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玻璃隔绝了一切热闹的声音。
过去十二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被巨大的孤独缠绕。
很难说他选在特安局附近没有私心。明明是向导,明明对情绪最为敏感,但他却在钟晖身上体会到了极度复杂的情愫。他说不清。
所以当钟昀顶着相似的面孔向他吐露心意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对钟晖那种龌龊下流的幻想。商渊看着那双干净澄澈的深褐色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恶心。”
恶心。
然后他落荒而逃。
恰好此时许英勋问他愿不愿意趁着暑期去南加交流学习,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他答应了。
审批下来的比他预想的要快。原本以为自己的家庭背景会影响签证,实际上整个过程都相当顺利。
期间钟安歌给他打电话了解了情况,他便如实相告。没一会钟晖也找上门,但他恰好待在实验室里没有回来。
钟晖给他带了很多东西,放在门口,给他发了短信。大意是说最近有案子要忙,可能顾不上他,让他在国外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
他就这么狼狈地跑开,以为物理上的距离能消减他对钟晖莫名其妙的情感和对钟昀的歉意。
南加有着和国内完全不同的生态环境,特殊能力者们的国中之国比军区还要更加压抑。那些哨兵刚开始还会装作谦逊的绅士,到后来直接不加掩饰对普通人和向导的歧视和恶意。而他们对商渊客客气气地说话也只是因为他们动不了他。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
那些哨兵开始半开玩笑地喊他小黑猫,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肆意地对他动手动脚。被商渊撂倒在地,还说着那些污言秽语调戏他。某一天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向导小姑娘问他:“你是不是也对那些野兽感到厌烦。”
商渊平静地盯着她,回答说,没给野狗栓好狗链,那是你们的事情。
女孩没说什么,自顾自地离开了。在第二天的餐桌上,她递过来一张纸。
“如果有一天你对你的处境感到失望,就来找我们吧。”
商渊接过来,草草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把纸叠好,塞进了口袋,继续吃饭。
此时离他离开南加还有一周的时间。他似乎有些理解了许英勋为什么要他来这里,也许没有。实际上一切好的事物也不一定是因为它本身美好,只是因为有了衬托。他的导师是个道德高尚的骗子。他想。
人造向导素的研究已经进入了瓶颈期,他的硕士学位拿到以后,还是选择继续读博。
这段时间他和钟晖的交流多了起来。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十年前梧洲的禁药异常地猖獗。
他见到钟晖的最后一面,钟晖还在说禁药流通的事情。
钟晖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不对劲,又说不上那里不对劲。他说自己应该顺着周海平往下查,但他们似乎不太愿意提起案子中那个成分不明的药。
商渊找他要了样本,自作主张地借用实验室的仪器做了成分分析。而报告还没来得及给到钟晖手中,钟晖被劝退了。
再次见面,是楼底下盖着白布的尸体。
……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比当初的钟晖更年长了。哨兵的时间停留在九年前,凝固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还是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他在厚厚的参考书里翻出了叠好的纸片。摊开,抚平。
解开编码,打开网址,他向他们递出了回函。
他依旧端坐在黑漆漆的屋内,电脑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盯着网站上的进度条,看着它缓慢地爬到最后,然后用双手盖住自己的脸,慢慢地把头垂了下去。
先是笑声,很低,而后泪水从指缝流出。汹涌的情绪浪潮将他淹没。他放下双手,一边哭一边笑,笑到抽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着巨石。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再慢而均匀地吐出去。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他坐起身,盯着发光的屏幕。
纯白的界面上是一串英文:“欢迎您。”
Whisper,轻语。
他安静地等待了一会,等到手机响起,他伸出手,接通了电话。
