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宓婉就被窗外那只公鸡吵醒了。


    不知道是后街哪户人家养的,嗓门嘹亮得很。


    宓婉睁开眼,利索地翻起身来,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困。


    在宫里的时候她起得更早,御膳房的早膳寅时就要开始备料,卯时之前所有粥品点心必须到位,十年如一日,她已经习惯了早起。


    她先去楼下水房简单洗漱,又回到房间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映出的这张脸年轻、干净,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先下楼去帮周老太做饭。


    老太太已经在厨房里等着了,食材也备得整整齐齐。


    宓婉照昨晚的步骤又做了一遍红烧肉和红烧鱼,周老太拿了张纸在旁边认真记,连糖色炒到什么颜色都要记一笔。


    两道菜做完装好,周老太千恩万谢,宓婉笑着说不用客气,洗了手就出门了。


    老赵的铁匠铺子在镇子边儿上。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气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几只白鹭在水田里站着,偶尔低下头啄一下什么。


    宓婉沿着土路走,远远就看见老赵的院子里电焊的火光一闪一闪。


    她走到门口,老赵正蹲在地上给推车的轮子上最后一个螺丝。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沾着铁锈灰,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赵师傅,您一晚上没睡?”宓婉快步走进去,心里又是感动又是不好意思。


    “没事,年纪大了觉少,”老赵站起来捶了捶腰,脸上带着手艺人交货时的满足感,“来看看,你要的推车。”


    推车停在院子中央,宓婉第一眼看到它就愣住了。


    这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推车不大,四个自行车轮子稳稳当当地撑着,推起来不费力。台面是整块铁皮压成的,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不会割手。中间留了一个圆孔,大小刚好能卡住炉子。台面四周焊了一圈矮栏杆,高度刚好能挡住碗碟不掉下去。


    最让宓婉满意的是侧面的折叠桌面,展开之后平平整整,能容两个人同时站着吃东西,折叠起来又紧贴着车身,不占地方。


    炉子另放在一边,老赵按她说的改了尺寸,炉膛比普通蜂窝煤炉深了两寸,风口收小了一圈。


    宓婉蹲下来看了看,炉壁内侧焊了一层薄铁板做隔热,这样炉子烧久了外壳也不会太烫。


    这些细节她昨天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老赵居然全都记在心里了。


    “赵师傅,”宓婉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您这手艺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一碗炒面换的,别废话了。”老赵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但他明显对宓婉的反应很满意,嘴角压都压不住,“锅架也给你做好了,在炉子底下搁着呢。轮子我去废品站给你找了四个最好的,虽然旧了点,但轴承我都上了油,推起来顺得很。”


    宓婉把炉子搬到推车上一试,严丝合缝,刚刚好。


    她把折叠桌面打开又合上,推着车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轮子转得又轻又稳,一点都不晃。


    在御膳房里她用惯了最好的厨具和灶具,但眼前这辆用废铁皮拼出来的推车,却让她觉得比宫里那口鎏金铜炉还珍贵。


    “赵师傅,您还没吃早饭吧?”宓婉把推车停好,转头问他。


    老赵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忙忘了。”


    “我来做。”宓婉往他家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昨天那缸猪油呢?”


    “在灶台上搁着呢,我用了一点炒了个青菜,剩下的没舍得动。”


    宓婉进了厨房,翻了翻老赵家的米缸,找到了小半袋粳米,还有一小块鸡胸肉,是老赵婆娘从娘家带回来的。


    她把粳米淘洗干净,拿水泡上,又把鸡胸肉切成细丝,用盐和姜汁腌了备用。


    泡好的粳米沥干水分,她在案板上铺开,拿刀背轻轻碾了几遍。


    老赵在旁边看得好奇:“你这碾米干啥?煮粥不是直接用整粒米吗?”


