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公子答应了的事情,肯定会做。”


    张叔又说了几句,没见明思吭声,偏头略微瞥了眼,见明思正发着愣抠手指,大拇指跟食指被扣得破皮流血。


    他这跑神一瞬,车差点拐进旁边的岔路,明思眼疾手快拽了把缰绳,调转方向。


    张叔脸色白了一下,赶紧握紧绳子,他嗫嚅着嘴道歉,在回头去看明思的时候,对方已经转身回了车内。


    -


    一个时辰后,队伍停在兖州府城外一间三层高的客栈前。队伍补充干粮和水,给马喂草,整队歇息一晚。


    明思刚下了马车,正要去找秋原,就见秋原先主动找了上来。


    秋原抱拳道:“小公子这边请,大公子等您一起用膳。”


    明思又忍不住去抠手上刚凝住的血疤,刺痛从手指传上来,他克制着没有立马冲过去问傅璟的冲动。


    他跟着秋原一起往前走,客栈里的小厮正忙着搬桌子,侍卫抱着干草挨个喂马,他的视线越过来来往往的人去摸寻,最终停在坐在方桌前喝茶的男人身上。


    四周很嘈杂,有掌柜指挥小厮搬桌凳的叫喊声,马嘶鸣声,侍卫交头接耳的闲谈声,傅璟周遭好似被什么罩住了,光是看一眼就觉得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傅璟察觉目光,琉璃色的眼眸慢慢移动,看见远处站在秋原旁边的人。


    明思下意识清咳一声,他早就打好腹稿,临走前谨慎地向秋原打听傅璟有没有什么忌讳的事情。


    明思年龄不大,模样更是显小,秋原只当他露怯,便说:“大公子为人宽厚温和,莫怕。”


    明思心中一声轻嗤,面上却摆出真诚地笑:“是这样,我乡下人不懂你们的规矩,敢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秋原认真一想,发现还真有件事:“当年二公子在用膳的时候,一直缠着大公子说话,最后被罚了巴掌。”


    明思把这话记在心里,打算先用了膳之后再问事情,他脚步一阵急一阵缓,走到跟前的时候又要行礼,傅璟抬了下手打断他的动作:“坐下吧。”


    明思快速坐下,他先是双腿岔开着,顿了下,双膝并在一起规规矩矩放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明思飞快地看了眼在后厨锵锵炒菜的厨子,心想现在还不是用膳的时候,或许能问。


    他略有迟疑,看向傅璟。


    傅璟问:“来时看你的手好像伤到了?”


    明思被一打岔,脑子还没转过来,脸上先带了笑:“不打紧。那个,我……”


    “让两位公子久等了——”小厮端着菜来,笑容满面地把菜放桌上。


    明思噎住。


    剩下的菜陆陆续续也上来,三素一荤一汤,明思安静地坐着。


    傅璟诧异地看他一眼,不知道正说着的话怎么就不说了,他等了几息,没见明思说话,于是便执木箸进食。


    两人用膳的时候都不说话,明思只管埋头去吃,傅璟留意到明思只吃那碟子青葱拌豆腐,刚烤好的羊肉一点没碰。


    傅璟放下碗筷的时候,明思夜跟着抬起头。


    明思坐好,等对方漱口净手,殷切讨好道:“大公子,我娘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消息,你再等等。”傅璟看了眼他。


    明思问:“那能给他们传信吗?”


    “传信做什么?”


    明思一面说一面给傅璟把茶推过去:“我之前在滁州的时候查过几座山,那些地方可以先不用查了,先紧着其他地方查。”


    男人垂着眼帘听着,更显得丹凤眼狭长,这个角度褪去温润宽厚的表象,不经意间露出几分漠然。在傅璟手下做事时间比较长的人,都会在这个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小心行事。


    傅璟说:“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们查事情的方式不同。最好还是让他们都查一遍。”


    明思又问:“那他们有跟大公子通信吗?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是没有通信,还是没有说什么?那大公子有什么消息?”明思脸上带着不满,已然是烦躁了。


    傅璟偏过头没开口,手指敲着桌案,明思也不怵他,上句才变了脸,现又嬉皮笑脸道:“这案子拖得越久越难查,还望大公子多督促督促。”


    这时,客栈走进一位身材高大的侍卫,衣着跟秋原身上的相似,一双皮靴踩得地板吱呀响,额头上有块狭长的刀疤一直到眉毛处,笑着脸进来。


    傅璟起身,那侍卫便走上跟前,看了看呆坐在凳子上的明思。这人看着是个话多的人,但并未开口说话。


    明思看看侍卫,又看看傅璟,企盼的情绪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傅璟的不悦渐渐消散,他语气平淡:“他不是去搜山的人。”


