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


    “妹。”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那些眼泪,好像都在之前那些反反复复的等待里流完了。


    过了很久,林雅站起身,走到裴言修身边,也蹲下来。


    “她很乖。”她的声音有些哑,“到最后都很乖。”


    裴言修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雅伸出手,和他一起摸了摸妹的脑袋。那只手有些凉,却很稳。


    “我们带她回家吧。”她说。


    他们把妹带回了老宅,在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墓碑是裴照亲自挑的,白色的石材,简简单单,刻上了“裴家小女妹”几个字。


    下葬这天,裴言修和柏停把云朵和岁安一起带了过来。


    妹住院那段时间,情况一直反反复复,柏停只带云朵去过一次。至于岁安——它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复健后,已经能像正常的小猫一样行走了,只是仍旧懵懵懂懂的,柏停便没带它去过医院。


    可到了墓碑前,两只小家伙却像是什么都明白。


    岁安从林雅怀里挣下来,迈着小碎步走到墓碑前,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那块冰冷的石头,又把脑袋凑上去,一下一下地蹭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云朵则是趴在墓碑前,两只前爪交叠着,脑袋搁在爪子上,就那么长久地、安静地看着那块碑。


    没有人说话。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林雅弯下腰,一只手抱起岁安,另一只手牵起云朵的牵引绳。


    “进屋吧。”她轻声说。


    裴照跟在她身后,裴思行走在旁边。走到门口时,裴思行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叫裴言修一起进来。


    林雅拉住了他,微微冲他摇了摇头。


    裴思行看了看雨中的弟弟,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高大男人,最终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密的雨声,和墓碑前两道沉默的身影。


    裴言修蹲着,看着那块碑,很久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柏停站在他身后,没有撑伞,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裴言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妹,”他的声音有些哑,“睡醒了吗?哥哥陪你说说话呀。”


    “爸爸刚刚在你的窝旁边站了好久好久,把你最爱的那些哪些玩具都捡拾起来了。你放心,过阵子我们都给你寄过去,保证让你不无聊。妈妈这几天情绪平稳多了,昨天还念叨说院子里你最喜欢的那块地方,等开春了要种一片小花。哥哥嘴硬,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他难受,这两天眼皮都要肿成鱼泡了,我猜他肯定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了。”


    他说着微微笑了笑,“云朵和岁安也来看你了,你还记得它们吗?都是你的小玩伴呢。”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医院里每天打针吃药,一定很难受吧?你最爱吃的那种小零食,已经很久没吃上了。院子也不能去,草地也不能踩,连太阳都晒不了几回。”


    他吸了吸鼻子,“现在好了,在那边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不用再打针,不用再难受,想跑就跑,想睡就睡。”


    “我还记得你刚到家里的样子。”他弯了弯嘴角,笑意却很淡,“那么小一只,缩在笼子里,浑身发抖。我妈说这狗怎么这么胆小,我说胆小好,胆小不拆家。”


    “后来你就不胆小了,满院子跑,追蝴蝶,追落叶,追自己的尾巴。还咬我拖鞋,咬完就跑,跑几步还回头看我追不追。”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那块冰凉的墓碑上。


    “怎么就这么快呢……”他低声喃喃,“恍如隔世了……”


    雨滴从裴言修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裴言修眼眶泛着红,嘴唇抿得紧紧的,舌尖尝到一点咸湿的味道,顺着嘴角滑进去,涩得人心里发苦。


    柏停不知何时也随着他一起蹲了下来,就在他正后方,近得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裴言修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倚进那个温热的怀里。柏停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扣在他腰上,收得很紧,却什么都没说。


    很久,两个人都没有作声。


    雨越下越大了,顺着发梢淌进领口,衣服早就湿透,贴在身上凉得浸骨。可谁都没提要回去。


    “柏停,她下一世会来找我们的吧?”裴言修声音嘶哑,轻声喃喃,“就像我们这一世重逢一样。”


    人们常说死生面前无大事,大概是真的有一定道理。这一刻,裴言修忽然生出一种什么都不想管的冲动。不想管什么前世今生,不想管什么匹配度什么潜意识,不想管什么以后会不会后悔——只想珍惜当下,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珍惜怀里这个人,和身边这个温暖的怀抱。


    他把头往柏停颈窝里埋了埋,几秒后,柏停开口。


    “裴言修。”


    他声音似乎有些哑,雨声太大,裴言修听不真切,却还是应道:“嗯?”


