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浓稠得化不开的白雾猛地包裹而来,瞬间剥夺了江珩与宁渊的所有感官。


    脚下传来崩塌的轰鸣,失重感还未彻底袭来,周遭天地便猛地颠倒旋转!


    江珩强压下眼前的眩晕,定神望去,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座悬浮于茫茫云海之上的奇异楼阁。


    梁柱是以泛着铜绿的玄铁铸就,却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人影;地面铺砌着巨大的阴阳鱼图案,每一块玉石都自行流转着日月星辰的微光。


    空气中纤尘不染,只有一丝虚无缥缈的檀香,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萦绕不散的松脂铁锈味。


    “看上面!”身旁传来宁渊的低呼,他正扶着一段刻满繁复星图的栏杆。


    江珩抬头,瞳孔微缩——穹顶并非屋瓦,而是倒悬的浩瀚星空!


    然而那万千“星辰”,实则是一个个精密嵌套、缓缓运转的巨大齿轮与命盘,按照某种深奥莫测的规律悄然移位,投射下冰冷而玄妙的光辉。


    楼阁四角悬挂着青铜古灯,灯油竟是凝固的光带,时而幻化成荧光蝴蝶振翅欲飞,时而又聚散成古老的篆文,玄妙非凡。


    最令人心神震撼的,是楼阁中央那座高达三丈的巨型轮盘。


    轮盘表面,阴阳双鱼不息轮转,黑白界限分明。阳鱼之上,刻满了祥云、瑞鹤,生机盎然;阴鱼之上,却绘着狰狞白骨、地狱修罗,死气森森。


    轮盘边缘铭刻着一圈古老的算筹符号,散发着亘古苍凉的气息。


    望着轮盘转动时带起的虚幻流光,江珩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本古籍上的记载——


    “天命赌坊”:以运为注,以命为筹,入局者不赌金银,只赌生死。


    “这里不是普通楼阁,”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寒江剑,声音低沉,“我们掉进了一处……以性命换取机缘的赌局。”


    话音未落,一道空灵却毫无情绪起伏的叹息声仿佛自穹顶的万千命盘中传来:“命轮非赌,乃问天道。”


    嗡——!


    中央轮盘骤然发出尖锐的嗡鸣,阴阳双鱼疯狂加速旋转,一股无法抗拒的无形巨力瞬间攫住了江珩与宁渊,将他们猛地拽向巨大的盘面!


    江珩脑海顿时警铃大作,与宁渊一起赌命,找死吗?


    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试图抗衡这股力量,却发现如同蜉蝣撼树,丝毫无法挣脱命轮的绝对束缚。


    危急关头,他眼底寒光一闪,一个冷酷的念头闪过——绝不能将生死寄托于运气和宁渊之上!


    他心下一狠,神魂微动,便要催动早已种在宁渊魂魄深处的控制咒印……


    “一判生死,各安天命。”


    轮盘之上,阳鱼眼中的“生”格与阴鱼眼中的“死”格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两道截然不同的光柱如同天罚般降临,将二人牢牢锁定。


    江珩眼中最后的画面,是宁渊的身影被那代表“生”的璀璨光柱彻底吞没。下一刻,他眼前一黑,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黑暗浓稠如墨,带着陈腐的腥气灌进鼻腔。


    江珩刚想张口,就被湿冷的泥土堵住喉咙,窒息感像铁钳般攥紧肺叶。


    “呃……”


    他猛地挣扎,却发现四肢百骸都被无形的力量死死钉住——这些泥土沉重无比,且带着一种贪婪的吞噬之力,正疯狂地顺着他的毛孔钻入经脉,所过之处,灵力如同泄闸的洪流般被飞速抽走,消散无踪。


    “息壤……竟是息壤!”江珩心头剧震,立刻认出了这传说中的神土。


    唯有息壤!方能如此贪婪地吞噬灵力,化万物为养料!


    肋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挤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在变软烂,皮肤下的筋络正被息壤一点点“消化”,连神魂都泛起被啃噬的麻痒。


    这种活埋,分明是被天地当做养料,正一寸寸融进这片该死的土囊里。


    恍惚间,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光。


    他 “看见” 无数道金流从自己体内涌出,顺着息壤的缝隙向前方汇聚。


    在那里,宁渊沐浴在璀璨的光柱里,指尖正要触碰一枚悬浮的金色宝印,脸色是掩盖不住的狂喜、贪婪、渴望……


    “宁渊……”


    ——


    “这是……哪里?”