他们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失真的电子音让他的耳朵很难受。电话挂断以后他又在窗边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景依旧繁华,风透过窗户吹动了窗帘,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梧洲的秋天很冷,秋日夜晚的风更冷。
钟晖的葬礼是一周后。
他看到了静静地躺在棺桲里的人。脸被入殓师精心地修整过,厚厚的粉底液掩盖了脸上的伤疤。双眼紧闭着,嘴角微微上扬,面容平和的好像不过陷入一场梦乡。
他看起来太安静了,商渊想,他不该是这种模样。
他应该是笑着的,自然地扬起嘴角,一双眼微微弯着,像他的精神体,像那只纯黑色的比利时牧羊犬一样。不该是现在这样。他不该躺在这里,他应该还在特安局内和他的同事谈笑风生,聊案件,或者其他无关紧要的话题。
不该是这样的。
……
人之将死的时候,过去的场景仿佛电影一般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倒放。商渊觉得有些累。
他不太敢合上眼睛,五脏六腑搅得生疼。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扶着墙一点点地移动。
走到一半他开始呕血,喉咙里都是铁锈味,血咕噜咕噜地顺着食管气管往上涌。身体越来越软,最后瘫倒在地上。
他仰倒在地,黑猫蹲在他的胸口上,吐着气。
现实和精神图景的边界在哪?他已经开始分不清了。药物侵蚀了他的大脑,也毁掉了他的身体,现在只有一只不知因何存在的猫陪着他。他盯着猫金色的瞳孔,猫的尾尖扫过他的脸庞。
他抬手抹嘴角,抹了一手的血沫,放在身侧。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天亮。
第109章 钟晖案(七)
当然时至今日他仍无从得知商渊为何会选中他,有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只有亲自质问他本人才能得到了。
在迄今为止所有人中钟安歌是唯一一位主动在他面前提起商渊的人。
其实也很好解释。商渊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也算得上他的半个监护人,她觉得商渊会走上歧路自己要负一部分责任。
工作性质的原因,她的孩子们成年以后和她的联系渐渐地少了。钟安歌也理解。
她给她的孩子们做了一个坏榜样。对于虞玄英他们来说她是一个好老师,对于钟昀他们她并不是一个好母亲。
她轻轻抚着商语安的手背,看向商语安的眼神格外温柔:“你是个好孩子。”
“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是想起来一些旧事,想要说来听听。”
“我也不想是说我心里有多对不起他们。我知道,愧疚没用,已成的事实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我活了这些年,见过太多被推着走,走到最后面目全非的人。”
“小商,你们想要走得长久,总归是绕不开商渊这个人的。你总有一天会找到他,或者被他找到。我说这些也不是想为他开脱。谁都有苦衷,但向善向恶都是个人的选择。他必须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然后我希望你能理解小昀。他这些年过得太苦,因为永远有他哥哥压在他的头上。钟晖的死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但这本不该是他的责任。他们想看到第二个钟晖,钟昀永远不可能是第二个钟晖。”
商语安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地合上门。
“他对我有恨,我也能理解。我不拦着他,也不能出手。我穿着这身衣服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有人想让我把手伸进去,去开军队干政的口子,这是红线,一旦有了特例,这个国家上百年的努力就完了。我不能越过这条红线。”
钟安歌的话还在耳边。
“小晖他明白。”
所以他选择了以死谢罪。
……
电话挂断了好一阵子,钟昀还是舍不得放下。
紧接着商语安给他发了一张行程表,并且贴心地把返程的日子用红笔圈了起来。说是很快,其实也要等到一个星期以后。
知道母亲去见了商语安,钟昀原本还有些担心。他和钟安歌这两年的关系很僵。
但那些话从商语安的口中说了出来,他心底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放下手机,他决定先去见见周海昌。他还有一周的时间,在商语安回来前能把钟晖的事情解决好。
他钻进车里,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好情绪。
这个案子里最耐人寻味的是周海平突然的畏罪自杀。稍稍深入卷宗便能明白这种板上钉钉的事实,不需要他的口供就能结案,只要他在公检法面前认罪认罚态度良好,是能争取到减刑机会的。
即使他死不悔改,咬死是受害者的问题,强/奸罪也不至于到死罪。【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