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政府官邸的通风管道刚好够一个人匍匐通过。


    管道的尽头是一个排风口,透过缝隙能看到大半个会议室。


    水晶吊灯折射着令人目眩的白光,红木长桌前坐了几个人。桌上的烟灰缸里有还没掐灭的雪茄,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在天花板附近散开,在我的位置恰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烟气。


    坐在主位的是总理大臣。他看起来比电视上老,头发花白,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上唇几乎不动。他左手边是咒术高层的代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绣了金丝的和服,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念珠,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右手边是玛奇玛,她双手交叠在桌上,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


    “定义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总理大臣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纸张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轻响,“内阁全票通过,前特级咒术师已异变为移动型天灾恶魔。现在,需要讨论的是处置方案。”


    “恕我直言,首相,你说的都是政治问题。”咒术高层代表将念珠在指间捻了一圈,“我们需要的是可操作的方案。你根本不明白五条究竟是什么怪物。只要他的术式还在运作,我们就完全无法靠近他。”


    “所以你们才同意和恶魔猎人合作,不是吗?”玛奇玛语气平缓。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破开无下限的手段。你有这个把握吗?”


    “错了。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他谈判的人。我的人不是炮灰。如果你只是想往结界里填尸体,那用你自己的。”


    短暂的沉默后,总理大臣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那么,说说你的想法。”


    玛奇玛笑着说:“事实证明,五条是无法用物理手段消灭的。你们派去的部队,包括拦截veil的那些,没有一个人成功了。即便如此,你们还想要把他变成武器,难道你们认为自己有能力驾驭他吗?各位,你们对这件事的理解从一开始就错了,事到如今还在用普通人类的观点来看待五条。”


    “不是武器,”首相愠怒道,“是威慑。正如同核威慑。只要能控制住五条,我们的目的就达成了。他不会被使用,只需要存在于日本。全世界知道我们拥有他就足够了。如此一来,咒术时代的平衡规则会重写。我们需要考虑的只是他是否可以被定义为一个可控的威慑源。玛奇玛,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没有能力控制住他,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恶魔猎人。”


    “交给我们。”玛奇玛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她看向咒术高层代表,“你呢?不打算出力?”


    对方避开她的视线,将念珠又捻了一圈,没有回答。


    玛奇玛收回目光,手指轻轻展开,又合拢。


    “好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总理大臣翻过一页文件,“根据原定计划,第一阶段,建立永久隔离结界。第二阶段,恶魔猎人设法靠近五条,进行接触。第三阶段,启动远程压术式,压制五条……”


    玛奇玛点头,偶尔提出条件,诸如武器人的指挥权始终归她,结界外围的安保由咒术师负责。并且,咒术师不得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派人进入核心区。


    我一边听,一边把排风口的百叶窗卸下来。随后,将装了消音器的枪管伸出缝隙,角度往下倾斜,对准首相的额头。


    他们继续谈了将近一个小时,雪茄灭了又点。有人叫了咖啡,秘书推进来一辆小车,放着瓷杯银勺。这种决定世界走向的谈话,就发生在酒店大堂似的房间里。几个把自己当成宇宙中心的蝼蚁,讨论着怎么控制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好笑。


    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中午,咒术高层代表起身,秘书也推着咖啡车走了。


    玛奇玛最后一个起身。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我的心悬起来,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了我的存在。好在,她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红色倩影消失。


    会议室里只剩下总理大臣。他把文件夹合上,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按亮了屏幕。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了一条信息,然后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新宿,远处东京塔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红色如警戒。


    我把枪管的角度调低了半度。


    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我非常平静。不需要停下来想他,我的身体记得。


    子弹射出。


    首相的头颅向后仰。一瞬间,他整个身体失去了重心。子弹从他的后脑进入,从右眼上方穿出。弹头嵌进窗框上方的墙壁里,打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坑。他的身体侧着倒下去,几乎是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湮灭,不断分解成黑色的粒子,很快只剩下一簇灰尘。


    我收回枪,把百叶窗放回原位,开始往管道深处退。


    警报在我跳出管道后响起。


    整栋楼的灯顿时全亮了,应急广播开始循环女声播报。


    “——紧急状况。请所有人员从最近的出口撤离。重复。紧急状况。”


    走廊里的消防门一扇接一扇地降下来,钢制的巨门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降一扇,通往外面的路就被切断一段。


    眼看进来的路被完全堵死,我转身往楼上跑。


    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排落地窗。深蓝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太阳光照进来,在走廊上投下长方形的亮块。


    我跑过这些亮块,脚步很轻,鞋底踩在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消防梯就在外面,我把腿翻过窗台,手抓住梯子的侧栏,开始往下爬。


