股粘稠黑雾笼在季长清的躯体上,和他苍白的面部形成鲜明对比。
季长清闭着眼睛, 呼吸渐渐微弱,抵抗也渐渐弱了下去,任由怨灵把他拖入三百年前的幻象里。
它们给他看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黄沙漫天, 尸横遍野, 战旗折断, 一群骑兵像是猫捉老鼠一样追着两个穿着铠甲的人, 笑声不断。
季长清在空中看着那二人的穿着,一人是将军,一人是副帅。
副帅的头盔被骑兵的长枪挑落, 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女子脸庞。
那群骑兵顿时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来, 一□□入将军的胸膛,将他踹到一边,纷纷下马,围着副帅而去。
副帅拿起她的长剑, 拼了命砍向他们,只是准头不太好, 只是割破了他们的脸, 砍下了一地的战甲碎片。
这群胡虏骑兵不以为意, 笑声里满是对女帅的轻蔑, 毫不在意她的反抗, 只当是猫挠痒痒。
直到他们聚在一起, 逼至女帅身前, 女帅的剑忽然凌厉起来, 划过他们的颈上动脉所在,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她也没有眨眼,快准狠杀光了这群因为她是女人而轻敌的十八胡虏,拿着剑走到将军身边。
将军的胸膛微微起伏着,还没有断气。
女帅一一翻着尸山,找出没有断气的人,把他们放在战车上,背上勒着麻绳,拖着他们走,“我们赢了,回去喝酒去,说好了子羽周岁宴你们备厚礼,我都记着呢。”
将军的眼睛陡然睁大,呼吸也重了许多,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嗯。”
其他人也笑起来,争相应和,“我家那小子也四五岁了,刚好一起玩。”
“这么说我还有一姑娘呢,两岁,结个娃娃……”说话的人双手垂落,闭上了眼睛。
行至城门前,女帅亮出令牌,朝着城楼上的守卫喊话,请他们开门,“烦请通秉,我军五千人,歼灭胡虏两万三千人,存活七人。”
黑色城门巍然屹立,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一个华服男子出现在城楼上,看见底下脏污不堪的人挥了挥衣袖。
铺天盖地的箭雨落了下来。
板车上笑着说话的将士们睁圆了眼睛,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质问城楼上的监军为什么这样做。
监军头也不回下了城楼,对着身边人说了一句“杀了之后记得焚尸,拉远点。”
郊外的乱葬岗升起黑色的烟雾,一封密信从驿站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凤羽军主将占荣,副帅林清辉,通敌叛国,致使我军惨败,五万将士尸骨无存。】
这道密信被放在天子书案,御林军捧着问责诏令出了皇宫,拿着火把敲开了京城的两所大宅门,在尖叫哭喊里压着两百余人进了牢狱。
最后活着出来的,只有一个幼儿。
“替杀父仇人卖命的滋味感觉如何?”怨灵咬着季长清的灵魂,放肆嘲笑着,“你为了翻案给四皇子当鹰犬,焉不知你的父母就是被他亲手送上黄泉!先太子仁善,留你一命,你为四皇子杀了他!你就是天底下最蠢的人!”
季长清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父母死亡的景象一遍遍重演,身上迸发出刺眼的白光,把周遭的怨灵刺得千疮百孔,怨灵被杀成千百碎片,又聚在一起,如此反复。
怨灵消散的时候,季长清的魂魄也变得很淡很淡,和幻象里的风沙一种颜色,似乎风一吹就会散了。
他去到母亲身边,和她一起走着,走在一条必死之路上,迎着万箭穿心的结局而去。
仿佛是一种既定的宿命,他也是万箭穿心而死,死在四皇子的手上。
“孩儿有些不争气。”季长清苦笑着对父母道歉,“这仇报的迟了。”
季长清挨着父母的尸骨,看着漫天的黄沙,慢慢闭上眼睛。
直到隐约听见“神女”两个字,他的灵魂剧烈颤抖起来,幻境中合上的眼皮猛然睁开。
一身红衣的神女踏着朝霞而来,双手将季长清从尸山中翻出来,握着他的手说“你不该死的,我会救你。”
季长清消散的魂魄骤然凝聚。
他不甘心。
不想死。
明明只差一点,神女就要嫁给他了。
在人间的时候,如果追缉的士兵晚来一点,他和神女就行完夫妻礼了。
在罗浮洲,如果那个晚上他没有出门,神女就嫁给他了。
差一点,每次都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得到了。
季长清挣扎着站起来,把怨灵咬下的细碎灵识一点点捡回来,把自己拼好,和肉身重新融合。
他回到现实,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神女逃了。”
其他人在屋子里踱着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待会儿谁开这个口啊。”
“他醒了不会直接气死吧。”
“神女如今灵力低微,要是碰上个心怀不轨的,完了啊。”
“不至于,西洲荒无人迹,不然也不会被那群贼人选中作为老巢,她应该还没有出西洲,不会遇上什么坏人,最多挨饿受冻。”
“那我们先瞒着?人找回来再说?”
季长清静静躺着,看着头顶的浮雕,缓慢想起来,神女如今恨他。
他已经是妖魔了,没有以后了。
没等屋里的人商量出对策,季长清撑着身体坐起来,在一片惊慌失措的眼神里淡然说了句,“我自己去找。”
他整个人极为虚弱苍白,脚边浮着翻涌的黑色怨气,像是阴间爬上来的鬼魂,带着浓厚的死气。
一群做事狠厉的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劝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季长清魂飞魄散,“你别去了吧,好好休养,我们去给你把神女带回来。”
行动快的已经拿剑出了门,“三日之内,我带她回来见你。”
季长清走出门,迎上灿烂的日光,下意识偏开头,露在外面的肌肤因为太过惨白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鬼火一般。
这日光不算烈,却像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身下翻滚的黑色怨气也缩在季长清的影子里,像是没了力气。
季长清道术学的极好,一下子便明白,自己已然成了一个阴煞之物,天地不容,处处是杀机。
其他人赶忙出来,劝他回去。
季长清不听,走在日光底下,看着池塘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头发变得极黑,边缘模糊,像是一池墨水,眼瞳也是,黑黢黢的,没有半点光彩,像是一个吞噬万物的不祥洞口。
皮肤和嘴唇像是纸人一般,泛着不正常的白和淡红。
很丑。
季长清挥袖打碎了自己的倒影,像是幽灵飘荡一般自顾自走着。
“你回去吧,我们帮你找。”白秋水狠下心开口,“你现在的样子去见神女,她也会吓一跳啊。”
季长清脚步一顿,空洞似的双眼望向白秋水,“面具,给我面具。”
她曾经允诺嫁给戴着面具的我。
“我们出门没带。”白秋水摊开手,“你回魔宫去,我们给你找,什么样的都给你做出来。”
季长清脚步不停,“没时间了,我没时间了。”
他清楚地感觉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身体。
七千里西洲,荒山死海,了无生气。
遇见的分岔路口越来越多,季长清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月亮重新升起的时候,他走在荒漠里,白秋水跟着有些吃力。
荒漠里的风像是绝望的哭嚎,刮在他的脸上,他脚下的怨气也陡然活跃起来,拉着他下坠,似乎要把他埋在这片风沙里。
他只是拔腿向前走着,凭本能甩着剑气。
风里传来温柔的问询“你还好吗?”