    “粳米碾碎了再煮,粥会更稠更滑,米香也更浓。”宓婉一边碾一边说,“这道粥叫鸡汁粳米粥,宫里——我师父以前做过,专门给嘴刁的人吃的。”


    她把碾好的碎米下锅,加水大火烧开。等水开的时候她把鸡胸肉丝在滚水里焯了一下,捞出来备用。


    锅里的米煮开了花,米汤渐渐变白变稠,她用勺子不停地搅着锅底防止粘锅。煮到米粒完全化开、粥体浓稠顺滑的时候,她把鸡丝放进去,又从搪瓷缸子里挖了一小勺猪油加进去提香。


    最后撒上盐和几粒葱花,关火出锅。


    老赵接过粥碗的时候心里还嘀咕,粥能有什么特别的,可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鸡汁的鲜、粳米的香、猪油的醇厚融在一起,粥体绵密顺滑,几乎不用嚼就能滑进喉咙里。


    鸡丝嫩而不柴,每一根都裹着米粥的浓稠,老赵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吃得急了烫了舌头也不肯慢下来,一碗粥眨眼就见了底。


    “姑娘,”老赵放下碗,表情严肃,“你跟我说实话,你师父祖上是不是给皇帝做过饭?”


    宓婉轻笑道:“也许吧,师父没跟我说过这些。”


    老赵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咂了咂嘴,还在回味刚才那碗粥的味道。


    他也不追问了,只是又盛了一碗,这一碗他吃得慢了些,每一勺都在嘴里多含一会儿才咽下去,毕竟就剩这么点了,他不舍得那么快吃完。


    等老赵把第二碗粥也喝完了,宓婉才推着推车告辞。


    临走的时候她又给老赵鞠了个躬,说等馄饨摊开张了一定请他来吃第一碗。


    老赵摆摆手说别整这些虚的,赶紧去买菜吧。


    ……


    清晨的菜市场是槐花镇最热闹的地方。


    宓婉推着空推车到的时候,市场里已经熙熙攘攘了。


    卖菜的摊子沿着土路两边一字排开,绿的青菜、红的番茄、白的萝卜、紫的茄子,铺了一地,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水灵灵的。


    卖豆腐的摊位冒着热气,嫩豆腐在木格子里微微颤着,旁边摆着几板老豆腐和一桶豆浆。


    杀好的鸡挂在铁钩子上,拔了毛的鸭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卖调料的摊位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布袋,八角、桂皮、花椒、辣椒,各种香味混在一起,走路经过都能沾一身香料味儿。


    吆喝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声音夹杂其间。


    一个胖大婶拎着一只老母鸡跟摊主讨价还价,从三块五砍到两块八,最后以三块钱成交,两个人都是笑眯眯的。


    旁边卖鸡蛋的大爷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篮子鸡蛋,他也不吆喝,就眯着眼睛晒太阳,有人来问价了才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宓婉推着车在市场里慢慢走了一圈,心里盘算着要买什么。


    面粉肯定要买,五花肉也要,葱姜蒜不能少,花椒粉和酱油也得备上。最好还能买点虾皮和紫菜,馄饨汤里放一点提鲜。


    她摸了摸兜里的三块两毛七分,心里默默地把每一项的开支算了一遍又一遍。


    做馄饨,肉是最重要的,也是最贵的食材,宓婉决定先把肉定下来。


    走到卖肉的那边,她目光先被其中一个肉摊吸引了。


    那个摊位的屠夫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一件干干净净的白围裙,头发烫着大波浪卷,耳垂上戴着一圈大耳环。


    她的肉案擦得干干净净,摆肉的托盘底下垫着白色纱布,切好的排骨和五花肉码得整齐。


    旁边几个摊贩的肉案都是油腻腻的,苍蝇嗡嗡飞,唯独她的摊子一只苍蝇都看不见。


    宓婉走过去,女屠夫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五官明丽的脸,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买肉?”


    “嗯,五花肉怎么卖?”


    “三块钱一斤。”女屠夫拿刀指了指面前的一块五花肉,“你看这块,三层五花,肥瘦刚好,做馄饨馅儿最合适不过了。”


    宓婉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要做馄饨?”