    当宁渊从强光的眩晕中睁开眼,万千流萤般的光屑涌入他的瞳孔。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莲台之前,九色莲瓣层层叠叠,舒展绽放,每一片都流淌着熔金般的炽烈光泽,仿佛将世间至阳至刚的生机都凝聚于此。


    莲台中央,一枚足有拳头大小、印身缠绕着无数活灵活现的火纹的金印正静静悬浮——那竟是传说中的至宝,“焚天印”!


    “仙帝机缘……”宁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指尖因极致的渴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焚天印散发出的浩瀚热浪扑面而来,与他金丹内的火灵根产生强烈的共鸣,丹田处瞬间涌起磅礴的暖流。


    脑海中突然炸开无数画面:用这力量救回父母寿元、弹指间焚灭摄灵阵……粉碎脖子上的枷锁,让江珩俯首称臣!


    那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宁渊猛地一怔,随即便被更汹涌、更原始的力量渴望所彻底淹没。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步,越走越快,莲台绽放的金光在他脚下自动铺就成辉煌的道路,焚天印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强,几乎要将他的神魂都剥离出去。


    距离莲台仅剩三步之遥时,焚天印骤然爆发出烈日般的刺眼强光,一股无形的巨力拽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向最后的距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印身上那些沸腾的火纹正顺着他的指尖、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经脉都在发烫、轰鸣,力量从未如此接近!


    “快了……”他屏住呼吸,眼中只剩下那枚代表无上力量与自由的宝印,“仙帝机缘,是我的了!”


    只是他全然未曾察觉,在他一步步接近焚天印、汲取那磅礴“生机”的同时,外界那座命运轮盘上,阴鱼眼中那个巨大的“死”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


    那些褪去的颜色化作缕缕黑气,顺着地面的缝隙,渗向江珩被埋的石冢,使得那里的吞噬之力陡然又暴增了数倍!


    更没察觉的是,颅内那枚江珩种下的咒印,此刻正因为与宿主生命力的急剧流失以及焚天印霸道力量的侵蚀,而剧烈震颤。


    咒印上原本与江珩神魂相连的那丝微弱共鸣,随着他指尖靠近焚天印,正逐渐变得失控无序起来。


    咒印表面开始蒙上一层阴冷粘稠的黑光,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神魂本源,边缘甚至浮现出细微却狰狞的锯齿状纹路——那是咒印即将被引爆,发动最终“噬魂”反噬的致命征兆!


    “只差一点……”


    宁渊的指尖离焚天印只剩半寸,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上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是能逆转一切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极致渴望席卷一切的刹那,心底最深处却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难以言喻的空落,仿佛有什么重要的牵连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断裂。


    这感觉一闪即逝,迅速被近在咫尺的力量诱惑所淹没。


    他满脑子都是握住印后的风光。


    全然不知,自己每靠近一步,石冢下的江珩就多一分被碾碎的痛楚,而自己的神魂,也正被即将失控的咒印悄悄啃噬……


    第60章 你想杀我?


    “原来如此……”


    “用我的命,换他的机缘……”


    一股冰彻刺骨的荒谬与讥嘲自江珩心底涌起,几乎要让他笑出声来。


    是了,他是宁渊,这才是宁渊!他从未变过!


    ……偏偏、偏偏他竟真的有过一瞬,以为这头狼崽子已被驯服!甘心俯首成为他掌中之物!


    哈哈哈哈,当真是一条养不熟的狼!


    可偏偏在这极致绝望的压迫下,他的神智却异常清明。


    古籍中关于息壤的记载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息壤者,上古尸木之髓所化,吞生纳死,唯置之死地而后生。”


    黑暗中,江珩放弃了对身体血肉的控制,神魂挣脱肉体桎梏,以灵视之眼穿透息壤。


    只见无数发丝般纤细的尸木精魄在泥土中游弋,每一缕都连接着轮盘阴鱼眼中的死格,如同贪婪的水蛭,疯狂汲取着他的生机——


    而在三丈之上,石冢之中,一枚泛着灰光的髓核在正缓缓转动,表面布满尸纹组成的死字咒印。


    “上古尸木之髓……”他的神魂在低语,“吞生纳死者,必留逆生之隙——髓核性极阴寒,惧赤阳真火,而赤阳……生于至纯心火。。”


    指尖骤然掐入掌心,江珩强行召回即将涣散的意识。


    丹田内,灵力灵根正被息壤同化,他如今亦无法催动雷击之力产生赤阳之火,但是……宁渊颈项间的咒印却与他神魂相连,若不惜代价,强行催动咒印,或可引爆宁渊那至纯至烈的火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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