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章行瑀完全忽视掉了周遭一切异变, 愣愣地看着墨尔斯。


    “首领……你……你怎么回事?”他脱口而出。这是他自从认出墨尔斯以后,第一次用旧日的称呼去喊对方。


    墨尔斯不理会他,盯着沼泽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无声的声波变成了奇异的声浪,但却并不是什么婉转的歌喉, 反而让听者浑身发毛, 甚至产生晕眩。


    他的脸也随之进一步变化, 耳朵变尖, 眼廓拉长, 皮肤在朦胧的光线下反射出质密的光。


    无论怎么看, 也和人类相去甚远。


    “唔。”李希捂住耳朵,跟着看向墨犊萨消失的水面。


    女妖的尖叫尚且还不曾消失, 便再次随着一道黑影窜出水面而响彻天际。她狼狈地跳出水面跌落到岩石上, 试图用巨大的爪子遮挡住自己的面容。


    “人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更令她恐惧的事, 不对, 人鱼怎能在陆地上行走!她放下手死死地盯住墨尔斯的双腿,那毋庸置疑的是一双人类才有的长腿。


    人鱼这样的杀器要是有了腿, 那就变成了行走的杀器,尤其是针对她们女妖。


    墨犊萨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神殿的人,你拦住了吗?”墨尔斯轻蔑地扫了她几眼,“还是说沼泽女妖也就这点本事?”


    女妖倍感羞辱,可她敌不过眼前这怪物,只能朝水面猛地挥手。广阔的水域腾起水雾, 一阵阵的水纹散开,有无数黑影潜行在水面之下, 顺着水脉朝远处的密林而去。


    “它们会拦住神殿的人!”墨犊萨不甘地低头, “你还有什么吩咐?”


    墨尔斯看向李希。


    此时的李希却盯着他紧握的拳头,那里隐约沁出些许血丝, 可想而知对方有多么用力在克制。这家伙到底在克制什么呢?


    李希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摸上他的手。


    墨尔斯原本收缩成极限的瞳孔缓慢恢复,眼里流露出柔软的笑意来,他低头凑到李希耳边,声音又低又沉:“放心,我没事儿。”


    他松开那只拳头给李希看,手心因为忍痛的伤痕迅速弥合,几秒的时间就消失不见。


    “墨犊萨可以看到西圣城的现状,”他语气温柔地对李希说,“现在你可以问问她了。”


    女妖狠狠地咬牙,她抬起右手,手心水汽汇聚,形成了一个朦胧的水球。


    “……你的问题。”她生硬地说。


    李希心中最挂念的就是罗兰,但他对女妖心怀警惕,正是墨犊萨的同伴参与围攻西圣城,对方的话可信吗?


    如果他的问题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人类就是如此虚伪,”女妖讥讽地冷哼,“既垂涎我们的力量,又排斥我们的与众不同。”


    李希耸耸肩:“好吧,你能让我看一看罗兰的情况吗?”


    墨犊萨翻了个白眼,手里的水球缓慢地流淌起来,几股细流腾起,竟然凝聚成了惟妙惟肖的人形。众人定睛一看,最中间能看出是一位老者,他被两个年轻的神职人员扶住,而和他们对峙的则是另外一个人。


    李希心头猛跳,他凑近打量,那老者五官清晰可辨,正是枢机主教罗兰,扶着他的是赫顿和威纶。与他们对立的人,正是神殿圣子文卡马!


    “这就是传说中的圣子,”女妖眼里闪过光,喃喃说,“要是能吞了他,我应该就能——”


    “那我们倒是求之不得了。”墨尔斯抓住李希的肩膀把人拉回来,神情十分不耐烦,“你这能力实在鸡肋,竟连声音都听不见?”


    女妖收回蠢蠢欲动的心思,憋屈地瞪他:“西圣城还在日冕女神的保护领域中,能窥见些许,已经多亏我吃的那么些人了!”


    李希浑然不觉,犹自焦虑着。


    哪怕不知道前因后果,也听不到声音,他也能感受到这场景的剑拔弩张。文卡马没有抓到他,同时还被困在西圣城里,这一定让他相当暴怒。


    罗兰,他的这位老父亲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希里安?”墨尔斯用力捏了捏李希的脖子。


    李希猛地回神,抿着嘴看他一眼。虽然他没有说一句话,墨尔斯却立刻就理解了他的焦迫。


    “你知道吗?”墨尔斯拍拍他的脑袋,叹口气,“整个大陆只有四位枢机主教,在你看来他已衰老,但他即使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也代表了强大的力量。”


    就算是普通人类,活到七十岁也足以自豪,何况执掌圣城长达半个世纪的红衣主教?


    文卡马还够不上资格成为罗兰的对手。


    李希回忆起罗兰沉静笃定的模样,心里渐渐安定下来。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无能为力啊。


    “城外的情况如何?”墨尔斯问道。


    女妖的目光从少年身上滑开,鹰爪一样的手微动,水球迅速翻滚融合。罗兰等人的形象消失,水流转而凝聚成了城墙的模样,烟气弥漫,攀附在城墙的行尸时不时化为水汽从墙壁坠落。


    不过和他们离开时相比,行尸的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城墙下方也只有一小群。女妖的纷纷离去,带走了大部分的行尸,只有狼人依然三五成群地蹲守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危机并没有解决,但情况也没有变得更糟糕。正如临分别时罗兰对李希说的,文卡马在圣城,那么危机迟早能解决。


    墨犊萨察言观色,她用粗陋的爪子捂住嘴巴,露出上半截完好的脸。鹰爪的粗苯可怖,反而衬托出那张脸蛋的细腻光洁,衬托出那双紫水晶一样的眼睛。


    “我依约帮助了你的小情人,你该怎么回报我?”她的眼神妩媚的像钩子,勾向眼前高大的亚裔青年。


    如果是从前的章行珏,他可能无法理解这些异族的心思。明明前一秒还像看到天敌似的,下一秒就能够无畏地伸出贪婪的爪子。


    “你们先回去,带着大家返回空谷。”墨尔斯转头嘱咐章行瑀二人。


    章行瑀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掉头就走。张叔倒是犹豫半天,最终也闷头跟了过去。


    “他们——”李希敏感地觉察出一丝不对头。


    “人类呀,”女妖放下爪子,顺着清澈的水流摇曳,嗓音低柔带着讥诮,“就是这么虚伪……你看他们,明明你才是他们的保护者,可是在这两个人的眼里,你已经和我差不多啦。”


    是的,李希感觉出了章行瑀和老张的疏远。


    那并非是出于本心,而是人类本能地畏惧着未知。当你突然察觉身边一位熟悉的人露出令你陌生的一面,你就会感觉到恐惧,仿佛那个人已不再是故人,而是披着人皮的鬼。


    一切信任荡然无存,荒谬而现实。


    这也是李希一直担心的事情,现在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墨尔斯表情倒是相当平静。


    “你不必挑唆我,”他看着女妖,“这片水域一定连通着外界,你告诉我,我就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他不等对方狂喜,补充道,“自然,假如我办不到,你可以继续提,直到我觉得可以做到为止。”


    墨犊萨气得要命,但她拿眼前这个人毫无办法,反过来说对方倒是能轻而易举地乾掉她。


    天啊,这世界真不公平!


    “你要与我定下契约,”她恶狠狠地盯着墨尔斯,“假如你违约,他就会成为我最昂贵的收藏品!”她指向一旁的少年。


    李希无辜地挑眉。


    女妖的契约也与水有关,她和墨尔斯分别伸出左手,一道水流的两端锁住了他们的尾指。她盯着自己慢慢恢复的细长手指,破裂的下半张脸露出大大的笑容。


    “水域的出口要通过东边的地下洞xue,想要进入洞xue,必须穿过一段漫长的隧道,”她得意地在水下摇动自己的蛇尾,“如果你们想离开,那就拿走我的鳞片,握在手心就可以保持呼吸直到你们离开水面。”


    随着她的话语,两片婴儿拳头大小的蛇鳞浮起,带着微光落在李希的手中。


    女妖狡猾地舔了舔嘴角,“那么,现在轮到你实践你的诺言了。”


    墨尔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


    “我要你的血肉!”墨犊萨迫不及待地喊道,“不要很多,只有一块连血带肉的就足够了!”她的脸因为过分激动再次开裂,像岩石风化剥落似的,异常丑陋。


    但她不在乎!


    墨尔斯确实是女妖的天敌,然而世间万物如此神奇,她相信如果能吞吃猎食者的血肉,就能够得到真正的解脱。那时候她不必再拖着这副怪异可怕的身躯,不必和行尸这种恶心的东西混在一起。


    她可以变成真正的美人,用美丽雪白的双脚,踩在陆地上。


    “你答应我的,你答应了我!”


    墨犊萨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靴子,颤抖地仰头看向男人,但凡是正常的男性,谁能抗拒她祈求的目光呢?哪怕她是个怪物。


    李希不满地低头看着墨尔斯的靴子。


    “肉不行,”墨尔斯若无其事地挪开自己的鞋,“但我可以给你一些血。其实血与肉的用处一样,血液的力量甚至更加纯粹,你要是想成为真正的人类,总该改一改你那些习性。”


    女妖未曾料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愣住了。


    墨尔斯安抚地看了一眼李希,用匕首划过手心,却将血灌进了一只瓶子里。


    “是的是的,”女妖双手紧握,看着那小小的瓶子,血液的香气弥漫在水雾中,令她陶醉,“现在不是合适的时间,我要仔细算好星辰的轨迹,放在容器里确实更为恰当。”


    她小心地接过那瓶子,眼角瞥过男人手心裂开的伤口,心中突然窜过一股强烈的馋意。


    这怪物可真小气,就这么一点血——


    假如她想点办法呢?


    那些人的重要性虽然比不过小圣子,可水过留痕,如果全部都抓来,也能抵得上小圣子了。她已经完成了誓约,那么再次下手,谁足够聪明谁就能成为猎手。


    到时候多少血肉都能紧着她吃呢。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可以看透人心?”她的头顶传来戏谑的声音。


    女妖的脸上还带着恍惚的笑,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墨尔斯轻轻合拢左手,水流的枷锁被他一把捏碎,下一秒,这只手就出现在了女妖的脖子上。


    第72章


    女妖是不会死的。


    至少在墨犊萨的认知里是这样。当她第一天从沼泽的雾霾中诞生, 她就知道如果掠取生命力来让自己变得更像人类。


    陆地在向她招手。


    “咔嚓——”


    墨犊萨的生命结束得极为突然。一声可怕的脆响,她的头颅便歪向一边,浓绿的血液从她的眼眶、鼻腔以及大张的嘴巴里涌出,在滴落到墨尔斯的手掌之前, 凝固成了玉石的质地。


    女妖迅速石化。


    李希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下一秒, 整个沼泽像地震似的疯狂抖动, 那些清澈的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 露出遍布腐尸的淤泥池底, 如梦似幻的雾气散去,周围的绿植纷纷枯萎。


    这才是沼泽的真面目。


    “为什么突然杀了她?”李希看着那具青灰色的石像缓缓沉入淤泥中。


    墨尔斯拉着他往远处走:“她太过贪心, 还想要通过控制基地的人来杀掉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誓约的链条, 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墨犊萨的杀意。


    李希嘶了一声, 回头再次看了看女妖沉没的地方。难怪章行瑀这些行商都对女妖忌惮无比, 看墨犊萨就知道,真的是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啊!


    他低头看手心的鳞片, 两片蛇鳞倒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然闪烁幽暗的光泽。


    “首领!”


    张叔一行人高声喊着跑了过来。


    “刚才山谷突然地动山摇,飞过一大群嗜血蝙蝠,”他睁大眼睛看向两人身后的沼泽,“这——沼泽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章行瑀敏锐地察觉到变化,快步走到女妖沉没之处。他探究地看向墨尔斯:“是你干的?你杀掉了墨犊萨?”


    基地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糟糕!”章行珩反应过来, “女妖一死,她控制的行尸就不再受控制, 梵蒂冈的人岂不是很快就会追过来?”


