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跪了,”李安乐扬了扬下巴,语气像在赏赐什么,“坐这儿。”


    贺兰凛一怔,抬头看了眼那踏板,依言撩起衣摆坐下,他坐得极端正,膝盖并紧,双手放在膝上,偏那身衣裳又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局促。


    “抬头,”李安乐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哄人的意味,“让本侯仔细瞧瞧。”


    贺兰凛依言抬起头,李安乐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搭上他的下巴,微凉的指腹摩挲着他下颌。


    “啧,”李安乐的语气里带点真心的赞叹,“北境倒是养人,竟长出你这么张脸来。”


    “你想不想要点什么呢?”李安乐声音放得更柔,像哄小孩似的,“金钱?权势?还是说想在这长安城里真正立住脚,不再做任人拿捏的质子?”


    他每说一句,指尖就往贺兰凛的眼角挪一分,最后停在他颤动的睫毛上,轻轻一捻。


    贺兰凛抬眼直直看向李安乐:“属下别无所求,只求侯爷护阿珩周全。”


    李安乐的指尖还停在他眼侧,闻言动作一顿,像是没听清似的挑眉:“只想要护着他?”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玩味:“你就不想要点别的?比如权势?”


    “权势多好啊……我去跟舅舅说,给你谋个官做做,如何?”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着,像逗弄宠物一般:“先从六品的骑都尉做起?管着些禁军,在长安街上走,也没人敢拦你”


    “嫌小?那就五品的中郎,能上殿听政,见了那些世家子也不用弯腰;还不够?四品的少卿如何?掌着一部分刑狱,往后谁想动你弟弟,也得掂量掂量;若你讨得我欢心,三品的侍郎也不是不能求……”


    他越说越起劲,可贺兰凛始终没动静,李安乐数到“三品”的指尖顿住了,侧脸去看贺兰凛。


    那人依旧垂着眼,明明是驯服的姿态,偏生那股子不肯折的劲儿,像根细刺,扎得李安乐心里发慌。


    “怎么?”李安乐的声音冷了下来:“六品嫌低?五品不够?还是觉得本侯给的,配不上你北境质子的身份?”


    贺兰凛仍旧是那副低着头不说话的姿态。


    “说话!”李安乐猛地拔高声音,那点耐心被这沉默磨得一干二净。“哐当”一声脆响,碎琉璃混着金箔溅得到处都是。


    “狗奴才!”李安乐喘着气,胸口因动怒微微起伏,“给你脸了是不是?本侯跟你好好说话,你倒摆起架子来了?!”


    “你以为你是谁?北境的王子?不过是个阶下囚!本侯肯赏你官做,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


    突然,李安乐的怒喝卡在喉咙里,猛地一阵痒意窜上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捂嘴,“咳……咳咳……”


    咳到急处,他几乎喘不上气,单薄的肩背随着咳嗽剧烈起伏。


    贺兰凛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他没敢靠得太近,只半蹲在李安乐身侧,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背上,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安乐闭着眼,喉咙里又痒又痛,好半天才缓过那阵气,哑着嗓子喘道:“滚,别碰我!”


    贺兰凛的手顿了顿,只放缓了顺气的动作:“侯爷息怒,仔细伤了身子。”


    等李安乐的呼吸渐渐平稳些,他才缓缓直起身,重新退回原来的位置。


    “侯爷说过,属下是您的狗。”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听不出半分波澜:“狗,不需要官职。”


    李安乐刚顺过来的气又被堵了一下,他抬眼瞪过去:“你还敢说?!”


    李安乐的手扬到半空时还带着咳嗽后的虚弱,可落下的瞬间,不知哪来的力气,“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贺兰凛脸上。


    “反了你了!本侯让你跪下,你就该跪着!让你趴着,你就该摇着尾巴讨饶!真当本侯治不了你!”


    贺兰凛缓缓转过头,被扇过的那边脸颊红得厉害,他看着李安乐,神情平静。


    “侯爷息怒。”他开口:“属下,知错了。”


    这声“知错”说得太顺,太没波澜了,不仅没让李安乐的怒火熄灭,反而使他的怒火更甚。


    李安乐还想再骂,喉咙却突然一阵发紧,忍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颤,让他连坐都坐不稳,只能死死抓着贺兰凛的衣袖才不至于摔倒。


    李安乐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心里的怒火混着无力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这个狗奴才。


    他想。


    一定要让他真正尝到怕的滋味!


