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穗眼眶发红,鼻腔里一阵阵泛着酸意。


    褚京颐的力气太大了,捏得他下巴那里的骨头像是要碎掉,痛楚从被施加的部位沿着整个颜面部蔓延。他被固定着无法点头示意,只得极力搅动着僵硬的舌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


    “唔……”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昏暗的街道突然明亮如昼,一束从路边的LCD灯牌投射过来的艳丽冷光打在他毫无防备的瞳孔上,刺痛感传来,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滴落。


    “啪嗒”一声,烫得那只素白优美的手掌蜷缩了一下,顿了顿,很快收回。


    路况终于疏通了。


    车水马<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开始缓缓移动,喇叭声、哨声、人声混杂撑一团,四周陷入一种比先前更甚的混乱,却是一种积极的,让人能够看到希望的混乱。


    迈巴赫重新启动,混入了车流中。


    五分钟后,褚京颐将车停在了导航所指引的地方,一片如蛛网密布交织、破败不堪的城中村聚集区。


    再往前,就不是汽车能通行的路了。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他蹙起眉,挑剔的目光从几乎被连月的暴雨冲毁的排水管道以及连片的菜叶污水等垃圾上一一掠过,嫌恶之意不言而喻,“这跟住在垃圾桶里有什么区别。”


    梁穗正忙着拍醒还在后座呼呼大睡的儿女,无暇对这番疑问或者说羞辱做出反应。


    褚京颐提高音量:“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洛市?”


    他确信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梁穗就算之前抱有再多异想天开的念头,现在也该清醒了。


    他不可能给他可趁之机的。


    “如果你是对当年那份补偿不满意,我可以酌情再加一些。”


    褚京颐从怀中掏出一张支票,签下名字后将其递给梁穗,那上面的数字令后者吃了一惊,眼睛再次瞪圆了。


    梁穗心跳加快,他现在确实很需要钱,非常需要,可是,褚京颐的意思说得很明白,这笔钱,是打发他带着孩子们离开洛市、滚回老家的补偿。


    他还不能……


    梁穗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褚京颐摇摇头,表示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青年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冷笑一声:“随你。”


    反正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从温暖如春的车上下来,梁穗和孩子们一齐打了个哆嗦。


    连最起码能遮风的外套脱掉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迅速冒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拦住一边打喷嚏一边要把外套脱下来还给自己的梁小满,正准备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跑回家,突然又被褚京颐叫住。


    “这个你拿去穿,”青年指指搭在后排扶手箱上的大衣,神色冷淡,“沾了脏东西,我不会再穿第二次。”


    梁穗想起自己那五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不好意思地先后做了两个表示道歉与道谢的手势,然后拿起那件一看就价值高昂的大衣,点点头,跟对方告别。


    手工定制的名牌大衣,尺寸当然不合适,但披在身上也能抵御一部分寒风,带来一些珍贵的温暖。


    梁穗将大衣反穿在身前,没有系扣子,前襟敞开,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在怀中,裹进大衣里,步履蹒跚地走向面前这条脏污的小巷。


    大概走到转角处,他听到一声汽车引擎的发动声。下意识回头一看,是褚京颐那辆很气派的车子开走了,背影一点点融入重现华彩的霓虹灯影下。


    那个与自己完全不同、大概也不会再产生交集的世界。


    第4章


    一周后,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终于结束了。


    难得的阳光明媚,梁穗跟旅馆老板打过商量,用少退一半押金的条件交换了半个院子的使用权,用来晾晒自己和孩子当初从那间被大雨淹了一半的出租屋里抢救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两床薄被,一些泡过水但幸好提前做过塑封处理的证件,小满的药,还有他出发来洛市时带来的几本书,几封信,以及一本已经写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记事本,记满了零零碎碎的日常开支跟重要事项、缴费日期。


    其他东西都还好,虽然在采光不佳的房间里闷了这么多天,但晒晒太阳总能晾干。就是可惜了书本,被水泡得每一页都黏在了一起,只能趁被阳光晒得半干的空档,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揭开。


    但纸页已经彻底变了形,皱巴巴的,就算晒干后也无法复原了。


    上午十点,暮春的阳光正是最温暖和煦又不刺眼的时候,梁穗坐在小马扎上,愁眉苦脸地翻开一页书。


    本就因为年岁久远而微微泛黄的轻薄纸张在他指间发出危险的脆响,吓得男人一下子抽回手,再也不敢碰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将书放到旁边女儿的腿上,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来替自己翻。