    这话一出, 在场的人都犹疑地看向墨尔斯。


    张叔眼里闪过一丝黯淡。


    “你故意的?”章行瑀质问他。


    李希不忿地往前走了一步,被墨尔斯制止。


    高大的亚裔男人立在那里, 缓缓地扫过面前的所有人。这些人是他的族人,在过去都是他肩膀上的责任。此时他的感觉是割裂的,对于这些人而言,他是一个消失了许多年不再值得信任的前首领,可是对他来说,记忆并没有中断。


    “女妖虽然死了,不过失去控制的行尸威胁性反而更大,”他叹口气,“你们抓紧时间离开吧。”


    章行瑀蹙眉:“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们已经开始怀疑他,解释有用吗?”李希忍不住讽刺。


    人心就是魔鬼栖息之地。


    “可是你明知道梵蒂冈在追我们,而且还是因为这个小子,”章行瑀指着李希,“为了他,你已经彻底成为梵蒂冈的走狗了吗?”


    墨尔斯握紧李希的手,把暴怒的小个子拽进自己怀里,下巴顶着李希的头顶无所谓地笑:“对啊,我就是圣子大人的一条狗。”


    李希翻了个白眼,仰头用后脑勺怼他。


    “沼泽很快会彻底干涸,你们直接跨过沼泽就能离开,”墨尔斯抱着李希往后退了几步,和章行瑀对视,“我答应过给你交代,但想必你已经知道我变成了什么。”


    章行瑀一瞬间就懂了,这人要离开。


    “再见了,小瑀。”


    墨尔斯抱紧怀里的人朝后仰面倒下去,在他们的身后,是沼泽中更深的一处水潭,唯一保留的水源。水潭深不见底,两人落入水中,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立刻消失在众人眼前。


    “首领!”张叔惊慌失措地扑过去,水面平滑如同镜面,完全看不到水面以下的东西。他几乎立刻就想下水救人,被章行瑀拽起来。


    “他们不会有事的。”他紧紧攥着张叔的胳膊,眼前闪过墨尔斯看向他的眼神。


    墨尔斯到底想和他说什么?


    他惦记的这两个人,此时已经潜入了更幽暗的水域。正如女妖所说,他们顺着水潭进入了一个地下隧道。


    李希握紧手里的鳞片,嘴里吐出一串气泡。神奇的是,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呼吸,仿佛有源源不断地氧气从水中被送入他的身体。


    他愣愣地侧头注视着带他往前游的人。


    或者说,人鱼。


    对方黑色的发丝如同雾气,顺着水流在两人身后摇曳,发丝缝隙露出一张俊美的脸。这张脸属于章行珏,但带上了人鱼的某种特质。


    比如狭长的瞳孔,虽然拥有蜜色的皮肤,但表层仍然有一层质密的膜反着光,以及像金鱼尾鳍一样舒展的耳朵。


    对方冲他龇牙笑,露出满口尖锐的细牙,看起来会让密恐患者崩溃。而他那条颀长又硕大的黑色鱼尾几乎要融入这幽暗的水环境,只在搅动水流时发出沉闷的响动。


    ‘说实话,多少有点吓人……’李希忍不住想。


    墨尔斯眯起眼睛,勒住他的腰身猛地往前一蹿,如同水中的一道黑影一样急速掠过。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有一个小时,李希从昏沉中精神一振。他发现周围逐渐明亮,从深绿色渐渐过渡到半透明的祖母绿。


    头顶有光线!


    哗啦——


    墨尔斯带着他一头钻出了水面。


    “咳咳咳!”李希咳嗽着,搭着他的肩膀拼命呼吸新鲜的空气。这可真奇怪,他在水下明明可以呼吸,仍然有种憋气到现在的窒息感。


    墨尔斯伸手将头发捋开,发现自己的手变长变粗,长有尖锐的指甲,同时手指之间有蹼相连。他仔细打量指甲,发现这些深色的甲片上有细细的血管,竟然是有剧毒的。


    他挑眉想到,这幅身体倒是不错,武装到了每一处细节。


    “咳咳……”李希喘匀气,抬头打量四周,“这地方真的能通往外面?”


    周围是一个巨大的洞xue,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音乐厅一样绕梁三日回音不绝。洞xue的顶端太高,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刚才在水下时,他感觉上方有光源,可现在仰头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墨尔斯轻轻捂住他的眼睛:“你的感知能力应当很强,可以试一试。”


    是吗?


    李希怀疑地闭上眼,首先感觉到墨尔斯皮肤的湿滑,这种感觉超越了皮相,仿佛带他回到了西圣城那个水池。随后他穿过了人鱼的手指,飞向了洞xue的高处。


    这个洞xue一半是礁石嶙峋,一半淹没在碧色的潭水中,那些垂挂的藤蔓像蛇类一样交缠在一起。他随意地从那层叶子旁飞过,闻到蛇信草的腥味,这是一种需要新鲜空气的卷须藤本,因茎叶蜷曲如同蛇信得名。


    “有蛇信草!”李希拉下墨尔斯的手兴奋道,“就在最高的那个地方!”


    找到了出去的地方,他们反而不再着急。这个幽深的深潭将他们的踪迹掩埋,梵蒂冈要想找到他们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李希爬到岸边,小心地避开地上尖锐的礁石。他转身看向水中的人鱼,对方斜靠在礁石上,坦露出精壮的上半身,那条华丽的黑鳞鱼尾在浅水悠闲地摇曳,这一幕就像油画,充满了奇诡的美感。


    “老鱼,我觉得你得上来晾晾干,”李希蹲着,垂涎地摸了摸他的胯骨,那里是人类皮肤和鱼鳞交接处,“我有种感觉,等你晾干尾巴就能变回人类的形态。”


    大概那地方比较敏感,手指接触的地方抽搐几下,被人鱼警告地摁住。


    “别乱动,我在水里能够储蓄力量。”


    墨尔斯眼神倏忽加深,忍耐地用力捏他的手指,直到少年龇牙咧嘴抽回手,他才暗自叹口气。


    “我们还去贝斯德吗?”李希跟着叹气,“我等于和莱娅的灵魂做了约定,一定要弄清楚诺玛的死因,找到那个大恶魔……”


    他不确定自己如果失约会有什么后果。


    “当然要去,”墨尔斯淡淡说,“不但我们去,章行瑀他们应该也会想办法甩掉梵蒂冈,去贝斯德和我们会合。”


    李希不敢置信:“他都怀疑你还会去?”


    “莱娅是他的情人,”墨尔斯伸手碰触他的下巴,抹去那里欲掉的水珠,“如果我出事了,你会放弃寻找真凶吗?”


    李希不太喜欢这个假设,但这个假设让他立刻就代入了。换成是他,他一定会排除万难前往贝斯德,哪怕孤身一人。


    “以梵蒂冈那些人的思路,贝斯德仍然是我们首选的目标。当然,他们还是会留人手以防万一,我们做些伪装就能解决。”墨尔斯沉吟,“关键看章行瑀,他大概会脱离大部分单独离开。”


    未来还有各种麻烦在等着他们解决。


    李希的思绪转了一圈,又想到了罗兰。他只希望神殿能尽快派人去解救西圣城,但危机解决以后,文卡马绝对不会放过老头。


    在遥远的西方,四座圣城拱卫的中央神殿教区如同王冠上最昂贵的那颗宝石。


    这座城市以白色和金色为主,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足以驱逐一切黑暗和不祥的白光。到了夜晚,神殿最高处的灯塔发出万丈圣光,笼罩住整座城池,远处密林里的生物都不由自主地退缩回更深处,以免被灼伤。


    一只象征和平的白鸽展翅穿过神殿重重的回廊和立柱,从那些身着各色披祭的神职人员中间飞过去,一直一直往上,直到来到最高处的六棱花窗前。花窗的中间有个更小的六棱洞口,便于光线穿透,白鸽便从这洞口钻入,来到空旷的礼拜堂。


    在这礼拜堂里竟然有许多白鸽,它落在同伴中间,大摇大摆地啄食地上的谷物。


    “格雷,你应该先给我递信。”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洁白的袍角落在鸽群旁,鸽子们却没有受惊。来人俯身捧起那只带着灰羽的鸽子,从它的脚爪上取下精致细长的金管。


    这双手布满了周围和老年斑,让人联想到死亡。不过它们的动作却很灵巧,飞快地拆开黄金质地的细管,从里面取出一张小小的字条。


    “哎……”


    伴随着悠长的叹息,声音的主人抬起头,眼睛蓝得极为耀眼,和他衰老的脸庞有种怪异的反差。


    “冕下?”


    马克西姆斯揉了揉眉心,把纸条递给守在旁边的圣骑士,“恐怕得劳烦你们过去一趟,西圣城被狼人和行尸包围,文卡马困在那里无法离开。”


    圣骑士不由大惊。


    “四大教区的周边,我们都有定时清理,怎么会发生围城这种事情?”


    马克西姆斯双手垂下,松松地合拢。洁白的袍袖遮盖住大部分皮肤,只露出他食指上的权戒。他垂眸看着地上这群白鸽,喃喃自语:“是啊,好多年了……怎么会呢。”


    第73章


    这个世界充满了死亡和毁灭, 大片的原始森林为黑暗生物提供了栖息之所,而多年以前城市的道路,则渐渐被荒草侵占,直至消失。


    为了维护主要道路的安全, 从马克思姆接管梵蒂冈开始, 他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每年数次派遣圣骑士以及梵蒂冈人员来往于这些道路。清理那些植物、路障倒在其次, 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沿路清理周遭的黑暗生物, 留下梵蒂冈的守护印记。


    安全的交通才能促进商队往来, 如同血管中的血液缓缓流动,把物资带到聚居地, 人类世界得以茍延残喘。马克西姆斯当然不会自大地认为梵蒂冈就是救世主, 但某种意义上, 他确实统治了东大陆的三分之一。


    现在他的治下却出现了意外, 本不该出现的变故。


    “你带着骑士团尽快出发吧,”马克西姆斯叹口气, 面容因为忧虑显得更加衰老,“一定要查清楚狼人和行尸出现的原因。”


    “是,冕下。”圣骑士很快离开。


    马克西姆斯看向头顶的日冕女神,神像手捧日轮和月轮,教义中解释这两者代表光和暗,教众往往理解为正义与邪恶。然而, 真挚的爱情之中亦有算计,崇高的道德未必没有卑鄙, 而邪恶里偶尔也会开出善之花。


    世间的事, 哪有绝对呢?


    他慢慢朝外走去,从白塔下来时正好碰上梵蒂冈接济的孤儿。这群穿着白色麻料长袍的孩子迎面撞见他, 都吓得停下脚步,忐忑不安地行礼。


    “冕下——”


    除了最小的那个,孩子们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明显的敬畏,或许畏惧更多一些。


    马克西姆斯冲他们笑,从眉梢到眼角绽开的浅笑,带起一条条深刻的纹路,立刻将那份庄重肃穆化为了慈爱。


    “午饭吃了什么?”


    他俯身抱起了一个最小的小家伙,和对方明亮的浅褐色眼睛对视。


    “豆子,肉肉……”小孩嘬着肥短的手指,含糊地笑。


    马克西姆斯眼角瞥到那个大男孩紧张的表情,拍拍小孩的脑袋将他放下去,小孩果然笑嘻嘻地扑到那男孩的腿上。


    他扯了扯嘴角:“去上课吧。”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行礼,然后脚步匆忙地赶去远处的日冕女神殿。那里有助祭会带领他们学习一些最基础的文化知识,等到十岁时统一进行选拔,资质更为优秀的将会进入神殿成为学徒,而剩下的则被安排去外城接受骑士训练,接受第二轮选拔。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着,不免想起他的教子。文卡马小时候十分好学,虽然身份特殊,依然跟着梵蒂冈救济的孤儿们一起去上课,后来又去了外城。


    马克西姆斯记得自己曾对文卡马说过,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得有所取舍。此外,梵蒂冈也没有过圣子加入骑士团的先例。


    ‘一定要遵循先例吗?我不可以做第一个人吗?’


    这是文卡马当时反问他的话。


    在马克西姆斯的印象里,圣子是一类重要但且模糊的存在。他从没有向自己这位教子强调过圣子的职权,因为他认为文卡马可以从梵蒂冈生活中自行领会这一点。


    比如别人对他无比尊敬,哪怕他毫无贡献……比如他即便获得了人们的尊敬,也没有因此得到更多的权力。


    文卡马很聪明,他很快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可是他并没有像别的圣子一样顺服,而是对自己的教父提出了质疑。


    ‘如果我变得强大,那么我不就变得更有价值了,更有地位了吗?’