    然后我听见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我往下看了一眼。


    联军部队正从四面八方涌入,黑压压的人影填满了大楼之间的通道。


    我挂在消防梯上,拔出手枪。


    子弹从下方射来,打中我左脚旁的铁栏杆,火花溅在脚踝上。我松手,跳下剩余的一层。落地的瞬间滚了一圈,单膝跪在沥青路面上,抬头时,已经有个武器人靠近了。


    她金发,身形和我差不多,左臂不是人手,是一把改造过的战术刀。她直直朝我冲过来,我打中她的左膝盖。她单膝一顿,整条左腿开始湮灭,但她动作不停,刀刃冲着我刺过来。


    我瞄准她的肩膀再开一枪,她的上半身开始冒出黑烟,踉跄着倒在我身前。


    随后,更多的武器人围上来。


    后方的咒术师开始构筑结界,脚下可以感觉到术式的波动,像一个正在收紧的套索。政府军队的盾牌手排成人墙,将通路堵死。楼顶上有狙击手,两道红外线从不同方向同时落在我的胸口上。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把最后一颗子弹打空,弹匣掉落,砸在路面弹了两下。我把备用弹匣摸出来,手指是红的,血从肩上的伤口往下流,浸透了半边身体。


    火光与探照灯的强光中,我看见玛奇玛站在包围圈的最外层,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她金色的双眼像蛇一样盯着我,令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忽然,气压一变。


    就好像是整栋大楼被人攥在手里捏了一下,所有探照灯同时熄了,红外的光点从我的胸口消失。


    他从不远处的黑暗里走出来。


    高专教师制服,黑色高领,银白色头发在风里晃来晃去。他走路的姿势平常淡定得如同一个老师在开学典礼上走向讲台,只不过现在的他脸上充斥着不耐烦,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


    五条越靠越近,咒术师的结界在他的步伐踏入时开始碎裂,仿佛冰面被人从正中央踩了一脚,裂纹从他的脚底向四周扩散。


    空气里那些束缚的术式在碰到他之后直接断裂,一根一根如同吉他弦那样崩开断掉。


    眼见局面有变,三个武器人从不同方向冲上来袭击五条。


    与此同时,五条抬起手,一个紫色的光团直直弹射而出,将那三人在半空中直接抱拢住,随着刺耳的尖叫,紫色光芒消散,原地空空,什么也没剩下,似乎是被吞噬了。


    这一幕令其他人惊恐地后退,盾牌手的人墙出现了一道裂缝,有人在往后挤,有人把手里的武器端得更紧。


    玛奇玛还站在原地,头微微歪着,看着五条,像是在读一道难懂的数学题。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说。


    “你管得着吗?”五条厌恶地甩了下手。


    玛奇玛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怜悯,像看着两只困在玻璃杯里的飞虫,觉得它们撞来撞去的样子既悲壮又徒劳。


    五条走到我身边,弯下腰,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


    “走吧,你的任务完成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是一阵令人眩晕的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我发现自己已经在某栋大楼的最顶上。


    风很大。我往下一看,地面在几百米以下,街道和废墟被距离缩成很小的模型。


    狂烈的冷风直吹进衣领,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战斗已经结束了,身上的伤口才开始疼。五条的制服下摆被吹起来,白发在半空里散开,像一朵掉进水里的蒲公英。


    他跪到我旁边,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用力地按压止血,手指很热。


    但他的身体正在溃散。


    缓慢的衰减从边缘开始,五条的像一张浸了水后被慢慢撕开的纸,在正午的阳光下缓缓变得透明。


    “贝鲁同学,你毕业了。”五条老师对我微笑,声音沉稳有力,令人信服。


    我抬起手按住他,感受到掌心下他的皮肤就像敲碎的蛋壳,一片片龟裂。


    “你也要走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要哭了。


    他勾下眼罩,白色裂纹从颧骨扩散到额头,半张脸完全裂开。忽然,他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滑下去,我低头看,发现他手腕以下已经全碎了。


    风穿过他越来越稀薄的身体,光丽的白发一根一根散开。


    “当了一回你的老师,感觉还不错。下次见到我,记得用敬语哦。”


    五条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嘴角翘得很高,双眼眯起,让人觉得一切都没问题。


    “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


    我紧张起来,深埋心底的创伤被触发,我控制不住的扑向他,却在即将接触到的时候,他像个镜子那样碎了。


    青年的身体一整片、一整片地崩裂,发出冰一样的脆响。


    他那双透蓝色眼睛还在看着我,带着熟悉的戏谑与自信。我凝视着,直到它们也碎了。


    很快,屋顶上只剩下风。


    我跪在楼顶,按住肩膀的伤口,就像按住他放在那里的手。


    *


    灰薄的,被尘埃和烟柱过滤的光,一束束落下。


    半栋大楼保持着倾塌的姿势,钢筋和混凝土悬停在半空中。


    一辆巴士侧翻在路口,车窗全碎,玻璃碎片悬在离地面半尺的空气里,迟迟没有落下。信号灯闪烁,红色,绿色,黄色。


    在这一切的正中央,在时间静止的风暴眼,有个人影。


    他坐在一堆碎石的顶端,穿着离开那天的黑色外套,白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是泛出一层青色,像死人的指甲。


    他的眼睛像两个被钻透的洞,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的黑色。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疯狂,没有痛苦。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为情绪的东西。他坐在那里,手松松地垂在膝盖上,姿态闲适。