    女屠夫笑了,指了指宓婉的推车:“看你这炉子猜的。”


    宓婉也笑了,觉得这个卖肉的小姐姐挺有趣,这块五花肉也确实不错,可是……她太穷了。


    第一次摆摊卖馄饨她打算稳妥一点,备五斤肉,大概能拌十五斤馄饨皮,出五百个馄饨。


    赶大集的人多,可宓婉也不确定能有多少人愿意来买她的馄饨,她算算那些散户、工人、上学的孩子等等,估摸着能卖出三百多只馄饨就算不错了。


    剩下的馄饨少量低价卖给街坊邻居们也不会大亏,宓婉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只要吃上第一口,街坊邻居们以后都会成为她的常客。


    可是……她身上的钱实在太少了,别说五斤肉,就是买一斤肉都够呛。


    宓婉在肉摊面前犯了难,她恨不得一毛钱掰成几瓣花,但肯定还是买不起所有食材。


    正迟疑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宓婉?”


    宓婉的后背几乎是本能地绷紧。


    这把嗓子她太熟了,带着一点尖细的尾音,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话里藏着刺。


    这是孔天巧的声音。


    可是,怎么会呢?


    这里不是皇宫,明明是新的时代了啊。


    难道……


    巨大的荒谬感袭来,宓婉缓缓转过身去,当她看清眼前的人,脑子轰一声。


    孔天巧就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塑料凉鞋,头发烫了卷,用一条花手绢扎在脑后。


    孔天巧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篮子把手上还挂着一串用稻草绳扎着的猪肉。她身边还跟着个穿着灰布衫的小丫头,帮她拎着另外几袋子东西。


    宓婉再次确认,真是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比在宫里的时候圆润了一些,穿得也鲜亮了。


    可那双眼睛没变,看她的时候还是那样,现在还多了些藏不住的得意。


    孔天巧起初也不敢相信,她以为幸运的事情只发生在自己身上,可宓婉居然也穿越了。


    她恨宓婉,恨到宓婉化成灰她都认识,所以只是看到宓婉的背影一瞬间,她就认出来了。


    不过,当她从头到脚把宓婉打量了一遍,看到宓婉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和磨毛了的裤脚,还有宓婉手里快捏烂了都舍不得花的几张毛票,孔天巧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几分。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孔天巧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你也过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宓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孔天巧也不介意宓婉的冷淡,反而笑了一声,转头看了看她身后的推车:“这是……你要摆摊?”


    “嗯。”


    “卖什么呀?”


    “馄饨。”


    “馄饨?”孔天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得更深了,“小打小闹的,能挣几个钱呀?”


    宓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孔天巧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吐气扬眉的机会。她走到肉摊前,低头看了看宓婉面前那块五花肉笑道:“这块肉不错,多少钱?”


    孔天巧打开鼓鼓囊囊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拍在肉案上,摆阔道:“这块肉我全要了,还有旁边那块排骨,也给我称上。对了,那个筒子骨也来两根,我回去给我男人炖汤喝。”


    女屠夫看了宓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歉意。但生意归生意,她给孔天巧称了肉,算了账,把肉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孔天巧接过肉的时候,特意转头看了宓婉一眼,目光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她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票子,让身边的小丫头再去买别的东西。


    那丫头跑腿去了,孔天巧就站在肉摊旁边,不紧不慢地跟宓婉说话。


    孔天巧把手里的菜篮子换了个手,有意无意地露出手腕上一只金镯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我运气比你好多了,一过来就嫁人。我男人在部队里,级别说出来怕你不信。住的是楼房,家里电器什么都有,电视机、洗衣机,连冰箱都置办了。我这辈子啊,总算是不用再围着灶台转了。”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宓婉那辆用废铁皮焊成的推车,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和优越感。


    “你呢?现在住哪儿?”孔天巧问。


    “租房。”


    “租房啊,”孔天巧叹了口气,摇头说,“也是不容易。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来找我,我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活计能给你安排安排。咱俩从前好歹也算同门一场,我不能见死不救。”


    宓婉没有说话。


    她在宫里跟孔天巧打了十年交道,对她再熟悉不过了,很显然,孔天巧平时不会这么买菜的,这是今天被自己刺激到了。


    “对了宓婉,”孔天巧走之前,回头笑眯眯地说,“你以前在那边多风光啊,各种贵人都点名要你做的点心。现在呢?连买块肉都犹犹豫豫买不起……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还真没说错。”