    这种骨子的不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马克思姆斯诧异不已。


    不过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张小脸蛋,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文卡马和他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很多事情因此而改变。


    马克思姆斯笼着手朝西教区走去,那里分布着研究所和神学院。阳光直射,他眯起那双蓝得发亮的眼睛,苍老的皮肤却愈发显得透明,毫无血色。


    他径直来到研究所,这里和西圣城的几处研究所不同,地面建筑物规整,地下还有更宽广的面积,光是研究员就足足有一百来人。神学和科学在某些时代并不分家,比如此时的中央圣城,也许最先进的生物研究就在这里了。


    “冕下!”一名研究员跑来,胳膊还夹着厚厚的实验记录本。


    马克思姆斯看向他身后的甬道:“884号样本怎么样了?”


    “经过检测,胚胎已经着床,”研究员跟在他一侧,一边走一边汇报,“样本目前正在沉睡,唯一的麻烦就是靖子提供者……”


    “有什么问题吗?”


    研究员迟疑片刻,小声说:“样本不肯放手啊,再这么下去,培养池的水就要发臭了。可胚胎未着床之前,我们也不敢强硬分开他们。”


    马克思姆斯摩挲着手指,渐渐回忆起884号样本的模样。


    那应该算研究所里经过几代繁衍,外形最趋近人类的……人鱼了。


    “另外提供者的哥哥刚修行返回圣城,”研究员声音低落下去,“我们不得不告知实情,他向我们索要提供者的遗体。”


    马克思姆斯便知道他们的难处了。


    人鱼是母系社会,一个小群落往往是由三条雌性人鱼和十数条雄性人鱼组成,虽然并非一夫一妻的制度,但雌性人鱼对伴侣的占有欲非常强。哪怕是经过研究所的数代繁殖,人鱼这种本能依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因此想从样本手里夺回提供者,难度很大,也很危险。


    他们走进甬道深处,穿过几扇厚重的大门,直接前往地下室。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水汽就越浓重,却并不像清晨落在草尖上的露珠,或者森林里包含氧气的湿润,是非常黏腻而冰冷的水汽。


    夹杂着淡淡的鱼腥。


    马克西姆斯慢悠悠地走着,不知从哪处通风口吹进来的风拂过胡子,他摸了摸手上的权戒,刺眼的光从权戒上发出,如果利刃撕碎了甬道里的昏暗。


    研究员原本正滔滔不绝地介绍最近的成果,他被白光刺到,下意识遮挡的同时,突然看见空气中扭曲的黑雾,那些黑雾如同一条条黑色细长的鬼影在白光中翻滚,无数模糊的人脸拼命地往外钻,试图扑向他们!


    “啊—————”他吓得大叫,差点摔倒在地。


    鬼影张开黑洞似的嘴巴,无声地嘶吼,又像在哭嚎。但最终黑雾在白色圣光下败退,如果纸张燃烧的灰烬被风吹散……


    研究员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浑身水淋一样。


    “这——这都是怨灵么?”他这才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手腕,灰色的探测器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粉碎了。


    马克思姆斯沉默地重新合拢双手,权戒上的黑曜石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光泽隐约暗下去一些。


    按理说怨灵这种东西在中央圣城无所遁形,偏偏最近越来越多,清理了一批又冒出来一批,源源不尽啊。


    “最近提供者损耗如何?”


    研究员擦着冷汗爬起来,嘟囔道:“您也知道……那些人鱼在发青期几乎是没有理智的,我们也想人为乾预,但风险太大了……难免……”


    也不是每条人鱼都像884号样本那样,日常还有类人的意识,在人鱼看来,她们不过是正常交,配,谁知道水中的□□行为会害死人类呢?何况提供者往往还服用了一些刺激性的药物。


    “走吧,我去看看。”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地下室入口,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完全开阔的空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池。这些水池的四壁都是玻璃。世人恐怕很难想象,这种末世前最常见的材料,如今集中在中央圣城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用来制作鱼缸。


    从这里下去还有一层,专门用来观察鱼池。


    地下室的四面则是一个个研究室,有些是普通的石墙,有些则使用了隔音玻璃。研究员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穿行在期间,周边不断地传来水花拍击的声音。


    “冕下——”研究员递给马克西姆斯一副耳罩。比起西圣城沉重的头盔,显然耳罩就轻巧多了,不影响他们对话,但却能隔绝人鱼的次声波。


    马克西姆斯戴上耳罩,目光投向远处的一个独立的水池,那里围了不少研究员。他走过去,研究员们纷纷散开,露出漂浮在水里的884号样本。


    这是一条红色的雌性人鱼,算上鱼尾长两米四五,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她有一头绿色的水藻似的长发,在水中柔软地铺散开,上半身裸露,十分消瘦,鱼尾呈现晚霞的浓郁色泽,侧鳍和尾鳍和塞壬那种薄纱似的鳍不同,更类似于金枪鱼的尾鳍,线条锋利,随着水波缓慢沉浮。


    她的五官与人类无异,唯一的差异就是头骨略显狭长,皮肤泛着淡淡的蓝色。


    此时这条人鱼紧紧地抱着一具男性尸体,双目紧闭,鱼尾微微蜷缩。马克西姆斯认识这具尸体,不久前,他还在这个年轻人的带领下,旁观过884号样本的受精过程。


    死之前,他是一名研究员。


    给他带路的年轻人打了个冷战,也许是想到了同事的悲惨遭遇,他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


    出事那天他在轮休,等他赶过来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被狂躁的人鱼裹挟到深水中,水浪翻腾,白色的泡沫遮挡住视线,而一直对交,配并不积极的人鱼却和对方抵死缠绵——


    当然缠绵的结果就是他这位可怜的同事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因为一直没办法使人鱼安静下来,这样的意外又让研究员们恐惧,导致直到人鱼出现怀孕反应,他们也没能把同事的尸体抢回来。


    马克西姆斯并不知情,他最近几年身体衰老得很快,病痛不断,研究所不敢轻易地打扰白塔。也是因为文卡马离开,他才勉强出来。


    他对着人鱼沉思片刻,示意一旁的人用长棍轻轻触碰水面。


    水面还未起波纹,一直沉睡的人鱼猛地睁开眼,抱紧怀里的尸体猛地翻身扎进水池深处,溅起的浪花劈头盖脸扑向众人,唯独马克西姆斯淡定地站在原地,带着腐臭的池水就像被无形之物阻挡,在他身前就溅落到地面。


    就在研究员刚刚松了口气的时候,一道橙红色的影子极快无比地从深处掠来,眨眼功夫冲出了水面,朝他扑了过来。


    “啊——”


    “亨利快躲开!”


    研究员纳闷地抬头,迎面正对上人鱼裂开的嘴巴,几排密密麻麻的牙齿夹带腥臭的风,他几乎能看见上面细小的带有毒液的血管,死亡瞬息而至,他却因为恐惧,连躲闪都做不到。


    “米莉亚。”


    马克西姆斯呵斥一声,戴着权戒的手拦在了研究员前方,人鱼便狠狠地咬合,牙齿穿透教皇的手掌。


    “冕下!”


    周围人都慌了,人鱼的牙齿是带有剧毒的!


    马克西姆斯纹丝不动站在那里,手掌轻轻地扣住人鱼的脸。他很少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看884,对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对上他,里面的仇恨令人心惊。


    很快人鱼就松口,捂住脖子倒在了水池边,不断地从嘴里咳出鲜红的人类的血。


    马克西姆斯这才想起来,米莉亚毒不到他,却会被他的血液伤害。


    这是十分奇怪的血亲现象——人鱼的毒液无法伤害到她的血亲,血亲的血液对她们来说却是剧毒。这种现象在自然环境中少见,是属于实验室里的特殊产物。


    那名叫亨利的研究员短短的时间经受了两次惊吓,一时之间只觉得心跳如雷。他迟钝地看了看在地上抽搐的样本,又看了看教皇冕下流血的右手,脑子里闪过曾经听闻的八卦。


    据说教皇曾经和实验室里的塞壬有过后代……


    难道是真的?


    不光是他这么想,此时在场围观的众人,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教区的研究所研究的项目的确以人鱼的繁衍为主,但提供者多半都是圣城外的流民。塞壬的外形可以说比大部分人类都要美丽,那有什么用呢?在世人眼里,仍然是动物,是怪物!


    试问正常人谁会愿意与野□□合?


    马克西姆斯低头看向脚边的人鱼,红色人鱼痛苦地咳血,鱼尾痉挛扭曲,不断地拍打着地面。她用全身在挣扎求救,显然并不想死,可她也没有试图去祈求老人,反而朝亨利伸出手。


    亨利惊吓地缩回腿,眼看那只手颓然落地,虽然有尖锐的指甲和蹼,那仍然是一只小小的手。


    不知怎的,他心中腾起些许不忍。


    对,这毕竟是他一直经手的样本!


    第74章


    亨利突然清醒过来, 猛地爬起来冲同事大叫:“快点去取血清来!”


    恐惧在现实面前也得溃败,他想起人鱼肚子里还有胚胎,顿时像要失去孩子的父亲,焦急地催促着医生。


    研究员们脚步匆匆, 研究所的所长逆着人流挤过来, 见状差点昏过去。


    “快!快把样本抬到观察室里去!”


    他一看, 教皇的洁白法衣上都是血, 再次狠狠地倒抽一口冷气, 哆嗦指向亨利:“快——快给冕下包扎!”


    “不用了。”马克西姆斯脸色苍白, 眼神晦暗。他用戴着权戒的手轻轻覆盖伤口,白色的圣光柔和散开, 密密麻麻的血洞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


    亨利很少有机会看见这种神迹, 就像先前看见怨灵一样震惊。他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毕竟如果人人都拥有冕下这样的能力, 世界似乎也不再需要“科学”。


    马克西姆斯看他一眼,摇摇头:“神的力量需要信仰, 而信仰……已经越来越少了。”


    人这种生灵,除非灭绝,如若令他残喘,繁衍生息,终有一天还是会走上相同的道路。他们改天换地,从大自然的崇拜者变成傲慢的造物主, 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这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即便现在,为什么信徒们遍布大陆, 拥有力量的依然是少数人?


    因为大多数人信的仍然是人。


    亨利似懂非懂, 崇敬地望着老人:“那您的信仰一定非常虔诚。”


    虔诚?


    这词几乎逗笑了教皇。


    马克思姆斯摩挲了手指上的权戒,黑曜石黯淡的光泽正在嘲笑这句赞美。教皇和主教们倘若没有各种圣器加持就无法输出神力, 他们与神明之间的联系比一张纸还薄呢。


    不像那些神明造物……


    他的目光转向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池。虽然说大多数野生人鱼的智商还不如孩童,未开化且野蛮,但它们强有力的身躯,两套完整的呼吸系统,以及在寿命上无限的可能,都让这些生物有别于地上的一只蚂蚁,或者餐桌上的家禽牲畜。


    如果再人为乾涉,则会诞生出更加可怕……更加完美的,塞壬。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果。


    马克思姆斯心里再次升腾起隐秘的渴望,几乎让他发抖。不过在外人看来,可能也只当做是老年人的四肢颤抖罢了。


    同时,他又很痛苦。


    “后面的事情你们处理吧,”他听到自己苍老的声音,“要小心看护她。正好趁此机会把那个年轻人带出来交给他的家人。”


    面前的研究员脸上闪过恐惧,还有一丝物伤其类。


    马克思姆斯并不在意,他离开研究所回到地面,伤口早就愈合,唯独法衣上的血显得十分刺眼。他迎着光返回礼拜堂,打算通过祷告缓解心里的情绪。


    半个世纪前他绝想不到自己会乾出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违背信仰和良心。可是时间这东西实在比恶魔还可怕,能够将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他被各种欲裹挟,一步步走到今天。


    甚至死亡都无法令他解脱。


    马克西姆斯能感受到整个东大陆的变化,邪崇的势力越来越大,而日冕女神的力量则日渐衰落。十五年前他还能坦然地面对这种无能为力,毕竟他终究是人,人所能付出的不过就是几十年的生命罢了。


    文卡马却认为这是一种逃避。


    历任教皇权力交接的那段时间,相当于整个教区的巨大空隙。


    光明与黑暗总是此消彼长,如果换作几十年前,黑暗总是不敌教区的,那倒也无妨。现在不同了,假如马克西姆斯去世,能够与他力量比肩的人,暂时还没有,那么在下一任教皇接过权柄前,中央神殿和四大教区将岌岌可危。


    甚至教区还不算什么,东大陆那些人类聚居的城市和村落才会面临灭顶之灾。邪崇和黑暗生物会不顾一切从密林、河谷,从躲藏的地方钻出来,趁机入侵人类的地盘。


    因此文卡马要求自己的教父振作起来,努力治愈疾病,与时间较量。


    马克西姆斯不会把所有的责任都甩给文卡马,如果他内心没有动摇,没有贪欲,又怎会被年轻的教子说服?


