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帝驾崩了。


    以一种非常不雅的死法。


    伺候在旁的不过选侍尔,出事时无人坐镇,那闹出来的动静如何都掩盖不住。哪怕是一直在礼佛的皇后都被惊动,与太后一齐出现在福宁殿。


    很快,后宫妃嫔皇子皇女都收到消息,纷纷赶到福宁殿。


    后宫事情一贯是皇贵妃在管,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敢自专。


    只得听着太后有条不紊地吩咐,不论是召集王公大臣,亦或是传唤被禁足的太子……皇贵妃原本低着头啜泣,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僵,却无法出声阻拦。


    谁也想不到,好好的长乐帝一朝驾崩,还是这么……的死法,出事的时候偏生只有许春明这个老货在,万氏又是个没主心骨的家伙,愣是叫这消息第一时间泄给了慈安宫。


    太后赶来后招来了太医院的人,一一检查过长乐帝的身体,再搜过整个福宁殿,发现了还在燃烧的水生香。


    皇帝一贯偏爱这些催情香来助兴,已是整个皇宫都清楚的秘密。


    看着太医们得出来的结果,太后闭了闭眼,挥手让他们退去偏殿。此时迁怒太医院或者伺候的妃嫔已是无用,哪怕太后心如刀绞,而今最要紧的当下的危险局面。


    长乐帝死得太突然,倘若消息就这么传出去,如何稳住朝纲?


    太后虽然多年不管事,可是改朝换代这种危险的时刻,皇贵妃都清楚太后会怎么做!


    “徐尚宫,去安乐堂将太子请来。”


    此话一出,这宫室内悲痛的气氛为之一滞。可太后仿若不闻,催促着女官立刻动身。


    只要皇帝没有废了澹台阗的东宫之位,他便一日是太子。


    这个节骨眼上,太后有且只有可能扶持太子。


    皇贵妃垂头,用手帕擦拭着眼泪,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面目狰狞。


    眼见局势大好,大皇子日渐得了长乐帝的看重,也正出宫建府要大展宏图的时候。


    偏偏,偏偏皇帝在这个时候死了!


    …


    澹台阗是伴随着哀怨的、悲痛的哭泣声出现的。


    王公大臣还未入宫,可后宫妃嫔与诸皇子皇女却是跪满了福宁殿。


    哪怕太子的脚步近乎无声,可是当他出现在殿中时,几乎叫那缭绕的悲切声都停住,所有人都无法克制自己投向澹台阗。


    常年礼佛,不苟言笑的皇后哪怕只是安静站着,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总叫人觉得如沐春风,悲悯如佛。


    而她所生的太子,却是截然不同的反面。


    个子高,肩膀宽,气势凶。


    像是一头天生的兽,信步悠闲的模样仿如他不是从长久的禁闭释放,而是回归本就属于他的地盘。


    皇后坐在太后的下首,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冷淡的模样好似他们不是亲生母子。而太后眼角微红,面有微肿,显然是刚刚狠狠哭过,而今掇拾了干净,又恢复了天家威严。


    太后虽知道长乐帝日渐不喜太子,然现在皇帝驾崩,昨日种种已死去,太后不会容许任何人在这时候动摇江山社稷。


    “太子,过来。”


    当太后开口的瞬间,福宁殿的所有人都清楚某种势将要来临。


    雷霆万钧,势不可挡。


    短短七日后。


    澹台阗登基了。


    他登基的那一天晴空万里,朝霞满天。


    忍冬蹲坐在宫殿瓦兽上,远远眺望着登基大典。


    人,人,人。


    好多,好多的人。


    三跪九叩,高呼万岁——


    可在无数人里,猫只看着一个人。


    澹台阗穿得特别雍容华贵,在人群里是最靓的崽。


    也是到这时候,看到那么那么多人,忍冬才真正意识到其实他看着有点可怜的澹台阗,好似也是个很有威严的人了。


    猫兴奋地踩了踩奶,兴致勃勃地觉得他的眼光真好!


    一眼就相中一个厉害的人!


