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越点点头。


    确定对方已经走远,钟曦才推开禁闭室的门。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靴,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裤包裹着有力的小腿。接着商语安慢慢抬起头,视线往上,才看到女人英气的脸。


    那张脸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对上对方深褐色的、如朗星一般有神的杏眼,恍恍惚惚间他想起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久仰大名,商语安商先生。”


    女人声音爽朗,快步上前。拉开椅子,坐到他的对面。


    女人的个子很高,坐下时和微微弓腰的商语安差不多平齐,他猜她至少有一米七五往上。


    “首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她开口,“我来自国家安全局之江省特殊能力者犯罪危机管控处。我姓钟,钟曦。很高兴见到你,商先生。”


    第50章 谢絮因案(十二)


    “和官方有关的问题,我的同事们已经和你确认过了。”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和你进行谈话,是以另一个更私人的身份。”


    玻璃的另一边,仪器发出规律的响声。


    “右肩贯穿伤,臂丛神经上干受损,肩部核心肌群几乎都被那把刀撕裂了。再加上严重的精神屏障受损。”钟曦说得很平静,“捡回来一条命,但几乎毁了自己的后半辈子。即使恢复得好,拖着一条很难恢复原样的右手,也再也不能上一线了。”


    商语安安静地站在玻璃前,注视着那个几乎淹没在仪器线里的身影。


    钟昀的脸藏在氧气面罩后。明明是合着眼,两条浓眉却依旧挤在一起,好像整张脸上都没有它们的容身之处,只能挤在一起才安心。


    “这个家里的男人没一个正常人,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弥赛亚,恨不得把整个世界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钟曦还在低声抱怨着。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起伏,情绪的波动却先一步影响到了身旁的商语安。


    他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只是把手贴在玻璃上。


    刚好盖住钟昀的脸,盖住他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


    “……”


    钟曦却忽然地安静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到了女人的眼上似是蒙了一层水雾。但很快她便眨眨眼盖了下去,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接着示意商语安跟她走:“边走边说吧,我们找个更私密点的地方。”


    “9月22日夜岑北辰伤人;9月24日凌晨凶手被抛尸江边;9月29日凌晨酒吧老板和谢絮因被杀;10月3日网络舆论爆发,钟昀在处理扰民警情时遇袭;10月5日省厅正式接手;今天,我们第一次接触。现在离这个案子最初发生,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周的时间。”钟曦的语速并不快,确保他能记住每一个时间节点。商语安后知后觉,她在给他复盘案情。


    “还记得你最初被卷入的梁进案吗?”


    “这起案件的性质很恶劣。原本省厅内是没有介入的理由的。偏偏在市局递交给我们的案卷里,有人隐去了最为重要的赃物去向。涉及国家保密技术的药物,人造向导素Equinol-I。”


    钟曦在走廊尽头停下了脚步,熟练地拉开杂物间的门,带着商语安藏了进去。


    门阻隔了外面的灯光,于是唯一亮堂的只有向导手中燃起的火机和一根细细的烟。


    她走到敞开的窗子边,顺手把火机递给商语安。商语安却摆摆手说自己不抽烟。


    “我们内部一般叫它I型药,结构稳定,安抚效果近似天然向导素,副作用弱,没有成瘾性。用来区别在市场上流通的大部分不合规的禁药。也就是在制造它的过程中产生的所有中间产物。”


    “中间产物?”商语安问。


    “对,中间产物。大部分属于精神类的安慰剂,抑制作用很弱,或者说反弹作用明显,有很强的成瘾性和依赖性。也就和世俗意义上的毒品差不多。黑市流通的大多是仿制品,是被公安和特安机关严厉打击的。”


    “人造向导素最特别的一点在于,它作用在只存在于特殊能力者大脑中的一种受体。对普通人来说,I型药只是一种安慰剂。但是禁药不同,禁药的靶点是整个大脑,抑制神经递质,从而达到镇静的效果。”


    钟曦在被他拒绝以后也掐灭了手中的烟,接着和他解释说:“你是医生,应该能够明白其中的区别。”


