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修听着他一个接一个地推事情、改时间、远程协调,看着他在电话、邮件、合同之间来回切换,手指几乎没停过。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肩头,洇湿了一小块浴袍,他也没擦。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裴言修只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不是“能待两天”吗?就这个待法?


    裴言修想问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一句都没问出口。他烦躁地踢了一下茶几腿,站起身,往浴室走。


    算了,等他忙完再说。


    热水冲在身上,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洗完出来,头发都没擦干,就想着一会儿怎么开口问那件事。走了几步才倏地意识到,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裴言修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柏停还坐在桌边,姿势却和刚才不一样了。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垂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柏停?”


    没有反应。


    裴言修心头忽然跳了一下,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他把手探到柏停额头上——烫得吓人。


    “柏停!”他声音拔高了,弯腰去看他的脸。那人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重。


    电脑屏幕还亮着,邮件写到一半,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


    裴言修的手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人从椅子上扶起来,往床边带。柏停半梦半醒地靠在他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浴袍传过来,像一团火,烧得裴言修心口发疼。


    裴言修把人放到床上,手忙脚乱地去找电话。酒店前台接起来,他声音都变了。


    “有没有退烧药?送上来,快一点。”


    挂断电话,裴言修的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钟颖的声音。大早上接到老板娘的电话,她似乎有些茫然,但很快恢复清醒,镇定下来,“裴总?”


    裴言修没时间寒暄,直接问道:“这次跟柏停来美国的随行助理是谁?”


    钟颖说:“是小陈。”


    “把他联系方式发我一份。”


    “好的。”钟颖应下,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裴总,是出什么事了吗?”


    裴言修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哑:“柏停发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发烧?”钟颖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诧异。


    不怪她诧异,她跟着柏停这么多年,很少见他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上次感冒是什么时候,她都不太记得了。


    虽是这么想着,钟颖却很快反应了过来,声音恢复了干练。


    “裴总,您先别急。他身边有退烧药吗?酒店应该有备用的。如果没有,附近应该有24小时药房。”她顿了顿,“您先用温水给他擦一下额头和脖子,物理降温。等药来了让他吃下去,观察一个小时。如果温度还不降,再联系我。”


    裴言修一一记下,声音放低了些。


    “谢谢。”


    电话那头的钟颖愣了一下。


    她跟裴言修打交道不多,但“裴二少”的名声在外面传得很广——小少爷、公子哥,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主。没想到裴言修行事居然是这钟风格。


    ……难怪能成为她老板娘。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轻轻叹了口气,“您别太担心,柏总身体一向很好,这次应该只是太累了。本来之前临时去东南亚,回来之后就积压了不少工作,这段时间一直挺忙的。这几天又硬要从那些本就排满的日程里再挤出两天飞美国。应该是日程太紧加上来回倒时差。身体负荷不住了才会生病。休息两天就好了。”


    裴言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临时去东南亚”“挤出两天”“日程太紧”,钟颖本意是安慰,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抽他的耳光。


    他说走就走的东南亚之旅,柏停一句多话都没有说,可作为环隆这么大一个集团的总裁,所有的事务哪有那么容易协调?那些堆积的会议、待签的合同、排好的行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记忆回溯之后,他不想面对,说要分开,说需要冷静,然后就飞了美国。柏停没有纠缠,由着他走,只是自己默默协调时间过来找他,哄他消气。等他从回忆里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过对方。


    柏停说出来的永远轻描淡写,永远不好听,就像他的好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以至于所有藏在犀利言语中的付出被自己毫无意识、心安理得地忽略。


    裴言修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收紧,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太不负责任了。仗着别人的包容肆无忌惮,把所有的坏脾气都留给最亲近的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归咎于那些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的前世恩怨。


    不管前世沈寒毓做了什么,这一世的柏停,确实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


    许是电话这头太久没有声音,钟颖试探着叫了一声:“裴总?”


    裴言修回过神来,低声道:“我没事了,你去忙吧。”他顿了顿,再次重复道:“谢谢。”


    挂断电话后不久,酒店前台就把退烧药送了上来。裴言修按照钟颖说的方法,拧了温毛巾给柏停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药喂下去了,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可后半夜柏停的体温还是没降下来。


    裴言修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当机立断决定去医院。


    他拨了小陈的电话,让他带上柏停的证件,在楼下汇合。


    小陈愣了一秒,立刻应下。


    裴言修又联系了酒店的司机,然后把自己的外套套在柏停身上,弯腰把人从床上扶起来。柏停烧得迷迷糊糊,大半个人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裴言修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几乎是把人半拖半抱地带出了房间。


    电梯里柏停靠在他肩上,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微微张开,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昭示着这个人此刻有多难受。


    他闭了闭眼,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楼下,已经等在门口的小陈看见柏停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这么严重?”他声音都变了,“柏总明明下午还好好的……”


    裴言修扶稳柏停,抬眼看他。


    “下午?你一直跟他在一起?”


    小陈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些心虚。


    “下飞机之后本来是要直接来酒店的,然后柏总他……”他飞快地看了裴言修一眼,小声道,“他查到了您的行程,临时改变主意去了咖啡厅,让我先回酒店放东西。自那之后我就没跟着了。”


    裴言修心里一沉。


    他之前都没来得及想,柏停怎么会那么巧,恰好在他出咖啡厅的时候出现在那儿?


    “你几点送他到咖啡厅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陈回忆了一下,“应该是两点多的样子。”


    两点多。


    他五点才从咖啡厅出来。


    裴言修闭了闭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人在咖啡厅外面等了他三个小时,只字未提。裴言修眼眶有些发热,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人,胸腔里像堵着一团东西,让他整颗心都酸酸胀胀,疼得的发麻。


    “蠢死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压不住的抖。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裴言修扶稳柏停,和小陈一起把人弄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柏停的头靠在他肩上,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


    裴言修握住他的手,掌心也是滚烫的。他偏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哑声对着前排的司机说:


    “开快点。”


    第75章 陡转


    车子一路疾驰, 到医院的时候柏停已经烧得有些意识不清了。


    急诊的护士推着担架车出来,裴言修和小陈一起把人扶上去。柏停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护士量了体温, 39度8,当场就给挂上了吊瓶。


    裴言修站在病床边,看着针头扎进柏停手背,看着透明的药液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淌。那只手上还有之前被门夹过的瘀血,青紫色的, 还没完全消退。他盯着那片瘀血看了很久,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小陈去办住院手续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裴言修在床边坐下,把柏停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放好,怕他乱动扯到针头。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那缕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开。掌心触到皮肤,还是烫的。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他低头一看, 是赵玥。


    裴言修默了默,迟疑两秒后握着手机站起来, 走到窗边,定了定心神,这才接起电话。


    “玥姐。”


    “裴言修?”赵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裴言修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道,“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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