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背靠冰冷的琉璃壁,因灵力枯竭与“沉压”侵蚀,脸色苍白。他没有理会那些徒劳的尝试,只是静静看着岩壁。


    在“万物协律”的感知视野下,这看似浑然一体的琉璃壁,并非铁板一块。


    而是一团被写定的因果篆。


    他闭上眼,将神念如游丝般探入其中。


    嘈杂。尖锐。无数被摔碎的天地律令在其中横冲直撞。


    而他做的,是改写。


    神念如笔,以那微末的、从因果蛛借来的一丝命运权柄为墨,在琉璃壁的信息底层刻下了一个指令——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法则本身在呻吟的颤鸣。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坚实无比、吞噬一切攻击的琉璃壁面上,大约尺许见方的区域,色泽骤然从透明晶质崩解为浑浊的金黄,紧接着——


    哗啦。


    一捧干燥、细腻、仿佛从无尽荒漠深处捧来的流沙,从那完美的琉璃表面倾泻而下,落在灵玉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无比真实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股迥异于岩窟内死寂沉压的、属于外界流动的“气息”,从那短暂存在的缺口涌入。


    一息。


    仅仅一息。


    混乱法则如饿兽反扑,瞬间将那行被强行嵌入的指令撕碎、覆盖。缺口处琉璃再生,甚至比之前更加坚硬、更加不可冒犯。


    但那捧流沙,依然静静堆在地上。


    死寂。


    所有队友都停下了徒劳的尝试,猛地扭头,看向依旧闭目靠墙、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嘴角挂着一道清晰血痕的江珩。


    眼神如同看见了最不可名状的神迹。


    不是撬开缝隙,而是彻底改写了这座法则之壁。


    哪怕只有一尺见方,哪怕只有一息。


    江珩缓缓睁开眼,对上众人震骇至极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拇指抹去唇边血迹,哑声道:


    “方位已明,规律可循。下次,我们能出去。”


    他收起所有心绪波动,开始默默计算方才的消耗与感知到的细节。但他的内心深处,一片寂静的狂澜正在涌动。


    成功了。


    【万物协律】之道,于此绝灵死地,初鸣其声。


    ——


    这些年中,江珩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宁渊。


    在归墟海眼一事传出后,江珩之名一夕之间名动四方。


    琉璃法则壁,曾困死过真仙。它在混乱法则中自我修复、无限坚固,是归墟海眼最无解的陷阱之一。


    而江珩,以炼虚之身,将它变成了沙。


    一尺见方。一息。


    但够了。


    此后,邀约的请柬如雪片般飞来。那些往日与天衍宗并无深交的古老世家、隐世洞天,言辞间竟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珩一概以闭关推拒。


    唯有一封以古巫文写就、署名为“巫神族大祭司”的玉函,在他案头静置三日,未被驳回。


    三日后,他启程赴南荒域。


    ——


    巫神族的迎客规格,比预想中更高。


    祭坛高耸,篝火映天。前来接引的长老须发皆白,看向江珩的目光满是惊艳与敬畏,连声说着“贵客临门,神兆应验”之类的恭维话。


    江珩微微颔首,随他穿过重重藤萝掩映的石径。


    江珩被引入祭祀大殿时,殿中正举行某种仪式。


    兽骨为饰的巫者环立,击缶而歌,声调苍凉悠远。殿中央高台上,数十名少年男女跪伏于地,皆着素白祭袍,低垂头颅,静默如待宰的羔羊。


    “这些是……”


    “祭品。”引路的巫者轻笑,语焉不详,“远方贵客若有意,可择一带回。这是我族的待客之道。”


    江珩目光淡淡扫过那些颤抖的脊背,没有说话。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


    队列末端,一个少年微微抬起头。


    黑肤,银瞳。在这群深目高鼻的巫族祭品中并不突兀。


    可那眼神。


    清澈的、惊惶的、仿佛受惊小鹿般无辜的眼神。却在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眼睫轻轻一颤,掠过一道极快、极熟悉的——狡黠笑意。


    江珩瞳孔骤缩。


    三息死寂。


    他转向身侧的巫者,面色平静如常:“那个。”


    他抬手指向队列末端的少年,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我要了。”


    巫者面露了然,笑意促狭。


    “贵客好眼光。”他挥手示意执事将少年带出队列,又取过一只雕花木匣,双手奉上,“此乃族中为远客备下的小玩意儿,或可助兴。”


