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打开木门,视线移动,诧异之时,只见两个形容狼狈的人依偎着,靠坐门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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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思礼是昏过去的,在身子暖和后很快就醒来,只是嗓子肿了,像被人塞了一把石子儿。


    他睁开眼看了眼环境,简朴狭小但是很暖和,确认安全之后又闭上了眼。


    他一夜醒了很多次,期间喝了小沙弥送来的汤药,喝了药就昏睡过去。


    他又梦见自己当初找到他娘尸体的时候,一路把他娘背到衙门报官。他背着他娘一直走,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脊梁弯曲、肩膀愈发的沉重。


    身后的人倏地换置傅璟,傅璟被他背在背上,他微微偏头,傅璟身上的血跟他娘身上的血一起滴落到他的眼上。


    傅思礼猛地惊醒,伸手一抹眼角的冰凉,发现自己还直挺挺躺在床上,是床榻上方的屋檐漏水了。


    “小施主又醒了?”小沙弥进来,手中拿着一支香,“我给施主点支安神香,下半夜就不会醒了……”


    “多谢多谢,点香就不必了。”傅思礼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犹觉身上没劲儿,“与我一同过来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那个人伤势重,在隔壁僧房躺着。”


    傅思礼沉吟思索:“劳烦小师傅带我去看看。”


    小沙弥放下安神香,双手合十。


    傅思礼下了床,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痛无力,速度迟缓,小沙弥耐心地扶住他:“两位施主这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傅思礼拖着沉重的脚,哎呦道:“我也不知道,这事情得问我哥……不过多谢各位师傅的救命之恩,我哥有钱,等他醒了,你们让他多添点香油钱……”


    他说一句话要缓缓,走两步路就头晕,好不容易走到隔壁僧房,发现隔壁僧房的药味比他那屋子里的还重,除去熬的汤药,还有膏药味。


    男人面容沉静,合目躺着,就着旁边的烛台青灯,傅思礼端详两眼,这人脸色依旧惨白,起码是没了死气了。


    他注意到两人现在穿的衣服一模一样,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僧袍。


    “这个施主上了药就一直平躺着,我翻了两次,没一会就平躺了,再翻伤口就要重新裂开了……”


    “别管他了,小师傅先休息吧,我在这看着……”傅思礼顿了顿,转身对离开的小沙弥道,“若是有人找上门,还望各位师傅帮忙掩藏……”


    “阿弥陀佛。”


    小沙弥把门关上,傅思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他看了看平躺的傅璟,翻了个白眼,直接从跨过傅璟躺在床里面,重新睡了过去。


    傅璟天亮时醒来,寺庙的晨钟缓缓敲响,他微微动了一下胳膊,发现有人抱着他的手臂躺在里面。


    他撩开盖着人的被褥,见傅思礼脸色红得像蒸熟的虾,他抬手捂了一下傅思礼滚烫的额头,眉心蹙起。


    “有人吗?”


    傅璟顾不上想昨晚的情况,他起身下床,推开门,看见庭院中僧人的打扮,这才得知是在寺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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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林寺临近城墙角,又有惠河把华林寺与城内坊间隔开,中间还有一段荒坡以及私家园,很多时候都会忽略这座小寺庙。


    傅璟弄清楚位置,速托人去了遂安巷博山酒楼传信,待离夏带着人姗姗来迟,傅璟便带着傅思礼回了遥知春信。


    傅璟让大夫给傅思礼把了脉,就让人下去熬药,他把傅思礼的手塞入被中,盯着傅思微微干裂发白的嘴唇。


    离夏从外面进来,站在屏风外看了眼傅璟,傅璟起身出来。


    “秋原现在怎么样?”


    “肩膀中了一剑,短时间内不能练剑了,其余别无大碍。”


    傅璟微微颔首:“让他先好好养伤。这两日傅思礼身边多留两个人看着,让大夫留在遥知春信。”


    离夏道:“那昨晚刺杀的人捉到五人,现下正关着,挨不过三顿刑,现在说有事要告诉大公子,想让您过去……”


    傅璟坐在椅子上轻轻敲了敲桌案:“前段时日把咱们的人安插入工部,拔了康王的棋子,要找我麻烦的,除了康王别无他人。”


    康王对傅璟这个眼中钉忍了许久,不敢明着对太子动手,便要赶在傅璟正式进入朝廷前铲除,一场狩猎给了康王机会。


    傅璟:“他们要找我说什么?供出康王?”


    离夏低着头,听傅璟道:“没人说这是审讯。”


    离夏迟疑地抬起头,余光中见傅璟冷漠的神色。他在傅璟手下多年,第一次接到这种指令。


    捉人不审讯,那就是要人生不如死了。


    离夏观傅璟神色,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他垂头道:“是!”