    “你上次不是问,我在有关前世的梦境里看到了什么吗?”


    裴言修一怔,而后缓缓抬头,自下而上地看向面前的人。后背一点一点绷紧,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有一瞬间几乎想抬手去捂柏停的嘴,想让他别往下说。


    然后不如他愿,柏停的话音先一步落入了他耳中。


    “我梦见,你也像现在这样,倒在我怀里,倒在……血泊里。”


    第65章 柏·一夜七次不哄不·停


    回到屋子里时, 天色已然不早,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褪去。阿姨端来两碗热腾腾的姜汤,裴言修喝下, 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身上的凉意驱散了些。


    林雅女士走了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眉头顿时皱起来。


    “快去洗澡, 一身的水,回头该感冒了。今晚就住这儿, 别回去了。房间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


    裴言修没应声, 倒是柏停点了点头:“谢谢伯母。”


    林雅摇了摇头,看着自己儿子失魂落魄的背影,只当他是还没从妹的事情里缓过来, 轻轻叹了口气。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去了一身的狼狈, 也把在雨中淋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一寸一寸暖了回来。裴言修闭着眼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哗哗的水声和刚才的暴雨声短暂地重合, 恍惚间,耳边又响起了柏停那句话。


    ——倒在血泊里。


    他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


    从浴室出来时,热气还在蒸腾。他擦着头发抬眼,柏停正站在他房间的书架前,微微凝神看着什么。


    裴言修脚步顿了顿。这个书架从裴言修记事起就一直在他房间,上头摆满了他从小到大的各路收藏,奖杯, 还有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照片,可以说是见证了它的整个童年。


    柏停手上现在拿着的,是一张被相框框起来的老照片。那是他高中时参加校辩论赛的照片,他站在最中间,手里捧着最佳辩手的奖杯,胸前别着金色的奖章,笑得张扬又得意。两边站着并肩作战的队友,身后是几位老师和评委,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显得格外青春。


    裴言修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不自觉带了些微弱笑意。他轻轻弯了弯嘴角,从后走近柏停,问道:“帅吗?”


    “那个时候是不是特别嫩?”


    柏停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嫩。”他说,“最佳辩手,难怪伶牙俐齿。”


    裴言修哼笑一声,许是刚洗完澡出来的缘故,他说话还带着些鼻音,懒懒道:“这方面还是比不过柏老板。我要是能有你这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哪里还只是拿区区一个最佳辩手啊,直接加入校队参赛去了。”


    他转过身往床边走,擦头发的毛巾随手扔到一旁,整个人扑进了柔软而蓬松的大床里。脸颊贴上被单,他闻到了很香的薰衣草味,是从小到大都让他安心的味道。


    没几秒,身侧的位置微微塌陷。他抬眼,方才还举着照片的人已然坐到了他身侧,手指搭上他后脑勺湿漉漉的发尾轻揉,裴言修享受地眯了眯眼。


    “跟我打嘴炮你也没输过。”柏停说。


    裴言修挑眉,捏住他的手指:“你说的是打嘴炮还是打.炮?”


    指缝被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强势插.入,形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柏停斜眼看向脑袋埋在被子里的人,眼底不自觉也带了些温柔笑意。


    “都有吧,主要原因在某人输不起,只要输一次,报复心就特别强烈。”


    “我报复心哪强了。”裴言修猛地扑到他身上,尖尖的下巴硌在他胸膛上,存心硌他,恶狠狠的龇牙:“我要是真报复心强,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你在拍卖场那么明目张胆的跟我作对,我还不得找人套个麻袋把你打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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