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语安被叶望舒按在湛源旁边当人形测谎仪,美其名曰结业考试,让他旁观了整个审讯过程。


    但岑北辰这个样本实在是没有什么当做试题的价值。


    小孩没什么心机,加上湛源长得凶,两个警察一吓一哄就一五一十地全抖出来了。


    有酒吧里的监控做佐证,受害者最后成了新的嫌疑人。


    他甚至觉得,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保护的新生哨兵,湛源他们对待岑北辰的方式有些太过粗暴了。


    审讯到了后半程,检测生理数据的仪器滴滴滴地响个不停。


    叶望舒看不下去,伏在湛源耳边轻声说:“湛队,停停先。这孩子被吓着了,现在不能受太大刺激,先给他做疏导吧。”


    湛源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我,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警官!我不是故意要咬伤他的,我我当时真的是被逼急了才……”岑北辰脸上已经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说话也不像最开始那样结结巴巴,而是越说越急。


    叶望舒实在看不下去,敲了敲审讯室的门,让两个刑警先把岑北辰带出来。


    湛源也没制止。


    商语安觉得他这个人很矛盾,但又说不出矛盾的点在哪里。


    好像主持这个案子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叶望舒这个被喊来的外援一样。


    等叶望舒一走,偌大的审讯室里只剩二人时。湛源便幽幽地开了口:“我还想项指导这么宝贝的投影体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呢。”


    商语安刚要起身,听到这话,不自觉地攥紧了扶着椅子的手。


    果然是对他有所不满。商语安对上湛源的目光。


    湛源毫不掩饰他打量商语安那种赤/裸的、审视物品一样的眼神。像一把解剖刀,想要把他这具身体剖开,看看他的灵魂是什么模样。


    “也是。”那刀一样的眼神收了回来,湛源冷笑一声,“那种罕见的天赋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身上才叫稀奇。”


    商语安不想去理会那些不明就里的话。径直向着叶望舒离开的方向快步离去。


    这种中年男人的阴阳怪气他听过太多,以至于到了已经可以完全免疫,顺便还能在心里给湛源记上一笔的程度。


    叶望舒能觉察到他的情绪不对。猜到了湛源大概和他说了什么,但没着急现在问。


    岑北辰的应激程度已经严重到只要有任何人试图靠近,他就会下意识地往后躲。直到整个人小小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里无处可逃。


    精神体雪貂原本还趴在肩上,耳朵后贴,身体低伏,不停尖叫。现在直接整只缩在他的连帽衫里,呼吸急促。


    商语安看着叶望舒蹲下身,轻柔地抚摸着受惊的岑北辰。


    那七天特训里,他简单了解过疏导的原理。


    向导自身稳定的脑波干预加上信息素的安抚基本能应急解决大部分哨兵的过载的情况,只有少数例外需要进一步修复精神图景。


    而后者是一个需要长期、反复地链接重塑过程。


    信息素,或者应该被称为向导素的物质并非是靶向投放,因此同处一个空间的商语安也能少量地捕捉到叶望舒的向导素。


    和安抚容易应激的猫咪一样,这种信息素会让人安定下来。


    岑北辰慢慢安静了下来,凌乱的呼吸慢了,变得有规律,也没有最初那么紧绷。雪貂团成一团,紧接着慢慢消失。


    不多时,他倚在叶望舒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招呼两个警员把小孩带到医疗部去,叶望舒拉过椅子坐下。


    她仰起头看向呆呆地立在那里的商语安,开口打趣道:“小朋友的问题解决了,我们的大朋友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呢?”


