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语安依旧撑着头,看着晴朗的天空下林立的高楼,悄悄地在心底摹画着地图,把记忆里的景色和眼前的景象一一对应起来。


    他在出发前和钟昀打了一通电话,简单地说明了情况。飞机落地后关越会先带着他去一趟梧洲大学,把国家研究院的文件和首席向导的亲笔信亲自交过去,给他在梧洲大学内办一个挂名的职称,方便接下来开展普调的工作。


    左聿明还留在燕平述职,所以现在在梧洲主持工作的是明朔。


    明朔简单地跟他聊了聊,问商语安需要什么帮助。统筹协调人员的工作可以放心地交给他。


    商语安在燕平时提出过做流行病学调查,但他本身不太擅长主持这种大型工作。他问明朔能不能联系公共卫生管理部门,让他们先建档。他会去找杨臻,协助他从收容所开始,整理那些病人的病史。


    这是一项很繁琐的工作。


    梧洲市的特殊能力者数量庞大,一个个走访必然会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综合考虑过后他们决定从医院入手。从医院的病例里出现筛选精神异常的特殊能力者,再进行摸排。


    最后再由公共卫生部门进行材料汇总,描述三间分布,建立假设。


    方案敲定好,接下来就是执行。在燕平已经能大致确定这种大规模的精神异常可能由禁药引起,而在梧洲更是有活生生的例子,所以从一开始验证的方向已经确定好,他们差的是足够的证据。


    当然,这场调查不止是为了证明禁药的危害,最根本的目的还是追查禁药的源头,以及如何消除禁药的影响。


    ……


    商语安在收容所见到了赵信。


    赵信身上的伤恢复的不错,商语安见到他时身上的绷带已经差不多完全拆除了,伤口正在长肉粉色的新皮。脸上的燎伤还是留下了疤痕,从眼下蔓延到脖颈的紫红色皮肤像是斑驳的地图。


    护士在给他换药,用盐水冲洗焦痂。商语安在旁边等了一会,等到人完全离开,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他喊赵信的名字,赵信很反应了一会,环顾四周,半天才看向他的方向。商语安的气味被药膏掩盖住,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是谁,终于认出他以后赵信先是惊奇,而后问他:“小商哥,好久不见,你去哪了?”


    黑王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可怜的小蛇鳞片被烫得翘起,边缘卷曲如枯叶一般。鳞片间隙的螨虫似乎多了一些,商语安依旧如法炮制为它准备药浴。


    小蛇安安静静地泡在盆里,时不时摆动一下蛇尾。商语安专心致志地替它挑去体表脱落的虫体。


    把小蛇的身体仔仔细细地擦干,他才得空回答赵信的问题:“我去燕平了。”


    赵信应了一声,也没有多问。小蛇回到了他的身上,他伸出手去挠了挠小蛇的下巴。


    看着商语安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笑笑说:“没事,想问就问吧,没什么大事。”


    “我三个星期前在化工厂,取一份关键资料的时候,有人从中作梗,放火烧了房间。”


    他很想问赵信今后打算怎么办?这种程度的烧伤,真的还能继续做警察吗?但他不敢问,怕揭赵信的伤疤,只能沉默。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他为赵信感到难过。


    但赵信好像不太在乎,转而问他:“燕平什么样?我还没去过呢。”


    商语安便开始跟他讲燕平的见闻。从燕平城的规划讲到燕平的人,讲到那里的繁华,讲每到会议现场都要先被搜身。讲到后来也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毕竟这三周给他自由活动的事件不多。


    “还是梧洲好。”他总结说。


    “我也觉得。”赵信附和道。


    时间紧任务重,他没办法跟赵信待在一起太久,就要立刻动身去下一位病人那里。这次他来之前带了一片驱虫药,试着磨碎了取了一点给蛇喂进去试试效果。


    他向赵信承诺:“我过几天还会回来看你的。”


    ……


    有杨臻帮忙,收容所里的病例搜集进度还算快。但毕竟是调查和治疗并重,商语安自己的身体也吃不消。没两天便被主治医师耳提面命好好回去休息。


    “不休息也行,收一收你看见精神体就像动手的毛病!”杨臻一边给他开药一边骂。


    商语安躺在病床上,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逃避。


    摸排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小孟也用足够的病例数据帮他设计了一套辅助机器检查的方案。汇报当然是在病床前做的。杨臻知道他的前科,特意嘱咐了护士和关越严防死守。


