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京颐没接他这个话茬,等梁晓盈拆开礼盒,从里头拿出一只百达翡丽鹦鹉螺腕表,跟满脸惊奇的弟弟凑到一块研究上面亮闪闪的T钻,方才问:“你哥把抚养权抢到手了?”


    “嗯,跨国官司不好打,折腾了两年多,不过总算把孩子要过来了。”


    “恭喜,姓改过来了吗?”


    “这个不急,我爸妈的意思还是等我哥结婚了再说,免得到时候再改来改去的麻烦。”


    两人站在走廊上聊了几句,等陆溪也领着那个小名Milo的男孩儿出来,陆泽便提议一起吃顿饭庆祝庆祝,就当犒劳一下为了这次比赛苦练发音的孩子。


    梁穗其实不大想去。他对掺和褚京颐他们这帮太子党的活动不感兴趣,更何况中间还夹杂着个学生时代的死对头,这顿饭能吃得畅快就怪了,还不如回家亲手给孩子们烤个小蛋糕庆祝。


    但陆泽为人处事周到备至,话也说得漂亮,隐晦而不失礼数地表达了对于上次哥哥的失礼之举的歉意,话里话外很有些趁此机会缓和下两人关系的意思,倒是叫人不好拒绝。


    “小满肝脏不好是吧?”他甚至留意到了跟在梁穗身后的这个小尾巴,体贴地笑道,“我定的是家粤菜馆,口味本来就偏清淡,或者到时候再让大厨给孩子单独做一份营养餐。”


    “都说了,我晚上还有约呢。”陆溪抱怨了一句,但不知是不是陆泽提前给他做过思想工作,虽然一脸不情愿,到底没有当场甩脸子走人。比起上次跟梁穗见面时那副水火不容的情形,今天表现得可算是相当和平。


    这顿饭就算是这么定下了。


    -


    陆泽选的这家私房菜馆远离闹市,环境很清幽,菜品也鲜甜,意外地合了三个小孩子的口味。


    小满不肯吃那些没滋没味的营养餐,跟姐姐还有新认识的蓝眼睛小伙伴捧着碗姬松茸乳鸽汤喝得不亦乐乎,雪白的清蒸鲈鱼肉一个人就吃了一大碗,吓得梁穗慌忙去摸他的肚子,生怕一时不察让儿子吃出毛病来。


    “没事的,鱼肉细嫩好消化。”见梁穗担忧,陆泽便好心地劝了一句。


    不等说得更多,面前的大理石桌板已经被褚京颐用指节敲了两下,强行唤回注意力,随后便跟他谈起了陆家最近很看好的一个风能项目。


    ——若是庄楷在场,恐怕此时已经笑着向这个楞头青强调“时刻注意跟别人标记的Omega保持距离”这一公认的社交礼仪了。


    Alpha之间的话题,总是离不了股票、楼盘、投资形势。


    梁穗听不懂,也不大关心这些事,确定小满没撑到,便松了口气,收走他的餐具,亲自给他夹菜,严格控制份量,生冷食品以及刺激性菜肴一律不准碰。


    生了个病孩子,就是这么麻烦。


    陆溪怜悯地瞥了一眼瘦巴巴的梁小满,又看看壮实得跟头小牛犊似的自家儿子,心底那股被第二名的名次压了一下午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些,随手打开包厢里的电视。


    也是凑巧,洛市选举不久前刚刚落下帷幕,电视刚好播到新任市长蓝霁的就职演讲。


    大屏幕里,女人从容不迫地面对记者镜头发言,清隽的面容略带岁月痕迹,但年纪比起以往的各任领导人仍然显得太轻了,却也因此散发出一股更加意气风发的活力与干劲。这使得她在年轻一代选民中的支持率相当高,网络呼声更是创下了近几届选举者的新纪录。


    虽然,真正将她推选上台的,始终是背后几大利益集团彼此博弈的结果。


    陆溪对政治没兴趣,本来只是无聊随便一听,然而听着听着,忽然冷不丁笑了一声:“咱们这位市长阁下可真是大人有大量,亲弟弟被一个劣等Omega害得这么惨,自己上台后还惦记着改善仇家生存环境,啧啧,活菩萨啊。”


    褚京颐放下茶盏,龙泉青瓷碗底不轻不重磕在桌面上。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整个餐桌的氛围都僵了一下,空气骤然变得稀薄,梁穗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屏息。


    “哥,”陆泽有些尴尬,努力岔开话题,“来,快尝尝我特地给你点的腊味拼盘。”


    陆溪恍若未闻,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等把蓝霁那套提倡赋予劣等Omega基本公民权、切实保障其人身安全的政治理念听完,像是想起什么,哦了一声,皮笑肉不笑:“也难怪,听说她那个妈不也是个劣等Omega吗?哼,连死法都是他们这些劣等货最常见——”


    褚京颐不咸不淡打断他:“你到现在还忘不了你那个被劣等Omega迷得神魂颠倒的前夫吗?”