    衰老和病痛会消磨意志,把好人变成恶人。


    他再次抬头看向日冕女神,总觉得那双雕刻得线条柔美的眼睛正盯住他,像毒蛇一样冰冷。


    “罗兰老伙计……会怎么想呢?”他喃喃自语。


    文卡马突然去了西圣城,这举动本来就不寻常,更别提还被狼人和行尸围城。罗兰和他早就有了分歧,经此一事,怀疑在所难免,但他怀疑到什么程度了呢?


    他神经质地盖住自己的权戒,为心里一瞬间升起的恶念感到心惊。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密林商道上,李希正和墨尔斯提起罗兰。他们一人骑着一匹马,披着灰扑扑的斗篷,像行商一样在马背两边挂着筐子,盖布的一角露出野物的羽毛。


    “贝斯德有希里亚那样的女巫吗?”


    墨尔斯抬手拂开低垂的枝丫,免得刮到只顾和自己说话的某人,“如果你只想找人占卜,倒是有不少,但希里亚那样的可不好找。”


    他语气平淡,“不是才问了女妖?”


    李希小心瞥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才道:“墨犊萨死了啊,万一她给西圣城外的同伙传递了什么信息,让别人给她报仇怎么办?”


    他来这个世界没多少时间,但罗兰对他的意义不同。罗兰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哪怕他身处异世,这让他心里很难不把对方当成可敬的长辈牵挂。


    “女妖这种东西都是划地而居,也没有同伴意识,墨犊萨的死只会让她们有危机感……而且中央神殿派去的人也快到了。”


    话是这么说……


    李希蹙眉,他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文卡马那个狗东西还在城里,让他怎么放心?


    “不知道贝斯德里的占卜师水平怎么样。”他打定主意要求一个心安。


    墨尔斯当然不满他对教区的惦记,又无可奈何:“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的性命吧,别忘了我们去贝斯德的目的。”


    他们是去驱魔的,可不是游玩!


    李希闻言握住垂挂在胸口的坠子,脸上出现跃跃欲试和忐忑不安两种矛盾的表情。


    墨尔斯忍不住摇头。


    “小鬼,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好奇心——”


    “好奇心害死猫!”李希翻白眼,“千古名言我知道——”他拖腔拖调的,却因为年少并不让人讨厌,差点逗乐墨尔斯。


    “我希望你保持警惕,甚至畏惧一点都不是坏事,”对方狠狠揉了揉他的额头,又顺着下来,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捏了他的脖颈,“贝斯德里的恶魔远胜过莱娅身上的附体,整个城市就是它的猎场,在那里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可疑对象,而是一整座城市。”


    李希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因为墨尔斯的碰触还是因为他说的话。


    贝斯德也叫商人之城,顾名思义,是东大陆最繁华的商贸城市。它位于一片地势缓和的平原,四周数条河流交汇,自然农牧业也发展得不错。


    人们在这里生活要比在其它地方容易的多。


    李希勒马停在山坡上,远远就望见高大的城门。和西圣城华丽充满宗教意味的城门不同,贝斯德的城门十分粗犷,由巨石垒成,城楼上插满了密密麻麻各色彩旗。


    “那些旗子代表各个商行马店和驿馆,不用进去就能知道里面是否有自己需要的货源。”墨尔斯驾马停在他旁边,心里难免感慨,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来这里,贝斯德比他记忆中起码扩大了三四倍。


    李希看着稀奇,这里似乎不分内外城,城外的平原全部都是一块块的农田,远远近近还有许多石头房子,如同童话。宽阔的城门道两旁栽种了鲜花和树木,车马和人群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这儿实在很接近他印象里城市该有的模样。


    “走吧。”墨尔斯轻轻拍了拍他的马屁股,两人便驾马冲下了山坡,很快便汇入了城门道的人流里。


    贝斯德在早晨和傍晚分别开门一次,方便那些居住在附近,只是进城办事或者贩卖鲜货的人。队伍并不是安静的,也并不太嘈杂。


    “……我有三个月没来了,城门费怎么算的?”前面两个富商打扮的人并肩走着,他们的仆从牵着马跟在后头。


    “涨了三成,唉,”另一人叹气,“生意不好做啊,不得不涨价。”


    最先问的富商却拍拍胸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你是不知道啊,现在外头不太平,能有个安稳买卖的地方就不错了,没得挑!”


    “你说的是……”


    李希跟在后头听得津津有味,闻言凑到墨尔斯那边小声问:“咱们装作行商要交多少钱?”


    他还有些常识,知道城门费也分不同类型,平头百姓和商人自然不同,而商人里也分行脚商和大商人几个档次,倒不算胡乱收费。


    墨尔斯被他的气息吹得痒痒,眼里带着点笑意,低头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大约三分之一吧,没几个钱。”


    他们这种和古代的货郎差不多,赚的就是个辛苦钱,买的东西也就图个新鲜。墨尔斯身材高大健硕,气质杀人不眨眼的,充个猎人十分合适,他们带的也都是一路在林子里猎到的野鸡野鸟野兔子。


    李希打开随身的钱袋子往里看,莱娅给的金沙丢给了章行瑀他们,金币收在老鱼那里,自己这儿只有些散碎的铜币,数出六七个,也省的一会儿当众掏钱。要知道城门附近是偷儿最多的地界。


    除了钱,他还有一个最担心的问题。


    “我这样真的不会被认出来吗?”他探头试图看清城门外贴的那些布告,然而人头躜动,实在难以分辨,“会不会有寻人或者通缉令?”


    进出城门必然要经过守卫检查,到时候他该如何遮盖自己的发色?


    “放心,贝斯德不会让你脱帽子,也不会搜身。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别做贼心虚。”墨尔斯伸手把他的兜帽拉低,兜帽里还缠了缠头,只露出李希那张强生惯养的小脸蛋。


    这话说的!


    李希立刻心虚地拽拽兜帽。


    “想赚钱的地方,自然不会像教区那样严苛,”墨尔斯低声说,“他们唯一防范的只有恶魔。”


    啊这……


    李希嘴角抽抽,所以说唯一防范的也没有防范住吗?


    前方终于轮到两个小商队,只见两排守卫拿着眼熟的器具挨个检查商队的成员、马匹和货物。


    他们手里的东西有点像低配版的金属探测仪,每扫过一个人,上面的石头就会闪过绿色光芒,扫了五六个人以后,那石头的光就渐渐黯淡,这时守卫便会从随身的腰包里掏出一块新的替换。


    李希恍然,这大概也是炼金产品?上面的石头就是能源石。


    他记得自己最早还是在汤姆那里看到过这东西,只是用在了“手电筒”上充当光源。


    “下马!”


    两名守卫来到二人面前,表情麻木地命令道。


    李希赶紧翻身下来,十分配合地伸开手臂,任由对方胡乱扫过全身。这些守卫大概整日都做着同样的工作,如同他印象里的安检人员一样,区别在于这里没有微笑服务,于是守卫们都是一脸了无生趣。


    “行了,去前面缴费吧。”


    他们甚至都没有掀开看看筐里的东西,只要不含魔气就行。


    李希心想,难怪被恶魔混进去,这世上多得是掩盖邪恶的方法啊。


    两人牵着马步行入城,在踏进城门的那一刹那,一股强烈的阴冷的气息冲向他们。


    “恶魔!”


    李希眼神霎时凶恶。


    第75章 (已修)


    墨尔斯及时按住李希的手:“别碰它。”


    它指的是李希脖子上的圣物, 那东西一旦激活,就会被教区的那群猎犬感应到。


    李希缓缓地松开手,神情依然警惕。


    他环视四周,人群密集, 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十分嘈杂。除了他们, 别人似乎都没有察觉这城市的上空正被一团淡淡的黑雾笼罩, 阴冷而不祥。


    “它发现我们了么?”


    墨尔斯目光平静地注视前方, 带着李希慢慢走着:“应该还没有。记住我的话, 提高警惕, 别和我分开……假如我们分开,哪怕只有一刻, 你也要小心。”


    李希有点不安, 他抬头看看男人, 由于视线遮挡, 只看到对方坚毅的下巴。


    “连你都可能被附体吗?”


    墨尔斯握住他的手:“恶魔附体就是趁虚而入,谁也不能说自己毫无破绽。”比如他, 如果把他的心剖出来,很可能已经千疮百孔,而他的弱点是那样明显。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他观察了一下上方那层薄薄的黑雾,“你能找到这黑雾的源头吗?”


    李希跟着认真看了半天,那雾气淡到几乎没有, 随着人流忽而吹散,忽而聚集, 但如果逆着流动的方向去远眺, 黑雾在这条长街的尽头是有浓有淡的,往右侧一方显然更加浓郁。


    “右边!”他低声说。


    贝斯德不分坊市, 四处都可开店经商,不过物以类聚,时间久了同类型的商家自然而然凑得更紧,有利于汇聚人气。比如直通城门的这条街,两侧最多的便是车马行。


    如果想要住宿,则要前去城市内部,李希指向的正是旅馆最多的一片区域。他忍不住想到女巫酒馆惨死的莱娅,心里几乎要生出几分畏缩。


    说实话,在那件事以后,他都宁愿露宿野外也不愿去住什么酒馆。


    “这城里来往的总有驱魔队吧?至少也应该有驻城的日冕教助祭,竟然没有人发现?”


    李希时不时瞥一眼黑雾,越看越感觉离谱,“明明这么明显!”


    “也就是你看着明显而已,”墨尔斯叹气,“你还是习惯于低估自己的能力。”


    民间的驱魔队都是东拼西凑起来的,成员的水平往往参差不齐。他们不像梅格丽手下那些沉默修士,兼具了战士和修士两种职业,一支队伍就足以守护一座百人的村庄,对抗狼人和行尸更不在话下。有时候遇到邪崇入侵,能遇到巡逻的梵蒂冈驱魔队真的是命不该绝。


    这毕竟还是少数。


    李希内心很纠结,他对梵蒂冈怀有深深的畏惧和警惕,总感觉那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死水,然而这世界妖魔横行,又少不了梵蒂冈。得用的修士数量远远不足,就是因为梵蒂冈尸位素餐,不在要紧的地方发展……


    算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穷者不过独善其身罢了。


    两人对外称是行脚商,于是便在一条街上找了一家门面狭窄的旅馆。


    这间门面不过三人宽,上面的招牌摇摇欲坠,被两侧豪华的招牌挤到几乎看不到,门口也没有招揽住客的店员,甚至还远不如女巫酒馆有派头。


    李希怀疑这是不是商队的落脚点之类的,但他侧头一看,墨尔斯满脸嫌弃,不情不愿地抬脚跨了进去。


    “……”看来不是了。


    他耸耸肩,牵着马等在外面。


    墨尔斯很快走出来,脸色倒是好看许多。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麻脸青年,对方无精打采地接过李希手里的缰绳,牵着马前往不远处的寄养点。由旅馆出面去寄养牲畜马匹,他们会得到相对优惠的价格。


    “看起来还行啊。”李希这才走进旅馆“大”堂。


    这间夹缝里的旅馆整体呈现长方形,往里走能看见尽头的柜台,以及柜台一侧的楼梯。除此之外就是柜台后头的一扇门。


    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他们头顶有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积灰很多。


    总体看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至少看着挺干净。


    “欢迎欢迎,”身材矮小的中年老板挤在柜台后热情地招待他们,“马匹和货物交给我侄子,你们尽管放心!他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去看一下!”


    随后他轻咳一声,满含期待地望着墨尔斯,搓着手问道:“客人们要住几天?”显然他认为墨尔斯才是付钱的那一个。


    李希见状很不服气,亏这人还是生意人,明明钱袋在自己腰上挂着!