    玛奇玛踩着碎石往上走,身后没有人。


    她在他不远处停下来。


    “嗨,今天放晴了。”她说。


    五条沉默着,漆黑的虹膜看不出视线的变化。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活动的石膏雕塑,刚从美术馆里走出来,带有某种冰冷的恐怖质感。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玛奇玛说,“有些事,恐怕你自己也不明白吧。但是,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


    “……”


    “五条先生,在听吗?呵呵,就当你能听见吧。”


    风掀动她额前的碎发。


    “你知道吗,在你被两面宿傩击败的那天,由于你的战友,冥冥的直播,基本上所有的咒术师都看到了当时的情景。随后,这段影像被不断流传,以至于五条战死的消息传遍世界,就连很多普通人都知道了你的事。”


    “他们亲眼看见,活着的传奇被杀死了,这是不能接受的……”


    “人们并非无法接受你的死亡,而是不能接受你的故事戛然而止。”


    “最强这个概念,因你战死的事实而撕裂。于是,你就成了一个未完成的句子,一部他们不肯放下的连载故事。”


    “五条先生,当你活着,你是世界最坚固的保证,当你死了就变成了世界最不甘的伤口。人类不肯承认你是人,也不肯让你安静地死去。”


    “于是,全世界对于最强陨落的不甘与执念,催生了你身体里的那个恶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终于明白了,五条先生,你心脏里的恶魔可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你咽气的那一秒,全人类的眼球盯在你身上,在那一瞬间……从无数不肯移开的注视里诞生的。”


    她把双手插回口袋。


    “我给这位新生的恶魔取了名字,在我看来非常贴切……就叫它未完成恶魔。你觉得怎么样?”


    五条没有动,双眼依旧一片漆黑。可她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动,非常轻微,仿佛钢琴家在听一首不想演奏的曲子时,手指不由自主地跟上了节拍。


    “他们马上要来了。”玛奇玛说。


    她转过身,看向废墟之外的天空。


    天的边缘有一排黑点,正在变大。


    她的声音平稳柔和:“每一个想控制你、想杀掉你、想得到你的……都来围剿你了。”


    她回头,看着他。


    “以及,爱着你的人们。”


    “我很想知道,你的故事会被画上怎样的句号。”


    天边的黑点越来越大,在阳光下拖着黑烟飞过来。导弹的尾迹像用尺子画的白线,从不同方向汇向同一个圆心。


    圆心是他,而他无动于衷。


    下一秒,所有导弹在距离他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同时停下来。


    漆黑的巨大弹头在透明的空气里冒出激烈的火花,因为术式的阻力而无法继续前进,尾焰凝固成静态的光柱。


    从远处看,像一朵硕大的烟花在废墟上炸开。而烟花的中心是五条,他没有抬头,甚至没兴趣去看它们。


    更多的火力落下。炮火、术式、恶魔的攻击。


    高居碎石堆之上的他,连手指都没动。


    *


    结界外围。


    乙骨忧太站在废墟边上,身后是破碎的广告牌,牌上的女明星在笑,脸被削掉一半。


    虎杖悠仁在他左边,拳头上缠着绷带,正和其他几个人说话。


    我已经简单处理好了伤口,慢慢朝他们走过去。


    乙骨朝我看过来,皱起眉笑了下。


    “其他人怎么又回来了?”我困惑地环视四周。


    伏黑惠半蹲在地上结印,钉崎野蔷薇站在最前面,张望结界内的怪异景象。真希抱着刀不说话。熊猫在旁边捡石头。全员集结,没有人缺席。


    “嘛……”乙骨缓缓握紧了刀柄,“人总是会成长的,不是吗,贝鲁桑。”


    伏黑面色凝重,嗓音沙哑干涩,他撇开头,低声道:“抱歉。”


    真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仔细想了想,果然,高层比五条更可恶。还不如来帮一把。”


    “你们想到打开结界的办法了?”我问。


    “当然。”乙骨点头,向众人示意。


    没有更多的话,虎杖用拳头碰了一下地面。乙骨把刀举到眉心,闭上了眼睛。


    排山倒海的攻击袭向结界,术式的蓝光在天空裂开。


    这条单薄的人肉防线,没有后退一步。他们用身体撞向游离型结界,用拳头、刀、影子、锤子、牙齿,用每一个没说出口的老师。


    学生们的攻击起效了,渐渐在中间撕开只够一人通过的裂缝。


    “外面就交给你们了!”我大喊着,顶着狂风钻进去。


    背后是学生们嘶哑的呐喊与武器碰撞的爆裂声,湮灭的暴风从结界深处涌出来,撕扯我的头发与皮肤。


    我低着头,往里面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呼吸一口空气都被切成碎片。


    结界在身后合拢,把学生们的声音隔在外面。


    世界安静下来。


    静止的空气里,他坐在那里。


    我望向那个坐在碎石堆上的身影,时隔这么久,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而靠近他是那么简单,像回房间,像从寿司店下班,打开出租屋的门。


    我只是需要走过去,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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