    把孟晓岚放进来也是为了让他认清世界没了他照样转的事实。


    话是这么说,晚上查房的时候商语安又没了踪影。杨臻找了一大圈,最后在医院的天台上找到了正在看星星的两人。


    天上哪有什么星星,深邃的漆黑色一片。倒是梧洲城的灯光散开在地面上。


    一肚子火气忽然就没了。


    杨臻也走到护栏旁,站在商语安的身边,问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拿到了研究员的身份,拿到了一个挂名的教授头衔,按理来说这种事情已经不需要他来亲力亲为。


    商语安“昂”了一声,算是敷衍过去了。


    杨臻也懒得继续追究下去了,又问他:“怎么没看见你的哨兵了?”


    “他忙。”商语安被他提醒到了,掏出手机看钟昀有没有回自己的消息。


    忙起来的时候连自己的身体也都顾不上,更别说顾另一个人了。


    杨臻偷偷瞟了一眼他的手机,看到了空荡荡的聊天界面,想着两人真是如出一辙的不顾此也不顾彼,全心全意地扑在工作上的两个工作狂。很难想象这样两个人是怎么抽空谈上恋爱的。


    “有没有考虑过这一阵忙完以后干什么?”他问商语安。


    商语安思考了一会,犹豫着说:“好好睡一觉吧?”


    这一阵要忙多久,谁说得清呢?


    他素来不喜欢太过长远的计划,毕竟随时都有可能被突如其来的工作打断。


    做计划时有多期待,落空以后就有多难受。


    “我还以为你们会计划旅行之类的。”杨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我还挺想要一个长假放松放松的。”


    “那等普查结束,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商语安提议说。


    “好啊。”杨臻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商语安又拍拍他的肩,问:“那接下来杨医生能把我放回去继续工作吗?”


    杨臻脸上的笑容立马收了回去:“不行,你再给我好好躺几天再说。”他又点着商语安半开玩笑地说,“不要企图通过贿赂主治医师的方式缩短疗程商医生,我不吃这套。”


    商语安应和着点点头。


    ……


    工作机揣在兜里一直响个不停,没有时间去管生活机被他放在了哪个办公室的抽屉里。


    潘鸿熙预料的没错,即使搜查令下来也轮不到他来指挥,但他们显然也没打算让他闲着。


    他先回了一趟钟晖以前住的地方。


    这套房子一直留着,每年都会请人过来打扫一遍。钟晖的灵堂还摆在客厅里,照片上的人正微笑着看着他。


    钟昀在灵堂前站了一会,转而向阳台走去。


    钟晖之前和他说过以后想养一只猫,准备把阳台用玻璃封好。但是房子的装修才一半,阳台上还只有冰冷的铁栏杆在。


    倒春寒,风打在脸上是刺骨的寒意。钟昀撑在栏杆上,向外探望。又被这个高度吓到,稍稍往后靠了一点。


    他退回房间内,又站在了钟晖的灵堂前。


    “哥。”他闭上眼,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叨着,“你要是真的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能顺利吧。”


    照片里的人无法说话,钟昀也不一定相信鬼神,他只是想在此刻有个精神寄托。


    他缓缓起身,接着往钟晖生前居住的卧室去。


    这套房子是准备给他结婚用的,离工作地近,所以是边居住边装修。因此卧室的陈设要比外面完善得多。


    钟昀一遍默念着打扰一边开始翻箱倒柜。其实他并不抱着能找到什么东西的希望,如果钟晖真的查到了什么不该查到的东西,一定是更加谨慎的。更何况这个房子早几年就被其他人翻了个底朝天。


    他的运气确实不够好,不仅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整个人也被灰尘呛得不行。只好拉过椅子,坐下来好好地休息一会。


    隔着窗子,看着夕阳从双子塔的中央落下。风吹动了窗帘,桌子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钟昀整个人慢慢地陷了下去。


    他觉得很累,想要在这里合上眼。世界骤然安静,莱德又跑了出来,只有大狗趴在他的身上,在舔他的脸。


    感官被屏蔽以后,困意涌了上来,钟昀揽住怀中的莱德。


    ……


    急促的敲门声惊扰了他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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