    “他才是头儿,”墨尔斯抱臂冲着李希抬下巴,“你问他。”声音粗鲁不耐烦,一副胸大无脑的打手模样。


    老板愣住,犹豫地看向李希。


    “那……住几天呢?你们看样子头一回来,贝斯德可是东大陆最热闹的城市,吃喝玩乐样样齐全,总不能囫囵来一趟呀。”


    李希其实也不知道住多久,他瞥了瞥墨尔斯,见对方事不关己地靠着柜台,胸肌在半敞开的前襟里挤出性感的凹陷,顿时无语。


    “先订个五天吧。”他快速扫过墙上的价目表,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铜币,数出四十枚作为押金。


    老板耳朵微微动弹,立刻摸清了李希随身有多少钱,一下热情许多。


    “要带早餐吗?”他翻开面前油腻腻的簿子介绍,“你们两个男人出去吃一顿像样点的,起码也得花六七个铜币,五天加起来就不划算了……不如也在我这里吃,两个人一天加三铜币,花样多味道好,有家常的煎蛋血肠,也有咱们这儿的特色。”


    他郑重强调,“早餐费用在最后一天退房时结算。”


    这种规定也是贝斯德才有的,很多人进城时除了货物两手空空,等走的时候倒能赚不少钱,总归不至于赖账。


    李希胡乱点头。


    “你们要什么房型?”老板又问。


    李希已经累了。


    他怀疑地问:“还有房型——?”


    中年胖子顿时不满,不过这种情绪里又夹带一点心虚:“我们这儿小归小,也有三种房型供你选择!单人单间不带卫浴,双人双床带卫浴,双人大床带小客厅和阳台——这只有一套。”


    李希退到大街上抬头一看,这一排建筑天花板都很低矮,最高五层也不过像人家三四层。所以说那个豪华套房大概就是第五层那一间,有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铁艺半圆形小阳台。


    “就要这套。”墨尔斯看着外头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年人,开口说。


    老板精神振奋,他就知道!花钱拍板的果然还是大高个!


    李希走在前面,两个人开始爬楼梯,木制的楼梯狭窄高陡,走起来嘎吱作响。一层楼梯的尽头有一扇很高的顶窗,昏暗的光线一缕一缕的,能照见灰尘飞舞。


    楼梯太陡了,墨尔斯不用抬头就能碰到李希的八月半,这让他兴起逗趣的念头,拍了拍对方圆润小巧的腚。


    结果差点把人拍跌倒。


    “哎!”李希捂着腚愤怒地回头,“好陡的啦!不要玩!”


    墨尔斯摸摸鼻子,顿时不敢笑了。


    路过拐角时他能轻而易举地看到顶窗外的后巷,对面是一堵更高的墙。巷子里堆着许多空的木头箱子,安安静静。


    李希呼哧呼哧爬到顶层,这旅馆属实太小,除了二楼隔出三间单人房,三楼和四楼也就一层两间双人房,五楼只有一间套房。就这么点房源,稍具规模的商队也住不下,难怪生意惨淡。


    大概很少有人会在这么廉价的旅馆订“豪华套房”,房间的雕花把手都已经上锈。他们走进房间,格局倒是和末世前的旅馆差不多,进门左侧就隔出一小间作为卫浴,再往里是会客厅,其实就一个小巧的壁炉和两把沙发椅,最里侧用帷幔隔开的就是和阳台相连的卧室。


    一张大约一米五的四柱床靠墙,对面是双开门的雕花衣柜,地上也铺了地毯。


    除了陈旧没有其它问题,空气里也没有灰尘味儿,甚至小几上还有一瓶鲜花,假如野花也算的话。


    “干净倒是挺干净的……”李希嘀嘀咕咕,随手在床上按了按,床垫很软啊。


    他顿时有种想要躺下睡一觉的冲动。


    折腾了这么多天,说他一点不累那就是假话,希里安这身体堪称弱鸡,白白嫩嫩丝毫经不起风雨,而他全靠李希的灵魂勉力支撑才没有半途倒下。


    墨尔斯从背影就看出他的渴望。他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然后示意李希躺上去。


    “我们下午或者晚上再出门。”


    李希立刻脱了外衣滚上床,床上越是柔软,浑身上下就越是酸痛,叫嚣着抗议。他长长叹了口气,侧过去看着墨尔斯。


    他还是有一点不适应老鱼的新外形。


    “老鱼,你说这里还会有文卡马的陷阱吗?”他小声问。


    莱娅的死对他影响太大,以至于让他对梵蒂冈产生了深切的恐惧。明明在那之前,他一直还对梵蒂冈有一点归属感。


    最可怕的是,文卡马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在乎人命,随手就在他们所有可能经过的地方设下埋伏。如果他们没去,也不过就是多了几条冤魂。


    而此时此刻,他和墨尔斯躺在这里的这一刻,是不是已经有另外一个“莱娅”痛苦地死去?


    墨尔斯沉默不语。


    贝斯德是他们预定要来的地方,所以这里毫无疑问……


    第76章


    李希振作精神思考:“女巫酒馆是那附近唯一的落脚地, 只要我们经过榕树大峡谷,难免要在那里停留。如果是更加繁华的地方,文卡马就不可能在每一栋房子里设下陷阱了……”


    他想着想着,突然觉得不妙。


    “我们离开的时候就两个人, 他会不会专门选择这种小旅馆呢?”


    墨尔斯哼笑:“你别忘了, 走的时候我们和他打了一架, 他已经知道我们和自由民的商队一起离开, 我本来也没打算和你两个人行动, 势必要找商队同行, 因此大的聚居地才是他的主要目标。”


    李希一口气不上不下。


    他到现在也搞不清贝斯德的恶魔和文卡马有没有直接关系,但莱娅被恶魔影响, 乃至于惨死, 十有八九是文卡马一手策划。不管对方设了什么陷阱, 刀山火海他们也得来。


    他郁闷地把头埋进墨尔斯的怀里, 像个小鸵鸟似的。


    “对不起啊,老鱼, 你本来没必要涉险的……”


    墨尔斯趁机把李希一把抱到身上,他胸膛宽阔健硕,稳稳地托住少年坐在腰腹部。


    “你是我老板,我陪你可是要收报酬的。”


    李希双手撑在他胸前,居高临下看着对方,手底下触感光滑坚实, 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男人仰面躺在他身下,黑发散开, 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双漂亮的眼睛含笑凝视着他,仿佛在鼓励他做点什么。


    这倒是和他印象里的人鱼一模一样了。


    “不要脸……”李希羞涩地捏捏墨尔斯的胸肌, 羡慕嫉妒,“我怎么感觉是被你白嫖了呢!”


    墨尔斯哈哈大笑起来。


    他起身把李希抱进怀里,狠狠揉搓李希的头发,简直恨不得把怀里的人变成小人偶贴胸口随身带着。


    “别说冒险,就算是送死,我也不怕,”他额头抵着李希,直直地注视李希那双湛蓝的眼睛,“只要你在我身边。”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墨尔斯在心底反复默念,压下更深处的更阴暗的念头。


    哪怕是死,李希也要和他在一起。


    李希对此一无所知,他稍微和男朋友亲密互动了一下,就美滋滋地盖好被子准备会周公,陷入熟睡的前一秒,他还能感觉到身旁微凉的体温,以及墨尔斯温柔的注视。


    多有安全感啊。


    墨尔斯等他的呼吸变得规律,才小心翼翼地下床来到阳台边。他打开一侧的门,没有出去,而是靠在门边观察下方的街道,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


    太阳慢慢西斜,从城门那边的人流变少,人群逐渐朝各个驿站旅馆以及饭馆聚集,上方的黑雾也慢慢变得浓郁起来。也许异动就在今晚。


    等到了黄昏,李希才睡眼惺忪地跟着墨尔斯下楼,准备出去觅食,顺便打探一下情况。


    老板并不在一楼大厅,只有他那个麻子脸的侄儿靠着柜台打瞌睡,显然今天除了他俩,旅馆没有其他的客人。


    “你想吃什么?”


    墨尔斯走在他一侧,不动声色地把李希和大部分人流隔开。


    李希左右打量,听说贝斯德附近的河流湖泊多,盛产淡水河鲜,这条街的后半截都是饭馆,很多家外面都摆着许多木盆,鱼虾蟹和各种贝类应有尽有。


    西圣城的位置尴尬,森林资源虽然庞大,林子里也有湖泊,但可惜太危险,没有老百姓敢自己去捕猎,因此城里最多的还是各种养殖家禽和家畜。他搓了搓手,选了一家有两三间门面,生意看起来火爆的店。


    “我们就在大堂挑一张桌子,这样能听到别人闲聊。”


    他拉着墨尔斯走进去。


    这家招牌上写着“坎贝湖特产店”的饭馆果然生意很好,他们的菜刚上来,大堂的空位就已经坐满了人。


    “今天的珍珠交易量怎么样?”坐在李希二人正前方的一桌商人喝酒闲聊。


    其中一人摇头,苦闷地喝了一大口苦荞酒:“别提了,前天我跳了不少好的母贝,也下了定金,准备今天去提了货走人,结果昨晚——”


    其余人包括李希,都下意识地探身过去,屏住呼吸伸长了耳朵。


    “昨晚又死人啦,”那人压低声音,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恐惧,“珍珠交易区封锁了,说要挨个摊位排查,我的货也提不了啦。”


    一桌人都倒抽一口气:“我们今天才进城,没看到城门外有告示啊!”


    “你们动动脑子,怎么可能贴告示,”那人苦笑,“一直没抓到凶手,如果给外头人知道了,谁还敢来贝斯德。”


    李希忍不住想问,墨尔斯捂住他的嘴,冲他摇头。


    紧跟着邻桌的一个人替他问了。“这位朋友,你知道这次死的人是什么人吗?贝斯德的还是外头的?是珍珠商还是买家?怎、怎么死的?”


    李希连连点头。


    大概这事已经渐渐传开,另一桌的有个大胡子富商狠狠拍了桌子,大声说:“是个行脚商!”


    众人面面相觑。


    李希和墨尔斯对视一眼,只觉得后背发凉。


    行脚商……不就是他们这种,最多一两个人……


    “贝斯德的总督呢?”有人愤怒道,“这半个月已经死了三个外地人了,两个行脚商,一个商队采购,难道都没人管么?光是封锁消息排查有什么用,排查到现在了,还在死人!我们这些外乡人的命难不成就不值钱吗?”


    “别提总督了,听说这里的教堂都没人,原先还有梵蒂冈的助祭,自从死了以后,也没见再派人来。”


    “梵蒂冈怎么会放弃贝斯德呢?”


    “真的是恶魔吗?我听说那三个人死状极惨……”


    这时候有个穿着丝绸衬衫的年轻人站起来,环顾四周:“各位,你们还记得前几个月这里吊死了一个人吗?就是杀死了好些幼童的那个女恶魔。”


    李希眉头蹙起,这人说的是小女仆诺玛?


    “当时总督说那个女人就是凶手,是邪神的崇拜者,就是她杀了孩子们,因此判了她死刑,还焚烧了她的尸体进行净化,但是在那之后还在不断死人,死者也从幼童扩大到了成年人。”年轻人有理有据,“我怀疑恶魔根本没死,只是继续潜伏在贝斯德里。”


    墨尔斯给李希叉了一块奶酪饼,低声说:“这人猜测的倒也不算错。”


    就是猜错了对象。


    第77章


    李希无意识地摆弄刀叉, 奶酪馅饼切开的横截面缓缓软塌下去,经过炙烤呈现鲜嫩颜色的贝肉露出来,散发着辛辣的胡椒和罗勒味儿。


    他还能回忆起在那间烛火昏黄的酒馆卡座里,莱娅提起小女仆时伤感的神情, 那是对某种旧时光的哀悼。诺玛在她的描述中是一个身材娇小的棕发姑娘, 总是倚在门边目送她远行, 渴望着和自家的小姐一起回到家里去。


    但是在年轻人的口中, 诺玛是“那个女人”, 是邪神的门徒, 是恶魔的一员。


    李希不由生出抵触的情绪。


    自然,他心想, 人都是主观动物, 这些人并不知道内情也不认识诺玛, 当然会误会她。


    可诺玛已经死了。死人无法为自己伸冤。


    “先吃东西。”墨尔斯轻轻哄他。


    李希低下头, 心中感到仓皇。他实在恐惧这样的一股脑的“指认”。于是他更加坚定要把恶魔消灭,比起消灭, 最重要的是让贝斯德的人知道凶手是什么存在,要还诺玛清白。


    这样莱娅才能了无遗憾——尽管他知道莱娅的灵魂已经离开了。


    接下来的对话没有什么新意,无非就是外地商人要团结起来,要去总督府建言,最好能把梵蒂冈的驱魔队请来,彻彻底底消灭恶魔。


    “我们也应当尽快离开, 或者要通知外面的商队不要再进城,”先前的年轻人沉着地总结, “不能让贝斯德成为外地商人的坟场。”


    说的虽然有道理, 可惜的是,新来的商人告诉大家, 贝斯德已经戒严了。外面的人固然进不来,免去了风险,可他们这些人又不能再出去,除非抓住凶手。


    李希讶然,事态竟发展得这么快?