    说完她也不等宓婉回应,转身踩着那双白色塑料凉鞋,扭着腰得意洋洋走了。


    菜市场里依然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刚才这场交锋。卖鸡蛋的大爷依然在晒太阳,胖大婶又去跟卖鱼的讨价还价了。这个世界安安静静地转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宓婉站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只是觉得老天爷跟她们两个开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她最讨厌的人,居然跟她一起穿越了。


    宓婉摇摇头,把不愉快的事情抛之脑后,现在重要的是准备明天的食材。


    她又转了一圈,一个卖菜的大娘拉住她,知道她是新来摆摊的,主动上来搭话。


    “姑娘,我看你转了半天了,是不是钱不够?我这儿有昨天剩的菜,便宜给你,包馄饨一样用,吃不出来。”


    宓婉看了一眼那捆蔫了的韭菜,叶子都黄了边,摇了摇头。


    又有一个卖肉的把她叫过去,说有一块昨天的肉,卖不完,半价给她。


    宓婉看了看那块肉,颜色已经发暗了,凑近一闻有淡淡的腥气,她又摇了摇头。


    “姑娘,你就别挑了,便宜就行呗,卖出去调料一放,谁能吃出来?”卖肉的摊贩还在劝。


    “我能吃出来。”宓婉说。


    卖肉的摊贩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摆个路边摊还当自己是国宴大厨呢。”


    宓婉没理他,推着车走了。


    这是她在御膳房养成的习惯,或者说是原则。给皇上做菜,食材差一丝一毫都不行,鱼肉不新鲜绝对不上灶,青菜有一片黄叶都要摘掉。


    她习惯了对食材苛求,哪怕现在不是给皇上做菜了,只是摆个路边馄饨摊,她也做不到拿蔫韭菜和隔夜肉去糊弄人。


    馄饨好不好吃,馅料占七分。肉不新鲜,调味再好也盖不住那股腥气。


    她宁可不做,也不愿意端出去一碗自己都不满意的馄饨。


    可是严选食材的代价就是钱不够。


    宓婉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算了无数遍账,这点钱,顶多够包三十个馄饨。


    明天就是大集,她总不能摆个摊只卖三十个馄饨吧?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菜市场的铁皮棚子滋滋响。


    赶早集的人渐渐散了,摊贩们开始收拾东西,地上留下一片狼藉。


    宓婉推着推车站在市场门口的梧桐树下,继续犯愁。


    与此同时,孔天巧拎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带着小丫头走出了菜市场。


    她的脚步轻快,心里那股憋了十年的恶气总算出了一大半。


    她在宫里被宓婉压了十年,从洗菜的小宫女到御膳房的二等厨娘,永远都在宓婉的阴影底下,永远都是宓尚膳如何如何。


    她费尽心机爬上去,到头来宓婉还是站在她头顶。


    可是现在呢?宓婉连块肉都买不起,穿着磨毛了的破衣服,推着一辆废铁皮焊的破车,还要靠摆路边摊谋生。


    而她孔天巧嫁了大人物,住楼房,穿新衣裳,出门买菜都有人帮着拎东西。


    她心里舒坦极了。


    孔天巧哼着小曲回了家。她住的是部队家属院,楼房,四楼,三室一厅,在这镇上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好房子。


    她推开门,把菜篮子放在桌上,弯腰换鞋的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回来了?”


    孔天巧的手顿了一下。


    婆婆吕凤莲从厨房里走出来,目光越过孔天巧,落在桌上满满当当的菜篮子上,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都买了些什么?”吕凤莲走过去,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五花肉一大块,排骨两条,筒子骨三根,还有一只杀好的老母鸡,青菜好几种,调料好几包。


    每拿出一样,她的脸色就黑一分。


    “这些花了多少钱?”吕凤莲把最后一样东西重重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盯着孔天巧。


    孔天巧的嘴唇动了动:“没、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就……二十多块。”


    “二十多块?”吕凤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二十多块你跟我说没多少?孔天巧,你当咱们家是开银行的?我儿子在部队里拼死拼活,你就这么糟蹋他的钱?”


    孔天巧站在门口,手里的鞋还没放下,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吕凤莲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看看你买这些东西,打算摆酒席啊?咱们家就三口人,你买这么多肉吃不完放坏了算谁的?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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