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夜偶 > 7、成人一课
    【无妨,她让我的生活更加“有趣”。】


    ——日记一则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李裕安回不了头了,他已经接受了恶魔的恩惠,就要老老实实地提着镰刀为她卖命。李裕安怕的是自己的命不够长,他才十八岁,主啊,他尚且不想英年早逝。


    当一个傻子,一个聋子一个哑巴,往往会更容易,李裕安就是这么做的。他受不了谭冰宜以玩弄他人的感情为乐,但其实,李裕安并不反感八卦,如果不是在他身边发生的,他或许有雅兴听一听,就像本国的人们总聊着别国高层的八卦,因为没有负担,所以不会承担愧疚。


    硬要摁着李裕安的头,让他觉得“很有趣”,好,这就是谭冰宜的作风。他就是太有责任感了,他替人家周之倾担心什么?他管人家受不受到情伤呢?这些纨绔子弟的感情游戏,是他李裕安奉陪得起的吗?他在这儿愤慨激昂个什么劲儿?吃饱了撑的?李裕安最近确实吃的不错。


    他每周都会涨一点称,现在他已经有一百一十多斤了,他估计等到寒假结束,就会恢复他来爱舍之前的体重,但李裕安这一年也长高了不少,他已经一米八五了,骨骼还没闭合的话,应该还能长个两三厘米。有时候啊,李裕安看自己,就像是看自己养的宝宝一样,他是世上最爱自己的人,希望把这个小孩抚养好,因为世界上没有人爱他,没有人比他自己更爱他。


    在他的生命中父母是缺席者,家长这个位置空出来了,他就得分裂出一个李裕安去当,他对自己疼爱有加,他难受到吐出来的时候,家长李裕安就在一旁哭泣,他成绩上不去的时候,也会像长辈一样苛责自己,怎么不再努力点,你这样对得起我吗?我培养你如此不遗余力。


    我是如此地爱你,


    不允许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李裕安,你要好好活下去。


    整个寒假,李裕安都有在好好吃饭,好好锻炼,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好起来了,头脑也会更加清醒,做题更有思路。他有两周的时间是住在周之倾的家里,两个人一起学,讨论着考纲。父母对他和周之倾的“建交”非常满意,他们送他来这所学校,就是为了让他和那些人交朋友。


    新的学年开始了。


    开学的第三周,就迎来了爱舍一年一季的成人礼。选在这时候举办,能让学生短暂地娱乐,放松大脑,从而更有心力投入接下来的学习。成人礼大舞台,有活儿你就来,对于一些才艺方面颇有建树的同学,这也是展示自己才华与魅力的绝佳机会,更何况这些高门子女是一定要会一门高雅的技艺的,否则日后也很难在社交场合里脱颖而出。李裕安没有报一个节目。


    他对站在台上取悦众人的行为,毫无兴趣,并且他也没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才艺。周之倾报了大提琴的单人演奏,萧呈参加了话剧社的表演项目,大家都有的忙的,课余时间重归冷清。


    “……好安静啊。”


    谭冰宜突然说。


    她这么对李裕安说的时候,偌大的自习室里,只有她和李裕安两个人。现在,课余时间四人相约着自习,已经是很频繁的事了。主要是萧呈,他自己不懂的题目太多了,又不想被女神和她的学霸舔狗打压,非要硬拉上李裕安,让他帮着答疑解惑。于是经常是两人凑着头讲解题目,谭冰宜和周之倾时不时瞥来一眼,又做自己的事。但最近成人礼排演,有两个大忙人经常自习到一半没影了,这时候,桌上就只剩谭冰宜和李裕安独自待着,往往是相对无言。


    现在,谭冰宜突然说好安静啊,李裕安的笔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和谭冰宜是“楚河汉界”的关系,你不来搞我,我也不会搞你,和平共处有五项原则,其中一条就是互不干涉。


    她越过了那条和平线。


    “你没有报一个节目,为什么?”


    李裕安摘下了沉重的眼镜,揉着鼻梁,故意别开她的对视,说:“我没有擅长的才艺能展示。”


    “唱歌,跳舞,站在台上扭两下都行啊。”


    “……那就很招笑。”


    “不会啊,”她说,“一个人的努力,就是他最值得尊重的地方,没有人会笑话一个努力的人。”


    我的天啊,你三观这么正。


    你一定不会做今天和这个男人牵手,明天和那个男人接吻的事,一定不会在课上悄悄用手背蹭周之倾的腰,是不是?我去你的,谭冰宜,你以为我看不见是吧?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


    我真想撕烂你这张美脸!


    李裕安不能和谭冰宜单独相处,他完全没有那个勇气,他的手背上已经暴出了好几条狰狞的青筋,血管一突一突地跳着。他深呼吸一口气,扯开了话题,“你也没有报才艺,为什么?”


    谭冰宜似笑非笑地“啊”了一声,说:“是,我没有报,不过,也不是因为不想啦,而是……”


    而是什么?