    猫全然不记得系统的存在,满意地抖抖胡须,只觉得自己养的人这也好,那也好。


    在登基仪式最后一道礼节完成的瞬间,忍冬的耳边响起来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二】


    忍冬美滋滋地点着猫脑袋。


    ……等等,猫爪子刚磨得利利的,但还什么都没干呢。


    忍冬严肃回忆自己最近做的事。


    抓了八条蛇丢在华阳宫,五只大老鼠丢在福宁殿,在胖皇帝的龙床标记了两次……


    还好还好,也不算什么都没做。


    入了夜,福宁殿安静下来。


    新皇在仓促间登基,可该办的事情也没落下,登基大典结束后,他也理所当然搬进了福宁殿。


    福宁殿的人悉数换过,大部分是原本东宫的人手,只是新帝身旁伺候的大太监,却只剩下余则明和梁泽。


    聂江和高进忠不知所踪,也无人敢问。


    长乐帝去得突然,留下一堆烂摊子,新帝近来忙碌这些,也便将丧仪一并交托给皇贵妃和大皇子处置。


    太后与皇后则是终日在小佛堂,为先帝祈福。


    长乐帝停灵在仁智殿,每日哭灵仍旧继续,只是看在寒冬腊月的份上,新帝道先皇仁慈,不愿叫人受苦,特特免去宗亲王爵里老少的祭拜,只有年纪正合适的才得日日入宫。


    哪怕现下夜色深沉,仁智殿还有许多皇子皇孙守着,最孝顺的自然是大皇子,听闻已经哭晕了好几次。


    登基仪式虽仓促,可后宫静悄悄的,无人敢闹事。此刻朝堂变天,再是敏锐的人也不敢在这时候伸长鼻子到处乱闻。


    哪怕皇贵妃一派也只能收敛一切,暂时安分做人。


    谁都不想在这时候,成为被杀鸡儆猴的鸡。


    噢,现在不能叫皇贵妃了,而是应该称之为太妃。太后与皇后,则是称为太皇太后与太后。


    …


    余则明守在浴堂外。


    澹台阗沐浴的时候,一般是不叫人伺候的。


    他微眯着眼,怀中抱着的手炉源源不断地发热,驱赶着余则明身上的寒意。在安乐堂的日子叫他的手指生了冻疮,哪怕上了药也是隐隐刺痛。


    可眼下的日子与安乐堂相比,俱在一月中,却是天差地别。


    “找到了吗?”余则明远远看着自己派出去的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没好气地说,“要是没找到,回来作甚?”


    这些天各项事情变动频繁,余则明和梁泽一个内一个外,事情忙得团团转。可余则明倒也记得安乐堂那只不请自来的小咪,也特地点了几个人专门负责伺候着猫。


    只是这只猫野性不减,每日总要出门溜达。来无影去无踪,就算派人盯着,有时候也是追不上的。


    “那小祖宗回是回了……”徐丘哭丧着脸,“就是不肯下来。”


    余则明纳闷地问:“在哪不肯下来?”


    徐丘无奈地说:“就在偏殿的庑房上。”他和明堂找了许久,方才发现在高处黑黢黢的阴影里潜藏着两点绿油油的光。


    给他吓得一个踉跄。


    结果上面懒洋洋飘下来一声喵呜。


    原来这小祖宗藏在这。


    庑房虽低矮些,可这毕竟是福宁殿,随意攀爬可是要犯事,明堂留在那看着,徐丘来请余则明示下。要是大监应了,他就去扛梯子来。


    余则明还没说话,就听到身后紧闭的门扉微响,他立刻转身,就见澹台阗缓步出了门来。


    余则明最是熟悉这位主子,知道这位主子今日定然心情不好,这才私下派人去找猫,好叫这位小祖宗安抚一下主子的情绪。


    今日陛下去慈元殿拜见太后,吃了个闭门羹。


    太后不愿见他。


    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只是这一次陛下在雪中站了许久。


    直到入了夜,方才回福宁殿。


    伴随着满身的风霜,陛下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唇色却带着异样的红,额角暴起的青筋与冰冷的气势,足以叫余则明这自小伺候着陛下的人知晓这是何情况。


    不过陛下选择去泡水,而不是杀人,已经是相当克制。


    ……也好在没有发作。


    有时候陛下发病起来,着实叫人害怕,甚至会觉得杀人已经算是不错的选择,只要陛下不发狂得那么厉害。


    澹台阗没说话,只是迈步朝着庑房走去。


    好似根本不需要底下的人说些什么,他就知道那猫在何处。


    浴堂外伺候的人忙跟了上来。


    庑房很近,也就一个拐角的距离。


    拐过弯来就能看到屋檐下站着个仰头的小太监,在看到新帝的时候就匆忙跪倒下来。


    澹台阗站定步伐,慢慢仰起头。


    忍冬的确在上面。


    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自己的毛爪。


    仿佛感觉到有人看猫,猫也慢吞吞停下动作,跟着探出个小猫脑袋。


    然后,忍冬就瞪圆了眼睛。


    人来找猫。


    猫当然很开心。


    可是澹台阗身上这身常服,显然是刚换的。


    那长发只是将将擦了个不滴水,便湿漉漉地、随意地散落在身后。


    在这样的天时,无疑是不妥的。


    “喵嗷——”


    忍冬一个翻身滚了起来,站在屋檐边凶凶地骂了人,快点回去擦头发呀!


    猫沾水了不擦干可是很容易死翘翘的。


    澹台阗朝着他张开手。


    那是一个很明显的暗示。


    原本踩了踩肉垫,打算自己挪移,慢慢跳下矮墙的忍冬犹豫了片刻。


    要是跳下去人没接住猫呢?


    他原本不用非得下去。


    可是忍冬在墙上探头探脑,总觉得今天的人看起来凉凉的。


    就像今天的雪,很冷。


    也有点累。


    好啵,忍冬踩了踩脚。


    小猫炮弹来咯——


    噗通!


    流畅的黑色弧线飞过。


    澹台阗稳稳接住了黑色猫团。


    猫在他怀里使劲翻滚,和衣服打了好几场架,粉色的爪爪在澹台阗干净的衣袖上踩出好几个黑乎乎的印子。


    哼哼哼脏脏的猫脏脏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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