    “安静——”一名巡逻官走进来,环顾一圈,大声说,“今晚贝斯德各条主街都要戒严,各位尽快回到住所不要外出,我们要逐一排查!”


    前后店面都传来差不多的通知声。


    店家慌乱地开始收钱,生怕有人趁机吃霸王餐。墨尔斯几口就吃完了馅饼,直接把钱丢到桌子上。他径自去拿了些油纸把桌上还冒热气的食物打包起来,拉着李希迅速离开。


    此时的长街倒也称不上多乱,只是多了几队巡逻的守卫。李希看了一眼,见他们每个人都佩了长/枪,漆黑的枪身上有梵蒂冈的符文。


    这种枪他在梵蒂冈见过,沉默修士用它来对付狼人,配套的都是银质的弹头。这种附魔的银家伙不仅对狼人有着极强的杀伤力,对付别的黑暗生物想必也有作用。


    李希有点怀疑:“巡防这样密集,恶魔还会出现吗?”


    墨尔斯拉着他避到路边,声音近乎耳语:“不能用人类的思维去琢磨恶魔……恶魔大约是无所畏惧的,只看有没有合心意的猎物。”


    野兽还懂得躲避火光呢,李希心道,不过是因为这里没有足以和它抗衡的力量罢了。他就不信它敢在西圣城里撒野。


    两人穿过街区,很快回到了小旅馆里。


    旅馆似乎对外界的慌乱一无所知,老板依然不见踪影,他的大侄子仰头睡得口水都流下来了,呼噜声震天。两人如同学校里逃课的小情侣躲开门卫,悄默声从一侧的楼梯上去。


    原本计划晚上出去寻找恶魔的痕迹,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


    “……怎么办?”李希趴在阳台上看着下面,头疼不已。不仅是这条街,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区都次第暗下来,那是店铺提前关门的缘故,人群逐渐朝各家旅馆分流,整条街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安静。


    墨尔斯直接把他扛起来往床上一丢:“能怎么办,不如睡觉!”


    他像野兽一样扑倒李希,略长的黑发遮住额头,露出的眸子几乎在深夜里发出绿光,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人,仿佛要吃人似的。


    李希整个被他压着,气都接不上,周遭空气似乎都被烧尽了。


    两人就这么一直对视着,不知不觉便黏到一块儿去,就跟两块新鲜的年糕被反复捶打,软绵绵稠嗒嗒的,一扯便要拉丝——即便这样也分不开。


    “啊……”李希声音几要变调,尾音颤巍巍的。


    他浑身通红如同婴儿一般缩在被子里,汗如浆出,极力伸出手抓住床边,想要挣脱。下一秒就被更加修长强健的臂膀硬生生拖了回去。


    两人大小迥异的手掌上下交叠,大的那只手背青筋绽出,恶狠狠地十指紧扣,伴随着某种节奏一张一弛。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响起沉闷的哼声,像小动物垂死低鸣。


    李希头晕眼花倒在那里,浑身还在发抖,背后那只手带着粗糙的力度,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抚摸他的脊背。他流了太多汗,皮肤上每一个微小的毛孔尤在冒着水汽,被那手刮过,几乎要黏住。


    他根本受不住这折磨。


    “我腚儿都快肿了,你还来——”他哭着埋怨,“你快滚开,狗男人!”


    墨尔斯虽然是条鱼,那也是男鱼,说他狗男人也不算污蔑。他不退反进,挂着汗珠压住这可怜的人,又凶狠地往前,怀里的身躯便抖得不成样子了。


    他低沉地笑,很不是个玩意儿:“小鬼,我还没进去呢,只是蹭蹭都受不住?”


    李希立刻想起那句经典的“我就蹭蹭不进去”,死鱼倒是做到了,可他还是被弄得半死不活啊!这是什么道理?!


    人鱼,难道不应该都是受吗?!


    他眼角挂着困惑又委屈的泪珠,无可奈何地睡着了。


    墨尔斯坦然地光着下床,宽阔的背部线条流畅的收束至窄窄的腰身,又从最低的凹谷隆起,这副好身材从前一直吸引着他的心上人。今晚开始恐怕就是又爱又恨了。


    他拧了湿手巾把李希收拾了一下,这才放过哼唧的少年,任由对方熟睡。


    要不是戒严,他倒不敢这么折腾李希。


    墨尔斯给自己擦了擦,换好衣服重新回床上,把被子翻了一面,这才斜靠着守着人睡觉。虽然恶魔今晚应当是不会露面了,他还是打定主意寸步不离。这种时候李希失去了意识也未必是坏事,陷入了深层睡眠,反而不容易被恶魔入侵。


    他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


    夜色愈发深了。


    街道上并非全然安静,每隔两刻钟,便有两队守卫从长街的一头一尾往街心走,互相交错换方向巡逻。还有一两对人马举着照明用的炼金产物,一家一家旅馆的进行排查。


    因此两边许多扇窗户依然有昏黄的光透出来。


    墨尔斯听到两队巡逻在楼下小声交谈,打着呵欠,然后各自继续拖沓着脚步苦熬。随后这里就能得到好一段时间的安静。


    大约过了几分钟,一声短促的细嫩的猫叫响起,似乎在后巷那里,然后跟着窜上屋顶,从后巷那头窜到长街这边。


    墨尔斯挑眉,便看到一抹黑影从阳台上跃下,过了几秒,传来啪嗒的落地声。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阳台边,藏在窗帘后往外看,街上这一段空无一人,随后又响起极轻的猫叫。很多时候深夜听到猫叫,意味着附近可能有黑暗生物,不过也有另一种情况。


    “唔……”


    床上的人发出含糊的声音,随后又没动静了。


    墨尔斯笑了一下,靠着墙没有任何动作。


    他又等了等,猫叫没有再响起,阳台外头却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就像有爬行生物正试图顺着墙爬上来。


    “……靠……”


    终于那团浓郁的黑影扒住了铁艺栏杆的下方,差点滑落,因此反射性咒骂出声。


    声音发出的那一刹那,墨尔斯闪了过去,探身便抓住黑影,如同老鹰抓住猎物一样,力道凶猛地将之掼到地毯上,同时捂住了对方的嘴。


    章行瑀瞳孔缩小,肾上腺素飙升到了顶峰,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杀掉。


    “闭上嘴。”墨尔斯膝盖顶着他的脊柱。?


    章行瑀难以置信,他的嘴是张着还是闭着有区别吗?


    难道他能够发出声吗?


    第78章


    章行禹直接放弃挣扎, 用眼神示意墨尔斯看外面。


    外面传来一股熟悉的水泽气息,不久前他们在榕树峡谷那里还能时时嗅到。墨尔斯警告地瞪了章行禹,放他嘴巴自由。


    “希里亚外头等你,”章行禹快速说, “她好像有事找你帮忙。”


    墨尔斯诧异地挑眉, 手下一松。


    他没想到章行禹这么快就赶过来, 而且还带着女巫……希里亚年纪一大把, 到底是怎么和这家伙会和的?


    莱娅出事前还恳求他们, 让女巫帮她占卜女仆的命运。当时章行禹直接拒绝了, 因为希里亚正是为了躲避人群才去了自由民基地,何况她年纪大了, 并不适合再外出。


    没想到章行禹还是把她带来了贝斯德。


    章行禹狼狈地爬起来, 没好气道:“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希里亚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是她带我们离开峡谷的呢, 不然我们要么在沼泽里打转, 要么被行尸吃了!”


    他回忆起当时被行尸追赶,还得扛着老女巫带着族人东躲西藏的情形, 简直不堪回首。


    “你先出去。”墨尔斯犹豫片刻,掏出几枚银质吊坠抛到房间四角,角落顿时亮起微弱的光芒,随即又暗下去。床上的人一点儿也没被打扰,依然好梦正酣。


    “用得着这么紧张?只是去楼下而已……”章行禹嘴角抽抽。


    墨尔斯想到莱娅,决定不和他计较。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从阳台跃下, 贴着墙靠近了阴影里。一个比他们更矮小的阴影等候在那里,对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两只手萎缩得像墓地里的槐树枯枝, 它们掀开黑色的兜帽,露出一张更为衰老丑陋的脸庞。


    墨尔斯心里闪过疑惑,章行瑜的爱人就是她?这样的?


    女巫佝偻着站着,可能她年轻时并不止于这样矮小,总之只能极力抬起头才能和墨尔斯对视。那双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很洞彻世事。


    “你找我什么事?”


    他移开目光,语气带点烦躁。他并非针对希里亚,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还亏欠对方。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他无法平静面对……愧疚和悔恨让他的后背一阵阵的刺痒。


    “我要章行瑜的尸骨,”老女巫操着一口嘶哑古怪的嗓音说,“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你一定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墨尔斯几乎忘记了呼吸。


    章行禹张大嘴看看希里亚,又看向他,似乎遗忘了自己在西圣城外是如何愤怒地质问墨尔斯。刚见到墨尔斯的时候他确实恨不得杀了对方,但……但他大哥的死毕竟不能怪到墨尔斯身上。


    何况墨尔斯自己都变成那个样子。


    他不安地发出一声轻咳,想要打破目前这种凝滞的气氛。


    这个夜晚总的来说要比平时安静。


    李希有点担心今晚的睡眠质量,又害怕会睡得太沉,以至于遇上危险反应不及。他一边酣睡,一边为两人操心。


    ‘应该没问题吧?’


    他模糊想。


    就在临睡前,他还紧紧挨着墨尔斯,对方的体温有点低,可是那样贴在一起仍然令人安心。墨尔斯比他厉害多了,肯定没事。


    李希陷入深沉的睡眠中,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有了些意识。


    他其实还想继续睡,可是有一道目光……


    似乎有人在盯着他看。


    “老鱼……”李希呢喃。他的声音太轻太软,如同梦呓。


    墨尔斯当然没有回应。


    李希双目紧闭,卷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那一层薄嫩的眼皮下,可以看见不停滚动的眼球,似乎在努力想要睁开。


    真的有人在看着他!


    李希的意识突然清醒,恐惧攥住他的心脏。


    那个人就站在他的右手边,贴在床沿,距离他放在被子外的右手只差毫厘。那个人的气息非常、非常冰冷,他感到自己的手臂上很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并且在往上蔓延。


    那个人用更加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希的脸。


    在黑暗里。


    悄无声息的。


    ‘假的!这都是错觉!’


    李希想到鬼压床,他眼下这种意识清醒身体却无法控制的状态,不正是鬼压床吗?


    那阵冰冷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就好像那人正在俯身,慢慢靠近他的脸。


    不!


    李希猛地睁开眼,一张死白的脸正贴着他,他正好和那双漆黑看不到眼白的鬼瞳对视。


    那一瞬间,尖叫憋回了嗓子眼里,他脑子一片空白,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白影突然消失。


    李希呆坐在床上,冷汗一下全冒出来,汗透了白色的里衣。可能过了一分钟,或者十分钟,总之他抬起头,就看见那个白影安静地站在远处,就在隔开卧室与小客厅的帷幔后面。


    他僵硬了。


    那是个穿着纯白睡裙的女孩,或者吧,她浑身上下露出的皮肤都十分惨白——是那种一丝一毫血色都没有的白。同时她的眼睛又是黑色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李希不敢去看对方的脚,他高度紧张的大脑里疯狂闪过很多念头,大多都没什么意义。外国的鬼——外国的鬼和中国会一样吗?比如鬼都是踮着脚?


    白影冷冷地看着他,周围开始弥漫起雾气。


    李希这才发现,他其实根本看不清女鬼的脚,因为周围的雾气浓得几乎像一层浅水覆盖了地面,开始丝丝缕缕地往上漂浮。


    如果把房间换成墓地就很和谐了。


    至于为什么房间只有他,墨尔斯去哪儿了,李希并没有想到这些。很奇怪。


    白影缓缓转身,开始朝大门走去。


    李希裹着被子盯着她,刚要松口气,就被她后背的情形狠狠吓到。


    那鬼的后背整个被掏空了——完全就是个空腔,在破碎的白色布料中,就像个血红的洞,又像一张血盆大口。


    李希差点吓尿,但他坚强地忍住了,因为厕所就在女鬼旁边,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过去的。


    ‘快走,快走啊!’