    小姑娘手嫩,不像自己,手上长满了硬茧,一不留神就把这些脆弱的书页给磨烂了。


    梁晓盈学着妈妈的样子,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页纸,轻柔地翻过来,发现那正是梁穗平时最宝贝的一本小说,讲的是个坐食祖产终日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三次前往雪乡温泉旅馆与当地艺伎相会,却因深知两人没有未来而始终克制到冷漠地旁观女人对自己炽烈真挚的爱恋,直到逐渐吸引他注意的另一位纯洁少女在火海中坠楼,满天银河倾泻进他心中,故事至此戛然而止。


    《雪国》——从她有记忆开始,这本书就一直搁在梁穗枕边。


    可能只有等自己跟弟弟熟睡后妈妈才会翻看吧。虽然白天从来没见妈妈看过书,但她某次好奇之下翻开一看,书籍页角已经被翻得卷边,几乎每一页都散布着一些疏疏落落的批注与心得,笔迹称不上漂亮,却很端正,一笔一画,认真得像是在完成老师布置的随堂作业。


    一定是珍贵的礼物……说不定还是定情信物之类的东西。


    目光扫过末尾页那唯一的一行字迹,因为被水泡得模糊晕开,前面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句子本身也变得意味不明,只能勉强辨认出“假如”“徒劳”这些零散的字眼。


    视线焦点集中在最后那个词上,定睛细看了几秒,小姑娘突然一拍大腿,吓了旁边的梁穗一跳。


    怎么了?没有做手语,男人用困惑的表情表达着这个疑问。


    “穗穗,”梁晓盈声音发沉,严肃地说,“你现在在做的事也是徒劳,知道吗?”


    梁穗脸上微微发烫,有些赧然地扯扯女儿的袖子,让她不要这么叫自己。


    除了母亲和已经过世的奶奶,很少有人喊他这个小名。梁穗也不习惯被人这么喊,这个可爱的名字与自己这种大块头很不相称,外人听到之后也往往会向他投来异样的打量。


    但晓盈每次不叫他妈妈而是叫穗穗的时候,都代表她已经开始生气了,梁穗也不大敢违逆她,便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老实地低下头受训。


    “我问你,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把那件大衣送到干洗店?”


    梁穗被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迟疑着比划,「干洗」


    梁晓盈白他一眼:“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干洗?”


    选的还是最高档的那一套超精细护理,整整要五百块!


    她们手头也就红姨给的那七百多,虽然还有一点存款,但那是好不容易才给小满攒下的手术费,已经存了死期,轻易不能动,梁穗哪来的闲钱支付这笔高昂又没必要的干洗费?


    梁穗认真比划,「讲好了,先赊账,过后再还」


    梁晓盈眉头狠狠抽动了一下,看起来是在极力控制自己骂人的冲动:“你过后就有钱了?天上给你下钱啊?还有这不是重点!一件大衣而已,人家当垃圾一样随手打发给你,你倒巴巴地当个宝贝了!要我说就该直接丢到垃圾桶去,还洗什么呀!还干洗,难道你还想把它供起来不成?”


    对于那个多年来都对他们母女不闻不问的Alpha,梁晓盈就是再早熟,心里也不是没有怨言的。


    她也曾经像小满一样整天缠着妈妈要爸爸,梁穗被缠得没办法,只好掏出怀表里的那张合照给她看,说爸爸早就死了,还领着她们去看老家地里一块简陋的小坟包。


    那阵子她和小满每天下了学都去坟包上哭,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裁剪作业纸当纸钱烧,打算把过去几年欠下的香火都给爸爸补上。


    烧到第七天,晚上吃饭时,她在电视的某档财经新闻里见到了爸爸的脸。


    活的爸爸。


    聪明的梁晓盈很快就弄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爸爸,那个为她们姐弟的诞生贡献了一半基因的男人,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很可能是个有权有势、跟乡下人家沾不上半点边的上流人士。他不要妈妈了,像是丢掉什么见不得人的累赘一样将他们远远抛开,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从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就是这样绝情冷漠的负心汉,妈妈却还是留着他的照片、他的礼物,除了唬弄她和小满的那句谎言,这么多年从来没讲过他一句坏话,就连偶尔禁不住缠磨,向她们提起对方时都满脸怀念,从无怨色,好像那是一段多么幸福美好的岁月、那个连一天都没有陪伴过自己和儿女的男人真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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