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编织出的美好,都在他眼前寸寸崩解,化作无数飞旋的光点,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黑暗!


    “嗬——!”


    宁渊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发现自己依旧站在云舟冰冷坚硬的甲板之上,四周弥漫着稀薄的云雾。周围是东倒西歪、依旧沉浸在各自幻境中、脸上表情或痴笑或痛苦的江家弟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急切,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江珩依旧站在那里。


    依旧是那身墨色家主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他似乎并未受到那诡异幻境的丝毫影响,此刻正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甲板某处,眼神深邃难测。


    察觉到宁渊剧烈波动的气息和投射过来的、复杂难言的目光,江珩缓缓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江珩的眼中,没有幻境里的半分温柔,只有一片不变的、令人心安的……冰冷与清明。


    ——


    当那阵隐秘的空间波动掠过云舟时,江珩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立刻陷入沉睡。


    他强大的神识和已然触摸到命运法则边缘的灵觉,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这股力量的侵入。


    他没有抵抗,而是主动收敛心神,如同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踏入了这片为他量身打造的、由他内心执念构筑的、无比真实的情景!


    此时的江珩就宛如一个旁观者,看着眼前的一幕。


    “腿,张开……“


    “对,就这样……掰住。”


    这是自己。


    旁观者江珩:“……”


    “主人……”


    “求你……给我……”


    这是宁渊。


    “这是我最想要的?”江珩对此难以置信。


    哪怕以他历经千年的理智,在面对此情此情时也难以接受。


    是,


    虽然他承认使用宁渊这个炉鼎很爽;


    看宁渊臣服他、渴望他、用尽一切手段用最屈辱的方式取悦他,感觉也很不错。


    但区区情欲之道,怎么可能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这天衍道宗的问心试炼是出了什么故障?”


    江珩皱起了眉头。


    此刻,问心试炼仿佛也察觉到程序出了故障,没有找到这个受试者真正的痛点,加大了力量投入。


    终于,江珩眼前场景一切,展现出一幅浩瀚的图景:


    他屹立于九天之上,脚下是臣服的万界星辰。举手投足间,法则相随。


    曾经需要仰望的强者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敌人被他弹指间灰飞烟灭。


    江珩点了点头。


    相较于之前那副场景,眼前这一切也让他略微赞同。


    第122章 清醒


    踏临绝巅,执掌星辰——这确实是他内心最直白的欲望投射。


    江珩冷静得自我剖析。


    这种对绝对力量的渴望,对掌控自身、及他人命运的极致追求,


    源于他被囚万魂幡千年、只能作为旁观者的无力,


    源于今生依旧感觉被无形大手推动的憋闷。


    但幻象只是幻象,沉溺于此不会变成现实。江珩轻易得挣脱这幅图景。


    景象再次转换。


    江珩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虚无的空间,对面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前世的宁渊,万魂幡主,眼神冰冷,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历经无尽杀戮后的漠然。


    “看到了吗?”


    宁渊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才是你真正渴望的。力量,掌控,复仇。将我踩在脚下,将一切阻碍碾碎。这才是你重生的意义,不是吗?”


    江珩凝视着这个造成他千年痛苦的根源。


    “为何是我?”江珩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底最深的问题,“你踏碎虚空,掌控万魂,为何独独选择我,回到这过去?”


    江珩意识里构建的前世宁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棋子?变数?亦或是……一场实验?”


    宁渊不答反问,“江珩,你以为挣脱了幡笼,便真的自由了吗?你看这天地,何尝不是另一座更大的牢笼?我所追寻的,你所经历的,或许都只是……更高层次存在眼中的一场戏剧。”


    这幻象试图将更深沉的迷茫与虚无感植入他的道心。


    江珩心神微震,但随即眼神恢复锐利。


    “无论缘由为何,既给了我重来的机会,我的路,便由我自己来走,由我自己定义!你的追寻是你的,我的道,在我脚下!”