    商语安意识到她在说自己,摇摇头。


    “没什么大事。”他说,“我只是觉得,湛警官对我意见很大。”


    叶望舒轻笑一声:“他觉得项指导为了保你害他的宝贝徒弟下放。”


    “……他是钟昀师傅?”商语安有点不可思议。


    “嗯哼。”叶望舒点头,“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他对自己人向来刀子嘴,他拗不过自己罢了。”


    “陈正新那个案子本来就该他主持,是钟昀从他手上要过来的。”叶望舒有意无意地摆弄着鬓角的碎发,“实际上,80%以上涉及特殊能力者犯罪的案子,都不会有公开的机会。如果不是钟昀的坚持,这个案子大概率会被定性为畏罪自杀,然后被封存。”


    “我和湛源同年进特安局,共事时间也算久。他这个人,早年也有股莽劲,或者说项指导还在一线时,改革派的势头足,年轻人多带着股不服的劲。但也就是九年前那个案子之后,湛源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叶望舒说到这里就适时地止住了话题。


    “你就当个八卦听听。等你真的决定要继续待在特安局,再去了解其中的门道也不迟。”


    商语安低着头,没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九年前。


    那个帖子里也提到过九年前的案子。


    他有些无措,眼神乱飘,余光瞟到叶望舒桌子上那张合影上。


    单看叶望舒的脸其实看不太出她的年纪,合影上明媚张扬的青年和现在的模样变化不大。


    能识别照片上叶望舒大致年龄的,是身上浅蓝色的制服和高高扬起的毕业证书。她揽着看起来年轻不少,穿着黑色学士服的崔峻。


    照片正中,另一位揽着崔峻,穿着学士服的青年眉眼像极了钟昀。


    而那位神似钟警官的青年应该还揽着另一人,只不过已经被撕去。


    相框上写着:2035年夏,于毕业典礼。


    叶,崔,钟,章。


    叶望舒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反手把相框倒扣。


    “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她说,“要不来试试简单疏导吧。”


    商语安点头。


    他能感觉到叶望舒不太希望谈起这张照片。


    巧合他也需要做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系统的学习方式还是比野路子行之有效许多。


    虽然仍处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但比起最初,商语安已经能更熟练地掌握自己的能力了。


    或者说,现在在他的潜意识里,做一个合格的向导,和做兽医的差别也不是很大。


    学会提供情绪价值和精进医术是同等重要的,他不是那种厉害到仅凭技术就能给顾客摆一张臭脸的人。


    他从接触到临床开始就被灌输兽医只是服务行业这种理念。读书时他嗤之以鼻,上班后吃了投诉绩效被扣完,才把这条准则奉为圭臬。


    也不是完全奉为圭臬。


    他的患者永远处在客体。商语安偶尔会想,为什么都已经拼尽全力,最后却只换得轻飘飘地一句“算了”。


    算了吧。


    他闭上眼。


    ……


    钟昀是被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工作机里消息已经堆满了聊天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条条地看过去。


    除去工作大群里重复的收到好的以及完成学习任务的截图,真正有用且紧急的事项并不多。


    他刚准备放下手机,继续睡个回笼觉,陈俊楠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您昨天让我留意的那个酒吧,我今天过去处理纠纷时,有个新发现。”


    “那里向导素的气味很浓而且混杂,我有些分不清,我们辖区里应该没有那么多登记的向导。”


    “诶对了,昨天被带走的那个小哨兵怎么样了?”


    钟昀的手指在陈俊楠的消息上顿了顿,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至于下面的八卦消息,他没回。


    商语安告诉他,岑北辰醒了以后和叶望舒复述了大致经过。


    他是那天晚上受到社团朋友的邀请,到文山街的酒吧去玩。


    小孩子刚入社会,好奇心强,在那个“朋友”的劝说下尝了点酒。不喝不知道,没兑饮料的酒精刺激性太强,反而给他激出了初潮。


    他当时并不清楚为什么会失控,只知道给他灌了酒以后朋友见势不妙溜之大吉,把他一个人留在酒吧角落的卡座里。那个人就是在这时乘虚而入的。


    他当时好像烧得迷迷糊糊的,意识不清,那个人给他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接着对他上下其手。


    他害怕,于是咬了那个男人,凭着本能向外跑。


    男人紧追不舍,拽着他的胳膊想要强行控制他。这时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点,但是控制不住自己,咬住男人的胳膊不松口。


    恰巧巡警发现了异动,男人便顾不上自己受伤的胳膊就逃走了。把岑北辰留在了原地。


    但岑北辰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要有人试图靠近他就会被无差别攻击。


    他喊着别靠近我一边逃跑,最后被两个巡警和好心的群众压制住。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有个警察曾蹲下来和他问过话,但具体说过什么内容他已经记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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