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端的高楼之上。
苟延残喘的白板笔完成了它的使命,最后一笔落下,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嘎吱声。
那人沾满血的手垂在他的旁边,商渊只看了一眼。周围的嘈杂声丝毫不影响他,他只将白板翻过来,确保自己的雇主能够看清白板上的文字。
这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欣赏黑板上的化学式,脚边却躺着他曾经最信任的生意伙伴和最忠实的下属。
商渊低下头,血已经流到他的脚下。
地上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时目眦欲裂地瞪着他,手还在虚空中抓着什么。
这个时候活着倒像是一种折磨了。
商渊罕见地皱了皱眉,嫌恶地推着轮椅走开了。
他没什么心思看那种处刑叛徒的无聊戏码,章青那张脸撕破以后的面孔丑陋不堪,他总会想起那些人。
“你也会良心不安吗?”章青喊着,无情地嘲笑着商渊远去的背影,“商渊,看看你现在,你还能装多久?”
他早就已经看不见了,凭着一点可怜的链接共享他的痛苦给无情的向导。
商渊回过头。
章青仰倒在地,胸膛起伏着,进气多出气少。
他摇摇欲坠的屏障也撑不了多久,郑博文估计很快就会玩够,等待他的结局大概也和特安局翻出的那二十二具尸体一样被埋到不知名的角落。人前再风光无量的人也不过是一块肉而已,没有什么价值以后就会被扔掉。
“怎么处理他。”商渊扬起下巴,问。
“商先生有什么高见?”郑博文似乎心情不错,反问他。
“我不收报酬,你现在留他一命。”商渊指了指地上的章青,“都这样了,老家伙们大概也不会要他了。”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让他自生自灭吧。”
作者有话说:
本卷最后一到两章了
第100章 赵景山案(二十五)
在酒店的床上辗转反侧一整晚,瞪着眼睛直到天蒙蒙亮,商语安还是没能睡着。
睡不着,索性就坐起来,盯着合上的窗帘发呆。
窗外飞机起起落落,发动机的轰鸣声清晰可闻。合上眼,又无法忽略胸腔里愈发急促的鼓点。
尽管关越再三向他保证梧洲那边有人看着不会发生什么大事,让他安心。毕竟也只是无根无据的第六感,也不是什么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商语安也只能安慰自己说不定是神经太敏感导致的。从神女观回来以后偶尔会有这种情况。他的共感似乎比以前更敏锐了一些。
也许并不是钟昀,他们现在相隔这么远,链接应该是十分微弱了才是。或许是周围人紧张的情绪?也许是突然的任务让他的压力太大。
深呼吸,冷静一点,对,深呼吸——
灼热的气流涌进肺里。
火势顺着汽油的痕迹迅速蔓延开来,钟昀的反应更快一些,用力将铁皮柜推倒在地。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凶猛的火焰被铁皮柜拦住了去路,钟昀甩开被汽油浸透的鞋攀上另一处柜体,顺手把赵信也拉了上来。
这样避免引火上身,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这种密闭的空间里氧气很快会被耗尽,就算侥幸不被烧死也有可能死于窒息。
火光把昏暗的室内照得透亮。钟昀一只手搭在柜顶勉强攀在柜子上,摇摇欲坠。
赵信稳住以后先一步攀上了柜顶,在其中艰难地摸索着找有没有通风管道。
火势越来越大,意识越来越模糊,屏障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大脑处理着难闻的有毒气体,越来越高的温度燎得皮肤干裂传来的刺痛,以及耳边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根本没有多余的算力维持思考。
钟昀的手好像黏在了滚烫的铁皮上,右肩开始隐隐作痛。他快要承受不住,却也挣脱不开,几乎绝望之际赵信的手伸了过来。
赵信的手上都是血,根本抓不住他的手,只能扯他的衣服,一边扯一边喊他的名字。
但钟昀已经开始听不见了,手心火辣辣地疼,好不容易爬上来,赵信给他塞进了通风管道,支撑着他往上爬。顺手摸出了他裤兜里的钥匙。
当求生欲盖过一切,他拼尽全力开始往上爬。通风管内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在拐弯处他向下探出头,伸出手想要把赵信也拉上来。但目光所及之处根本看不到赵信的影子。
“赵信!”他嘶哑着嗓子大声喊。
黑王蛇顺着他的手腕攀了上来,接着是赵信的手,他铆足了劲把赵信往上拉,但手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右肩撕裂一般地疼,他只好搭上双手一起用力。
赵信正卡在入口处,死死攥着手中的档案夹,使不上力,只能尽量蜷起身子用膝盖和手肘抵在管壁上。粗糙的金属边缘磨破了皮,鲜血淋漓,却勉强延缓了下降的趋势。
火焰一直在往上窜,快要舔到赵信的衣摆。钟昀看不清赵信的脸,只能感受到越来越沉的重量。
“赵信!”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底下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我还在……”
好在很快他们便听到了门口的呼唤声。
赵信看到火光中影影绰绰,约莫三四个人向他们这边走来。
这时钟昀已经力竭,手一滑,赵信整个人从高处摔落下去。而他本人被从后面伸出来的一双手死死钳住,将他整个人从通风管道往外拉。
“这里还有一个!”
