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朦胧,黑色宾利穿过夜幕,行驶在市区路上。
车内淡淡的白梅香气中混着一丝酒气。
红绿灯的间隙,徐鹤手搭着方向盘,慢慢敲了几下,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的男人垂眼看着文件,一如往常的淡肃冷沉,车光在眼下洒下一层浅浅的阴翳,瞳仁漆黑。
不久前的晚宴上喝了不少酒,这会儿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醉意。
没记错的话,刚刚那位明越的林副总似乎也是他的大学同学。
上次展会上见过,跟那个喜欢拉着人琐碎闲聊的张总一起来的,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没说过几句话。
至于为什么说也……上回梅园遇到的那位刚回国的季家小少爷,神情怔然欲言又止,一瞧就是有故事,回去他就稍微了解了下。
这才知道原来几人大学时候还一起做过一个游戏工作室。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竞标成功后不欢而散。
给向他透露的人灌了几杯酒,上了头,才模模糊糊说出来一些内情。意思是他那时候有个初恋女朋友,意外去世了。
那人煞有介事地推测,估摸着是跟工作室的人有点关系,所以才闹掰了。
徐鹤当时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抖了抖烟灰,这说法倒是挺有意思的。如果他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孩,大概会深有感触,跟着他一起唏嘘吧。
只不过年纪上来,在圈子里经历得多了,眼里看到的东西就更细微了。
他查了下,那一年国内联合国际的游戏节,头名的奖项是一百万美金。
该怎么说呢,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努力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额财富。
国内游戏市场鱼龙混杂,普遍正版意识低迷,做独立游戏的工作室开一个倒一个。
是把钱砸在一个极大概率没有回报的可能里,还是拿了钱离开?
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近几年昼星科技在淮市可谓是一匹黑马,在一众企业里硬生生杀出来,找准市场方向,短短几年上市,走在前沿。前几年公司里有工作经验的职员离职,业内都抢着要。
现在不知道多少人想进昼星,为了职位挤破头皮。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徐鹤扶着方向盘,踩了油门。
他可不觉得一个能白手起家将公司做成这样的人,会是前者。
至于已故的初恋女朋友……徐鹤温声出声:“陆总,年前国外拍下来的那颗红宝石,flechazo那边已经制作完成了,让人送到了曦园。”
后座的男人头也没抬,淡淡嗯了一声。
徐鹤看着夜色中的路面,手指慢慢点了点方向盘。
初恋啊。
以前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他也有过初恋。早起到对方宿舍楼下送早饭,熬夜教对方学习,一穷二白还要省吃俭用给对方买礼物,只为了讨对方喜欢。
以前爱的时候是真爱,现在也是真想不起名字,记不清样貌了。
徐鹤倏地笑了下。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徐鹤看了一眼来电人,神情正色起来,把车停靠在路边,接起来。
“……嗯。好,没问题。”
语气温和跟对面聊了一会儿,徐鹤等对方挂了电话,放下手机。
徐鹤转过头,条理分明地汇报:“陆总,上次……风臣那边打电话问了一下情况,透露了一点合作意向……”
雨幕昏沉,后座的男人正偏头沉静看着车窗外,眸子漆黑。
徐鹤声音没停,眼角余光也跟着扫过去。
雾城经济落后,这片街道的灯看上去年久失修,昏黄暗淡。淅淅沥沥的雨幕遮挡视线,视野有些模糊不清。
只能看到对面街道离公交站台不远的地方,站着个年轻女孩。穿着身月白的裙子,手里撑着一把红伞,正慢慢走着。
徐鹤在昼星干了也有三四年了,能稳稳坐在总助的位置上,多少还是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的。
他面不改色,收回视线。知趣地当没有看到,继续汇报。
“……差不多,时间约在了周五。”
男人淡淡收回视线,垂眼,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件,语气没什么情绪。
“知道了,走吧。”
徐鹤面色温和,应了声。
街道两旁路灯昏黄沉寂。
黑色宾利没有再停留,离开了雨中街道,驶入漆黑夜幕中。
……
穿过夜晚霓虹的江景,车驶进环境安静雅致的庄园之中,停在门口。
曦园,徐鹤虽说是陆准的助理,倒也没怎么来过这里。
只知道里头住着一个女人,这几年他经常安排人将当季的高定衣裙、珠宝首饰送到这里。
至于女人是什么人、长什么样,他不清楚,没见过。先前送东西偶尔来过一次,碰上在庄园做保洁的阿姨,打听了下,也说从来没见过。
还挺神秘的。
不过从送的衣服判断,大概是个年轻女孩。
徐鹤神色平静,很淡定。圈子里这种事情不在少数,见怪不怪。
“陆总,到了。”他下车,撑了伞绕到后面,弯腰打开车门。
男人合上文件夹,掀起眼皮,冷白指节将手里的文件丢到小几那厚厚一沓上,淡淡丢下一句话。
“打回去重做。”
徐鹤瞧了眼丢得散乱的文件,琢磨了一下,点点头,“明白,我这就通知。”
目送着男人走进雨幕中的花庭,他坐进车里,开始打电话。
徐鹤面色淡定:“蒋总监,你的人今天交策划案的时候,确定带脑子了吗?”
