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决定重组董事会?”裴言修问,声音有些紧。


    柏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环隆不需要分派系的地方,”他说,“我需要的是能做事的员工,不是谁的党羽。”


    他说的简单,可裴言修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在失去大笔资金和骨干的情况下,再决定重组董事会——那需要多大的魄力?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走错一步,就再无翻身之地。


    他几乎不敢想,那时候的柏停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天要应对那些蠢蠢欲动的元老,晚上要重新搭建团队、寻找资金、稳定人心。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倾诉,所有压力都只能自己扛着。


    外界都传柏停是铁血手腕。裴言修以前听到这个词,只觉得是商场上的褒奖。可现在他忽然明白,所谓铁血,不过是被逼到绝境时,不得不长出的一层壳。


    裴言修看着他,心口忽然有些发酸。


    柏停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他,那视线在裴言修脸上停了一瞬,他伸出手,在眼前人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心疼两个字都写在脸上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心这么软,别哪天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滚蛋。”裴言修好气又好笑,刚成型的那点心疼顿时烟消云散。他扭开脸,理直气壮道,“你是别人吗?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柏停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染上一点别的东西。


    “这会儿是男朋友了?”他开口,语气和平时似乎没什么差别,却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尾音,“刚在酒吧的时候,不还说只是玩玩吗?”


    裴言修噎住,“我那是……”


    柏停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目光与他交汇上,不紧不慢道,“你翻完旧账了,到我了吧?


    裴言修尾.椎一麻,警惕地看向他,“你想怎么翻……唔……”


    裴言修被吻得喘不过气来,意识到这是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夜晚,他在亲吻的间隙中扭过头,推了推落在自己脖颈间的那张脸,“你能不能有点仪式感……唔。”


    衬衫的衣摆不知何时松散开来,露出一小截腰线,细腻而白皙,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他的嘴唇被蹂.躏得通红,微微.肿.着,泛着.水.光,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柏停停下动作,垂眼看着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欣赏什么精心准备的礼物。裴言修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又有些脸热,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仪式感?”柏停开口,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却是沉的,“给你绑个蝴蝶结?”


    “嘶……柏停你放下!我自己会走!”


    “叫我什么”


    “柏……”


    “换一个。”


    后背贴上柔软的床褥,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不属于自己的膝盖已经压到了枕边。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压迫感。裴言修呼吸一滞,终于意识到柏停想让他做什么。裴言修耳朵瞬间烧了起来,慌不择路。


    “换什么……诶诶等!你等等!换,我换。”


    “男……男朋友。”


    “再换。”


    越来越近了。裴言修偏过头,下意识想躲,却被捏着下颌轻轻掰了回来。


    “不行……太……”他闭上了眼,睫毛微颤,“哥……哥哥……”


    “这个可以吗?”


    柏停没说可不可以,只道:“裴思行听到估计会揍你一顿。”


    裴言修崩溃:“这个时候,你提什么裴思行!”


    “唔……老……”后一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裴言修却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你就想听这个是不是?”


    “我偏不……唔!”


    ……


    圆月高悬,月光从落地窗里倾泻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带。城市的夜色被隔绝在玻璃之外,远处高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夜幕里的碎钻。落地窗外隐约传来几声夜归的车鸣,断断续续的,很快又被夜色吞没。空气里浮动着沐浴露残留的淡香,混着淡淡的麝香气,安静地弥漫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


    裴言修在浴室里就已经累得昏睡了过去,他心心念念的仪式感最终还是在柏停的逼迫之下,以改口的形式完成。


    这晚闹得太过,裴言修本来以为自己会一夜无梦睡到天亮,却没想到在后半夜跌入了一个梦境。不同于以往的是,这回他似乎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雾,还是那片白茫茫的雾。看到这片雾的瞬间,裴言修就若有所感。他朝某个方向走了几步,雾气渐渐散开,


    一幅古代街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青石板路向远处延伸,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质阁楼,檐角挂着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穿行其中,扁担在肩头颤悠悠地晃着。卖糖人的老汉支起了摊子,面前的草把子上插满了刚捏好的糖人。卖绢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篮子里绢花红红绿绿的,别在篮沿上招摇。卖热汤饼的摊前排着长队,热气从锅里腾腾地冒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飘得满街都是。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脚步声、谈笑声、孩子的嬉闹声,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扑面而来,几乎要溢满整个街巷。


    裴言修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


    摊子不大,用一张蓝布铺着,上面摆满了各色物件——有木雕的小玩意儿,有绣着缠枝花纹的荷包,有成串的玛瑙珠子,还有几卷泛黄的旧书。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偶尔抬眼瞟一眼来往的行人,也不吆喝,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


    而此刻,裴言修——或者说黎暄,手里正拿着一面铜镜。


    镜面打磨得光滑,映出他的脸——


    肤白胜雪,唇红齿白,墨发高高束成马尾,利落地垂落在肩后,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一身红衣烈烈如火,日光落下来,在那衣料上镀了一层流动的光,把那副眉眼间的张扬和恣意照得愈发明艳动人。活脱脱一副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模样。


    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弯了弯嘴角。


    “好看吗?”他偏头,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炫耀,“我看这镜子质量不错。”


    身边人没应声。


    他等了等,还是没等到回应。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扭过头,不满地看向身侧那道沉默的身影。


    “沈寒毓,为什么不说话?”


    那人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裴言修皱了皱眉,往他那边凑了凑。


    “从那老妖婆那儿出来你就不理我,”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干嘛?想跟我分道扬镳了?”


    第62章 过火


    “分道扬镳”四个字落入耳中, 沈寒毓看了他一会儿,半晌道:“如果你想的话……”


    “什么我想。”黎暄没好气打断他,“我看分明是你想。”


    他往前凑了半步, 盯着沈寒毓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狐疑。


    “老妖婆临死前说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他放缓了语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寒毓,“她做了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临——”


    “临死前的痴心妄想罢了。”黎暄学着他的调子,拖长了尾音:“你又要拿这句话搪塞我?”他往前凑了凑, 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我不信她只是说说而已, 一点后手都没留。”


    沈寒毓没说话。


    黎暄眯了眯眼, 盯着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你听我说,如果她——”


    “小心!”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黎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匹高头大马直直朝这边冲过来, 马上的人一边挥鞭一边厉声喊着“让开让开”,竟是当街纵马, 完全不顾满街的行人。


    百姓惊叫着四散奔逃,小贩的摊子被撞翻在地, 瓜果滚了满地。


    黎暄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躲闪,腰上忽然一紧——


    沈寒毓揽住他的腰,猛地把他往怀里一带。黎暄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转了个圈,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马蹄几乎是贴着衣角掠过。


    等那阵混乱过去,他才回过神来。


    他抬眼,对上沈寒毓垂下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离得极近,黑沉沉的, 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潭。分明是清冷无波的,却又让人觉得底下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沉沉地压下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许是方才的意外太过突如其来,黎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意识从梦境里浮上来,还有些恍惚。他发现自己正缩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额头抵着谁的胸膛,能感受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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