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昀斟酌了一会,没有隐瞒:“我和他说开了。”


    “什么?”


    钟昀又解释说:“差不多就是你想的那样。”


    钟曦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好笑:“那是你的私人情感问题,就算我是你亲姐姐也不好插手啊,没必要告诉我。”


    “不,就是,我觉得我有点乘人之危,那个意思。”钟昀支支吾吾的,“就这样确定关系的话,我觉得,不太光彩。”


    钟曦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倚在门边,打趣说:“弯弯绕绕说那么多,你是被他拒绝了?”


    “没有。”钟昀立马否认道。


    “那你犹豫什么?”钟曦偏过头,“相处时间不长?没有感情基础?还是你也分不清你对他是哪种喜欢?”


    钟昀沉默了一会,才说:“是也不全是。就是我觉得,对他不太公平。我害得他只能留在这里,他没有太多选择权。”


    我好像成了他的束缚一样。


    “那你是什么想法?”钟曦又问了一遍。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中途医生过来和钟曦沟通了一下商语安的情况,嘱咐他们注意病人什么时候清醒。


    医生走后,钟昀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我……”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钟昀嘟囔着,“和他的样貌没有关系,和匹配度也没有关系,和其他什么都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真的。只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呢?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他两眼放空,呆呆地目视着前方。


    “等他醒吧,看看他醒了以后怎么说。”钟昀说,“我尊重他的意见。”


    “你自己决定。”钟曦直起身,正要走,又问,“你真的想好啦?”


    钟昀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我做了这个担保人,就应该对他负责到底。”


    “不是这个。”钟曦干脆地坐到了他的旁边,“你和他的链接越来越深了。那是一辈子的事。”


    “你还好意思说我呢。”钟昀没敢直视她的眼睛,“你当年和部队里那个哨兵处的好好的,就差临门一脚,还不是说断就断,最后和一个普通人结了婚。”


    “那你能舍得吗?”钟曦又问。


    “舍得。”他回答得干脆,“要是他以后有了更喜欢的人把我踹了,也没什么遗憾的。那是他的选择。他本身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那我也没什么好劝你的。”


    钟曦起身要走时,钟昀又拉住她。


    “我很少求你什么,姐,但这次我求求你。”他浑然不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想让他做我的向导。”


    “你想好了?”钟曦问他,“开弓可没有回头箭。如果他有一天离开了,你必须独自承受代价。”


    “嗯。”钟昀点头,“我想好了。”


    钟曦心下明了,回复说:“好,我知道了。流程上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但你得亲自问他,而且得接受他所有可能的回答。如果他拒绝了,从此以后你求别人也好,不要在我面前再谈起这件事,明白吗?”


    钟昀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听见承轴“嘎吱”一声轻响,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但病床上的人只是翻了个身,呼吸声依旧平稳,睡得正酣。


    ……


    商语安完全醒过来时是晌午。


    关越正坐在门口的长椅扒盒饭,福狸蹲在他脚边,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碗里的肉。


    福狸还算有点良心。商语安醒时它往病房里瞄了一眼,对上主人懵懂的眼神后,伸出爪子去扒拉关越。


    但关越却误以为它想吃肉。筷子刚往碗里伸,福狸又不搭理他了,高高地扬起尾巴就往病房里去。


    它伸出小爪子轻轻地贴在主人的脸上。商语安不动,它也不动。只有耷拉在床沿尾巴尖在轻轻地摆动。


    关越探出头来和他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又消失了。


    商语安就这么躺着和福狸僵持了一会,直到钟曦过来敲了敲病房门,他才把猫抱起来放在自己的怀里。


    钟曦一改往日雷厉风行的模样,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到她此行的目的。


    “你先前的特情批复文件和补充材料,我已经帮你弄好,发到你的手机上了,等你抽空补上签名就好。现在你的身份合法合规,你提供的证据也具有了法律效益,这是第一件事。”


