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桐揣着有44万存款的银行卡,走路都轻巧许多,先把京市的房子续了半年房租,再把她各张信用卡和云天金融贷款的当月最低应还款还了,还剩下41万。


    够她做这次清明回家想做的事了。


    回家前,她在《乱花》剧组还有最后一场戏要拍,也是她这个丫鬟角色最高光的一场戏。


    戏中她撞破了男三和女二的奸情,彼时男三与女主尚有婚约,她作为女主最衷心的丫鬟,跌跌撞撞回去报信,就在同一天,国公府遭了难,小姐一家人全部死于非命。


    唯有小姐因为与她换了衣裳,丫鬟替她挡下一刀而活下来,后面的剧情就是小姐改名换姓,在男主的帮助下,为家人平冤复仇的大女主剧情。


    替小姐挡刀那一幕,沈桐始终拍不好,她表情太过镇定,丝毫没有忠仆献身的悲壮。


    “停停停!你怎么回事啊,能不能拍?到底能不能拍!我拉块冰来都比你表情生动。”


    沈桐站在镜头下,有些茫然,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灯光,那么多镜头对着她。


    她顾前顾不了后,实在没有办法在背出台词的同时还管理好表情。


    谢思明见赵导越骂越过分,赶紧出来打圆场:“导演,你先消消气,要不大家都先歇歇,让她找找感觉。”


    赵岳一甩手:“不行就别拍特写了,给个背影,拍萱宁的特写。”


    谢思明送导演先上房车休息,然后又跑回现场,看着还低着头的沈桐:“你别急,新人都有这个过程,不然你就想想伤心的事,至少眼里有点泪光,还不行就滴眼药水。”


    宋玫也跑了过来:“谢导说得对,桐桐你想想,小玉只是个丫鬟,她平时胆子小小的,只有面对与小姐有关的事才勇敢,知道自己要死了她不会害怕吗?你就回想最让你害怕的事情。”


    沈桐闭上眼睛。


    最让她害怕的事。


    手术室外明灭的指示灯,门划开时医生凝重的神情,被盖上白布缓缓推出来的人……


    她睫毛颤了颤,浑身止不住的抖。


    她人生的至暗时刻,她愿意替死受难的人,眼泪汹涌而出。


    宋玫看着她突然完全进入清绪,压着声音,深怕惊扰她:“导演、导演,快拍,快拍。”


    等不及赵导来现场,谢思明指挥摄影将镜头对准沈桐:“《乱花》701场1镜6次拍摄,action!”


    导演话音落,沈桐睁眼,脚步凌乱奔向前,她目光空茫,盯着虚无之处,张开双臂挡在许萱宜身前,眸中泪悬而未落,神情坚定而决然,颤动的眸光却掩不住深切的恐惧。


    特制道具刀抵上她心口,刀身缩进,假血喷涌而出。


    而沈桐猝不及防被刀一撞,身体条件反射地一抖,极真切地传递出戏中人物中刀的反应。


    谢思明被她的表现力惊呆了,他跟组那么多天,从来没见她有过这样的表现:“……cut!”


    他赶紧叫人去请赵导回来,赵导回看后,阴沉着脸:“就这样吧,沈桐杀青。”


    赵岳看了沈桐一眼,目光不善,刚才怎么不见她有这样的演技,倒是让谢思明拍下来了,到底他是导演还是谢思明是导演?


    《乱花》拍完,沈桐也没有别的什么工作了,宋玫提前给她放假,让她早些回家去。


    沈桐捧着手机,想了想还是给陆衍珘发了消息:【我杀青了,明天就离开芸城了。】


    【你,还在忙吗?】


    对面消息回得很快:【嗯。】


    【你回京市?】


    沈桐:【先不回,要回家一趟,我老家。】


    陆衍珘:【你老家在哪儿?】


    沈桐:【江市】


    陆衍珘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她回老家做什么?


    他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想起在芸城,她陪他吃饭的日子,心有些痒。


    他瘫开四肢,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老头子真当我怕他。”陆衍珘盯着天花板,“要不是因为……”


    他才不会回这个家。


    陆衍珘视线有些模糊,翻了身,将被子拉至头顶。


    房间门突然被打开,陆惟熙掀他的被子:“起来。”


    陆衍珘没好气道:“谁允许你进来的?”


    陆惟熙笑了声:“躲在被子里哭鼻子,陆衍珘,你几岁了?”


    “别烦我。”陆衍珘扯着被子。


    两人各拽一头,互不相让,“嘶”的一声,锦缎在两个男人蛮横的力道下撕裂。


    陆衍珘甩开被子:“陆惟熙!你到底要干嘛。”


    “出去晒太阳,天天躺尸,你都要长蘑菇了。”


    “我死了也不关你事。”


    “呸!你死了,这房子都变晦气了。”陆惟熙推了一下眼镜,“你跟我下去好好吃饭,跑一小时马,我帮你离家出走。”


    陆衍珘半撑起上身,睡袍衣领松松垮垮,露出大片雪白薄肌,衬着那张妖孽般的脸。


    他实在遗传了他母亲的美貌,好看却令人生厌。


    陆惟熙皱眉:“穿好衣服,下楼,吃饭。”


    陆衍珘骂骂咧咧地翻身下床:“唠唠叨叨的,有完没完。”


    嘴里虽然抱怨,陆衍珘穿戴整齐,洗漱后下了楼。


    桌上菜品很丰富,全是他素日爱吃的,陆衍珘嘴角下压:“鸿门宴啊?”


