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出什么了?”


    钟昀把手搭在椅背上,头靠在他的肩上,把他半拢进自己的气息里。


    商语安抿着唇,专心致志地盯着发光的屏幕良久,才说:“大差不差嘛,其实我还是更好奇兽医诊疗在精神体上的应用程度。”


    “特殊能力者和精神体的联系,好像很少有人研究这个,大部分都停留在浅表,要么就是只关注精神体而不关注哨兵向导本身,都是分开来看的。”他歪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因为精神体本质上是高度特化的神经活动具象化投射,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治疗的不是一个生物,形态修复的本身是给混乱的投射给定一个正确的模板,就像DNA复制一样……诶,你给我看看莱德。”


    钟昀没吭声。莱德从他身后出现,晃了晃毛绒绒的脑袋,趴到了他的腿上。


    “好狗狗。”商语安一边搓着莱德的脑袋,一边扒开它肩侧的毛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


    只剩几道浅浅的疤痕,恢复得不错。


    钟昀也凑了过来,商医生便顺道抵住他的额头。


    他对链接的建立还不算熟练,需要肢体接触与对方的配合,但即便如此还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狼犬的主人混乱一片的意识海如今也已经变得清明。他的病急乱投医确实发挥了一定作用。


    “你看,我把伤口缝好,告诉你的大脑:这块应该是这样长。然后你的大脑就自己把这一块按照正确的方式修复好了。比你的神经受损时漫无目的地摸索,是不是快很多?”商语安显得有些洋洋得意。


    钟昀又贴得更近了一些:“是,恭喜你自己摸索出了怎么引导神游的哨兵。”


    商语安被夸得有些飘飘然,钟昀又蹭得他痒痒的,不由得咯咯地笑出声。


    “感觉好点了吗?”钟昀搂着他,亲他的脸颊,问。


    “我没把他的话放心上。”商语安顺势勾住他的脖子,揉他后脑勺上的碎发,“我天天和脑子里那个人吵架,都不能理解对方的人,哪有一点共同认知。”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找到他本人然后当面给他来上一拳。”他嘟囔着,丝毫没觉察到钟昀的脸色在他提起商渊时变了。


    此时电话铃声响起,商语安没有来得及注意到钟昀的异常。他目送着钟昀接起电话离开,转头栽倒在了天书上。


    打电话的是崔峻,直接开门见山:“你最近见过赵信吗?”


    “没,怎么了?”


    “你有空的话,能不能留意一下。”崔峻好像格外疲惫,“你知道他们在西郊化工厂发现了一具焦尸吗?”


    “听说了。”


    “他们今天把赵信传唤了,但是湛源又把他放了。我担心……”


    钟昀捏着手机,语气急切地问:“他知道了?”


    电话另一边的人沉默了一阵,才说:“嗯。”


    “那还把他放……”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远远地听到另一边叶望舒的声音,“手环显示他已经在往西郊去了。”


    第77章 赵景山案(二)


    赵信慢慢睁开眼。


    入眼是禁闭室的天花板,单薄的被褥裹在他的身上,一只手高高举起,生铁的温度贴着手腕。


    他动了动左手,带动了手铐,发出咣当的响声。锁死了,挣脱不了。


    头晕。


    他又重新合上了眼。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西郊……


    在这个世纪初,药品中间体加工曾是梧洲的支柱产业之一。但生产带来的环境污染问题日趋严重,迫使大量的化工厂停产,并逐步迁移到之江省的其他县城。


    西郊这片曾是最大的医药产业园区。如今都已经被废弃,只剩一堆化工厂的壳子。


    空气里有一股散不尽的腐臭味。循着味道,赵信很快找到了案发地。


    手电扫过最深处巨大的立式圆柱罐体下。


    警戒线还没来得及撤走。在锈迹斑斑的反应釜体不远处,还有勘查人员画出的白线,隐约可以看出一个扭曲的人形。


    那人是被活活烧死的。


    死前大概是还想求救的吧。一只手伸到他的脚下。那应该是手臂的形状,他想。


    于是他蹲下了身。


    要区分死后焚尸和生前烧死,关键在于呼吸道和肺部的检测。他选择相信法医的判断,问题是,如何烧死一个尚有行动能力的青壮年男性呢?


