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贺兰凛回屋拿了汤婆子,塞到李安乐的手里,又替他紧了紧披风,然后两人并肩向外走去:“侯爷慢些走,地上有雪水,当心滑。”


    刚拐进街角,腊月集的热闹就扑面而来,两侧的路上摆满了小贩,红灯笼挂的密密麻麻,人声、吆喝声、嬉戏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李安乐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了,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摊位,竟有些应接不暇。突然李安乐的脚步停住,然后直直地望向一处。


    贺兰凛顺着李安乐的目光看去,那边的树下,一个老汉指着一个木架,周围围着一圈小孩,木架上面摆满了糖葫芦,山楂裹满了糖霜,在灯花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侯爷,那边的吃食看着新鲜,我去买两串回来可好?”


    李安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贺兰凛快步上前买了两串,回来时递给了李安乐一串:“侯爷慢些吃。”


    李安乐捏着竹签,试探着咬了一颗,因为他身子弱脾胃虚,太医素来不让他吃这些酸甜寒凉的吃食,这种小孩子的零嘴李安乐也是第一次吃。


    咬下去,糖霜刚在舌尖化开,山楂的酸就冲了上来,李安乐的眉头猛地皱起,杏眼睁得圆圆的,忙不迭地将口里的山楂吐到帕子上,转头就把剩下的糖葫芦往贺兰凛面前一递:“酸得牙都要倒了,你吃。”


    第36章 变故


    贺兰凛顺手接过,咬了一颗,这酸甜交织的味道确实陌生,北境从没有这种裹糖的果子,倒不算难吃,只是那酸劲也让贺兰凛的舌尖麻了麻。


    李安乐站在一旁看着,见贺兰凛面不改色地吃完两串,方才那点酸意早散了,只剩逗弄人的快活和逛集市的新鲜劲,心情竟轻快得很。


    于是李安乐没多想,忽然上前拽住贺兰凛的衣袖,踮脚在贺兰凛唇上飞快亲了一下,又舔了舔自己的唇,雀跃道:“好吃吗?”


    贺兰凛脑子“嗡”的一声,竟分不清李安乐问的是刚吃完的糖葫芦,还是方才那猝不及防的一下。


    贺兰凛下意识扫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角落,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好吃。”


    但李安乐压根没在意贺兰凛那点慌乱,转身就往前面的摊子走。


    这时候,李安乐走得慢了许多,站在面人摊前看老汉捏完小仙鹤,指尖悄悄碰了碰面人翅膀;糖画铺子画出小人时,驻足片刻;路过泥人哨子摊,还拿起一个吹了声……


    “这个包了。”“那俩也拿着。”李安乐没停过吩咐。贺兰凛跟在后面,怀里很快抱满面人、糖画、泥哨子,默默跟着。


    没走几步又撞见个套圈的摊子,在最角落放着盏小兔子灯,竹架歪歪扭扭,糊的红纸也皱巴巴,兔子耳朵还歪了一只,跟安乐侯府里精致的琉璃灯比,糙得像个玩笑。


    可李安乐的目光却黏在上面,脚步都停了。


    贺兰凛一眼就瞧出来,直接掏了钱换了圈,站在线外抬手。手腕一扬,竹圈“哗啦”一声,不偏不倚套中了那盏兔子灯。


    摊主当即拍着腿叫好:“小哥好身手!这灯摆这儿一晚上,就你套中了!”


    贺兰凛弯腰捡起灯笼,掸了掸上面的灰,递到李安乐面前。


    李安乐接过来,指尖捏了捏歪掉的兔耳朵,忍不住笑了:“丑!”李安乐虽然这么说,但眼底的喜欢还是藏不住。


    两人从集市主街拐出来,正巧就听见有人高声吆喝:“河边放灯咯!放灯许愿最灵验——”


    两人跟着人流往河边走,河面上已经漂着不少花灯,李安乐蹲在河边,把兔子灯放在膝头,却没立刻点烛火,转头看向贺兰凛:“我没什么心愿,你许吧。”


    贺兰凛愣了愣,接过灯笼,手掌拢着烛火小心点上,闭眼默念了两句,才把兔子灯轻轻放进水里。


    “许了什么愿?”李安乐凑过来。


    贺兰凛望着水面上慢慢漂远的兔子灯,语气认真道:“希望侯爷长命百岁。”


    李安乐听罢眉头皱了皱,“我不喜欢这个愿望。”


    贺兰凛转头看李安乐,见李安乐耍了点小脾气,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发觉的宠溺:“那便换一个,希望侯爷天天像现在这般开心。”


    这话一出,李安乐没说话,只低头盯着水面上的兔子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还有点痒痒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明明只是句简单的祝愿,却比套圈时的快活、集市的热闹,都让李安乐心头发软。李安乐偷偷瞥了眼贺兰凛,见他正望着河面的灯影,心里在李安乐不知道的地方塌了一块。