季长清还没有回答,听见风朔的声音接住了这句话“我还好,多谢神女照顾,我们继续赶路吧,那魔头追上来,就糟糕了。”
季长清整个人僵住,半个身子被怨气拉入沙海,他看见月亮之下出现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手牵着手,踏着月色奔向天边。
“神女放心,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神女望着风朔,笑得温柔。
荒漠上吹着的风变成一把把尖刀捅进季长清的身体,翻涌的怨气顺着这些伤口钻进他的身体,他的双目一瞬间变得漆黑。
白秋水迷了路,跟丢了季长清。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于是诛魔雷从天上劈下来,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天地。
风朔加快了脚步,晏宁却步伐一顿,缓慢转过头去,看见飞身而起的季长清。
他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是面庞和脖颈露着青灰色的白,像是莹莹鬼火。
风朔还在拉着晏宁逃跑,她松开了手。
风朔不明所以回头,看见季长清,深吸一口气,连忙召出长枪,要挡在晏宁面前。
“你走吧。”晏宁把仅剩的灵力布了一个飞行咒,御物一般将风朔定住,送他远去。
风朔挣扎着,术法的反噬冲击着晏宁,她固执地将咒语念到底,看着季长清,朝他靠近。
季长清飞过晏宁头顶,去追杀风朔。
凤凰难杀,他偏要杀!
风朔复活一次,他就杀一次!
“长清。”晏宁唤了一声。
她抬起头,在月光下朝季长清笑了笑,眼眸里荡漾着温柔,“疼吗?”
第46章 倒计时
季长清停在半空, 他的影子很浅很浅,接近于虚无。
晏宁看不清他的神情,试探性向他伸出手, 宽大的衣袖缓慢滑下,露出的手臂和张开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从沙漠中徐徐绽开的银白荷花。
“来, 让我看看你。”
她的声音像是春风一样温柔。
季长清久久凝视着晏宁, 并未上前一步。
直到白秋水出现在视野里, 他指了指风朔消失的方向, 白秋水匆忙和晏宁打了声招呼便赶忙去抓捕风朔。
晏宁试图去拦,被季长清牢牢抓住手臂,无法前进一步。
“神女急急忙忙要去哪里?”季长清明知故问。
眼看着白秋水消失在视野里, 晏宁挣脱不得, 只能暗自为风朔祈祷,转身面向季长清。
他此刻脸色极为难看,阴沉地能结冰。
晏宁抿着唇,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
她对季长清, 已经完全失去了那层师徒的滤镜,没了那份作为师尊的高高在上理所当然。
晏宁忐忑地朝季长清走了一步, 想稳住他的情绪, “你知道的, 我丢了仙骨, 没了一段记忆。但是, 我最近想起来一些东西, 似乎和风朔有关, 所以我才去找他, 想知道完整的过去。”
季长清望着她, 眸光平静,“神女想起来了什么?”
晏宁有些犹疑。
在恢复的记忆中,她与那红衣少年极为亲近,两个人骑一匹马,走过山河烂漫繁华市井,那少年还喂她吃浮元子,说这是他亲手做的。
这些怎么能让季长清知道。
他会醋到发疯的。
晏宁挑挑拣拣,把不合适的部分去掉,只剩下笼统的枝干,“我想起来人间的帝王曾经困住我,要我做他的妃子,有一个人来救了我,带我离开,但是他死了,我对不住他。”
季长清笑了一下,“这听起来有些耳熟。我贪图神女美色,关押了神女,风朔英雄救美,而我确实想杀他。”
“神女是想告诉我,我杀了他,你就一辈子记住他,大不了转世再续前缘吗?”
晏宁不知他如何想到这里,连忙否认,“自然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人皇后来不知为何变成了妖,就是妖王宫的那位白龙少年,倘若你不信,大可将他找来对峙便是。”
季长清淡淡说了一句:“找不来了,白龙已经被我杀了。”
晏宁本能地对杀生之事反感,蹙起眉,看向季长清的目光连粉饰的温和都没有了。
季长清也不为自己辩解,坦荡地似乎对杀生这件事已经麻木冷漠,“难道风朔没有告诉你在栖梧山发生了什么吗?”
没等晏宁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杀了很多修士和妖灵,他们的血浸透了长阶,怨气盘桓不散。”
子夜时分,阴气最盛,百鬼夜行。
季长清脚下聚起一片浓黑的阴影,从中伸出无数只鬼手,抓着季长清的长靴,似乎要把他拖进深渊里。
呜咽哀嚎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晏宁恍惚间以为自己来了幽冥地府,而季长清正是受难的罪人。
一阵叫嚷声打破了两个人的对视。
白秋水压着风朔回来了。
刚一看见晏宁,风朔反手挑飞了白秋水的刀。
“神女,快过来。”风朔把枪尖抵着白秋水的咽喉,朝晏宁招了招手。
晏宁刚转头,季长清脚下的阴影流淌到晏宁脚下,把她围住。
“神女当真要和他走吗?”季长清的语气阴森森的,晏宁下意识发怵,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每当他要做一些格外荒唐的事情,他就是用这种看似问询的语气,然后让她表态。
倘若晏宁不回应,他便发了狠,什么话都说。
倘若晏宁严厉斥责,他便嬉皮笑脸地变本加厉。
晏宁并不因为此刻身处大漠而觉得安心。
她已经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摩面前这位昔日的乖顺徒弟。
毕竟,在魔宫时,他也曾把晏宁抵在窗扉前,恶劣地骗她会有妖怪经过,看见他们师徒苟.合。
虽然晏宁后来才知晓她的寝殿是半个禁地,根本不会有妖怪靠近,但是她依然狠狠记了季长清一笔。
哪怕此刻身处大漠,脚下怨气冲天,五步之外风朔和白秋水在看着,晏宁也不觉得有多安全。
季长清不在乎脸面,不在乎地点,不在乎有没有人。
完全不可控,也不可预料。
风朔等了一会儿,没见神女过来,对季长清喊话,“你有完没完?白秋水可还在我手里,难道你不要你的心上人了吗?”
季长清头也不转,甩下一句,“你大可以试试,看是谁死。”
风朔正在思考季长清这是变心了还是在威胁他,猛地腰腹一痛,低头看见一枚梅花镖扎进自己的腰子,白秋水挣脱出来,一脚将风朔踹倒在地,咒骂不止,“早该杀了你。”
“且慢!”晏宁顾不上其他,连忙跑到风朔面前,张开双臂呈保护姿态,白秋水转头看向季长清。
季长清周身黑雾弥漫,几乎要将他吞噬。
白秋水急忙跑过去,徒劳地挥散那些黑雾。
晏宁站在风朔面前,和季长清对视,无法为自己狡辩,只能对着白秋水说:“那是亡灵的怨气,只能通过道法祛除。但是这般强悍的怨气,普通的术法杯水车薪,需要数十位半神及以上大能才能帮他消除。”
白秋水动作一顿,背对着晏宁继续做着无用功。
季长清回答了晏宁的话:“这世间已经没有大能了,他们死在我的剑下。”
晏宁避开了季长清的目光,垂眸回答:“如果我找回仙骨,是能帮你的。”
白秋水闻言露出一丝期盼来。
季长清不以为然,“神女要是找回了仙骨,做的第一件事不应该是来诛杀我这个天地不容的魔头吗?谈何救我。”
晏宁垂着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闷声说了句,“你们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一起,何必把我牵扯进来,我过去杀了你一回,这么多天也该还清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不好吗。”
“桥归桥,路归路。”季长清笑出声来,“神女跟他逍遥快活的时候,听到我的凶名,当真能做到不闻不问?今天我放你走,你会和他一起去当个寻常夫妻,还是去找回仙骨来杀了我?”