    陆大少脸上那股趾高气昂的轻蔑之色瞬间凝滞,仿佛大庭广众之下迎面挨了一记狠辣的耳光,他白皙的面颊迅速涨红,几乎暴跳如雷:“你胡说八道什么!是我看不上他那副惺惺作态的假绅士作派,是我先要跟他离婚的!”


    “嗯,后来要死要活哭着闹着要复婚的也是你吧?大年三十飞回巴黎求复合,甚至不惜同意前夫纳小,偏偏人家就是不肯要你,宁愿净身出户都要把外头的小情儿扶正……”


    青年语调柔和,不疾不徐,说到此处也笑了一声,随意道:“哦,你俩到底谁是小还不好说呢,毕竟,当年那个法国佬要不是倒霉撞上你的发情期,稀里糊涂弄出个孽种来,人家早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呵呵,难怪你这么仇视劣等Omega……”


    “啊啊啊啊你闭嘴!闭嘴啊混蛋!”


    梁穗惊讶地望向陆溪,没想到出来吃顿饭竟能听到此等秘闻。


    他实在不擅长掩饰表情,陆溪被他眼里那种夹杂着震惊、不可思议以及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刺激得太阳穴突突跳,差点把桌子都给掀了:


    “褚老二你今天就是来揭我疮疤的是吧!?你一个Alpha真好意思跟Omega打嘴仗!呸!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吗?脚踏两条船的渣男!你们Alpha都是一个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真以为自己是优势性别就能稳操胜券了吗?你们这些丢了西瓜捡个芝麻当宝的糊涂虫!”


    “彼此彼此,比道德洼地的话那我确实稍逊一筹。”Alpha面无表情,“不过你是觉得自己是西瓜吗?你前夫也这么想吗?人最好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别自以为自己是西瓜的时候,其实连粒芝麻都算不上,顶多算是颗老鼠屎……”


    “我杀了你!!!”


    陆溪气到发狂,猛地一抬手,桌布连带着上面的菜肴碗盘一起被掀翻,汤汤水水哗啦啦倒了一地,陆泽赶紧过来拦,“哥!哥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爸妈让你带我出来散心,你就这么看着我被他挖苦?是不是Alpha啊你陆泽!你等着,回去我非让爸爸收拾你不可!”


    “关我什么事啊,谁叫你非要招惹人家的Omega,你第一天知道这家伙嘴毒吗……哥你住手!你打到我了、哎哟!”


    ……


    梁穗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完这边看那边,脖子都扭酸了,躲闪时倒还灵敏,一旦有个茶碗水果地往自己这边飞来便立即低头,一次也没有被砸中。


    他到底不是个刻薄性子,即便是亲眼目睹曾经的死对头吃瘪,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幸灾乐祸的表情来,只是护着孩子们躲到屏风后,悄悄地,好奇地旁观着这场激烈的骂战。


    “你妈妈好像一条喷火龙。”梁小满对正优雅地吃着仅剩的一块完好点心的Milo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显然是怕不远处的陆溪听见,“他在家也这么凶吗?”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同情,不知脑补了一出怎样水深火热的大戏。


    Milo小朋友摇摇头,用字正腔圆的中文道:“没有,我妈妈在家里很温柔的。”


    梁晓盈说:“真看不出来。”


    Milo想了想,补充道:“只有在提到我爸爸跟男朋友的时候比较凶,会骂人、砸东西,他说他们都是渣男。其他时候,妈咪真的很温柔。”


    梁小满认真地道:“那你妈妈可算不上温柔,我妈妈以前没和爸爸和好的时候,提起他也不会凶,我爸爸也是渣男,比你爸爸更渣。”


    梁晓盈在他脑袋敲了一下:“这有什么好攀比的啊,白痴!”


    -


    好好的一顿晚餐,原本打算让两个早有嫌隙的Omega借此冰释前嫌,重归于好,经过陆大少这一砸一闹,彻底泡汤了。


    梁穗倒并不觉得失望,本性难移,何况是陆溪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上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跟对方和平相处——哪怕是在褚京颐公开将自己纳入保护范围之后,陆溪也只不过明面上收敛了些嚣张气焰,偶尔见面不再跟他针锋相对、处处挑衅,但背地里的白眼却从来没少过。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从来都没指望过能跟仇人变成朋友。


    只可惜,为了女儿的比赛而特地换上的这身新衣服被弄脏了。


    梁穗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微微躬身,将水龙头拧开一点点,用流水冲洗着溅上菜汁的风衣下摆。


    折腾许久,那块褐色污渍仍顽固地黏在米白的布料上,男人只得叹了口气,关上了水龙头,手指拂过油污时难掩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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