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面前的走廊已经不太像走廊了。


    两侧墙壁被打得稀巴烂,钢筋混凝土裸露出来,像断掉的骨头从皮肤里刺出。


    头顶的灯也碎了,几根电线垂下,在幽暗中晃荡出细小的蓝色火花。


    空气里翻涌着热浪,恶魔尸体在爆炸后散发出焦糊味、血腥味,以及火药味。


    五条悟从缺口里走出来,监牢里很亮堂,未受到激战的影响。


    他身后淡金色的灯光透过身躯照进回廊,给整个人笼罩上一层神圣的彩辉,如同圣经中的大天使长从天堂阶梯步下,高大、美丽,富有艺术的概念。


    他的目光扫过浑身是伤的学生们和还在嚎叫的恶魔,最后落在炸弹头身上。


    炸弹头纤细的身躯忽然颤抖起来,她后退一步,非人的双眼紧紧盯着五条悟的脸,低声骂了一句俄文,嗓音甜美而野蛮。


    随即,她转身,爆炸在脚底炸开,冲击波将她整个人弹射出去,身影一闪即逝,像射出的箭那样飞速沿着回廊窜走,只留下硝烟和逐渐飘散的火药粉末。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虎杖还保持着战斗姿势,拳头举在半空。


    “就这样?”他说,“打了半天,看到五条老师就跑了?”


    五条悟低头敲了两下手铐。


    “我也有点意外,”他说,“本来还以为能看到烟花表演。”


    虎杖擦掉脑门上的血,“老师认识她?”


    “怎么可能。没准是老师长得太帅了,她不好意思下手咧。”


    “少来啦。”


    五条把手铐往两侧一拉,银灰色的金属发出刺耳的扭曲声,术式纹路断裂时闪出几簇细小的火花。随着他小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鼓起,整副铐子就这样被硬生生扯开,断口参差不齐,像被撕开的易拉罐。


    “行了,走吧。”他口气里带着一丝厌烦。


    乙骨把太刀收回鞘里,“贝鲁桑说在牢房门口汇合,她还没到。”


    五条悟的表情一变,那副冷淡的样子顿时烟消云散,他两眼眯起,笑意盈盈,“房东大人也来了?”


    “她说把你揪出来之后要狠狠踢你的屁股。”乙骨原话转达。


    “那我可得让她踢到。”他转过身,面向走廊里残余的恶魔。


    那些长角的、挂肠子的、浑身孔洞的……各种鬼东西还在蠕动,试图重新组织攻势。


    五条悟走上去,一掌拍碎1号的头颅,膝盖顶穿2号的胸腔,3号被他抓住弯角拧断了脖子。


    随后,他轻巧向前一跃,将4号5号以及所有剩余的全部踩在地上,脚底用力,恶魔们的皮肤连同更暗的内里一同迸裂,像碾碎一颗番茄那样在地上爆开,糊成大片的血肉泥。


    关禁闭这段时间,他想他确实搞清楚了一些事情。现在他出来了,心情正好,这些挡路的玩意儿刚好拿来热身。


    “走吧,”他把手在墙上蹭了蹭,留下几道血迹,“去找她。”


    他们沿着头顶的通风管道往回走。


    半路,玉犬忽然跑进一条岔道,伏黑跟过去,几秒钟后他拿着一件衣服回到大家面前。


    是防弹西装。蓝黑色,后背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边缘焦黑,血迹洇出来。


    他把外套举到五条悟面前。


    “贝鲁桑的。”伏黑惠观察对面的表情,小心地说,“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


    五条悟接过外套,来回翻看,随后将外套叠好,往胳膊下一夹。


    “肯定还活着,这不是心脏的位置。”


    这么大的洞,哪怕不是心脏都够呛吧。伏黑心说,终究没有反驳。


    他知道五条对这个陌生女人很上心。不过,冷静镇定的态度也说明五条依旧是那个富有理性、逻辑严密的男人。他很少冲动行事,也不会提前预测最坏的结局。


    众人继续前进,伏黑坠在队伍后面,玉犬先前闻了那件西装,正巡着气味在最前面带路。


    不知为何,方才狂暴的战斗另他忽然想起了宿傩。那年的故事仿佛一个最邪恶的噩梦,宿傩与羂索的存在简直是精神污染,把他完全整疯了。


    他初中在课外书里读到过酒神与太阳神。如果宿傩是酒神,代表了原始生命在毁灭中狂欢的癫狂放纵。


    那么五条悟即是日神,是以理性光辉守护秩序与意义的,孤独的太阳。自知世界荒诞,仍以最强之姿为众人编织一个可以去信仰的光明幻景,独自承担着太阳之下的阴影。


    可是,在那场战斗中,他在无助绝望的黑暗中眼睁睁看着太阳陨落。


    还好回来了。还好。


    这个认知在此刻无与伦比的真实,五条悟高大的身躯在前方坚定而自信地行走,往伏黑惠那石油井般的心里注入一汪清泉,暂时洗刷掉诅咒之王留下的疯狂与罪孽。


    他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这一次,他要和所有人一起,站在五条的身后。过往的罪已无法挽回,那么至少在这一回,请允许他信仰太阳神。