晏宁不再试图狡辩。
季长清太了解她了,根本撒不了谎。
神明诛魔是天生职责所在,她自然是时时刻刻想着怎么杀死他,去找仙骨也是为了杀他。
她不会再救他了。
季长清抬手给了风朔一道攻击,风朔顿时吐出一口血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晏宁没了办法,只能挡在风朔面前,仰着头看向季长清,“我活着就不能让你杀了他,倘若你执意如此,那,先杀了我罢,我杀你一次,你杀我,也算因果报应。”
“神女这是要殉情吗?”季长清抬手,缓慢地抚摸着晏宁的脸,“郎情妾意,偏偏我是棒打鸳鸯的坏种。”
晏宁强忍着身体的战栗回答:“不是。我说了,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得救他,我从未对他有半点男女之情,以后也绝不会有。”
“他的命格极为贵重,是累世的好人,只差一步即可位列仙班,你杀了他,会遭遇强悍的反噬,何必自寻苦吃。”
季长清手指挑起晏宁的下巴,仿佛完全不在乎她后面苦心孤诣的劝解,只在乎她和风朔之间的私情,“没有男女之情,也可以做很多事情,神女不就对我没有男女之情吗,可是我们什么都做过了。”
风朔脸色煞地一白,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地骂季长清畜牲混蛋,欺师灭祖不得好死。
季长清听着,悠哉悠哉和晏宁商量,“我可以放他一马,只要神女告诉他,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我看他也很是好奇。”
“毕竟,”季长清侧头看了一眼风朔,“他从一开始,就和我一样,觊觎着神女你,他不死心,我很难放心。”
季长清牵着晏宁往自己这边走了一步,转过她的身体,从背后抱着她,和风朔面对面,“神女说完,我放他走。”
“我宁可受死!”风朔垂死挣扎着,想抓住流云枪,被季长清的妖力困住,不得动弹。
晏宁倒没什么犹豫的。
几句话而已,当然比一条人命重要。
事情已经发生,晏宁便不怕它披露出去,名节而已,她也不在乎。
哪怕是在天下人面前广而告之,只要能救一个人,她也愿意。
她转头和季长清商量,“从哪日说起?需要具体到每一刻钟发生了什么吗?”
风朔不再挣扎了,季长清笑出了声。
神女的残忍,对谁都一样。
所有人的爱慕,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不必考虑。
晏宁还在等季长清解惑,好开始陈述。
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如死尸般了无生气的风朔,“神女不需要说了。”
“你改主意了?”晏宁陡然紧张起来。
季长清心中生出些微妙的不快,“是,我变卦了。”
又出尔反尔。
晏宁有些生气,但眼下她是求人的那个,又不敢指责季长清,只能好声好气地问:“要怎么做,你才会好受一点?”
仿佛他提什么,她此刻都会答应。
积极主动地配合。
季长清垂眼说了一句,“神女亲我一下。”
然后他唇上落了一个轻柔的吻。
“可以了吗?”晏宁有些忐忑,生怕他又反悔。
这是第一次,季长清觉得风朔有用,有用极了。
“好,我不杀他。”
晏宁松了一口气。
风朔身上的术法解开,白秋水过去制住他,拿出云舟,一副押送犯人的架势。
“你不是放他走吗?”晏宁看向季长清。
季长清坦然点头,“是啊,我放了,白秋水抓的,关我什么事。”
说完,季长清潇洒地甩了甩袖子,从容登上云舟。
晏宁在原地气得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唇。
“神女不上来吗?”季长清回头看她,笑得坦荡而卑鄙,“不来我就杀了他。”
晏宁咬着牙上了云舟,心中止不住地骂他无赖,一上去就找了地方躺下了,说是要休息了。
她知道风朔安全了。
有风朔在,季长清永远可以耍无赖,提要求。
他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季长清和白秋水坐在船头,一束清亮月光照下来,穿过了季长清的身体。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白秋水撑了一个结界,把风挡在外面,仿佛这样,就能保护他一些,“三百年前救她的是你,风朔的命格原本就是你的。你变成这样,明明是为了伸张正义,杀的人也全是罪有应得,明明你什么错也没有。”
“一切都要结束了,何必提从前呢。”季长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洒脱,仿佛他身上的苦难并不重要,“从前的命格再好,也融不进魔物的躯壳了。”
“如今不好吗?”季长清月光下的脸庞满是意气风发,和三百年前那个少年将军并无区别,“恶人伏诛,九州太平,神女对我有求必应。”
白秋水拿出一壶酒来,给季长清斟了一杯,“你还能活几天?”
季长清活动了一下冰凉僵硬的手指,“应该,三天吧。”
正好,神女恨他,希望他死。
应该,不会为他难过吧。
第47章 作践
晏宁半夜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挥手推开身边的人, 却落了空。
卧榻的另一侧整洁干净,没有丝毫皱褶。
他在做什么?
该不会去折磨风朔了?
晏宁有些不放心,下了床, 刚打开房门,听见季长清畅快的笑声。
她循声看去,季长清和白秋水坐在船头, 伴着清风明月, 举杯同饮一壶酒。
季长清眉眼里, 说不出的轻松快意, 哪有面对她的愁苦哀怨。
晏宁站了一会儿,听着他们把酒言欢。
季长清话里说不出的温和客气,哪有对着晏宁时候的半分恶劣浪荡。
对着白秋水, 他连目光都落在外边儿的云海上, 仿佛一个恪守礼节的君子。
与晏宁待着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黏在晏宁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晏宁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悲,诚如侍女们所议论的一般, 遭受着季长清的践踏和报复。
他把礼节端正的一面给了白秋水,恶劣浪荡的一面悉数留给了晏宁。
爱与恨, 不必言说, 已经分明。
晏宁陡然觉得季长清的笑很是刺耳, 关上门, 和衣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 看天光刺破云层落在空荡荡的床榻之上, 俄而大亮。
季长清一夜未归。
或许, 她就要得到自由了。
所有的工具, 在完成任务之后,都会被舍弃。
云舟落了地,晏宁草草收拾了一下就走了出去,果不其然听见季长清问:“倘若我给神女一个离开我的机会,你要吗?”
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晏宁毫不犹豫回答:“要。”
季长清看了晏宁许久,眸光复杂。
就在晏宁以为他又要反悔的时候,季长清又开了口,“魔宫五十里外有间茅草屋,破旧不堪,无人居住,我只能让你去那儿。”
晏宁“嗯”了一声,没有半点犹疑。
季长清忍不住提醒她,“你去了那里,也不会自由,我依然会派人看着你,不可随意出行,只能在我允许的范围内走动。”
“我知道。”晏宁从一开始就没觉得季长清会平白无故做什么好事,派人看守她再正常不过了。
季长清不高兴了,“只要能离开我,神女什么都愿意是吗?”
晏宁垂眼看着地面,发出一声清晰的应答:“是。”
“好,那就祝神女日后福寿安康。”季长清甩了甩袖子,转身走入魔宫,头也不回。
过了一会儿,一个皮肤黝黑的魔将出来,朝晏宁行礼,“君上让我带你去茅草屋,神女,请吧。”
“有劳。”晏宁还了个礼,跟在他身后。
这魔将看起来凶神恶煞,却是个热心肠,嘴巴也碎,一路上都在劝晏宁低头和季长清服软。
“那地方没什么好的,您身子弱,吃不消的,万一有什么需要,派人送药都来不及。”
“人生过一日少一日,您何必和魔君闹脾气呢,他指不定还能活多长时间呢。”
晏宁越听越觉得奇怪。
西洲魔界上的人一个个瞧着对季长清死心塌地,怎么背地里诅咒他活不长?
魔可是很难杀的,要不然也不至于每次诛魔都搭上去好几个神明。
她死之后,季长清说不定还能活上个千年万年。
这么一想,晏宁觉得自己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天地之间,岂不是季长清一魔独大?
晏宁越想越觉得三界前途渺茫。
怎么办呢?
