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又向前逼近半步,两人衣袍几乎相触,那股混合着血腥气、药味、以及独属于宁渊的冷冽侵略感扑面而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与挑衅:


    “你江珩,也只敢对那个全然依赖你、仰望你的‘宁渊’肆意索取,面对真正的我,面对真正的我,就连承认这份肉体联系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话毒辣而精准,直刺江珩刻意忽略的某个角落。


    江珩眼底杀意骤然暴涨,周身灵力隐有沸腾之兆。


    然而,不等他发作,宁渊已倏然收敛了那点近乎恶劣的戏谑,神情转为一种极致的冷静与专注,仿佛陈述一项无可辩驳的论证。


    “先别急着动怒。让我们抛开无用的情绪,江珩。”宁渊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你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是厌恶这具身体?可你之前显然不厌。是憎恨我?但恨意与欲望,有时并不冲突,甚至可能催化出更激烈的火花,这一点,你应当比我清楚。”


    宁渊狭促地笑了笑。


    “亦或是顾及所谓‘伦理’、‘仇敌’身份?大道之前,这些虚名束缚,比之道途精进、生死危机,孰轻孰重?”


    “抛开无谓的情绪,江珩,理智地想想,你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对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害的提议。”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稳却极具说服力:


    “第一,你刚突破化神后期,境界需稳。双修之道,阴阳相济,恰能最快速度稳定你的境界。”


    “那卷上古双修秘法,你知我知,其效非凡,对稳固境界、加深感悟、乃至提纯灵力有奇效。比你独自苦修,效率高出何止数倍?离臻能给你的,是神魂与时空的启示;而我能给你的,是最直接的大道共鸣与灵力跃升。”


    “第二,法则感悟。你修命运,我求‘真实’。命运无常,真伪交织。双修时神魂深度交融,是最贴近彼此大道本质的时刻。你能近距离观察‘真之法则’的运转与对抗,或许能助你更清晰地把握命运中那些‘确定的真实’节点。而我,亦能通过你的命运感知,去反照自身之‘真’是否稳固。这是比任何论道切磋都更深入的‘道途互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宁渊的目光紧紧锁住江珩,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与冷静的残酷,“你恨我,想杀我,对吗?但你现在做不到。双修,灵魂与灵力深度交融之际,亦是感知对方弱点、法则破绽的绝佳时机。你不想更了解你的仇敌吗?不想找到更确切的,能置我于死地的方法吗?这或许比你接一百个危险任务摸索,更有效率。”


    他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看,江珩。你都没有断然拒绝的理由。这只是一场交易,一场各取所需、心照不宣的修炼。抛开那些无谓的情绪,用你最喜欢的理性判断一下——拒绝我,你损失了什么?同意我,你又可能得到什么?”


    洞府内一片死寂,只有道韵池水轻轻荡漾的声音。


    宁渊的话语,逻辑严密,利弊清晰,几乎剥离了所有情感因素,将一场可能的情感纠葛或仇杀,赤裸裸地解剖成了一场冷冰冰的、利益最大化的“合作方案”。


    任何一个理智尚存、追求大道的修士,面对这样一份几乎无法拒绝的方案,恐怕都会陷入深思,乃至动摇。


    江珩沉默着,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墨瞳,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内里却激流暗涌,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提出了如此疯狂又理智建议的男人。


    第234章 评判


    死寂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寸寸冻结。


    江珩脸上的冰封面具,在宁渊那句“各取所需”的尾音彻底消散后,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近乎扭曲的荒谬与……被彻底冒犯的暴怒。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没有半点温度,反而像冰碴在喉管里摩擦。


    “交易?各取所需?”


    江珩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淬着毒,眼神锐利得能刮下宁渊一层皮。


    “宁渊,你以为你是谁?仗着份前世记忆,披了层‘求真’皮囊,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替我做利弊权衡?”


