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青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同商语安面对面。


    “削弱官方的公信力。”


    他用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晃荡着玻璃杯里冰化作的水。


    “真可怜。”他的语气里满是惋惜,“活着的时候,她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被推到台前,充当着两个世界的人沟通的桥梁。死去之后,也只是一个符号,无人在意谁杀了知更鸟,只忙着为她筹办一场盛大的葬礼,再择期宣判麻雀的刑期。”


    “她什么都是,唯独不是一个人。”


    商语安紧咬下唇,等他的话落下半响,才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章青没急着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共享我目前掌握的情报,展示我的诚意。你已经告诉我谁杀了她,足够了。”


    那天商语安昏过去之前说了一个模糊的名字,还是被章青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的身份现在太敏感,不适合再出现在任何和这个案子相关的地方。”他不自觉地摩挲着下颌,接着说,“但我还是需要信息,公众的,官方的,你是最好的人选。当然,我也会选择性地把对特安有利的证据,选在合适的时候送到他们手上。”


    商语安摇了摇头。


    章青看着他略显倔强的面孔,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商先生,你还醉着呢。”


    他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你为什么不想想,那个给钟昀送信、把你引到我面前的‘线人’,为什么对我这里的动向如此了如指掌?”


    章青笑着:“商语安,在这里我可以跟你敞开天窗说亮话。整个玉龙会所都完完全全握在我本人的手里,这里只属于我,我拥有这间会所最高的权力,你明白吗?有些消息,不是外人可以轻易拿到的。”


    商语安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我需要你。”那双眼睛的主人正盯着他,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们需要你。”


    幕后黑手把特安的目光牢牢地锁死在章青身上,掣肘他的行动,也是为了制衡特行组的行动。


    “你的卧底行动从来没有失败。恭喜你赢得了我的信任,保住了这份工作。”


    “而后我需要你把所有对特安有利的证据,亲自送到特行组手里。”


    作者有话说:


    红鲷鱼这杯酒,其实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血腥玛丽。


    采用了一种表演痕迹比较重的写法。


    下次更新是24号。


    ——


    章:月薪一万二,小费你拿,我抽10%做你的食宿费,剩下都是你的。排班制,实际在岗时间五到六小时,每周强制休息一天。有五险一金。


    商:……


    章:有正经劳务合同。不是让你当公关,不给客人提供任何非法服务,我们这里也不提供非法服务。


    商:。


    章:在AI监视观察期表现优秀,比如找到一份足以糊口的工作,钟昀作为你的担保人有奖金奖励。


    商:合同在哪签?


    第45章 谢絮因案(七)


    “柳女士?您还好吗?”


    柳辞春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年轻的警察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被吓得一哆嗦。


    她强打着精神,摆了摆手说:“没事的,谢谢你,赵警官。”不自觉地往一边挪了挪。


    赵信看着她的样子,没继续说什么。给她接了杯温水放在桌子上,退了出去。


    这个时间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接待室里冷冷清清,门外的警员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落寞的身影。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


    “小谢她……”柳辞春终于肯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我一直和她住在一起,从没见她用过这种药。她很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差错。而且我不太见到向导用向导素的。”


    那位看起来年轻一些的警官点点头,又问她:“那,谢女士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


    “有,有!”柳辞春忽然地激动了起来,站起身,“小谢和我说过,最近总是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跟踪她!所以,所以我们这段时间才借住在玉龙会所的。”


    “你确定是有人跟踪你们,对吗?”赵信继续问,“有没有见过那人大致的长相?”


    但女人沉默了。


    “没见过。”她摇头,接着说,“我不放心,甚至请公司帮我们雇佣了保安,但所有人都没见过有人跟踪我们。”


    “但是小谢就是很坚持有人在跟踪她!”她又显得有些激动,“我也是哨兵,我知道这种感觉,就是,就是过载的前兆,她的精神不太好了所以,所以……”


    湛源点了点赵信正在记录的屏幕,敲下四个字:“前后矛盾”。


    “柳女士,请您先冷静一下,不要慌。再仔细回想一下。”赵信的声音放缓了许多,“是不是有人在跟踪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是否见过那个跟踪你们的人?”


    柳辞春看起来有些恍惚,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有……不熟悉的身影,应该是一个男人。每次她说感觉不对劲的时候,我都会让我的精神体在附近盘旋。但……好像只有那一次。”


    “只有那一次,我看到了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隐隐约约的,很模糊。我……”


    “没关系的,慢慢来,好好想一想。”赵信安慰她。手上动作不停,迅速地在屏幕上记录。


    他在另一块虚拟屏上,写下“她可能需要一个向导”。然后把屏幕递给湛源看。


    湛源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


    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无论赵信如何引导,柳辞春再也说不出一点有关跟踪者的特征信息。


    男人,高个子,佩戴有检测环,疑似特殊能力者。


    柳辞春接着说:“我们一周前借住玉龙之后,小谢就再也没提过感觉有人跟踪的事情了。”


    “你们在梧洲的活动范围大概有多大,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赵信接着她的话头继续往下问。


    “只在玉龙会所附近。小谢说要静养,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只和玉龙的老板见过几面……”柳辞春忽然想起什么了一样,接着又抬高了声调,“她那天晚上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应该是一个侍应生!他在我们的包间待过,我是那时离开的,小谢和他单独待过一段时间!”


    赵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个侍应生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是,看起来二三十岁左右,浅棕色头发,灰色眼睛。应该是一个向导,我闻到他身上有向导素的气味。他是九点左右进来的。”柳辞春的语速很快。


    湛源抬手,示意她可以了。然后起身让赵信送客。


    最后一段话赵信还没来得及录进去,他想让湛源等等。但对方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不要记这句话。”


    “为……”


    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后脑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赵信眼睁睁地看着关键的线索被湛源删掉。


    把柳辞春送出门,将暂时扣押的物件系数还给女人。她和年轻的警察说她还想在接待室里坐一会。


    赵信点点头表示同意,转身给孟晓岚发了消息。


    女人的精神状态不佳,肩上漆黑的鸟儿也耷拉着头和羽毛。


    她脸上其实看不出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无所适从。


    在特安局待了两三天,每天都在重复寻人、问话这种枯燥的过程,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他们的进度一直停滞不前。


    坏掉的监控抹去了大部分的线索。查不到药物的来源,查不到谢絮因生前接触的人。


    大潘说,覆盖的监控他可以还原,但他没法变出根本不存在的录像。


    而那具尸体太干净,现场也太干净。冰水、冷气、保存完好无缺的尸体,只告诉他们她死于服用药物后被剖心而死。她的精神图景完全崩解,精神体不知所踪。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指纹、足迹、甚至一点点能检测出DNA的样本。


    这是一起太完美的谋杀案。


    赵信透过门上的窗子,看着招待室里掩面哭泣的女人。


    柳辞春的情绪终于从临界点爆发,如狂风骤雨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全都陷进去了。


    黑黢黢的一片,见不到光。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声音。


    自然地,也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该向哪去。


    如同坠入深井一般。


    “井”吞掉了她的感知,她的情绪,她的理智。


    意识被手环震动的声音短暂地唤了回来。柳辞春触电一般地浑身震颤。


    她不知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冷汗已经把衣服全都浸透了。


    招待室里漆黑一片。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向兜里的薄板,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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