    她一边说,还一边写在平板电脑上,怕商语安听不清或者忘记。


    “然后是我的大舅听说了你的事,他说梧洲大学最近有精神体相关的科研项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报酬相当可观。但也考虑到你对基础知识不算熟悉,项目涉及理论的部分对你来说会有些晦涩,他们说过不是很着急。这是第二件事。哦对,望舒让我提醒一下你,向导资质的考试就在十二月,你别忘了去参加。”


    商语安听着,是不是顺着她话里的停顿点点头,但其实脑子并不太清晰,还是云里雾里的。


    “然后就是第三件事……”钟曦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和我弟弟有点关系。”


    商语安本来还在点头,忽然一下怔在那里,连带着怀里的福狸一起竖起了耳朵。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很容易累,然后会出现发热或者晕厥的情况。应该还挺频繁,至少昨天不是第一次,对吧?”


    商语安懵懂地点点头,表示认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钟曦看他的眼神在这个时候变了。


    她又接着说:“我也不卖关子了。坦白说你和他的匹配度很高,所以即使是最浅的链接都容易诱发结合热。更何况这段时间在你对他的修复里,你们的链接已经越来越深了。”


    按理来说,正常的疏导不会持续如此长的时间,医生和患者之间具有严密的保护措施。但商语安不懂。


    他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他只会遵循他的向导本能。保护他的哨兵,修复他的精神损伤。


    更何况,钟昀对他意义非凡。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愈发牢固的链接,早已经被深深地根植于脑海之中。


    “我必须警告你这是一种危险的共生关系。即使这种程度的链接还远远达不到永久链接的强度,但对你对他的身心都是极大的损耗。”钟曦的口气不容置喙,“商语安,你现在还有选择放手的权力和机会。链接越深,分离越痛苦。”她稍作停顿,又说,“于公于私,我都不建议你们继续保持这种关系。”


    听完,商语安沉默良久,才弱弱地回应了一句:“我明白。”


    钟曦看着他失落的神情,猜到他大概误会了自己的意思,长叹一口气,接着解释说:“我的意思不是让你们分开。而是想要征询你的意见。”


    “我需要确认你的想法。”她接着说,“商语安,你是否愿意接受钟昀成为你的哨兵?”


    商语安紧攥着被角的手松了松,脸上有些无措。


    “我需要告知你的是,哨兵向导彼此之间成为伴侣,要考虑很多因素,你们彼此之间都需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和后果。”钟曦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紧接着乘胜追击,“你们以后会是彼此的命运共同体。法律一旦认可这段关系,你的考察期将会立刻终止,AI小五不再监视你的一切活动,并且你将自动取得合法公民的身份,享有我国宪法规定的一切权利以及义务。”


    “这是你作为一位哨兵的合法伴侣应有的权利。但同时,如果你们双方任意一人犯罪将会连坐。而且你们的生命系在彼此之间,断开链接将会是相当大的负担,运气好只会留下妄想综合征,且终身受到机关部门的监管;运气差的话等待你的会是死亡。”


    钟曦宣读这些法条时低着头,面无表情,商语安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选择权仍然在你的手里,商语安。”她说,“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你是很有前途的向导,接受他相当于将你的一生交到他的手上。”钟曦终于抬起头,直视他那双灰色眼睛,“我不愿意瞒着你。你回去的希望其实也很渺茫,但答应他的话,你那一点回去的希望都将难以实现。”


    怀里的福狸似在呜呜,商语安别过头,像是在思考。


    “我是个叛徒。”他想。


    他并非在另一个世界了无牵挂。他还有父母,朋友,同事,他的猫,还有他的病患们。


    但他也没办法舍弃这里,舍弃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们。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两全法。


    “谢谢你。”商语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会好好考虑的。”


    钟曦垂下眼,继续问:“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提起过你想回去的事,为什么?”


    商语安想了想,回答说:“可能是觉得这里也挺好。至于能不能回去,听天由命吧。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有机会我会帮你问问。”钟曦叹了口气,“案例太少,我也不能给你百分百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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