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荒星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铁锈色的薄雾， 地表龟裂。
这里曾是初代虫母的孵化巢之一，但辐射让它沦为一片废墟。
巢穴的墙壁上布满裂痕，暗红色的粘液早已干涸， 凝成一块块硬壳。
偶尔有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灰尘，露出了一些埋藏其下的虫卵残片。
卡尔诺便是从这样一颗破损的虫卵中爬出来的。
他的孵化并不顺利。卵壳在破裂的瞬间就被一只路过的低阶工虫踩碎， 淡绿色的粘液溅了一地，混着辐射的尘埃，糊住了他还未成形的复眼。
他挣扎着从卵中挤出，细小的螯钳还未硬化，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外骨骼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很难不说是残次品。
他的复眼浑浊，视野一片模糊，不过耳边却传来巢穴深处低阶虫群的嘶鸣。
混乱、急促， 带着本能的饥饿。
卡尔诺本能地感到空虚。
他的腹腔空荡荡的，饥饿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下意识地蠕动着爬向声音的来源。
巢穴的地面坑洼不平， 散落着干枯的虫尸和碎裂的甲壳，他几次被绊倒。
卡尔诺抬起头，看到了几只比他强壮的低阶工虫挤在一起。
他们正用口器撕咬着一团不知名的腐肉， 粘液从它们的嘴角滴落，发出刺鼻的酸味。
他试图靠近。
或许是本能驱使， 或许是那股撕裂般的饥饿让他忘记了恐惧？
卡尔诺拖着尚未完全成形的身体，颤颤巍巍地挤进虫群。
他的螯钳轻轻触碰一只工虫的腿甲，却换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只工虫猛地转头，复眼闪着猩红的光， 口器张开，狠狠咬向卡尔诺的侧腹。
剧痛瞬间炸开，他的外骨骼被撕出一道裂口，淡绿色的**渗出，滴在地上。
卡尔诺发出一声微弱的鸣叫，身体本能地缩成一团。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攻击，但他没有还手的力量，只能拖着受伤的身体退到角落。
更多的低阶虫群涌来，它们没有智慧，只有吞噬的本能，争抢着那团腐肉，甚至互相撕咬。
卡尔诺被挤到边缘，一只工虫的镰足扫过，将他狠狠甩到墙边。
痛。很痛。
卡尔诺的身体蜷得更紧，细小的螯钳无意识地抓着地面。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只知道每一寸骨骼都在颤抖。
他抬起头，试图寻找些什么。
传承记忆告诉他，虫族应该有“母巢”，一个至高的存在，会指引它们的方向，抚平它们的饥饿。
可他什么也没感受到。
脑海里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初代的精神网偶尔扫过这片废墟，却从未在卡尔诺身上停留。
他的基因太残缺，太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被感知。
卡尔诺抬起复眼，望向巢穴顶部，隐约听到一阵嗡鸣。
那是母巢的意志吗？
卡尔诺的腹腔抽搐了一下，饥饿感更强烈了。他拖着身体，试图爬向一具被遗弃的虫尸。那是一只低阶工虫，半个身体己被啃食殆尽，残肢上还挂着干涸的粘液。
他伸出螯钳，颤抖着撕下一小块血肉，塞进嘴里。
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几乎让他呕吐，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巢穴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震颤，墙壁上的裂缝迅速扩大。
卡尔诺来不及反应，一块巨石轰然落下，将他压在废墟之下。
他的螯钳被卡住，外骨骼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剧痛顺着神经炸开，淹没了他的意识。
黑暗中，他闻到了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
一只濒死的低阶工虫被压在不远处，口器无力地张合，复眼已经失去光芒。
卡尔诺视线模糊，但他本能地伸出仅剩的螯钳，刺进那只工虫的腹腔。
温热的血肉被撕下，他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
吞噬。