魔将还在晏宁耳边絮絮叨叨,“您哄他一下,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写封信也成啊,我替您送去,今晚上您还是能睡在寝殿的高床软枕上。”
晏宁点了点头,“我确实需要你帮我送一封信。”
魔将眼中陡然迸发出光彩,喜不自胜,嘴角也忘了压下去。
还没有来得及问。
晏宁又说了一句:“不过这信不是给季长清,而是给白秋水。”
魔将愣在原地,笑容顿时消散了,有些不可置信。
晏宁觉得面前这人有些奇怪,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的激动,莫名其妙的失落。
这里的人,不都是很喜欢白秋水的吗?
难道,他以为自己要对白秋水做些什么?
是了,从晏宁来到西洲的第一天起,所有人就把她和白秋水放在一起争论到底谁才是季长清的真爱。
晏宁也觉得自己横在季长清和白秋水之间有些难以启齿。
哪怕不是她自愿的,她也确实成了两个人之间的阻碍。
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晏宁开口和这位魔将解释,“我和季长清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如今一切回归正轨,我衷心地祝福季长清和白秋水。”
魔将扯了扯嘴角,似乎并不是很相信。
莫名地,晏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几分失望来。
他有什么好失望的呢。
晏宁仔细想了想,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
他喜欢白秋水?
晏宁试探性问他:“你不希望白秋水和季长清在一起吗?”
魔将侧头看着晏宁,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一般,整个人沉寂下去,声音也低落下来,“或许,他们之间从未在一起,也不可能在一起。”
“神女,有没有一种可能,”魔将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所知道的,并不是事情的全貌。”
晏宁仰着头,试图听清魔将被风沙盖住的话,“什么?”
魔将笑了笑,“没什么,我想问你,你和魔君之间,真的不可挽回吗?”
晏宁深一脚浅一脚在黄沙里走着,没有去看魔将的眼神,声音同样变得很轻,“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又谈什么挽回,他和白秋水兜兜转转三百年,如今好不容易修成正果,你不要再提我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魔将便不再说话了,安静地走在晏宁身边,替她挡去些风沙。
到天黑的时候,晏宁看见了那座茅草屋。
它比晏宁想象中的几根断木和四面残墙好上许多,虽然墙上不少补丁,但是没有什么破洞,遮得住大漠风沙。
推开门进去,里面还算整洁,一张床一个窗户,一个长几一个矮凳。
魔将也跟着进来了,晏宁忽然想起来,季长清说要派人看守她。
方圆十里,除了这个木屋,就只有一个古塔。
看守她的魔将住哪里呢?
季长清没说。
但是看样子,也只能住在这里了。
魔将合上门,将光线隔绝在外。
晏宁下意识退了几步,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想到和季长清同处一室时候的那档子事。
妖魔纵欲不知节制,也不挑对象。
这位魔将,他是好人吗?
晏宁把手背在身后,掐了一个攻击术法。
倘若他不逾矩,她可以和他平安无事地相处。
倘若他不怀好意色胆包天,晏宁不介意和他殊死一搏。
她打不过季长清,总不能连这个魔将都打不过。
就算打不过,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魔将插上门闩,朝晏宁走了两步。
晏宁心提了起来,指尖凝出一条冰锥,握在手里。
魔将步子忽然停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壶,拿了两个杯子,斟满了,站在凳子边,向着晏宁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这大漠夜间极冷,神女喝杯酒暖暖身子。”
他笑得憨厚,似乎并没有什么坏心,只想和她喝一杯酒。
晏宁不知为何,想到昨夜云舟船头季长清和白秋水的共饮,觉得有些别扭。
喝酒这件事情,应该不是两个陌生人能随随便便做的吧。
“我不喝酒。”晏宁以防魔将乱想,又补充解释,“我从出生起就不需要进食,以灵气补充自身,寻常的吃食酒水,对我来说味同嚼蜡,是不需要的杂质。”
这样说,应该把他后路全堵死了吧。
晏宁自觉想的周到,望着魔将的脸,准备迎接他的真面目。
恼羞成怒还是乖乖放弃?
在晏宁的注视下,魔将笑了笑,将酒杯递过来,“我知道,所以这壶里的,不是什么酒水,是琼浆玉露,大补之物。”
晏宁有些微不可查的气馁,更多的是惊讶。
神明饮灵泉这事情还能被猜到,可这琼浆玉露,是极为稀罕的物件,不费心力,根本不可能得到。
琼浆玉露是百年以上灵植的花瓣汁液。
一颗百年灵植,能得到三五滴琼浆玉液都算不错了。
他足足有一壶!
该不会是说谎?还是说把灵植茎叶也榨干了以次充好?
晏宁看着面前的玉杯,低头嗅了一嗅,闻到一股浓郁而纯正的灵气和花香。
确实是最好的琼浆玉露。
晏宁都搞不到的那种。
魔将晃了晃杯子,那花香在室内荡开,勾的晏宁有些口渴。
她此刻的身体像是一个饿红眼的野兽,闻到灵气跟闻到肉一样。
那荡出来的花香也受了吸引,慢慢悠悠飘向晏宁,浮在她的周身。
来喝吧。
你需要我。
晏宁浑身战栗起来,血液奔涌,恨不得扑出去咬住这花香,把玉杯里的液体倒进身体,作为自己的养料。
晏宁手心抵在冰锥上,靠着那刺痛抑制住身体的呼啸和痒,退了好几步,看向魔将的眼神满是猜疑,“你怎么会有这个?”
魔将拿出一个玉碗放在桌上,执起酒壶,从空中将琼浆玉液倒入碗中。
青白色的浆液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漂亮的弧度,冲击着玉碗,发出悦耳的声响,那气味也随着浆液的震荡而扩散,直直往晏宁的毛孔里钻。
“魔君找来的,说让神女一定要喝下,毕竟,再怎么闹,神女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晏宁捂着鼻子,闭上眼睛,心中不停骂着季长清。
混蛋。
混蛋。
他作践了自己还不够,还要把自己转送给手下。
连这样的弱点都告诉出去。
她一定要杀了季长清。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魔将是谁?
嘻嘻
第48章 俘虏
“神女怎么了?”魔将注意到了晏宁的异样, 放下酒壶,朝晏宁走来,面上依然热切友善。
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经过季长清这个教训,晏宁已经不信一个人的面相了。
她退了一步,直接向魔将挑明了, “他要你做些什么, 一并说清楚罢。男女有别, 你还是离我远些。”
魔将听了这话立在原地, 背着手,看向晏宁的目光不仅没有被猜忌的恼火,反而带着些赞赏, 仿佛听到了夸奖, 声调也扬起来,“神女说的是,我考虑不周。”
“那我便说正事了。”魔将严肃起来,“仙门三万七千人, 魔君于栖梧山封君,只请了三千七百人, 您不想知道其他人都在哪里吗?”
“他又要做什么?”晏宁并不认为季长清这么好心, 白白告诉自己这些人的下落。
要么他们已经成了三万四千座孤坟, 要么又想了出折磨她的路数。
反正季长清知道, 她必然会上钩的。
“您放心, 他们活得好好的。”魔将仿佛看穿晏宁心中所想, 指了指不远处的古塔, “就在那儿呢, 风吹不到日晒不着的。”
这叫囚禁!怎么能说是活得很好!
晏宁有气发不出, 怕激怒了魔将,给塔里的人招来祸患,侧头细细打量着伫立在夜色中的古塔。
它是用石头粗糙搭建的,还有一些歪斜,占地面积不大,高耸入云。
大抵里面还有空间阵法,不然容不下三万人。
晏宁的目光恨不得穿透石壁,魔将却走过来,合上了窗户,在晏宁愤怒的目光里再度开口,“他们也一直很关心神女您去了哪里,您要告诉他们真相吗?”