    “我觉得没有必要,站在台上任人观赏,被指点,偶尔还是会觉得有点不舒服吧。”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站在台下就很舒服,没有人盯着瞧,而且还可以评价着别人,是个挺合适的位置。”


    “……是吗?”李裕安说。


    扯了扯僵硬的唇。


    她完全说出来他心中所想,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如果是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李裕安绝对会青睐以加,但偏偏是谭冰宜。和这种人持相同的意见,让他很抵触,他不想和她归为一类。


    “而且,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谭冰宜托着下巴,以一种放松的姿态跟他聊天,“活动全程都归学生会负责,从开场前的舞台准备,到场间的秩序维持,我们还嫌组织部人手不够呢。”


    “……辛苦。”


    “那你要不要来给我们帮忙啊?”


    他完全没那个意思,“呃……”


    “开玩笑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爱干这些闲琐事的人,”她随意地转了转笔,“我知道你最近在准备什么,还有两周就是校内保送资格生考试了,名额只有五个,你是想着冲一冲前五吧?”


    她说对了,李裕安挂心的就是这个,如果能直接保送到心仪的学校,那就很好,十分稳妥,并且有一些专业是很难考上的,走内部推送就完全没问题。但李裕安对此没有太大的把握。


    他现在的排名是第九名,前五,还有很大的距离,当然不排除有些人是走国外留学的路子,无意竞争这个,但是谭冰宜霸占着第一,周之倾则是万年老二,留给李裕安的机会不多了。


    “你很需要这个名额吗?”谭冰宜问。


    李裕安说:“尽量试一试吧。”


    “祝你好运,因为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希望如此吧。”


    对话完,李裕安继续埋头做题,但他的心绪繁乱,实在做不下去,卡住了。卷面上伸出一道雪白的指尖,点了点某个题干,“在这里,可以考虑用局部调整法,没必要非得求出b的值。”


    李裕安茅塞顿开,“……谢谢。”


    “你看起来真的很努力,”谭冰宜勾起唇笑了笑,“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地想要帮你,我说过,我很欣赏努力的人,而且你的努力有用在对的地方上,你将来的成就一定会无可限量的。”


    李裕安抬起头直视她:“那你呢?”


    “什么?”


    “……没什么。”


    他疯了,突然也跨过了警戒线,脑子一热说出这句话。李裕安立刻低下头去,脸像火在烧,咬住干涩的下唇。他无可避免地对谭冰宜产生了好奇,想知道她这样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她的目标又在哪里?他渴求她的动机,人总要为了什么而奋斗下去,她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这世上有值得她去争取的东西吗?


    谭冰宜,拥有了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财富、智慧,居高临下,俯瞰众生,她这种人也会有渴求的事物吗?是什么会让她趋之若鹜,抛弃一切去争取?她的十八岁,和他的天差地别。


    李裕安感觉自己可笑极了,他就像是一条狗,一条风餐露宿的小狗,他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很高兴了,这时候突然在路边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人类,它会想,小狗想要的仅仅是活下去,人想要的是什么呢?人站在它看不到的高处,垂着脑袋注视着它的时候,人又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不清楚。


    他怎么配呢?


    ……


    转眼就到了成人礼当日,好像是学校的习俗,这一天,所有高三的学生都盛装打扮了,男生身着熨烫丝滑的高档西服,女生则穿着典雅的礼服,妆容精致,珠翠满头。李裕安硬着头皮找继父借一套西服,因为他没有准备。继父的秘书把西服送到学校,成人礼已经要开始了,他着急忙慌地在更衣间换衣服,萧呈和话剧社的其他学生也在换衣服,萧呈扮演的是《乱世佳人》中的白瑞德,两搓英气的小胡子挂在嘴边,一套英俊非凡的船长造型,华丽惹人爱。


    “啊,李裕安,你也要上台表演吗?”


    李裕安有些窘迫,他的西服不合身,肩膀多出来一截,裤腿也有点短。萧呈的话没有恶意,但是,以这些有钱人对服装的钻研程度,人人都能看出来他穿的西装是应急的,顿时有一阵低低的嗤笑声。李裕安的耳尖迅速地红了起来,他扯了扯皮带,说,“我只是换一件衣服。”


    “这样啊,没见你穿过西装呢,”萧呈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定要看小爷我的表演啊。”


    “我会看着你的。”


    “哼哼,那我就放心啦!”


    萧呈携一群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李裕安听到他们说,这人未免也太落魄了吧,这西装一看就是借来的,难道一件定制西装都买不起吗?李裕安没有买不起,他只是事先不知道有这样的习俗,然后是萧呈维护他的声音:“背后议论人特没意思,人家爱怎么穿就怎么穿,行吗?”