    他除了昆虫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做过,不要找他!


    李希随即想到他杀过狼人,但这女鬼怎么看也不可能是狼人,总不至于是来找他寻仇的吧?可悲的是,下一秒他便不受控制地掀开了被子,连鞋也没穿,跌跌撞撞地跟着女鬼的痕迹朝外走去。


    这都可以!?


    李希在心里鬼哭狼嚎,他并没有这种好奇心啊救命——


    无论他怎么试图摆脱控制,最后都已失败告终,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拧开门把手,走进狭小的楼梯间,在这个过程里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一盏壁灯提供昏黄的光源。


    女鬼已经不见了。


    李希就像正在进行第一视角恐怖探索类游戏,很快锁定了对着后巷的那扇顶窗。菱形栅栏窗格的长方形顶窗已经打开,夜风扑簌簌吹进来,吹得他肝儿颤脚又软。


    ‘不不,我爬不上去的,我不会爬墙——’


    这么疯狂在心里咆哮着,他毫不迟疑地返回房间,拖着精巧的椅子来到了窗户下方。离谱到家了,这么大的动静难道都没人发现他吗?


    他艰难地钻出了上半身,头朝下喘着气,在他摇晃的视野里,那白色的女鬼如同人体蜘蛛,扭着身体朝下攀爬。人类本能地恐惧异形,他感到头皮发麻,瞬间想到了莱娅死前的可怕模样。


    然后他摔了下去。


    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让他!摔到女鬼身上!


    深夜的城市里空无一人,不仅如此,连一丝一毫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一座正常的有活人居住的城镇,哪怕在最沉寂的夜半,也不该是完全寂静无声的。街道边野狗翻找垃圾的声响,夜猫踩过屋顶瓦片的动静,下水道里啮齿目动物探头探脑的声音,以及树上猫头鹰羽毛的摩挲声儿,这些交杂在一起,成了城市的催眠曲。


    但此时此刻,李希就走在死城里,毛骨悚然。


    雾气渐渐更大,他光脚踩在地上,柔嫩的脚掌磨得生疼。这种感觉提醒他,他并不是在做一个离奇的噩梦,眼前的一切极有可能是真实的。


    也许是意识到这点,李希脑子里就像划过一道闪电,撕开了雾气。


    墨尔斯呢?


    他惊慌地想,墨尔斯和他一起躺在床上,他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就这么离开?


    不过说到这个……


    李希迷糊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里是哪儿?


    他孤零零站在路灯下面,面前是一条十分宽阔的路,道路两旁是一个个小巧的院子。显然这条街上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白衣女鬼站在第三户的台阶上,侧头看向他。


    李希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随即女鬼便冲他裂开嘴——是真的裂开的那种,舌头都快掉出来了。然后她整个鬼融化一般探进了门里。


    “等等——”


    李希吃惊地发现自己又可以出声了。他立刻拔腿往院子里跑,一只手胡乱在胸前摸。好在一切都是真的,他的日冕挂坠也在身上!


    他解下挂坠,在心里快速地念着祝祷词,当然他不念也可以使用愿力,但他还指望着自己虔诚的态度能让女神不要吝啬,多赐给他一些神力。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恐怕他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真是太惨了。


    李希翻进院子,发现木门虽然紧闭,但一旁的窗户却半掩,连忙打开窗户翻进去,刚进门厅,就听到一阵穿透耳膜的刺耳尖叫,不,那更像是尖啸,稚嫩的呆板的撕裂般的叫声。


    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由懊恼,为什么没有随身带着罗兰给他的弩,现在他只能依靠手里的挂坠了。


    李希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子里没有光,能隐约看见门厅厨房和餐厅,右侧的楼梯更加昏暗,叫声就从上面传来。很显然如果这里有人居住,那就在二楼的卧室里。


    女鬼知道他会跟来,他掩藏踪迹已经失去意义。于是李希快速冲上楼梯,手里的挂坠亮起莹白的光晕,将他浅浅笼罩住。


    他停在楼梯口,靠着墙转过身。


    白衣女鬼站在楼梯里侧的走廊里,身后有两扇门紧闭,一扇门半开。她微微垂着头,惨白的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而在她前方,竟然凭空漂浮着一个几岁的女童!


    第79章


    李希感到胃部一阵一阵的痉挛。


    那小女孩儿穿着棉布的睡裙, 四肢垂落仰面悬浮在半空,小巧的脸蛋正好对着李希。虽然周围光线暗淡,也能看到她淡金色的卷发,安静甜美的睡颜。


    李希却无暇欣赏, 反而冷汗直冒。他脑子里不断闪回莱娅四肢折断的样子, 真害怕这小姑娘下一秒就会重复莱娅的可怖情状——


    “你放下她, ”他试图用平静的声音诱劝女鬼, “她太小了, 你能图她什么呢?如果你有什么想法, 可以让我来试一试,好不好?”


    女鬼冲她笑, 小女孩随之上下晃动, 发出稚嫩的呢喃。


    “别!别冲动——”李希擦了一把汗, 眼睛被汗水渍得火辣辣的发疼。有这么一刻, 他又开始怀疑这鬼到底有没有自我意识,他和对方讲道理会不会是白费劲。


    这鬼究竟要做什么?


    李希和女鬼僵持住,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半掩,一缕风穿来,女鬼的身形变得缥缈。李希不由被对方雾气一样的长发吸引,突然灵光一闪:“你是……诺玛?”


    这句话就像触动了什么关键词,白衣女鬼突然抬起头,她面前悬浮的小女孩像木偶一样突然睁开眼, 眼球疯狂地颤抖。


    “碰——”


    女孩背朝下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并没有翻过身, 而是脊椎反弓, 四肢反撑着地面,手脚并用爬向李希。她的小脑袋倒垂在地, 一头金色的毛茸茸的卷发也蹭在地毯上,似乎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就像刚学会爬行的小动物,手脚总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扒拉,然而短短几秒后,她就以极快的速度协调起四肢朝李希扑去。


    “又来!”李希心烦意乱地往后退。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这次一定要趁女孩身体还没受到致命损伤赶紧给她驱魔。


    就在他举起挂坠刚要注入愿力的那一刻,他突然听到奇怪的动静,还来不及分辨,一双巨大无比的黑色爪子穿透墙壁,一下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地掼到墙上!


    洪亮的喘息声呼哧作响,在整个黑暗的空间里回荡,李希眼前一片血红——尖锐的利爪深深刺入他的血肉,如同古代的酷刑,将他的身躯强行固定。


    小女孩便发出刺耳的笑声扑过来,挂在了他身上。


    她整个身体扭曲着,凑了半天才贴住他的皮肤,于是急切地用稚嫩的牙齿咬住,猛地朝后一撕,竟然叫她撕下好大一块手臂上的皮肉。


    血水溅了她一脸。


    李希短暂地晕厥几秒,又不幸地疼醒。那火热的小身体紧紧扒在他身前,倒垂的小脸蛋笑得那么天真无邪,可是张开的嘴巴里血呼刺啦,乳牙上还挂着肉丝,正在“咕吱咕吱”咀嚼。


    咀嚼他的肉!


    他脸色惨白,死亡的预感在他耳边尖叫,剥夺了他所有的思维。


    完了,他这次真的会死……这与他当初在白塔为了救墨尔斯濒临死亡不同,那是拯救,是牺牲,是奉献,是他自愿选择的结果。


    但现在他正在被虐杀!他会非常痛苦地慢慢死在这栋房子里,墨尔斯找到他的时候,说不定他已经只剩下骨头了,没有人救他……他会死得彻彻底底。


    野兽慢慢自他头顶探出巨大的脑袋,前方白色的鬼影正慢慢接近,而被恶魔附体的人类女孩正在移动自己的四肢,别扭地想要翻转过来,好吃到更多的肉。


    李希在绝望中意识到抓住他的是什么。


    七魔王之一的暴怒魔王在人间的形象是黑色巨狼,抓住他的是萨麦尔。


    他颤抖着捏住手里的挂坠,血顺着伤口一路流淌,挂坠幽幽地亮了起来。与此同时,正在琢磨怎么和老女巫解释的墨尔斯突然心神一颤,抬头看向阳台。


    “怎么了?”章行禹跟着一起抬头,只看见被风吹到阳台的白色纱幔。


    墨尔斯脸色刷的就变了,他猛地往上一窜,抓住阳台铁艺栏杆的同时翻了进去。


    屋子里空无一人!


    四柱床被褥凌乱,中间的小客厅里茶几倒地,其中一把椅子不翼而飞——他看向房间门,木质的雕花门敞开,风就从那里穿堂而来。


    他脑子嗡嗡作响。


    李希不见了。


    “小圣子人呢?”章行禹背着希里亚女巫跟着爬上来,吃惊之余有点不安,“他是不是自己出去了?”


    墨尔斯回过神,冰冷地盯了他一眼,捡起了之前丢在这里的一条挂坠。


    他捏碎挂坠,房间四角亮起荧光,四周帷幔无风自动,在冰冷的雾气中,一道白色鬼影站在角落若隐若现,同时李希又重新出现在床上,只是神情古怪地呆坐在那里,盯着鬼影一动不动。


    “这是回溯场景?”章行禹小声问,可惜没人搭理他。


    希里亚从他背上滑下来,颤颤巍巍地用手去摸床沿,若有所思地说:“他陷入梦魇了啊。”


    他们看到李希发呆许久,然后突然掀开被子下床,跟着鬼影走出了房间,没过几秒又返回房间拖着椅子出去,笨拙地踩着椅子从顶窗翻了出去。


    墨尔斯立刻拿起李希的弩跟上。


    “喂!”章行禹没拦住,焦虑地看向希里亚,“他就这样跟着?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希里亚扶着床沿,闻言就问他:“如果跟上去就有机会为莱娅报仇,哪怕前方有恶魔的陷阱,你去不去?”


    “……”


    他当然要去!


    章行禹瞳孔收缩,一咬牙,迅速背起她从阳台跃下。巷子尽头都是贯通的大路,他一路沿着路边跑到前面,果然看到墨尔斯朝城市中心奔跑的背影。


    说起来也很怪,几分钟前,这条贯通东西城门的大路上恰好有一队守卫路过,可是现在他们正大光明在路上跑,前后左右都没有看见巡逻的队伍。


    人都哪儿去了?


    模糊的影像很快消失在路口,不过他们已经不需要指引。


    章行禹停下脚步,愕然地望着不远处安静的街道,浓烈的黑雾笼罩住了半条街,一头黑色的巨狼忽隐忽现,抬起前肢,整个站立起来趴在其中一栋住屋的屋顶,张开的獠牙不断滴落口涎,化为黑色的火焰掉落在草坪上。


    大片的翠绿草坪化为焦炭,腾起更加浓郁的烟雾。


    “大魔王萨麦尔!”希里亚在他背上嘶哑地高呼,浑身发抖,“这座城镇完了!”


    在西圣城的时候,大主教威纶曾为李希授课。


    李希还记得自己回答过的问题,比如驱魔仪式分成哪几种,比如恶魔的等级。他们在审判所的地牢里遭遇了怨灵袭击,那是他头一次直面恶魔。


    他还记得那张巨大的黑色石台,石台上方七魔王的雕像栩栩如生,萨麦尔的狼形和人鱼还有黑熊纠缠在一起,尖锐的石质獠牙正对着一具次级人鱼腐烂的尸体。


    李希痛苦地想,他此时哪里有愤怒呢?明明就是恐惧……


    ‘真的没有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问。


    黑狼拔出了爪子,李希惨叫着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意识溃散。巨狼居高临下地注视这渺小的生灵,半晌轻轻一拨,便把那被低等恶灵附体的小女孩挑开。


    血液在这年轻人类的身下汇聚,浸湿了地毯。


    黑狼咆哮一声,身体突然收缩成一团黑雾,随即就变成了人形。不过它的人形并不完整,还保留了巨大的犄角和粗黑的毛发,它并不在意。


    人间并不能承受神魔的降世,要么附身,要么力量被部分压制。


    萨麦尔低头看着李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审视,他正在衡量是否要加重对李希□□的折磨。


    他的使命是纵恶,诱导圣人的堕落。哪里有庞大的恶,哪里就会引来他的驻足。在梵蒂冈繁盛的将近一个世纪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降临人世,这是几十年来的第一次。


    也许也是无数次的开端。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叙旧呢,西圣城的圣子?’