魔宫的日日夜夜,要公之于众吗?
晨昏不分的床榻,总是凌乱的地毯,维持不了多久的纱衣。
晏宁压着唇角,语气不善,“他想让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魔将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个玉瓶,递到晏宁面前,还没有说什么,晏宁便已经拔开木塞一饮而尽。
晏宁胸腔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上落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魔将想扶她,被晏宁一把挥开。
晏宁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撕扯着,经脉拧在一起,被奔涌的血液冲刷着。
她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嘴唇发白,微微颤抖着,声音却格外平静,“还有什么?”
魔将把桌上的琼浆玉露再端过来。
晏宁不再犹疑,一口闷了,定定看着魔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他想做什么,我都奉陪。”
魔将转身把桌子收拾了,又铺好了床榻,背对着晏宁说道:“神女不必心急,今天晚上,那些人就会被放出来了。魔君的意思,神女领着他们操办庆贺大典,只要一切好好的,便不会有人丧命,说不定,神女的威名更上一层楼呢。”
晏宁听着觉得可笑极了。
原来季长清留着她是这个用处。
带着仙门献降。
难怪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她,闹的魔宫上下都知道她是季长清的掌中雀。
好一出算计!
日后只要她有半点违逆,季长清便可以拿着魔宫的那些事情威胁她。
倘若天下人知道了瑶光神女和她的徒弟夜夜做夫妻,哪还有脸做仙门领袖!
晏宁缓慢弯下腰,双手撑在榻上,垂首笑了一声,“好,他真是算的好。”
人心险恶,她切切实实领会到了。
魔将还想说些什么,晏宁已经倒在榻上,整个人蜷缩着,闭目蹙眉,仿佛没力气再听下去。
魔将放轻了脚步,靠近床榻,看见晏宁枕着的圆枕湿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额上冷汗,还是眼角的湿润。
他轻轻把晏宁头托起来,给她换了一个,还想再做些什么,看见远处巍然屹立的石塔,只给晏宁擦了擦汗,出了门,换了一张关雄的脸,和沙漠里等待着的魔域士兵汇合。
石塔的门缓慢打开,里面的人却迟迟没有出来,四个不同制式弟子服的人出来,抱着剑问“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关雄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这群手下败将,“三界尽是我等疆土,你们仰仗的长老,掌门,都是君上的手下败将,只剩下一堆骨头了。”
塔里一片静默,三万余人一声不吭,只是怒目圆睁,握紧了手中刀剑。
关雄抬起手,两列士兵抱着刀分列石塔两侧。
他笑得更加嚣张,“你们那神女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还妄想救人,结果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我还没见过神陨呢,这回可是长见识了,也不过如此。”
这话一出,石塔里的气氛骤然沉重下来。
其他仙门等级森严,长老和弟子之间更像是一种上下级,感情未必深厚。
但是瑶光神女不一样,出了名的温和慈善,说话如春风化雨,行事也是以柔克刚,哪怕身居神位,也没看轻过任何一个人,不要求弟子奉献什么,来去自由。
单论性情,晏宁绝对是公认的仙门弟子最想要的师尊。
辰阳山的弟子各个都是真心儒慕爱戴这位无私庇佑他们的神女。
“你们这群魔物!我跟你们拼了!”一个辰阳山弟子喊出声,带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冲向面前的魔域大军。
守在石塔两侧的士兵没有拔刀,只是只是拿刀鞘打断了他们的长剑短刀,发出一声嘲笑,“自不量力。”
“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也不知道神女怎么教的,难怪她自己都成了君上的俘虏。”
“闭嘴!闭嘴!你们这群魔物怎么配议论神女!”辰阳山弟子里向来最爱偷懒的那位涨红了脸,扬起脖子撞上旁边士兵的刀也毫无退缩之意,睁圆了眼睛瞪着他们,仿佛被杀了也死不瞑目,会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关雄骑着马到这个弟子身边,翻身下马,长靴踩在他的胸膛上,目光轻蔑,“喊的再大声,也改变不了你是废物的事实。偷摸耍滑不好好练功,一招都接不住,喊破喉咙,撞了刀,又有什么用。”
“我可不会为你们这群废物立坟立碑。”关雄的目光扫过所有凛然赴死模样的辰阳山弟子,“你们死了,我会把你们的尸体丢在神女面前,在上面养花,让她以后都记得这一天。”
“至于骨头。”关雄想了想,“喂狗吧。”
“只会寻死的懦夫,骨头怕不是都软的要命。”
这话一出,方才想着殉道明志的人都缩了缩脖子,咬紧了牙,改换了目标:他们要变强!
顶着一众仇恨的目光,关雄从容不迫点着人头,又揪出了些许躲在暗处准备偷袭的,确保数目无误之后,才利落上了马,让士兵把这些人用一根绳子捆着手腕,跟在后面走。
三千骑兵,三万俘虏,行过之处,滚滚尘烟,将这片寂静空旷的土地印满足迹。
陆陆续续有骂声响起来,还是不怕死的辰阳山弟子。
关雄坐在马上,从未回头。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倒好,到处当恶人,招仇恨,生怕你死的时候天下不庆贺。”一个黑衣的魔将甩出一鞭子,抽的后面的人不敢再出声。
关雄侧头看向他,他耸了耸肩,“我说,你都用我的脸做这些事情了,还不许我耍个脾气啊,放心,没抽到你的好师弟师妹们,落在地上吓吓他们而已。”
“都快死了还操这么多心,你这辈子,真不快活。”黑衣魔将拍了拍马,放慢了速度,“开门去,戏要开场了。”
木屋近在眼前。
“关雄”袖子里钻出一道无形剑气,将木屋开了一条缝。
跟在马后的仙门弟子看见他们所敬仰的神女孤零零蜷缩在简陋的草席上,旁边是缺了腿的桌椅,灰黄色的墙壁,坑坑洼洼的黄土地。
风越来越大了,他们能清楚地看见神女不自然地缩成一团,轻轻颤抖着,一头乌黑秀发湿漉漉的。
数百年来,这是各仙门弟子第一次见神女的失态。
像是高台神像被打碎了,落在尘埃里,狼狈不堪。
关雄像是发现了他们的异常,皱起眉关上了门。
“你们对神女做了什么?!”辰阳山的弟子回了神,从马后跑到前方,拦住了关雄和一干魔将的马,红着眼眶大声质问。
关雄拉着缰绳,身下的踏雪寻梅直立起上半身,马蹄高高扬起,直直朝着拦路的人面上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同门抱着那名弟子躲开了。
骏马从他们身上横跃而过,马上的关雄眉眼冷冽,不在乎这两条性命的死活,甩下一句:
“俘虏而已,自然任由我等处置。”
马后的绳索骤然收紧了,拖着在地上的两个弟子,在地上留下斑斑血痕。
“起来,以前都是神女救我们,这次我们去救她。”其他仙门弟子围过来,把两个人从地上拖起来,摇晃着他们的肩膀,“起来,我们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的毫无意义。”
渐渐的,绳索绑着的仙门弟子站在了一起,不分从前是何宗门,也不分旧日恩怨。
他们心里只有一件事。
活着。
活着。
绝不能把一切拱手让给前面的这些魔头。
这动静自然落入前方骑马的众魔将眼里。
“季长清,你死了,真挺可惜的,可惜他们不会知道了。”
最前方的人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骑着马去向魔宫,没有半分偏离路线。
就如同他毫不犹豫,毫不动摇地一次次奔赴死亡的命运,没有一次为自己求一个生路。
第49章 旧船只
晏宁头一次真切地知道什么叫折磨。
从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疼痛, 妖魔啃咬,妖丹反噬,神魂燃烧, 来的快,结束也快,即便再尖锐剧烈, 也不过片刻, 她可以靠着清醒的意志抵御。
这次不一样, 经脉里的钝痛像是潮汐一样起落, 一遍遍冲刷着她的五脏六腑。
没有一处不是疼的,没有一刻可以喘息,无止尽的钝痛将晏宁的灵魂包围, 将她蚕食殆尽。
晏宁甚至期待会吹来一阵风, 将她吹散,就此消散于世间。
凌晨时分,她隐约听见一声吱呀声响,还没有来得及期待什么, 便又听见门合上了。
外面是谁在说话?