    傅璟试了试茶水温度,倒了一盏茶端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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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思礼喝了药迟迟不醒,断断续续发烧,一到半夜遥知春信就兵荒马乱地熬药。


    傅璟那边一直在等傅思礼醒来,两日过去不见好转,又找了太医署的太医过来把脉,重新开了药。


    傅思礼不醒,连带着傅璟手下的人都开始战战兢兢。


    眼瞅着这位素来温和的大公子脸色愈发冷,不知道谁私底下闲聊时提了一句:“这般看得紧,还不如把小公子带到大公子屋里亲自照顾……”


    第四日,傅思礼搬进了傅璟的屋子,睡在傅璟的床上。


    第29章 抽青


    傅璟给傅思礼在国子监请了一段时日的假,让人精心照看等傅思礼恢复,这几日晚没有再高烧,只是迟迟未醒,让人等的焦灼。


    大夫说是伤了根本,在冷水中潜得时间太长。


    傅安淮得知傅思礼病了,派郭泰洪带着补品来遥知春信看看,傅璟没得理会,直接让人去把郭泰洪打发离开。


    傅璟遭遇不少刺杀,当年在南京九死一生,为他死的人更是不少。他应该像以往一样,让人给其亲人一笔金银赔偿。


    但傅思礼没亲人,他也不想让傅思礼死。


    做什么。


    傅璟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明明读了很多书,也无法用书上的知识解释自己现在的行为,这些事情本不该影响到他。


    他反复思索,找不到源头,好像精美的瓷器釉面上开了片,怎么也弄不清楚那一片是最先裂开的。


    或许是自己允许傅思礼进入遥知春信,也或许是自己在滁州时,自己从傅思礼身上看见的、难得的诚挚鲜活开始……


    ‘大公子,之前那盆绿萼梅活了,枝条抽青,还长了几个花骨朵……’


    傅璟心悸惊醒,见自己是坐在书房中困睡过去了。


    徐见山坐在圈椅上翘腿,见人醒了,忍不住道:“我说你困了就回去歇着,自己一个人在书房硬熬作甚?”


    傅璟揉了揉眉心:“刚才说到哪里了?”


    徐见山长叹一声:“你该休息还是要好好休息,一个多月后就是会试了,万不可因为这次的事情影响科举。”


    傅璟心中有数,没作理睬:“没了?”


    “哦,太子殿下听说你前几日捉到几个康王派来刺杀你的人,说让你把人送过去……”


    “做什么?”


    “审啊,以往哪次不审。”


    傅璟淡笑:“这不巧了,这次捉来的人都是死士,一关起来就服毒自尽,早就让人处理了尸体。”


    徐见山惊讶道:“既然如此,那我回去跟太子回话。”


    “劳烦你了。”


    傅璟淡淡说着,把徐见山送出院子。


    徐见山一回头就对上傅璟没有血色的脸,温和又带着说不出阴郁的面庞,话一时哽在喉咙里。


    他低声道:“你老实跟兄弟我说,你是不是肚子里藏了什么事?这次的意外太子也没有预料到,早知道康王要刺杀你,太子也不会请你去跟狩猎,你可不要……”


    傅璟笑了笑:“你多想了,我猜到康王要对付我,以为要在围猎场对我动手,没想到是在我离开后,是我轻敌了。”


    “那你……”


    “救我的人是我三弟,他现在还没醒。”傅璟笑容淡了,“他身体也不好。”


    徐见山顿了一下,想起来这是哪个三弟,他长叹道:“没想到你这个三弟还是个性情中人……”


    傅璟送走人,去屋里看傅思礼。


    屋里是炳春、风福守着,两人轮值。傅璟进去后在床边坐了会,抬指按了按傅思礼的脉象,转身离开。


    翌日清晨,傅璟从府外回来,身上带着冷冽的檀香。他抖落身上的斗篷,在暖炉旁驱散身上的寒气,快步往里间走。


    屋里的人见傅璟过来,悄悄推出去守在门外。


    傅璟从袖中拿出一把红绳的金镶玉长命锁。长命锁中间是块打磨光滑的白玉,镶嵌在祥云状的金锁上,底下坠着三颗小金铃铛,声音清脆,形制精巧。


    他摩挲着长命锁背面用小篆写的‘明思’二字,微微垂眸看向床榻上躺着的人。


    长命锁找寺庙的方丈开了光,但是绳子是临时配的,只见一把名贵的长命锁挂在一根简陋的红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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