    众人在这个环形回廊绕了一大圈,又回到捡起贝鲁外套的岔路。玉犬迷茫地冲着岔路尽头的双开大门吠了几声。


    “在这里吗?”五条蹲下摸了摸狗头,“好狗好狗,带我们绕了一大圈呀,笨!”


    “老师,玉犬不笨……”伏黑惠无力地制止他,“应该有什么东西阻碍了感知。”


    “我知道,只是想体验一把训狗的感觉嘛。以前很忙,都没条件养宠物。”五条起身,面向枣红色的大门。


    “这后面,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乙骨敏锐地眯起眼,“大家小心。”


    五条笑了笑,自在地叉腰,朝那幽暗放声说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门嘎吱一声缓缓开启,一个女人踱步而出。


    她穿着整齐利落的黑西装,深红色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双眼如同甲壳虫的背甲,散发着寒凉邪异的金色。


    “终于见面了,五条先生。”


    玛奇玛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正,身边站着那个炸弹头。


    “你把我的房东藏到哪里去了?”他开门见山道,俊秀白皙的面上缺乏人类的感情,双眼倦怠,微微半合。


    伏黑惠看到他这副样子,再度感到一阵充满愧疚与悔恨的恍惚。这是无数次挡在他们与危险中间的避风港,是他们的老师,是他的恩人,是人类最后的底线。他几乎要被负罪感压垮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为什么。打起精神来,伏黑惠。


    “veil,我可爱的鬣狗。”玛奇玛露出迷人的微笑,优雅从容地抬起手,轻轻拂过下巴,“是啊,她去哪了呢?”


    “我现在心情不好,没空和你打机锋。”


    “来吧,加入我们,五条。”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你知道自己体内的是什么吗?”


    五条漠然注视着她,像在看一出索然无味的独角戏。


    “……那是,第一次降临人间的恶魔。完全新生,没有人知道它有什么能力,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


    “五条,你是我唯一感兴趣的对象。”


    女人向他伸出雪白柔软的手。


    五条悟撇嘴,“我倒是对你完全不感兴趣。别废话了,贝鲁人呢?”


    玛奇玛微笑,“我说过了,不知道。”


    旋即,她打了个响指。阴影里,更多的身影浮现,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那是人类与不同武器缝合在一起的怪物。弓箭,武士刀,剑,长矛,鞭子,喷火器,炸弹。


    七个魔人站在她身后,像一排陈列在架子上的冷兵器,没有表情,没有呼吸,只有金属在幽暗中反着冷光。


    五条悟把贝鲁的外套往伏黑惠怀里一塞,“暂时帮忙保管一下,等会儿还给我。”


    “说得像我会偷走一样。”他习惯性地还嘴,却见五条已经进入应战状态。


    白发男人双眼圆睁,蓝色的瞳仁爆发出惊人的亮度,如同两块高浓度的辐射物,他浑身肌肉绷紧,没有任何咒力流动的迹象,却还是令周遭一众人感到惊人的气魄。


    对面的弓箭魔人先动,箭矢破空而来,他侧身避开,箭锋擦过耳廓,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


    武士刀紧跟着劈下来,五条双手合十接住刀身,金属压进掌心的皮肤,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剑从左侧刺向他肋下,他扭身,剑锋划破t恤,在腰侧那道刚拆线的缝合伤疤上方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痕。


    长矛从刁钻的角度突进,刺穿了他的右肩,矛尖穿透肌肉,钉进身后的墙壁。他挥开武士刀,旋即伸手握住长矛,硬生生地将它拔出来,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鞭子从后方窜出来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拽倒,脊背撞击地面的闷响还没散开,喷火器的火焰就已经扑面而来。


    他翻滚避开,白发被火舌舔掉一小撮,空气里弥漫着蛋白质被烧焦的气味。


    五条站起身,像感受不到疼那那样面无表情。


    炸弹头站在玛奇玛身边,一直没动,只是看着他。


    几个学生眼见他受伤,想要加入战局,被他抬手制止。


    “你们对付不了。”