高傲不可一世的语气。
好像只有他。
晏宁咬着牙,想动一动, 撑起来, 去和外面的弟子说不必低头不必妥协, 她可以坦坦荡荡地死, 而不是成为他们脖颈上的枷锁苟活。
不必为我低头, 不必为我下跪。
我为你们的自由而生。
晏宁挣扎着, 抵御着这啃食意志的钝痛, 从床上爬起来, 双腿还发软, 跌倒在地上,扑了一身的灰。
她听见骏马嘶鸣,人声乍起又消散,沉默而厚重的脚步声路过她,走远了。
晏宁费尽力气爬到门前,推开木门,只见天上一轮冷月,四下无人,远处的魔宫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
无人等她。
她辛苦地挣扎,像是濒死的海鸟张开羽翼在暴风雨里徒劳而壮烈地前行,却发现保护的幼鸟早就已经离开。
大漠的风声在沙石里回响,像是一阵呜咽。
晏宁艰难地在沙漠里跋涉,像是一只古老的船只逆着大江大浪,船身晃荡着,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了架,但毫无偏移地,按照既定的航线,顽强地,去履行不可能完成的征服海洋的使命。
风沙,低温,不欢迎她的魔将,每一样都能轻而易举将她击垮。
但是她固执地前行,哪怕满身尘埃,冷风如刀。
哪怕没有人期待她的降临。
太阳从魔宫的琉璃瓦上升起来了,晏宁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整个人像是一团温吞的火,徒劳地燃烧着。
开门而出的不是魔将,而是几个仙门弟子,他们看见晏宁,面上不是惊喜,更多的是一阵慌张,四处张望着,把晏宁带到一个角落,像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般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神女,你回去吧,要是让魔头发现你越狱了,就糟糕了。”他们的语气热情又残忍,“我们已经想好了对策,大丈夫能屈能伸,在他手下隐忍蛰伏算不得什么,等到合适的时机,我等便殊死相博,一举杀了他!”
他们兴致勃勃地说着计划。
明日魔君大婚,婚事结束后,各位魔将会去往各自的封地,届时魔宫只剩季长清,白秋水和一些不成威胁的小妖怪。
假意臣服于季长清,先取得他的信任,养精蓄锐,趁其不备刺杀他。
“神女你便好好休养,等着我们的捷报!”
辰阳山最喜欢偷懒的弟子也站得笔直,拍着胸脯向晏宁保证:“我受了神女百年的庇护和恩泽,现如今,也该自立自强,扛起该有的责任来,请神女放心,我必不教你失望。”
晏宁轻声回了一句:“他根骨卓绝,又融了凤凰妖血,只怕你们修炼百年,也未必能在他手下过上三招。”
年轻的弟子们毫不气馁,脸上还挂着笑,“我们知道的,但是神女也说过,修仙本就是为天地为众生舍生忘死。即便是死,那又怎样,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的使命,倘若因为贪生怕死便姑息养奸,闭目不看山河,那还不如自行了断,怎么对得起仙门二字。”
弟子们还掏出来几件法器,几张符咒,递给了晏宁,朝她笑道:“从前神女辛苦了,也该让我们来报恩了。”
稚嫩的树苗一夜之间长大,即使他们此刻法力尚且低微,但灵魂已经能撑起一片天地。
但晏宁高兴不起来。
她清楚地知道,神明的时代落幕了。
妖魔凋零,神明也死去,这片土地,未来属于千千万普通而不平凡的人。
不需要神明的指引,众生会自己奔向心中的彼岸,绘制出波澜壮阔的画卷。
她不被需要。
这是晏宁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或许人和小妖的灵力永远达不到神明的地步,但是他们同样有着豁出一切的壮烈,一个接一个,星星之火,终能燎原。
面前的弟子们一定会成功,哪怕没有晏宁的帮助。
弟子们催促着晏宁离开,去往安全的地方。
天大地大,晏宁不知道要去哪里。
九州四海,万万生灵,没有一处是她的家,没有一人是她的同伴。
承载着众生愿望而生的神明一旦不被需要,和毁灭无异。
拿着弟子们给予的物件,晏宁免受风沙吹打,但是步履却慢了下来,像是有一阵无形的风,把她的灵魂吹散了。
在没有尽头的黄沙里,晏宁像是蜗牛一样,缓慢地移动,留下一道浅浅的足迹,又很快被风沙覆盖。
过了许久,她听见一阵脚步声。
回头的时候,看见季长清朝她走来。
原来,她走了这么久,也才走出五百米。
魔宫门口的仙门弟子朝晏宁努嘴,示意她快逃。
晏宁停下脚步,没有逃。
她心里刮着的那阵大风也停了,随风飘荡的心也落了地。
至少在季长清这里,晏宁的目的和使命是明确的。
她要杀他,仅此而已。
她是世上仅存的神明,他是三界唯一的魔头。
跳脱轮回,超越三界,孤零零地存在着,为了杀死对方而存在。
“我正要找神女呢,没想到神女自投罗网。”季长清背着双手,看向晏宁的目光冷漠而轻蔑,像是一个胜利的将军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你找我做什么?”晏宁心中怪异,又觉得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对立不相容,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交颈而卧的亲近才是不该发生的意外。
季长清微微仰着头,自上而下的目光将站在平地上的二人拉出一种地位的高低之分,“仙门如今皆是我麾下俘虏,听我号令,神女也不外如是,自该为我效劳,我这魔宫人手不够,神女,你来出一份力吧。”
说完,季长清挥了挥衣袖,大摇大摆走向魔宫,完全不在乎晏宁的回答。
走了两步,他停住,侧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晏宁,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愣着做什么?还要我亲自来请吗?虽然我尊称一句神女,但是你该认清楚,你现在只是我的阶下囚。”
“魔不为天地所容,自然也不敬神明。”季长清扫过青筋暴起的诸位仙门弟子,“神女,在我眼里,你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嗯。”晏宁应了一声,跟上来,看着季长清的背影,觉得陌生又熟悉。
没关系,这才是正轨。
晏宁告诉自己,神魔天生对立,这才是对的。
就当之前种种,是一场虚妄的幻梦好了。
这才是现实。
季长清没让晏宁一直跟着,随手派了一个女魔将带着晏宁。
女魔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让晏宁换上,带她去了膳房,让她去试试能不能掌勺做饭菜。
晏宁一番尝试,把膳房点着了,铜锅烧破了,灰扑扑的衣服居然是完好的,只是被烟熏成一片焦炭色,脸和头发上也沾了不少灰。
女魔将扑灭了火,正要按照剧本破口大骂,看见晏宁灰不溜秋的可怜样子,又有些说不出口,硬着头皮甩下一句,“神女你也不过如此。”
【他自己舍不得来骂,让我来,我是什么罪大恶极铁石心肠的魔鬼吗!】女魔将弹出一道密音,带着晏宁去了举办宴会的花园,望着天对晏宁吩咐,“把这里打扫了,设宴用的桌椅和吃食布好,在一边随侍,这么简单的事情,神女不会还弄砸吧。”
“好。”晏宁应了,蹲在地上把枯枝败叶捡起来,抱在怀里,叫住女魔将,问她,“这些要弄到哪里去?”