    第4章 心性


    李安乐咳得肺腑疼,扶着榻沿喘了半天,额角沁出一层汗,眼里的怒意却半点没减。


    李安乐扫了眼满地的碎琉璃,忽然笑了笑:“捡起来。”


    贺兰凛垂着眼,没应声。


    “本侯让你把这些破烂捡起来。”李安乐加重了语气,“用手捡,一片都不许剩。”


    贺兰凛沉默着蹲下身,指尖刚触到那些锋利的碎片,就被划开一道血口。


    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滴在金箔碎屑上,贺兰凛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一片一片地捡。


    “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


    直到最后一片碎琉璃被放进旁边的空碟里,贺兰凛才缓缓起身,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玻璃碴,看着触目惊心。


    “侯爷,捡完了。”贺兰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安乐看着那双手,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比先前更强烈:“你故意的是不是?!非要弄成这样给谁看?!”


    贺兰凛垂着受伤的手,血还在往下滴:“属下不敢。”


    “不敢?”李安乐气笑了,“你有什么不敢的?连本侯的话都敢阳奉阴违,这点伤算什么?”


    “侯爷息怒。”贺兰凛抬眼,“属下只是在遵从您的命令。”


    那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顺从。


    愣神间,李安乐瞥见那双手上不断渗出的血,忽然烦躁地往外喊:“知意!知意!”


    知意连忙跑进来,见了贺兰凛的手吓了一跳。


    “去把那个‘玉露膏’拿来!”李安乐没好气地说,“就是上次舅舅赏的那个!”


    知意不敢多问,转身就跑,片刻后捧着个描金小瓷瓶回来。


    李安乐一把抢过瓷瓶,拔掉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散开来。


    他抓过贺兰凛的手腕,动作粗鲁地往伤口上倒药膏,冰凉的药膏混着血渍渗进伤口。


    贺兰凛闷哼了一声,李安乐却像是没听见,只顾着往手上糊药,连嵌在肉里的玻璃碴都没清理。


    其实此刻的李安乐,是真的想为贺兰凛处理伤口的。只是自幼养在深宅,金尊玉贵地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过这等细致活计?


    “这可是皇帝舅舅赏的,全京城找不出第二瓶。”李安乐嘴上嘟囔着,手下的力道却不知不觉放轻了些,“给你用都算浪费,你记着,本侯最疼你了,换了别人,早拖出去杖毙了。”


    上好药,他随便抓了块干净帕子裹住贺兰凛的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看着实在不像样,却也懒得再弄。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簌簌地落着,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李安乐忽然拍了拍身边的榻:“过来,陪我躺会儿。”


    贺兰凛没动。


    “怎么?还得本侯请你?”李安乐瞪了他一眼,“你身子不是暖和吗?过来给本侯暖暖。”


    贺兰凛迟疑着躺下,中间隔了半尺,不敢碰他。李安乐却不老实,往他身边挪了挪,冰凉的手脚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


    “北境的雪也会下这么大吗?”李安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贺兰凛没应声。


    “说话!本侯问你话呢!”


    “会。”贺兰凛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北境的雪更大,能埋到马腹。”


    “哦。”李安乐应了一声,又没了动静。过了会儿,他又问,“那你们冬天吃什么?有长安这么多好吃的吗?”


    “……有肉干,有烈酒。”


    “烈酒?好喝吗?”


    “烈酒……”


    一来二去的,李安乐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渐渐平稳。


    贺兰凛侧头看他,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褪去了白日的骄纵和戾气,倒显得乖巧了些,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贺兰凛轻轻叹了口气,任由那人冰凉的手脚缠上来,在自己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贺兰凛等李安乐呼吸彻底匀实了,才小心翼翼地拨开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脚,他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了榻上的人。


    刚走到外间,就撞见守夜的知意打了个哈欠,知意看见他,压低声音惊呼:“哎哟!贺兰公子,您怎么出来了?”


    贺兰凛淡淡道:“他睡熟了。”


    知意看见贺兰凛手上渗血的帕子,连忙道:“快别站着了,您这手得赶紧重新处理!方才侯爷那上药的法子,玻璃碴子都没挑干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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