卡尔诺不知道这个词，但他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变化。
他的外骨骼裂缝处渗出淡红色的粘液，缓缓凝固，腹腔的空虚被填补了一瞬。
他喘息着，浑浊的复眼盯着那具虫尸，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如果他能吃更多，或许就不会这么痛了。
巢穴的震颤还在继续，更多的碎石落下，将卡尔诺彻底埋葬。
他被困在黑暗中，周围只剩低阶虫群的嘶鸣和死亡的气息。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却在最后一刻，感受到体内某处基因链的微弱震动。
那不是初代的呼唤，而是某种更深沉、更隐秘的东西，或许在遥远的地方等待着他。
卡尔诺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死在这片废墟里，他另有使命没有完成。
荒星的废墟在寂静中沉睡了数日，直到天边传来轰鸣。
人类的舰队喷吐着炽热，投下无数阴影。
爆炸声震碎了巢穴的残壁，低阶虫群从地底涌出，嘶鸣着扑向入侵者。
卡尔诺被巨响惊醒，身体还埋在碎石下。
他挣扎着爬出废墟，视野里是血肉横飞。
他不知道这些金属巨兽是什么，只知道它们带来了死亡。
一架机甲的炮口转向巢穴边缘，炽白的能量束轰然落下，将一群低阶工虫炸成碎片。
粘液与残肢四溅，卡尔诺被冲击波掀翻，撞在一块断裂的墙壁上。
他的螯钳无力垂下，腹腔再次传来撕裂般的饥饿。
他试图爬向一具虫尸，却被一只低阶兵虫撞开。
那只兵虫口器张开，撕咬着地上的血肉，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卡尔诺的复眼闪过一丝猩红。
他本能地扑上去，细小的螯钳刺进兵虫的侧腹，撕下一块血肉塞进嘴里。
酸涩的味道让他喉咙抽搐，但他咽得更快了。
他看到了更多的虫群被机甲碾碎，残肢散落一地，但对于他来说，这是盛宴。
战争愈演愈烈。
卡尔诺拖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在战场边缘游走，吞噬着每一具触手可及的虫尸。
他的螯钳逐渐硬化，灰白色的外骨骼染上暗红的斑点，力量在体内缓慢积聚。
他不知道这是进化，只觉得每吞下一块血肉，痛楚就少一分，空虚就填补一分。
初代的精神网偶尔扫过这片战场，却依然没有停留在卡尔诺身上。
那股遥远的嗡鸣依旧高高在上。
卡尔诺停下吞噬的动作，抬起头望向天空，复眼里闪过愤怒。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巢从不回应他，但他不再期待那股意志的垂青。
就在这时，一架机甲转向了他。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机械臂抬起，炮口对准他的位置。
卡尔诺来不及躲避，能量束轰然落下，爆炸的冲击将他掀飞。
他撞在一块金属残骸上，左边的螯钳被炸断，外骨骼裂开无数缝隙，他倒在地上，意识模糊。
痛。比被埋在废墟下还要痛。
卡尔诺残存的螯钳抓着地面，他不想死，但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机甲的炮口再次亮起。
就在能量束即将击中的瞬间，一只低阶兵虫扑了过来，挡住了致命一击。
卡尔诺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虫族挡在他身前，但他没有时间思考。
本能驱使他爬向那堆残肢，口器撕开血肉，大口吞咽。
他的螯钳重新生长，比之前更大，边缘带着锯齿的锋利。
身体在崩溃边缘重组。
他站了起来，复眼里的浑浊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暗红。
机甲再次转向他，炮口亮起，卡尔诺却不再退缩。
他扑向机甲，螯钳撕开外壳，硬生生拽下一块金属碎片，塞进嘴里咀嚼。
战场的混乱持续着，卡尔诺游走在尸堆间，吞噬一切能触及的东西。
虫族的残肢、人类的血肉，甚至机甲的残骸。
他的外骨骼彻底转为暗红色，螯钳变得坚不可摧，力量暴增到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地步。
他不再是那个瘦弱的低阶工虫，而是一个具备初级智慧的兵虫。
战斗结束后，荒星恢复了死寂。
卡尔诺站在尸堆中央，他感受到了力量，却没有喜悦。
吞噬让他活了下来，但那股空虚依然存在。
他望向被硝烟遮蔽的星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他不需要那个高高在上的母巢，他靠自己也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他的精神网中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