晏宁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顶着星星点点的草木灰,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灰色炭痕,身上衣服过于宽大,衬得她身形单薄,更加可怜狼狈,唯有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无悲无喜,看人时带着温和的友善。
像是满身裂痕的明珠,破碎而璀璨。
女魔将被晏宁看着,觉得自己该下十八层地狱。
她的同伴适时回了密音,【季长清选你就是看准了你不会欺负人呗,他心疼地要命,神女要是真被欺负了,他死不瞑目的。】
女魔将悟了。
“叫你扫,又不是让你捡。”她掏出一个大扫帚给晏宁,就地炸出一个土坑来,“扫到这里。”
“好。”晏宁接过扫帚低头干活起来,没有一句怨言。
“你这样要弄到什么时候!宴会晚上就要办了!”女魔将拉高嗓门,几乎是喊着的。
晏宁以为她是在说自己扫地方法不对,正想请教,抬头看见女魔将召了一大群人过来,冷声命令他们,“你们,去跟她一起,别磨磨蹭蹭的,我待会儿来看。”
女魔将甩手走了,大摇大摆的步子和季长清如出一辙的夸张。
“呸!”一个仙门弟子朝着女魔将的背影啐了一口,另有一人劈手拿过晏宁手中的扫帚,折成两半扔在地上,连同枯枝败叶一同踢到坑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晏宁,“神女,你在魔宫过的什么日子,我们都知道了,我们既然在,绝不会再让你吃这种苦头。”
晏宁接过手帕的动作一顿,看向庭院里的众人,“你们知道了?”
众人点了点头,看向晏宁的目光满是同情和姗姗来迟的愧疚。
晏宁却觉得不对。
季长清分明要拿往事要挟晏宁为她做事,倘若过去的事人尽皆知,他还怎么拿捏自己?不是平白无故少了一个助力吗?
“你们知道了什么?”晏宁问面前的众人,“说出来,我也想听听。”
众人本来有些难为情,但是正主都不介意了,他们也没理由扭扭捏捏。
“我听麻雀侍女说,那魔头把您当成奴仆,对您呼来喝去,动辄打骂,经常让您一个人打扫整座魔宫,合不拢眼。”
这话引起一片惊呼,“什么?还有这种事情?!”
说话的弟子困惑不已,问旁边的人,“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一个人接着话头说下去,“我听狸花猫说那魔头整日醉情声色,左拥右抱,还令神女侍酒,兴致来了,还要神女起舞。”
“啊?!!!”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其中夹杂着几声斥骂。
“这魔头也太过分!这魔宫里的妖怪还不知好歹!说什么神女插在魔头和白秋水之间做了恶人!”
眼看这怒火越烧越旺,最斯文的弟子也扬言要将季长清凌迟鞭尸,挫骨扬灰。
“这些都是假的。”晏宁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让他们安静下来,“你们听到的,都是那些小妖怪们经历过的苦难,并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分身乏术,怎么可能一边在打扫魔宫一边给他侍酒,还要给他跳舞。”
众人拍着胸脯,颇有些虚惊一场的庆幸,心刚放下来,又被晏宁接下来的话炸到天上去,魂都飞了。
“有一句话是真的。即使不是本意,但是我确实插在了他和白秋水之间,做了恶人,所以他恨我入骨,把我囚在他的寝殿,做为引白秋水吃醋的手段。”
方才还喋喋不休的众人一下子全哑巴了,脑袋一片空白,愣愣看着面无波澜的神女。
哈?没听错吧?
至高至洁的神女,被拉入凡尘?被囚在魔头的寝殿?
寝殿里能发生什么呢?人人都想到了,没人敢问出声。
神女是天上永悬不坠的日月,熠熠生辉,是世间的清风细雨,润物无声。
欲望是低贱的泥沼,和神女相提并论,都是对她的玷污。
晏宁主动开了口,“我和他,确实,坏了师徒伦常,也切切实实做了夫妻之事。”
轰的一下,所有人的脑子无形之中炸开。
日月黯淡,星河坠落,天崩地裂,世界变得虚无。
晏宁继续说着白秋水和季长清的往事,给他们分析该如何应对这二人,这二人背后的秘密,牵涉的仙门。
但是众人魂还在飘着,完全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神女下了凡,和季长清有染。这二人,从前三百年是恪守礼节的师徒,现在是对立的神魔,睡了,他们睡了。甚至神女还没有名分!
第50章 杀了我
一直到宴会开席, 其他人还是晕晕乎乎的,眼神空洞地扫地,双目无神地搬桌椅, 也不管前面有柱子还是有人,眼睛白长了一样,愣愣撞上去。
其中一个撞到了季长清也没有抬头看, 摔在地上, 酒杯酒壶碎了也没有发觉, 也不骂, 也不道歉,拎起托盘,也不管地上的碎片, 直直向前走着。
正好是辰阳山的弟子, 何阳,往日算是个机灵的,季长清出于昔日同门的关怀,问了一句, “你在想什么?如此马虎,神不守舍。”
何阳转过头, 对着季长清也没认出来, 皮笑肉不笑, 说话阴森森的, “大师兄欺负了师尊, 还不给名分, 哈哈, 还要跟白秋水成亲, 让师尊在一边看着, 哈哈。”
走出一段距离,何阳才回过神来,觉得刚刚说话的人有些眼熟,回头一看,走廊上早没什么人了,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是吓迷糊了,出现了幻觉,拎着空托盘到庭院,被晏宁问酒水在哪才拍了拍脑袋,想起自己摔了一跤,把酒水全撒了。
晏宁看他一身水渍又摔破了皮,拿过托盘,对他说了句,“我来吧,你去换身衣裳,处理一下伤口。”
“我还好。”何阳没动,颇有些办事不力的自责,抬眼看晏宁,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去歇息一下,从上午到现在,都一天了,神女你就没停下过。”
“我没事。”晏宁找人要了一瓶药给何阳,拿着托盘便走,“他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要是我没事干,说不定又想出什么刁钻的主意来为难人。”
何阳张着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
法力尽失,惨遭唯一亲传弟子亵玩侮辱,大庭广众之下被出言羞辱,沦为人人可以喝令欺辱的杂役。
发生在神女身上的事情,他们只是想想,便觉得无法接受,晏宁是唯一笑着的人,还不时替他们分担活计,反过来安慰他们不必计较已经发生的过去。
直到晏宁走远了,何阳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只能暗暗佩服她的强大。
无论身处泥沼还是高坐云台,神女依然是那个神女,灵魂与日月同辉,言行举止不输清风明月,永不堕落。
晏宁拐了两次弯,对着一堵墙深思。
何阳是不是指错路了?
这里也没有酒坛啊。
宴席快要开始了,现在回去再问,有些来不及了,她环顾四周,看见拐角处站着一黑衣魔将,朝他跑过去,问他,“你知不知道放酒的地方在哪?”
“自然知道,我给你带路。”魔将热心肠的回答,在晏宁身边走着,跟她搭话,“你要取什么酒?”
晏宁站在一屋子的酒坛面前,有些犯难。
怎么这么多种酒?
她倒是没想到,西洲这么荒凉的地方,能有三十余种酒来,竹叶青,秋露白,金茎露,老花雕……看得她眼花缭乱。
晏宁想了想,这场宴会,最不能得罪的还是季长清,他喜欢的酒得先找出来,转头问魔将,“你可知道你们魔君最喜欢哪种酒?”