    李希侧躺在地毯上,右手无力地摊开。他睁着眼睛,瞳孔却在慢慢扩大,眼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白骨斑驳可见。


    叙旧……?


    ‘四十年前我曾见过你的教父罗兰,当时他很年轻,我也很年轻——’


    恶魔粗壮的脚在他眼前来回踱步,皮肤黝黑,脚趾像兽类一样长,指甲尖锐,像钩子一样深深地抠地。


    ‘我是说,我的意识很年轻。’


    ‘当时一场人祸造成的瘟疫袭击了村庄,死了几百人,怨灵遮天盖地地在村庄上空盘旋不散,我就苏醒了。罗兰恰好带着驱魔队赶来了村庄,坦白说,我们的初次相遇不算太愉快。’


    他停下脚步。


    ‘重点是,我刚醒就受到了重创,不得不再次陷入沉睡。’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我应当怎么回报可敬的罗兰阁下呢?他现在已经是枢机主教了,在你们人类里,称得上位高权重。我也借由别人询问他是否想要青春,长寿,诸如此类——你懂的,他已经很老了。’


    ‘但这老东西竟然什么也不求。’


    罗兰……罗兰就是这样的人。


    李希意识模糊,他浑身冰冷,确实已经快死了。他还没有和老鱼告别,罗兰白发人送黑发人该多难受啊……


    萨麦尔打量着他,沉吟了好半天。


    ‘我并没有烦恼很久,因为人性嘛,不就那样?我都琢磨烦啦。他在乎什么,看重什么,我只要通通夺走,想必足以回报一二。’


    ‘我得手了一次,甚至不需要我出面,’他困惑地用尖锐的指甲点点下巴,‘但希里安竟然又活了。’


    ‘那股力量我闻所未闻,也不受限制,’


    他就像突然惊醒似的看着李希。


    ‘呦,差点忘了你快没命。’


    萨麦尔勾勾手指,李希就像垂线木偶一样被提溜起来,黑色的雾气钻入他的耳朵鼻子和嘴巴,仿佛给他注入了生机。


    李希再次抓住即将消散的注意力,他猛吸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


    恶魔那张恐怖的脸凑近,百思不得其解似的。


    ‘你究竟从哪儿来的,小圣子?’


    李希虚弱地喘着气。他麻木地和恶魔对视,右手却悄悄合拢,濒死也没放手的挂坠一下子亮起,一道光划破黑雾,如同闪电一般射向萨麦尔。


    关你屁事!


    第80章 80


    刺目的白光像利剑划破黑暗, 恶魔瞬间这道光撕裂,身体又化为浓雾四处溢散,坠落在长廊的另一侧,重新凝聚成实体。


    “竟然是圣物, ”萨麦尔活动了一下还在冒黑烟的右手, 饶有兴致地盯着李希, “一个伪善的假神, 也能骗取这样多的信仰, 哈!”


    他猛地挥手, 黑雾卷起地上的女童。幼小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仿佛正在被几股看不见的力量朝各个方向用力拉扯。


    女童发出痛苦的哀嚎, 声音尖锐凄厉, 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血肉炸成漫天血雨砸向了李希, 将他浇成了一个血人。


    “不——”


    李希趴在地上发抖, 手边掉了一块带着金黄发丝的头皮,他不敢去碰。


    挂坠被污染了。


    萨麦尔仰头大笑, 身形更加高大,如同阴影笼罩住了整个房间。


    此时,黑暗中四处散溢着绝望和愤怒的怨气,萨麦尔就像身处盛宴,肆意吸取这些怨气,简直身心舒畅。这种享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你们人类有时脆弱,有时倒意外的顽固, ”他动动手指, 看向一旁的白影,“你不去吗?他已经毫无抵抗之力啦。”


    白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血泊上方飘过去, 停在李希面前,慢慢俯身去看他。


    李希抓着挂坠木然地和它对视,目光又落在那些微微飘动的长发上。大脑里的思绪就像被一只手无情地拖拉出去,只剩下乱七八糟的空白。


    但那些发丝一直在他眼前飘动,它们是棕色的。


    “……诺玛……”


    他喃喃问。


    惨白的脸贴到他跟前,一股冰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诺玛,”李希拼命抓住即将溜走的最后一缕思绪,“你还记得……记得莱娅吗?”


    鬼影停住了。


    这片刻的停顿换来了李希短暂的清醒,他一下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挣扎着大喊:“诺玛,莱娅赶回来了!她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但她到处找驱魔队想要查清杀你的凶手!”


    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了莱娅惨死的那一幕,不由哽咽。


    “莱娅为了洗清你的名誉已经死了……”


    白影凝固在那里,过了几秒,又或者是很久,它逐渐显出了清晰凝实的轮廓。那确实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女,个子不高,身材也没有很窈窕,她有一张圆润的脸庞,长了许多小雀斑,唯一让人赞叹的就是那头丰润厚实的长发。


    诺玛的鬼魂飘浮在一旁,怔怔地看着李希。


    死?


    死亡明明是像她这样,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在彻底消散以前,她只能孤独地在深夜徘徊,人间喧闹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没有人看得到她。除了那些还不懂事的小孩。


    可她的小姐怎么能忍受这种痛苦呢?


    诺玛浑身发冷——这是极为可笑的,因为她早就死了——可她真真切切地觉得冷,既彷徨又无助。


    她焦迫地想要询问这个人小姐的消息,声音却如一道白气,瞬间就散了。鬼魂无法直接和人类沟通,除非借助一些特殊的手段。


    “你可别被人类欺骗!”萨麦尔不满地冷哼,黑气扑向了诺玛的鬼魂。


    李希还在趁机喘息,想要擦干净手里的挂坠,却看见恢复人类模样的少女鬼魂被黑气笼罩,瞬间变成了黑色的鬼影朝他扑了过来。


    在这短短的几秒内,李希突然想明白很多事。


    为什么诺玛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会在死后化为恶鬼,还有力量对人类下手。没错,诺玛死后,城里那些孩子的确是被她所害,但她却是被恶魔蛊惑。


    他握住挂坠绝望地闭眼,心里十分痛苦。


    莱娅这算是白死了吗?


    他确实帮莱娅找到了诺玛,可是她心里无辜的小女仆已经沦为了恶魔的奴仆,乾下了不可饶恕的恶事。这么一来,莱娅的牺牲又算得什么呢?


    李希在最后一刻想到了墨尔斯,他心想,不管怎么样,他这一趟总算是改变了老鱼的命运,让对方不至于烂在那座水牢里。至于老鱼看到他惨死会有什么反应,他也顾不上啦。


    鬼影即将啃噬到李希时,萨麦尔忍不住嘴角上扬,准备迎接这一刻。


    一阵柔和的白色圣光从李希的心脏亮起,随即点亮了污浊的挂坠。白光温柔又坚定地吞没了鬼影,照拂整个楼梯间。


    萨麦尔来不及离开,剧痛撕裂了他。


    他大惊失色地捂住眼睛,哀嚎着蜷缩起来,身形不断地缩小再缩小,直至变成老鼠大小,吱呀乱叫地逃进了一旁矮柜的阴影里。


    “罗!兰!”


    怨毒的咆哮回荡着,恶魔早已遁走。


    “小鬼!”


    墨尔斯一脚踹碎了玻璃,从窗外翻了进来。他焦虑地搜寻室内,看到李希的那一刻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李希——”他踉跄一下扑了过去,把面朝下倒在血泊里的人翻过来,“小鬼!小鬼!”


    他手抖得厉害,贴在李希的脖子上,却似感觉不到任何生机,想要凑近听一听对方有没有心跳,耳朵里却只能听到自己巨大的心跳声。他绝望地把人狠狠抱进怀里。


    “咳咳咳……”


    怀里的人突然咳呛起来,推了推他。


    墨尔斯表情一片空白,呆怔地低头看着对方:“……李希?”


    “你,”李希满脸糊着血,一脸痛苦地拍他,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他妈——松松劲啊!”


    他下意识地双手松开,对方这才大口喘气。


    “我差点被你给憋死……”


    李希无力地靠着他,话说了一半,就愣住了。


    墨尔斯跟随他的目光抬起头,看见站在楼梯口的两道身影。它们浑身泛着柔亮的珠光,看起来安静纯洁。一个大一些,一个则十分娇小。


    竟然是诺玛和死去的女童。


    墨尔斯不明所以,刚要开口,又猛地回头看向二楼一直紧闭的房门。只见两道白色的鬼魂穿过木门,一起走向了楼梯口。


    李希自然猜到了它们的身份。


    这里既然是住家,有小女孩,当然就有她的父母,小女孩被恶魔驱使,她的父母只怕遇难更早。


    他好奇的是诺玛竟然能和女孩手拉手。


    虽然说这个世界的信仰更偏向西方的神明,但因果报应的内核都相似,那么间接害死女孩的诺玛又怎么能和女孩这么亲密?


    墨尔斯倒是没有这么多疑虑,他不明白前因后果,只根据眼前看到的画面判断。他打量了片刻这几个鬼魂,低声说:“看起来这个小丫头试图保护这家人,可惜没成功。”


    李希睁大眼睛盯着诺玛。


    是吗?


    他追到这里的时候,以为是诺玛操控了女童……难道事实正相反,她是试图保护女童,只是能力有限,而自身都还被恶魔控制?


    诺玛被圣光净化,又变成之前那个干干净净的棕发少女。她牵着女童的小手,眼含泪水地对李希点点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李希立刻懂了。


    “莱娅是被贝斯德作恶的恶魔跟了上去,因为附身死的,”他不忍地看着诺玛痛哭的模样,“但是最后我净化了她,她已经解脱了,我向你保证。”


    诺玛的痛苦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她悲伤地流着泪,那些泪水像萤火似的,掉落在地毯上之前就悄然消散。


    她用另一只手点了点李希的胸口,用口型示意‘罗兰’两个字,随后和一家三口消失在楼梯口。


    李希怅然地注目良久,半晌问道:“真的有天堂吗?”


    反正教义里是有极乐地这种描述的,没有忧愁没有痛苦,悠闲度日。


    墨尔斯已经知道刚才那女鬼就是诺玛,冷酷道:“就算有,她也进不去,她杀了最纯洁的幼童这是事实。”


    李希叹口气:“我还没问呢,她为什么会被恶魔蛊惑。”


    “无非是贪婪,”墨尔斯语气很平淡,“死了不甘心,还想活。这样的想法被恶魔抓住,自然会帮她实现。”只是需要付出的代价对方未必能支付。


    他蹙眉环顾四周,“你刚才与大恶魔对峙,究竟做了什么?我们在外面看到圣光,笼罩住住屋的巨狼就不见了。”


    李希这才有空去想刚才死里逃生的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联想到诺玛消失前的话,突然有种心慌的感觉。


    “我刚刚……”他把自己濒死之际,胸口突然冒出圣光的过程描述了一遍,“诺玛提示我和罗兰有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尔斯轻轻摸了一下李希的胸口,那里还微微发烫,有神力的残留。


    “应该是罗兰给你留下的保命手段。”


    他有了一个猜想,可是不确定要不要和李希说。万一是他多想,反而会让李希白伤心一场。


    李希抬头和他的目光对上,心脏砰砰砰激烈地跳动。


    什么保命手段会这么厉害?


    他拼命回忆,在他离开西圣城之前,他去见了罗兰。老头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也轻轻地为了他整理衣服,拂过胸口。


    老头不愿意离开,于是和他说话的时候就像在交代后事。


    这时章行禹背着希里亚女巫上来,看着二楼血腥的场面吓了一跳。


    希里亚颤颤巍巍地走到二人身边,苍老的面容凑近李希,那双洞察万物的眼睛倒影出他惶恐的脸。她伸出手轻轻碰触李希的额头,表情悲悯:“孩子,我看到了爱和奉献。”


    李希浑身冰冷。


    “您,您能帮我看看,罗兰教宗还安好吗?”


    希里亚反问他:“心里带着欣慰和喜悦,哪怕死了,难道不算安好吗?”


    罗兰死了!


    李希鼻子一酸,眼前被一只大手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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