……
花庭之中,繁复的花卉交错盛开,花香味浓郁得在骤雨中也散不下去。
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梅香气幽幽萦绕在伞沿。
陆准撑着伞穿过花廊林立的白罗马柱,走到别墅门口,合上伞,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陈设整体冷灰色调,头顶的灯一打,透着冷肃的感觉。
茶几上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白梅,馥郁的香气缱绻。
陆准走进去,臂弯里的西装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
松了松领带,往上卷着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清瘦的腕间红绳褪了颜色,泛着些微的白。
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倚着岛台喝了一口。垂眼看着手机堆满了的工作消息,随便回复了几句,放下手机。
饭菜摆在餐桌上,红酒炖牛肉和鱼汤浮着热气,牛油果塔塔摆盘精致漂亮。
吃完饭,陆准上楼,走到二楼书房,继续工作。
处理完工作已经是深夜了,窗外雨势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声更响了。
金丝眼镜镜片映着电脑冷色的光,陆准抬起眼,漆沉黑眸看着桌边的花瓶。
几枝白梅在瓶中绽放,小小的花朵沾着细碎的水珠。
关掉电脑,陆准起身回房。
“啪。”
灯打开,漆黑的卧室明亮起来。
修长指骨解开领带,丢掉,陆准走进浴室里。水声响动,过了一会儿安静下来,穿了身黑色睡衣出来。
头发只是随便擦了擦,发梢缓缓往下滴着水。
旁边的台子上放着一个黑色丝绒小盒子,陆准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做工精巧的红宝石手链。
灯光下,泛着闪耀的光泽。
陆准合上盒子放下,抬起眼,忽的一顿。
女孩坐在他的床边,像是有点好奇,低着脑袋,手试探地压着床边。
床头柜上花瓶里插着几枝白梅,旁边散落着歪倒的药瓶。
沾着水珠的微卷长发散落在肩后,慵懒柔软。听到他出来的动静,她也抬起了脑袋。
清亮月光下,那双沉静的琥珀眸子露了出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手里的盒子看。
“……”
陆准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打开黑色丝绒小盒子,取出那条漂亮的手链。
女孩坐在床边,眸子盯着他手里的红宝石手链,问。
“给我的吗?”
陆准喉结微微滚动,慢慢的,轻应了一声。
“嗯。”
女孩眨了下眼,没什么表情地“噢”了一声,坐在床边,冷不丁朝他递出了左手。
纤细的手腕没有装饰,白皙空落,陆准漆黑眸子盯着那截手腕看了好一会儿,并没有动作。
清亮的月光下,女孩微微歪了下头,琥珀眸子映着他的小小倒影。
她疑惑地出声。
“陆准?”
“……”
陆准将手链解开,慢慢抬起手。
指尖将要触碰到的一瞬间,猛然一阵风吹进了窗。
月光消散不见,细细的雨滴裹着风涌进来,吹散了卧室里浅淡的白梅香气。
只剩下一片浓郁的漆黑,狂风骤雨在夜幕中呼啸,床上空无一人。
楼下,窗外一白,照亮餐桌冷透的饭菜,转瞬又陷入黑暗。
轰隆声迟缓的,接踵而至。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发梢的水珠缓慢滴落在地上。
陆准静了一会,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手链,起身坐在床边。
手机的电话声忽的响了起来,在房间里回响,格外突兀。
陆准偏头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固定电话号码,归属地是雾城。
这支手机是他私人用的,知道号码的人只有那么几个。
再联系一下傍晚在雾城遇见了什么人,那么打电话来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按下接通送到耳边,陆准神情冷淡。
低垂着眼,看着指间的手链,慢慢摩挲着冰凉的红宝石。
等了十几秒,话筒里都没人说话。
只能隐约听到淅淅沥沥的,雨珠打在玻璃上的闷沉声。
陆准失了耐心,正要开口。
下一秒。
又轻又低的一声,带着含糊的鼻音,毫无防备穿过沉闷话筒落在耳边。
“喂,陆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