    一个活人,火烧起来时他不可能不做任何反抗。


    燃烧需要火种,需要助燃剂。因为早年生产过程中化学物质的污染,这里几乎可以说是寸草不生。身上起火的话,其实有很充足的条件逃脱。


    除非他身上被泼满汽油或类似的液态易燃物。


    那么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他不可能不逃跑。


    他是不是在此之前就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


    赵信没见过尸体,没见过毒理报告,他不敢妄下结论。


    是被迷晕还是其他原因?不能确定。


    但如果是他来策划这起谋杀,他绝对不会把人丢在外面烧死。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工业反应釜。


    人可以从管道接口直接爬进反应釜内,那里是绝佳的藏尸地点。


    过去二十多年市政都没有能批下来西郊的改造项目,藏在这个巨大的破皮罐子里等人变成白骨了都不一定能被找到,对吧?


    这个人并不想隐瞒杀人的事实,甚至是故意要让警方注意到。那么,为什么要选择如此偏僻的西郊化工厂?


    他将手电筒咬在嘴里,撸起袖子准备往反应釜里爬。


    忽然,赵信整个人僵住。有人拉着他的衣领把他向后拽了下来。


    ……


    等赵信再次睁眼,钟昀已经走了进来。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在地上晕倒了。”钟昀拉过凳子,坐在旁边,问他,“你看到什么了?”


    赵信只看了钟昀一眼,又把头别过去,一言不发。


    钟昀也不恼,耐心地等着。


    “赵信。”他说,“你不开口,我没办法帮你。”


    赵信抬起眼看他:“我怎么回来的?”


    “你的手环报了警,我和老崔在反应釜底下找到的你。”钟昀回复说,“谁干的?”


    赵信摇摇头。


    那人的反应太快了,他也没看清。


    钟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随意地说,像是聊闲天:“西郊那边还是太危险了,你……”


    “我知道。”赵信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我知道,很危险。但是没办法。”他又转过头来盯着钟昀,“你也知情,对不对?”


    钟昀没回话。但此时的沉默就是肯定。


    “钟队,我不怪你们,我理解。”他的喉咙发涩,“我能理解,所以我不想坐以待毙。”


    “他们说余建明的社会关系简单,所以我是最大的嫌疑人。对,这个思路没错,所以,所以我会被排除在这个案子之外,我不能去查,这是程序我理解。可是我的心理上过不去。”


    “他们不是来寻仇的,他们是来警告的。我父亲当年查的案子没有那么简单,对,对就是那么简单的道理,就是那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为什么,那我的母亲和妹妹呢,我……”


    赵信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他睁着双眼不愿意让泪水流下来。


    “他们的目标是你,所以我们更不能让你以身涉险。”钟昀只能劝慰说。


    “我不觉得隐瞒是保护。”赵信的语气决绝,“我不想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你信我吗,钟队。”他又问。


    钟昀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


    “帮帮我。”他的语气里满是恳求,“他们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求求你钟队,我够不到,我这辈子都够不到,但是你可以,你可以……”


    钟昀喉咙动了动,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赵景山案最难的一点是它在十年前已经被法院定了性,要想重启这桩盖棺定论近十年的旧案,难度可想而知。


    即使他最初接任特行组确实有这个意向,但真的被提起来时,才会明白,背后的程序、权限、人情每一样都是一项难以突破的铜墙铁壁。


    更何况……


    钟昀沉默得太久,久到赵信眼里那一点光都慢慢地暗了下去。


    谁都清楚这是难于登天的任务,理智回笼以后赵信又支支吾吾地想要说算了吧,却在此之前先听到了钟昀一声坚定的“好”。


    “我会去查。”钟昀站起身,“但在此之前,你答应我一件事。”


    赵信看着他。


    “别一个人行动,虽然崔哥给你争取到了外围协查,但毕竟还有太多人盯着你。”钟昀的语气沉下来,“这次你运气好,那下次呢?”


    赵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钟昀没再多说,转身合上禁闭室的门。


    走廊尽头,崔峻倚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他出来,向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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