    李裕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可耻的心态,站在更衣镜前,盯着这身该死的西装,他心想,自己在做什么,在期待什么?他何时非要融入这群人了?他几乎忘了自己刚来爱舍是什么模样,果然权力就是一个大染缸,他在里面,不知不觉就被同化成了他讨厌的样子。


    李裕安脱下了西服,换上了常穿的校服,他的心里好受多了,接受自己是一个异类的现实,这也不难,没必要跟他们“同流合污”。他迈开步子往会堂去,在大门口,却突然停住脚步。


    他看到了另一个“异类”。


    谭冰宜,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冬季校服,在一群花花绿绿的赴宴之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在门口的签到台边,所有人都要在她面前的签到表上签字,她环着双臂站在那儿,就像是一柄纯黑的剑插在花园的正中心。她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那张美丽的脸在黑色布料的衬托下,散发着近乎诡异的魅力。爱舍国际的校服本身就是西装款式,女孩儿们除了校裙,还会领到深色的女士西裤,但很少有人穿,穿不出感觉。谭冰宜除外,她就穿得非常、非常有风范。


    符合她上位者的身份。


    冬季料峭,衣着单薄的人被冻得瑟瑟发抖,为了光鲜的一幕甘愿受冻,谭冰宜的羊毛绒内搭裹着她纤细修长的脖颈,微微眯着晶莹剔透的眼睛,笑着,和几位路过的校高层讲话。他们也注意到谭冰宜穿得非常规范、非常得体,于是停了下来,交流了什么,谭冰宜笑意扩大。


    她也对为首的那位领导说了什么。


    对方点了点头,赞许地盯着她。


    李裕安有了别样的感悟。


    真厉害,他心想。


    幼稚的反义词是成熟,谭冰宜和他做相同的决定,却是为了截然相反的目的。学生们认为是人生中只有一次的成人礼,会不遗余力地去打扮自己,这是青春的礼颂,但对校领导来说,活动的目的是为了进行管理,大人不懂孩子的热情,不期盼如此,甚至觉得青少年们的穿着实在太过大胆,对着穿抹胸裙的女学生皱眉头。李裕安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太肤浅了。


    谭冰宜穿着绝对讨这些人喜欢的服饰,规规矩矩,分寸十足,她要应对的从来不是同龄人的议论,早在大家还在攀比谁更花枝招展的时候,她已经和上位者们站在一起,静默地俯视着这些尘世的孩子。有时谭冰宜和同龄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这就让他们产生了错觉,觉得她是以后还会遇见的存在,但是,不行了,你永远要知道,现在,就是离谭冰宜最近的时刻。


    以后你的生命里,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人,这就和很多人说自己的高中出了一个省状元,自己是某某知名人物的小学初中同学,但你们的交集也仅限于此,日后再见到的方式,是你坐在小小的办公室,电脑弹出新闻页面,上面出现的人赫然是对方,这时候要想见到就很难了。谭冰宜是更难遇到的人,是她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远远地看你一眼,你都与有荣焉的感觉。


    李裕安朝着她走过去。


    他走到她的面前,俯身去签字,签到最后一个字,停下笔。谭冰宜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是沉甸甸的,却带了一丝滚烫的触感。她轻轻地叫住了他,说好巧,“你没有穿自己的衣服吗?”


    李裕安应对得足够大方:“我不知道成人礼要穿自己的服装,就借了一套西服,但是不合身。”


    “哦,所以你就穿了校服。”谭冰宜说,“你着急进场吗?你这一身和我真搭,适合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干嘛?”


    “迎宾啊,当然是。看到有同学过来,提醒他们签字,你没看到我一个人快要忙不过来了吗?”


    李裕安站到了她的身旁。


    一股不知道该怎么言述的滋味,悄悄地流淌在他的心头。他举止很僵硬,但谭冰宜对每一位来宾都很自然,走过来一些校董会的领导,她和这些人好像很熟,介绍起来,“这是李裕安,对,我的朋友,他在学习方面非常努力,转学还没一年,就从年级五十到现在的年级前十。”


    领导说:“要想一直提高名次,可不容易。”


    “努力就是最大的天赋,这种人能一直进步下去的,我们都毫不怀疑。”谭冰宜引荐起来,“这是张审计,他的妻子也在我们学校任教,应该是这次保送考试的出题官,物理卷是她出题。”


    李裕安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腼腆地对校审计问好,谭冰宜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又随意地和对方闲聊,说起这次新建的三食堂,“学生都挺满意的,但是消防设施好像用的是原先的库存。”


    张审计蹙眉:“是这样,这个不需要一定新。”


    “我们学生会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些灭火器虽然在五年免修期内,压力表也是正常的,但指针已经偏移了。如果年度检查的话,希望还是换一批新的,我们是向后勤处反馈了……”


    张审计一下子明白了,“我会留意。”


    口齿流利、清晰,汇报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流程,她已经有踏进职场的资格了,而李裕安还是个小孩,面对这些大人,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等他们来问,这就是他和谭冰宜的区别。


    “走吧,”谭冰宜说,“成人礼已经开场了。”


    李裕安点头,她走在他的前面半步,伸手推开会堂半掩的大门,一阵眩目的光从台前划过,盘旋在半空中,光影中的任何事物都变得模糊,谭冰宜那高挑而笔直的肩背,却格外清晰。


    那道光线在地上划出明暗的分割线。


    跨过去,


    就是成年人的阵地。


    恭喜,成为了无趣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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