    江珩接过,掀开一道缝。


    只一眼。


    禁灵锁链。鲛尾软鞭。玉石口塞。赤金夹。还有一条通体莹润、尾端缀着细小银铃的——鲛人尾鳍炼制的饰物。


    他“啪”地合上匣盖,面无表情收入储物戒。


    “……多谢。”


    巫者笑意更深,躬身退下。


    ——


    客舍门扉合拢。


    隔音结界无声铺开,将殿宇笙歌与外域夜色尽数隔绝。


    江珩背对门口,将锦盒搁在案上。


    身后,那少年——或者说,伪装成少年的宁渊——还维持着那副怯懦姿态,低头垂眸,安静地立在门边。


    江珩没有转身。


    寂静在室内蔓延,沉得像铅。


    然后他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撞破沉寂——宁渊已欺身而上,从背后一把将他箍进怀里,手臂勒得死紧,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江珩。”


    那声音嘶哑,闷在他后颈,滚烫的气息扑在皮肤上。


    “江珩。江珩。”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只一声声唤他名字,像在确认他还真实地存在于自己触手可及之处。


    江珩没有动。


    宁渊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贪婪地嗅着他衣襟上熟悉的清冷气息。


    数千多个日夜,他独自穿行在那些没有江珩的绝境里,有时候连思念都是奢侈——因为稍一分神,就是身死道消。


    此刻人就在怀里,温热、鲜活、真实。


    江珩终于转身。


    看到宁渊那揭开伪装后,那张剑眉入鬓、轮廓凌厉的真容。


    三年未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锋利,可那双眼睛望向江珩时,依旧盛满了浓稠得化不开的、近乎贪婪的缱绻。


    宁渊抬眸望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先被江珩掐住了下颌。


    “解释。”江珩道,声音冷得掉冰碴。


    “想你了。”宁渊道。


    第293章 又见宁渊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砸穿了三年离索。


    江珩没应。


    他松开手,从锦盒中取出禁灵锁链。玄铁锁扣弹开,清越一声。


    “伸手。”


    宁渊立刻把双手并拢递过去,动作急切,甚至带几分迫不及待。锁链绕过双腕,收紧,扣死。他低头看着腕间那道冷光,竟弯起唇角。


    不够。这还不够。


    江珩又取过那根鲛尾软鞭。握柄冰凉,他攥得指节泛白。


    三年里,他几次做相似的梦:宁渊站在他面前,完好无损,触手可及。醒来枕畔空无一人,只有神魂契约另一端传来的、遥远而沉重的搏动,像将沉之舟最后的桨声。


    而今这人终于跪在他脚边,活的,热的,会呼吸,会喊他名字。


    他却执意要给他教训。


    叠在那些未愈的旧伤上。宁渊始终不曾闪避,不曾讨饶。他抬眸望着江珩,那目光太烫、太渴,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了。


    江珩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宁渊背上那几道新添的红痕,横亘在流畅的肌理间。那道从后心斜贯至右腰的旧疤,痕迹细密,险些将他整个人剖开。


    他伸出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那道疤。


    伤疤是因特殊灵力留下的,再过不久就会消失,触摸并不会感到疼痛。


    江珩没说话。他抽回手,取过。触及皮肤的刹那。他没有躲。他反而向前膝行一步,把更近地送入江珩。


    可他仍一瞬不瞬望着江珩,眼底那层水雾不是痛苦,是餍足和引诱。


    江珩看着他。


    这几年这人独闯绝地,孤身抗天命,杀伐决断,凶名赫赫,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


    而今跪在这里,被他捆缚施为,没有一丝反抗,甚至生怕他给的还不够。


    江珩俯身。


    他扣住宁渊后颈,迫他仰起脸。缚在唇间,无法言语,只有那双眼睛,盛满渴意,盛满多年攒下的肆虐的思念。


    他低头吻在那眼睑上。


    很轻。像羽毛拂过。


    宁渊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挣动起来,腕间锁链哗啦作响,整个人往前扑。江珩接住他,被他一把攥住衣襟,拽向自己。


    那个吻急切、滚烫、毫无章法。碍事,江珩抬手解开他脑后的丝绦,玉石滑落,他立刻不管不顾地贴上去,近乎凶狠地含住江珩的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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