    从河边往回走时,夜色已深,李安乐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眼皮也开始打架,逛了大半宿,他本就体弱,早撑不住了。


    快到侯府门口时,他身子一软,几乎半倚在贺兰凛身上,声音含糊:“累……”


    贺兰凛连忙扶稳李安乐,放缓脚步,把人半扶半搀着往里走。


    刚进院门,就见知意提着灯笼迎上来,脸色绷得紧紧的,神色凝重,侯爷傍晚出去时没带侍卫,知意一颗心悬了大半宿。


    “侯爷!您可回来了!”知意快步上前,刚要多问,就见李安乐靠在贺兰凛肩上,眼睛都快闭上了。


    贺兰凛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轻声道:“别吵,侯爷睡着了。”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把李安乐扶回卧房,替他脱了披风,盖好被子,动作轻得没敢弄出一点声响。


    知意守在一旁,等贺兰凛出来,才拉着他往廊下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贺兰大人,侯爷是有几分小性子,今晚瞧着高兴,您顺着他也没错,可夜里风凉,侯爷身子跟旁人不一样,禁不起折腾,您该多劝着点,哪能让侯爷在外头待那么久?”


    “是我糊涂了。”贺兰凛转念一想,确实是自己疏忽了,便暗自懊恼。


    知意见他如此,叹了口气:“罢了,先让侯爷歇着,我去烧热水。”


    结果知意的担忧终究成了真,第二天清晨,李安乐病倒的消息传开,整个侯府瞬间忙碌了起来,丫鬟们端着热水、药碗往来如梭,知意亲自引着太医往卧房赶。


    贺兰凛刚走到李安乐的卧房外听了句太医说“风寒深重需静养”,就见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匆匆来报:“贺兰大人,公主殿下请您去正厅。”


    正厅里,长公主端坐在主位,面色平静无波,直到贺兰凛躬身行礼,才淡淡开口:“安乐病了,你清楚缘由。”


    “臣清楚,是臣昨日未能及时劝回侯爷。”


    长公主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本宫不好越权罚你。所以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随即,长公主漫不经心地编了个随口的理由:“昨夜本宫一支羊脂玉簪不慎掉进侯府水底,你去捞上来吧,捞上来了,这事便算揭过。”


    这话轻描淡写,但侯府那湖冬日里虽未结冰,水温却刺骨,湖底淤泥厚,玉簪小巧,想捞上来难如登天。而且长公主根本没丢什么玉簪,不过是故意找个由头折磨贺兰凛。


    可贺兰凛没犹豫,直起身道:“臣遵旨。”


    到了湖边,贺兰凛深吸一口气就踏进了湖里。刺骨的寒意瞬间冻得贺兰凛浑身一哆嗦,牙齿都开始打颤。


    他弯下腰,双手在冰冷的水里摸索,指尖触到的淤泥又冷又滑,连玉簪的影子都没见着,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捞得到?


    时间一点点过去,岸边的侍女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发颤的肩膀,忍不住小声劝:“贺兰大人,要不先上来暖暖?公主殿下许是……”


    第37章 装样


    “不必。”贺兰凛打断她,继续往湖中心走了两步,水没过膝盖,寒意更甚,冻得他骨头都疼。


    贺兰凛知道长公主的分寸,水温虽冷,却不至于冻出致命伤;湖虽深,却有浅滩可立足,但就是要让他在水里受够罪,才能消气。


    贺兰凛在湖里泡了近一个时辰,指尖冻得失去知觉,嘴唇发紫,连站立都开始打晃,岸边传来长公主侍女的声音:“贺兰大人,公主殿下说,上来吧。”


    贺兰凛这才踉跄着爬上岸,刚裹上侍女递来的棉袍,就听侍女补充道:“公主殿下还说,你护主心切是真,只是下次记着分寸,这罪你受得也不容易。”


    贺兰凛没多言,只裹紧棉袍往李安乐卧房赶,刚拐过回廊,迎面就撞上秦一帆带着四五个人,拦住了去路。


    秦一帆盯着他狼狈的模样,嘲讽道:“贺兰凛!你还有脸往安乐房里去?若不是你,他能病倒吗?”


    秦一帆对李安乐的心思本就重,得知心上人因贺兰凛受了风寒,早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贺兰凛落单又虚弱,哪肯放过。


    没等贺兰凛开口,秦一帆突然挥拳砸在他胸口,贺兰凛本就冻得浑身无力,这一拳直接让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廊柱上。


    “给我打!”秦一帆冷喝,几人立刻涌上来。


    贺兰凛虽有身手,却架不住浑身僵冷、寡不敌众,只能勉强格挡,很快就被踹倒在地,拳头、脚雨点般落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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