不是初代那腐烂的嗡鸣，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气息，像蜂蜜般甜腻，包裹住了他混乱的意识。
卡尔诺复眼微微眯起。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感到一股陌生的牵引，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等待着他。
他活下来了，不是为了初代，而是为了那个未知的存在。
卡尔诺其实没有方向，但知道不能留在这片死地。
几天后，他在一处废弃的矿坑里遇到了一群被初代抛弃的高等虫族叛逃者。
他们的外骨骼各有缺陷，有的翅膜残缺，有的尾刺断裂。
为首的是一只蝎型虫族：“你这家伙，命挺硬。”
他打量着卡尔诺，嗅了嗅空气，“吞噬者，闻起来像个怪物。”
卡尔诺没有回应，只是抬起螯钳，释放出微弱的杀意。
蝎型虫族咧嘴一笑，蝎尾扬起：“我们缺个能砸东西的，跟我们走吧。”
卡尔诺加入了他们。
这群叛逃者自称“星盗”，在星际边缘游荡，掠夺人类的运输舰和资源点，拒绝臣服任何虫母。
他们痛恨初代，痛恨那股高高在上的精神网，痛恨自己基因里刻下的臣服本能。
卡尔诺融入得很快，他的螯钳成了星盗团的利器，每次战斗，他都冲在最前，砸碎机甲，撕裂舰体。
他的性格变得粗犷，暴躁。
他不需要优雅，他只需要力量。
星盗的生活让卡尔诺逐渐习惯了自由。
他不再期待初代的回应，也不再渴望那股遥远的嗡鸣。
他告诉自己，虫母不过是控制虫族的枷锁，而他砸碎了一切枷锁。
他成了星盗团的首领。
“暴君”号因他声名在外。
可睡梦总是背叛他。
卡尔诺总会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息就会钻进他的意识，蜂蜜般甜腻，柔和。
总是抚平他的暴躁。
如果不是初代，那是谁在等我？
他不想臣服，但他无法否认，那股共鸣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星盗的生活总是重复，日子每天似乎都一样。
直到他们劫持了一艘人类的侦察舰。
卡尔诺砸开舰舱，翻出一堆数据终端。
他随手抓起一块屏幕，复眼扫过上面的信息。
“天蓝星实验室，人造虫母计划”
他嗤笑一声，扔掉屏幕。
但就在屏幕落地的瞬间，他的精神网剧烈震颤。
那股温暖的共鸣突然变得清晰，像金色的雾气钻进他的意识，带着甜腻的蜂蜜香。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张模糊的照片。
一个苍白的少年，金色的复眼，蜷缩在实验舱中。
卡尔诺盯着那张脸，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谁，但他感到一股强烈的牵引。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就是他等待的存在。
猎户座边缘的星空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卡尔诺站在劫持来的侦察舰舰桥上，指尖无意识地碾碎边缘，碎片哗啦啦落在地上。
他的复眼盯着窗外的星云，耳边是星盗团员的笑声，但他却听不进去。
那股甜腻的共鸣扎入了他的精神网。
自从看到天蓝星实验室的数据后，它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忽视。
“吵死了！”
他转头瞪向舱内，星盗团员们愣了一下，随即耸肩散开，继续分赃。
卡尔诺讨厌这种感觉。
他告诉自己，这是错觉，是虫族本能的幻觉，但他无法否认，他心跳得很快。
几天后，他们接到了一单大买卖。
一支人类运输舰队途径猎户座边缘，载满了能量核和稀有金属。
卡尔诺带领星盗团埋伏在陨石带附近。
他满载而归，正要分赃，精神网却剧烈震颤。
卡尔诺的精神网彻底敞开。
那一刻，他与邱意晚的链接。
金雾弥漫进他的意识，他看到少年蜷缩在星舰中，周围是低等虫群，金色的复眼注视着他，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卡尔诺的心脏猛地跳动，这个新生的虫母，就是他多年等待的“特殊存在”。
他的出生、吞噬、挣扎，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愣在舰桥上，螯钳不自觉地垂下。
或许他在无数年就确定了这一生的追求，基因里大概从千年前，就刻下了这道信息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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