“两个人,两个人都还活着!”
“等等……”
有人给他戴上氧气面罩,有人用剪刀给他剪开已经烫烂的袖口,冰凉的液体浇在他的手心上,疼得他一哆嗦。
他猛地推开那些人,趴在通风管道那里往下看。
火已经被扑灭了,徒留一地余烬。
赵信被两个人架着从下面拖出来,浑身焦黑,脸上全是灰尘和血迹。他冲着另一边的钟昀勉强地笑了笑,右手还死死地攥着那个档案盒。
有人去掰他的手,他不愿意松。手上的皮肤和融化的塑料粘连到了一起。
钟昀看着他们把赵信抬出去,身后的人再来碰他的时候,疲惫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落在地。
……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之中时,商语安只感觉自己终于卸下了重担。若隐若现的链接另一端安静下来,钟昀的波动变得低而平坦,好像沉湎于一场甜美的梦乡之中。
而另一边,病房内的钟昀两只手缠满绷带,护士正在给他处理肩膀的拉伤。
“你这肩胛骨以前伤过吧?这次又拉到了,得好好养,要不然以后抬手都费劲……”
钟昀含糊地应着,又问:“另一个人怎么样了?”
赵信待在火场里的时间比他久一些,伤情好像更严重。
“那个小哨兵?有点够呛。”护士说着,“他身上烧伤挺严重的,手脚差点就保不住了。”
钟昀默不作声地等待着护士给他上完药后离开,视线从身上的绷带移到门口面色凝重的人身上。
赵信把他拉上来得很及时,所以除了被铁皮柜烫伤的手以外,也只有小腿处有轻微的烧伤,然后就是为了拉赵信导致的右肩旧伤复发,整体情况还算乐观。
但赵信不同,他把钟昀送进通风管道以后自己又冒险去把最重要的档案取了回来。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穿越火海的,但他就是做到了。医生小心翼翼地剥开了他的手和档案盒,崔峻取走了这个关键证物,那份名单和之前发现的二十二具尸体都能对的上。
也因此,赵信的情况就相当糟糕了。
所幸的是他提前脱掉了外套,不至于浑身烧伤,他的伤口集中在双手和裸/露的双脚上。最开始为了扒开通风管道口被割伤,又脱了鞋用双脚抵在通风管道口阻止自己继续下坠。钟昀脱力得太早,火势还没完全灭下去的时候赵信被消防员接住,背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燎伤。
钟昀的目光躲闪,门口的男人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也没多说,继续去手术室门口等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并排而坐相顾无言。
半夜赵信终于出了手术室,紧接着就被送进了ICU。钟昀身边的人站起身跟着主治离开了,钟昀则一直跟在医护身后直到一道玻璃将他们隔开。
他站在门口,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赵景川突然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小钟警官,你也快去休息吧。”
钟昀低下头,哽咽着:“对不起赵叔……我……”
“对不起什么呢,意外而已。”
最近一次见面不太远,还在开玩笑说哨兵精神气十足。但现在赵景川好像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一头黑发也变得斑驳。
钟昀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赵景川只是把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