    他猛地踏前一步,与宁渊鼻尖几乎相抵,周身寒气几乎化为实质的冰霜,在两人之间蔓延。


    “我拒绝的理由?需要理由吗?”江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看到你这张脸,闻到你的气息,想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恶心!与你双修?我怕脏了我的道!”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与讽刺:“你说的对,恨意与欲望不冲突。但对你,我连一丝一毫的欲望都提不起来,只有杀意!纯粹的、想把你挫骨扬灰、神魂俱灭的杀意!这就是我全部的理由!够清楚了吗?!”


    面对这几乎能刺穿灵魂的刻毒拒绝,宁渊脸上却没有预料中的怒气或挫败。


    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疑惑。


    “为什么?”


    他问,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仿佛真的不理解,“江珩,我不明白。”


    江珩被他这反应噎得喉头一窒。


    眼前这人……怎么能在听了那样的话后,还露出这种“真诚求解”的表情?!


    宁渊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稳:


    “你不该是这样的。”


    “我认识的江珩,或者说,我‘了解’的江珩,不是会被‘恶心’、‘憎恶’这种浅薄情绪支配行动的人。”


    他的视线如有重量,缓缓扫过江珩因激动而紧绷的轮廓。


    “我此刻‘看到’的江珩,难道不是在万魂幡内熬炼千载、最终仍能挣脱轮回桎梏的那一个么?”


    江珩的瞳孔骤然一滞!宁渊的声音很平静,却在江珩心中投下巨石。


    “被死气侵蚀,被怨魂撕咬,日日夜夜承受着比凌迟痛苦千万倍的折磨。寻常修士,哪怕炼虚,大乘,在那样的环境里,撑不过十年便会意识崩溃,化为怨力的一部分。”


    “但你撑下来了。不仅撑下来,你的恨意没有让你疯狂迷失,反而淬炼成了最坚韧的意志,最决绝的复仇之心,甚至……让你抓住了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轮回契机。此等心志,绝非常人。”


    宁渊向前微微倾身,气息迫近,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与欣赏:


    “你有大毅力,在绝境中坚守本心;你有大天赋,能于微末中窥见命运,重走道途;你更有……大志向。绝不仅仅是为了杀我复仇那么简单,对吗?你想走的,是一条更远、更高的路。”


    “这样的你,”


    宁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及一丝因对方此刻“表现”而生的、极淡的惋惜,


    “理性、冷静、目标明确,为达目的可以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当初在‘天命赌坊’,你明知我底细成谜、意图不明,依然选择将我纳入你的棋局,那份审时度势、为己所用的冷静与魄力,如今安在?”


    江珩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感觉像是被剥光了所有防护,赤裸地站在对方面前。


    那些他深埋心底、连自己都未必完全厘清的隐秘心志,竟被对方如此清晰地道破!


    对方话语中那份将他置于平等甚至略带欣赏位置的“理解”,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也……更让他愤怒。


    他仿佛成了一个被高高在上的评判者观察并失望的“作品”。


    宁渊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混合着一丝不悦,一丝了然,还有一种看到珍贵器物蒙尘的微愠与不解:


    “江珩,平心而论,我欣赏你。”


    “你对‘今生’那个全然信赖你、爱慕你的他,尚能步步为营,冷静引导,甚至在最亲密之时亦存算计。”


    “你这般恨我入骨,却在当初‘天命赌坊’初遇、隐约察觉我身份有异时,依然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占有’。”


    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


    “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初次,对象是‘我’。”


    他目光扫过江珩瞬间更加冰寒的脸,语气平稳地继续,“我承认,当时我很生气。”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说明我当初的选择对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转为一种冷静的诘问:


    “但我现在,有些失望。江珩,我以为我们是同类——大道当前,万物皆可为材,情感、道德、乃至自身好恶,都可以暂时让位于最终的‘道’。当初我选择你作为破局的关键,正是看中了你这份心性。”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但现在,你看看你自己。被‘恨’蒙蔽了双眼,被‘痛’扰乱了判断。你说你想杀我,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除了让你离目标更远,还有什么用?”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