    “断头饭,你吃不吃?”陆惟熙拉开椅子坐下。


    陆衍珘在他对面桌坐下。


    整个餐厅静得只得见刀叉与盘子磕碰的声音。


    陆衍珘看着满桌子他爱吃的东西,却觉得食之无味,跟讨厌的人在一起果然吃什么都没劲。


    *


    江市机场,沈桐下飞机,硕大一块写着“沈桐”的牌子在出站口挥舞。


    沈桐以手掩面叹了口气:“季朝阳,你在干什么?”


    “姐!”季朝阳穿过人群挤到沈桐身边,凑近她仔仔细细打量,“姐,你瘦了,也变好看了。”


    沈桐皱眉看他:“你今天不上课?”


    “今天星期天,我们有半天假,我听妈说你今天回来,查了航班,就猜你会坐这班。”


    “都高三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沈桐径直朝网约车方向走,季朝阳紧紧跟着她。


    “姐,我来帮你提箱子吧。”


    “不用,箱子不重。”


    到达网约车上车点,她叫的车正好到:“师傅,我要改地址,先送我弟去学校。”


    “直接在app上操作就行,手机尾号,美女。”


    沈桐报出四位数字。


    季朝阳急了:“姐,我有半天假呢,我不想那么早回学校。”


    沈桐叹气:“那你还想去哪?”


    季朝阳低着头,不知道在纠结什么,抬头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去哪里都行,我想跟你一起吃饭。”


    “好,吃完晚饭我送你回学校。”沈桐修改地址到他们学校附近的商场。


    见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季朝阳心内狂喜,又有些惴惴不安,偷偷地瞄姐姐的脸色。


    到了目的地,季朝阳抢先把行李箱抢在手里,说什么也不肯还给沈桐。


    沈桐也是这时才发现,从前比她矮的弟弟,个子已经蹿得比她还高半个头了。


    “你想吃什么?”沈桐看了眼时间,才四点半,高中七点上晚自习,时间很充足。


    季朝阳想了想,广场上人来人往,这个商场离他们学校近,他来过很多次,对这里很熟悉。


    季朝阳蹭了蹭沈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姐,你带我去吃汉堡吧?”


    沈桐看他一眼,有些奇怪:“你家破产了?你爸连汉堡都不买给你吃?”


    季朝阳急道:“不是,我有钱,是妈说那是垃圾食品,不让我吃。”


    沈桐一愣,回忆涌上心头——


    “桐桐,打电话给妈妈什么事啊?”


    “妈,爸爸病了。”


    对面沉默半晌。


    “桐桐,那、那你照顾好爸爸,妈妈这里还有点事,过两天妈妈去看你。”


    “妈,我饿了。”


    “你先吃点饼干,或者泡面,妈妈有空就去给你做饭啊。”


    ……


    “姐,你怎么了?”季朝阳伸手在沈桐眼前挥了挥


    沈桐回神:“没什么,她说的没错,你还在长身体,吃什么汉堡。”


    沈桐带季朝阳去吃炒菜,季朝阳屁颠屁颠跟着去了,一点不因为没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而不高兴。


    吃饭的时候,季朝阳一直偷偷看姐姐,见她没吃几口就停下筷子,一直捧着手机打字。


    “姐,你怎么吃那么少。”


    “要控制体重。”


    “当明星很辛苦吧?”


    沈桐看他一眼,眉头稍稍一跳,他立刻鹌鹑样低下头。


    “快吃,吃完回学校了。”


    季朝阳低头慢慢扒饭,安静没两分钟,又热情洋溢:“姐,你拍的戏,我都看过。”


    “你读高三有那么多时间看剧?”


    季朝阳小声吐槽:“你的戏份又不多。”


    可他说完就后悔了,小心翼翼看着姐姐,生怕她流露出一丝伤心神色:“姐姐,你能不能不要接那些受欺负的戏了?”


    还有那些张扬舞爪、矫情做作的角色。


    他姐姐明明又漂亮又温柔。


    沈桐正在回复陆衍珘的消息,他今天不知怎么突然话特别多,还必须秒回,不然一分钟她微信上能多出十几条消息。


    听见这话,沈桐终于从手机上抬头,她撩了撩头发撑着下巴:“那又不是你姐我能决定的。”


    季朝阳急道:“可我觉得你比那些主演漂亮多了。”


    沈桐的手机一震,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她赶紧划过接听,对面传来陆衍珘带着低气压的声音:“怎么有男人的声音?你在跟哪个野男人约会?”


    沈桐无语:“我弟。”


    对面叫嚷起来:“你还玩年下?”


    沈桐强忍住挂电话的冲动:“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世上怎么会有陆衍珘这么幼稚的人。


    “不准挂。”陆衍珘语气生硬,听着对面清浅的呼吸声,又放软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


    “清明后。”


    清明,陆衍珘当然能猜到她回老家是做什么,可是现在距离清明后还有整整一个礼拜。


    他望着酒店的吊顶,突然觉得了无生趣,重得自由的好心情消散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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