    明思失望地低下头,沉闷地应一声,起身给他们让出地方:“那大公子先忙。”


    傅璟跟着侍卫往楼上走,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到楼梯中间,傅璟想起什么,右手在阑干上轻轻叩了两下:“让人给你包扎一下手。”


    明思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转身去饭馆外面土坡上吹风,最后还是秋原过来把他带回去。


    客栈给明思开的房间也在二楼,秋原把郎中请来,给明思把了脉,又包扎好手,他正要把郎中送出去,明思蓦地拽住秋原的袖子。


    方才看见那带疤侍卫,明思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忽略的一个问题:“你们派出去的暗卫,都是从盛京来的吗?”


    秋原:“这是自然。”


    傅璟当日从滁州下达命令传到盛京,然后那些暗卫再怎么快马加鞭,现在也不可能到滁州。


    明思凉飕飕冷笑一声:“——我多次问你们进度,原来是还未开始调查?你们骗我?!”


    秋原:“……”


    作者有话要说:


    小思:你们等着


    第4章 大哥生气


    秋原还是头一次见变脸这么快的人,短短几天,他连着吃明思三回脸色。再加上明思长着一副乖巧脸,变起脸来让人猝不及防。


    秋原像根笔直棍子一样杵在明思面前,听着明思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怒意颇盛地在屋里踱步:“今个瞒我一处消息,明个再瞒我一处消息,到时候是不是就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了?”


    “凭什么我娘的事情也要瞒着我?”


    “你们是信不过我?那不妨直说罢了,好似我明思上赶着求你们似的!”


    明思说罢,摔了桌上的茶杯往屋外走,秋原当他要跑傅璟面前闹去,赶忙追在明思身后,却见他径直往楼下走——


    秋原一个头两个大,不再缄默不语:“天黑了,小公子哪里去?”


    明思不语,也学他们不吭声,闷着头出去,秋原撵在明思身后看着他,见人是走进自己鞍车里,在鞍车的榻上躺下了,一进去便用黄锻绣花被蒙住头。


    秋原挑着车幔子往里望,耳边是马咴咴的叫声,看他这般,也是哭笑不得,他略略劝说:“小公子回去吧,外头太黑,也吵得慌。”


    这般僵持半晌,秋原拨过来两名侍卫在这值班看着,他折回客栈把事情报给傅璟。


    傅璟一面听他说,一面看着手中盛京递送过来的公文,等秋原说完时,他折起信纸一角置于烛灯前,细细的灰落在桌上。


    傅璟收回手:“还是小孩子气,耐不下性子。”


    大概是他心里还在想其他事,秋原看他在椅子上心不在焉,良久抬眸说:“那就让他在马车里歇息吧,睡得好与不好都是他的事,让人看着别出岔子。”


    翌日,天光微熹。


    起初,队伍以为只是丢了两匹马的事情,他们没有放心上,让人赶紧去了马市里买了马,收拾好东西后匆匆赶路。


    今日路程好走,傅璟算了时日,吩咐着要快马加鞭行至聊城,改走水路。


    ——直到他们到了聊城准备把东西都搬到船上时,有人发现明思不见了。


    大概是没想到明思能跑两次,秋原一怔,下意识去看傅璟。


    傅璟嘴角擒着笑意,手中的玉牌微弱地发出一丝崩裂声。


    -


    明思临走前还特意给被子造出一个隆起的痕迹,赶在夜色正浓之际,偷了马悄悄跑了。


    那些侍卫插科打诨聚在一起打牌赌钱,连什么时候少了个人都不清楚。


    明思要回滁州,防着傅璟的人追上来,专挑那些马车不易过去的羊肠小道,他要赶在傅璟赶到他的住处前,提前到滁州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另寻个住处。


    饶是如此,他赶了两天才到滁州。


    城门前站着两行城门兵,明思翻身下马,他才过了大门,扶住马鞍正要上去,面前冷不丁横劈来一把红缨枪。


    明思脚尖一顿,偏头看是个城门兵,他像是被惊吓到了,一脸心有余悸地笑了笑:“这位爷,敢问这是?”


    莫非是傅璟已经给滁州的官兵递了信,要捕他?


    几个城门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扬手,高声一呵:“带去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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