    他斩断了与那幻象的“对话”,拒绝被引入更深的谜团与虚无。


    景象再次破碎。


    幻境再次变化。


    这一次,直指他内心深处最黑暗、最原始的角落。


    他看到了自己以复仇之名,对宁渊施加着远比前世自己所承受的、更加酷烈百倍的折磨,肉体的,精神的……


    这画面带着一种病态的、宣泄般的快意,是他内心深处被仇恨滋养的恶念。


    他看到了被他用更残忍手段折辱、彻底摧毁了尊严和希望的宁渊。


    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匍匐在他脚下,眼中再无半点光亮,只剩下彻底的麻木与恐惧。


    “这才是复仇,不是吗?”诱惑的声音再次响起,“让他也尝尝你曾经历的绝望,让他彻底属于你,永不背离。”


    江珩看着那个被“自己”肆意折辱、眼神空洞的宁渊,只觉得陌生。


    他想起前世宁渊不论落到何种绝地,都反抗求生的意志,想到今生宁渊那双总是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眸子。


    “且不论真正的宁渊,根本不可能沦为行尸走肉。”江珩缓缓道,


    “若真是如此,我与前世囚我之獠,有何区别?”


    轰——!


    所有的幻象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江珩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乍现,随即归于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的呼吸甚至没有一丝紊乱,仿佛刚才经历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他转过头,恰好看到宁渊也从幻境中挣扎醒来,正带着惊魂未定和一丝茫然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四目相对。


    宁渊看着江珩那双熟悉的、不含丝毫温情的眼眸,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幻境里“阿珩姐姐”温柔似水的笑容和那句——“要个孩子吧”……


    强烈的割裂感让他眼神里惊疑不定。


    宁渊本能扬起一抹挑衅得笑,想要用刚才的场景激一激江珩:


    “你刚才……”


    他想说“你刚才变成一个女人,还说要给我生孩子”。


    但话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方才那幻境是自己内心渴望的具现!宁渊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江珩将他这副活见鬼的表情尽收眼底,结合自己幻境初始那荒诞不经的景象,心中了然——


    这问心关,怕是给每个人都量身定制了最难以启齿的“考验”。


    看来,自己潜意识里,或许确实有些……沉湎于与宁渊这具炉鼎身体交缠时带来的、超越纯粹修炼效用的某些东西了。


    双修秘术效力惊人,利于修行不假,但若是因此扰动了道心,甚至被心魔窥见、放大,则绝非好事。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来日后于此道,需更加克制,保持清醒,不可过多沉湎。


    “静心。幻境已破,谨守心神。”


    江珩移开目光,不再看宁渊那副纠结的模样,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澈,仿佛能涤荡一切杂念。


    宁渊被他这冷冰冰的话语砸回来,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别扭感,“嗯”了一声,也跟着移开视线。


    两人这才有余暇仔细打量四周。


    云舟依旧悬浮于空,但并非在行驶中,而是仿佛撞入了一片巨大的、半透明的、流淌着七彩光晕的屏障之中,如同琥珀中的蚊虫,动弹不得。


    前方,透过屏障,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磅礴、直插云霄的巨山轮廓,山门处灵光冲天,想必那就是天衍山门。


    “我们……这是卡住了?”宁渊诧异。


    江珩神识扫过整个云舟,语气平淡:“此地应是天衍试炼的第一道筛选——问心关的屏障。唯有通过自身心境考验者,云舟方能载其真正穿过屏障,抵达山门。”


    他的目光扫过甲板上、船舱内那些依旧沉浸在幻境中的江家弟子。他们表情各异,或痴笑,或痛哭,或狰狞,或迷茫,显然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距离试炼正式开始,尚有半日。”


    江珩感知了一下屏障外天地气机的流转,得出结论。


    “若在此期间无法自主醒来,便算淘汰,云舟会将其自动送回。”


    情况明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江珩不再多言,于甲板寻了一处,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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