    “因为我们默认这项生意是针对特殊能力者的,所以经常忽略了它对普通人造成的危害。自然也就给了第一起连环杀人的凶手可趁之机。但我觉得他们的方向没错,这个人是个外行,至少对人造向导素没那么了解。中间产物和衍生物是不同的。”


    商语安没有插话的机会,只能安静地听。但偏偏钟曦在这里稍作了停顿。


    “I型药的衍生物,现在被我们叫做II型药。岑北辰和谢絮因摄入的这种药物。制造它首先需要I型药的本体。而制造它的条件苛刻。黑市上那些小摊小贩不可能有这种技术。”


    “真可惜你不是他。”她缓缓吐出一团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孔。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眼前的男人打量了一遍,接着说:“我真想问问商渊那个疯子,把自身的能力压抑到极致是一种什么感受。”


    商语安顿了顿。


    她的目光收了回去,偏头感受拂面而来的江风,良久才平复下上涌的情绪,接着说:“偏题了,商医生。”


    “一起连环杀人案,一起明星自杀案。一个涉及禁药,一个涉及II型药。要知道整个梧洲现在可能只有一个人有造出Equinol-I的技术。但他已经被梧洲市局开具一张死亡证明抹去了存在。”


    “就算他还活着,也没有能造出药的工厂。就算有,谁愿意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和沉没成本来帮他生产这种药物,只为了觉醒一个哨兵或者杀一个向导?梁进案里,那批没有被追回的赃物,落在了谁的手里?”


    “那么也就只有一种可能,凶手也在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禁药也好II型药也好,那个疯子不会允许有人践踏他老师的心血。”


    她冷哼一声:“只可惜梧洲现在上下一心铁板一块,想要把它从内部敲开,还真得费点功夫。”


    “……那我?”


    商语安现在还有些不明就里。


    窗子里灌进来的风还有点冷,他还没来得及换上厚衣服。只有一件单薄的外套。


    “我不知道钟昀为什么选择你。”


    钟曦见他冻得哆嗦,便顺手关上了窗,和他面对面。


    柔和的月光透过玻璃,勾勒出女人的轮廓。她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平静,语气坚定。


    “他有他的坚持和理由,我也有我的原则。但既然他愿意赌你是对的人,我也愿意相信他。”


    “你是不同的,商语安。”她说,“不管商渊把你带到这里是有意还是无意,现在,你是唯一能打破这个局面的人。”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和他说过这句话。


    我真的是特别的吗?


    又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商语安的眼垂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灰色的瞳孔。


    “我不知道。”他说,“我应该是局外人。”


    钟曦没回答他。


    “介意我把话说的更直白一些吗?商先生。”她嘟囔着,“我们对每个异世界的来客并不友好。”


    人一旦尝到走捷径的甜头,便再很难脚踏实地地走脚下的路。梧洲的“神女”,那具死后仍被供奉起的无辜女人的尸体。她下意识地觉得他应该从那个传说里窥见这里有多肮脏。


    可商语安本人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思维方式和他们有很大的不同。他不太会去考虑自己的利益相关,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的存在的价值就是被需要。


    所以无论是多难的事,只要被需要,他都愿意去试试。


    只是到轮到钟曦这里时,这种几乎偏执的利他主义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的欺瞒消磨殆尽。


    他终于意识到他不是被需要。


    需要和利用是截然不同的。


    “这是你的顾虑吗?”她问他。


    其实答案就在明面上。商语安又开始无意识地用手指绞着衣服上的带子,摇了摇头。


    钟曦撇过头,捂着嘴笑了出来。


    “你们本质上是一样的啊,也难怪那么同频。我好像知道小昀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她的语气轻快了不少,“请你放心,商先生,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会把你当作可以随意弃置的棋子,也不会威逼利诱逼你站在我这边,更不会因为你和商渊相似的脸把对他的怨恨强加在你的身上。商语安,我想你应该明白。你已经无法抽身了。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在漩涡中心。”


    “谢絮因,禁药。作恶的人不会因为你的退缩就放过你,那些暗处的人都盯着你,你可以是英雄,也可以是替罪羊。是被动等待任人宰割,还是主动出击掌握一线生机,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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