魔将想了想,在最里面那列找了许久,拎出一小坛酒来,上面写着【女儿红】。
“多谢。”晏宁伸手要拿,魔将把酒坛举高了,看向她的目光却没什么恶意,“神女操劳了一整天,不妨忙里偷闲片刻,我替你去送酒,你歇息一会。”
晏宁觉得这人热心到有些怪了,“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他既要磋磨我,你要帮我,只会受到迁怒。”
魔将沉默片刻,还是没有把酒坛给她,“我倒是不怕的,只不过这宴会上仙魔皆在,他要是存了想让你难堪的心思,神女怕是要遭大罪。还是躲躲吧。”
“不必,我不躲,我躲了别人遭殃,我自己招的因果我一人承担。”晏宁猛地跳起来勾住面前这人的手,夺过酒坛,抱在怀里,背对着他又拿了好几坛酒给其他魔将,又不忘问一句,“你应当也受邀了参加宴会,你喜欢什么酒?”
无人应答。
晏宁回头看,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真奇怪。
但是她顾不上多想,抱着一大堆酒一路飞奔,到庭院时众位魔将已经落座了,季长清在主位上百无聊赖看着底下,似乎在找什么人。
晏宁心里一紧,把其他酒分给了其他人,自己留了女儿红,又拿了个酒杯,一起放在托盘里,踏入庭院,朝季长清走去。
三十六位魔将本来三三两两聊着天,面朝各个方向的都有。
晏宁一出现,他们不约而同转过头,目光在晏宁脸上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移开,面上毫无波澜,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却不停歇,往各处弹着密音。
【我没认错的话,那件衣服是不是天云锦做的?还糅了火鼠裘,水火不侵,刀枪不入,除了难看没别的缺点。】
【是。】
【……兄弟我求了他这么久,他硬是没分给我一尺啊,明明有这么多!神女穿着都显得大了!怎么就不能给我一尺做封刀布!】
【你配吗?】
【呵,我没认错的话,这酒是向阳你的珍藏吧,恭喜你,你被偷家了,看样子还是季长清领的路。】
安静的庭院里突然想起砰的一声。
晏宁转头,看见一名长髯的魔将面色铁青,握着酒杯的手隐隐泛着青筋,身边的仙门弟子吓得瑟瑟发抖。
晏宁站定了,正想着要不要改变方向,先处理这急事,听得季长清开了口问那长髯魔将,“向阳,你对这酒不满意?”
向阳冷笑两声,“满意,满意得紧!我的私藏美酒,我能不满意吗?!你不问自取,还搬这么多?是不是过分了点啊!!!”
晏宁以为这话是冲她来的,连忙开口致歉,“抱歉,我并不知道那是你的私藏,我以为是随意取用的无主之物。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问清楚。”
季长清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其他人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不是还没有喝吗?急什么啊。”
“不喝了,不喝了,小气鬼。”关雄拿着酒坛塞到向阳怀里,勾着他肩膀往外走,“不是,这关头,你还跟季长清生什么气啊,他都不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向阳拍开酒封,灌了一大口,朝关雄笑道,“没他,没你们,我早死了,美酒有什么,本来就是随便喝的。”
“那你嚷嚷什么?”关雄嘟囔一声,也拎了一坛开了封。
“这你就不懂了。”向阳靠在栏杆上,望着庭院摇头晃脑,“季长清修道为神女,入魔为神女,现在命不久矣,我们要是还打扰他和神女,才是真不够义气。”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了,听到这话相视一笑,席地而坐,开怀畅饮起来。
庭院里只剩晏宁和季长清。
季长清坐在椅子上神情恹恹,晏宁心里忐忑不安,生怕他发火,要是冲她来还好,要是冲仙门弟子去,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晏宁看着长案上没有开封的女儿红,试探性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酒?”
“嗯。”季长清拿过酒杯,把袖子往上一盖,里面便盛满了澄澈的液体,如同清水一般。
季长清把晏宁拉下来,在自己身边坐着,把酒杯端到她唇边,“春宵一刻值千金,神女,要和我共饮吗?”
晏宁深知自己此刻没有拒绝他的底气,但也不想就着他的手喝,自己伸出手绕过他的胳膊,端着酒杯,小小抿了一口。
季长清低低笑了一声,又变出一个酒杯来,不嫌麻烦地和她手臂交缠。
令晏宁意外的是,她居然能尝到这酒的香醇。
这还是她第一次能尝到一个东西的味道,很是新奇。
再喝一口。
再来一口。
杯子见了底,晏宁刚刚觉得可惜,见它突然又满了,低头继续喝。
她正喝的畅快,突然杯子被拿走。
晏宁自然不愿意,伸手去够,去捉那只好看但可恶的手。
杯子被举在半空中,晏宁想站起来去够,腿却是软的,身体砸在一个温热的物件上。
她低头看见一张俊朗非凡的脸,很好看的一张脸,剑眉星目,爽朗洒脱,晏宁瞧了,隐隐生出欢喜来,“你是谁?”
身下的人回答:“我是神女的爱慕者。”
爱?
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晏宁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笑起来如晴日照山林,疏朗洒脱,直直照进人心底,“想和神女一生一世一双人,做夫妻。”
晏宁摇了摇头,“不行。”
他不说话了。
晏宁开口告诉他,“不是你不好。只是,我已经嫁过人了,虽然,他明日就要成婚了。明日,我应该就会被抛弃了,过了明日,你再来找我,他或许会放我走。”
这人猛地笑起来,笑得身体一颤一颤,连带着趴在他身上的晏宁也跟着一抖一抖。
晏宁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他凑近晏宁,捧着她的脸问:“神女嫁的人,叫什么名字?”
“季长清。”晏宁说出这三个字,锤了锤自己的胸口,不明白为什么如此难受。
面前的男子笑得更加夸张,捉住了晏宁锤胸的手,“季长清啊,只爱神女,他不娶别人的。”
他不爱我。
他爱白秋水,他为白秋水死,为白秋水杀三千仙,叛天成魔,给了她所有的温柔爱护。
他只是恨我,欺瞒我,利用我,欺辱我。
他明明就要成婚了。
这魔宫四处飘扬着红绸带。
小妖怪们也改口叫白秋水主上了。
会绣花的娘子们都说,季长清准备了一套很好看的正红礼服,是女子穿的。
晏宁越想越难过,想推开面前的人。
我不要爱。
满是算计试探,毫无道理。
即使情深似海,也照样能去往别人的床榻。
九幽是这样,季长清也是这样,谢长安也不例外。
大抵男子皆是如此,一分爱当成十分说。
晏宁推搡着面前的人,他却不肯放手。
她越是挣扎,对方抱得越紧,不容她回绝,不容她后退,像是烈火一般,但凡沾到她的裙摆,便要把她吞噬殆尽,不把她燃烧成灰誓不罢休。
和季长清在床上一个德行。
想起季长清,晏宁像是落入深海,无法呼吸,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她就像一个溺水者,拼了命在令人窒息的爱里挣扎,想要逃离。
“你放开我!”晏宁声音哽咽起来,像是哀求,像是绝望的哭嚎,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神女杀了我吧。”不知什么东西被放在晏宁的手心。
“我不会放开你,但是你杀了我,就摆脱我了,就能继续去做万人爱戴的神女了。”那人的声音温柔甜蜜,让晏宁想起罗浮洲,那段她最悔恨,最糊涂的时光。
阻碍视线的泪珠滚落,晏宁看清了面前的人,俨然是季长清的脸庞。
晏宁立刻想到她反复给自己灌输的一句话。
“不要心软,直接杀了他。”
她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物件捅进了季长清的胸膛。
【作者有话要说】
改完啦!对,这个味才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