    伏黑握紧双拳,看着遍体鳞伤的五条,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的痉挛起来,口腔里弥漫着血腥气。


    “喂。”白发男人靠着墙,低头对自己的胸口说话,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商量事情,“好不容易把我复活了,就别让我死在这里。而且我死了你也得死吧。”


    在那一瞬间,五条感受到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一下,仿佛在回应他,带着得逞的喜悦。


    “啰嗦的老东西,把力量还给我。”


    咚——


    “全部的。”


    咚——


    “快,没空陪你玩了。”


    恍然间,一个声音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宛如远古时代来自天空的雷云,用非人的语言咕哝着。他听见无数句“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在脑海中翻滚,成千上万道声音从人类历史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开口,泄洪般扰动着他的意识。


    这一瞬间,庞杂的思绪与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


    五条看见成千上万只蓝紫色的蝴蝶振动翅膀,斑纹在湿润的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繁复的华彩,从雨林的浓绿叶片上呼啦啦成群飞起。


    然后是动物的眼睛,那野兽的瞳仁带着原始而粗粝的生命欲望,收缩成一道细缝,倒映着草原上的火。猎豹,野马,猞猁,象,狮子,鹰,白鲸……一只只眼睛交迭出现,如同一秒内飞速切换的幻灯片。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脱离身躯,飞得极高,在浩瀚的苍穹俯瞰人类这种生物如何在万年间进化、演变。


    他看到猿猴缓缓直立,古老宫殿的青铜鼎里烟雾缭绕,斗兽场的沙地被血浸成深褐色。


    他看见战壕里士兵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炮弹炸毁地球上无数艺术与历史的结晶。


    他看见一架雪白的飞机在晴蓝中划过一道刮痕,机翼下面是无边无际的、正在燃烧的城市……


    他仿佛成了造物主,恶魔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那个自他复活以来就住在心室里的东西,第一次没用问句回应他。


    雷暴的轰鸣席卷而来。


    ——万物皆有终结。


    ——归来吧,人类对悬而未决的恐惧。


    ——死亡的拓扑学,未竟之物的庙宇。


    ——高塔。命运之轮。战车。


    ——你的愿望……我会实现。


    ——契约成立。


    ——这颗心脏,我收下了。


    下一秒,五条悟感受到力量的溃堤。


    如同水库闸门被炸开后,蓄积了太久的浪涌以摧毁一切的气势冲进每一条干涸的河道


    六眼重新睁开,世界在他眼前被拆解成咒力的光谱、术式的轨迹、空气里每一丝能量的流向。无下限术式重新运转,那让他与世界保持无限距离的熟悉屏障再次笼罩全身。


    咒力在经脉里重新流动,更快、更急、带着狂躁的冲动。


    与此同时,五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正在与另一个节奏重叠,仿佛两首歌被同时播放,旋律不同但节拍逐渐趋同。


    这就是……同化的代价吗?


    他睁开眼睛,一瞬之间,仿佛是核反应堆冷却池深处的水下辉光,蓝白色的强光暴涨而出,鬼魅、纯净、强烈。这双瞳仁是如此冰冷,带着非人的无机质感。纯粹的,只属于能量与毁灭的骇人之蓝。


    他站直身体。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已经不再需要在意这些了。


    他抬起一根手指。


    无下限术式凝炼成一颗苍蓝色的光团,风暴般旋转抽吸着物质世界,它急速膨胀,随着心惊动魄的刺耳的尖啸,从指尖释放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开始扭曲,魔人们的动作同时僵住了,刀锋停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火焰凝固在枪口前,变成一团静止的橙红色,像被塞进玻璃罐里的夕阳……


    空气里飘浮的灰尘全部静止了,像无数颗微小的星球同时停止公转,悬在他周围,一动不动。


    玛奇玛的手抬到一半,指令还没来得及传递给身后的炸弹头。猛然,她看着面前的五条悟,微微睁大眼睛,闪过惊异,随后一个诡谲的,几乎可以说是愉悦的微笑从她嘴角浮上来。


    术式苍携带着某种升级过的效果打出去,将狭小空间中的一切都卷进去,粉碎,剿灭。


    所有的事物都进入吊诡的状态,仿佛无下限本身的概念具像化,它们被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可粒子永远无法落定。它们悬浮在半空,不停地在存在与毁灭之间反复切换,向着熵增狂奔却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终点。


    ……


    烟雾缓缓沉降。


    五条悟的面孔从后面浮现而出,双瞳兴奋而冷冽,如同冰川般散发着极端的寒意与专注。


    玛奇玛的前胸出现一个巨大的洞,被炸烂的内脏如同沥青般粘稠地流淌下来。


    “错误的选择。”鲜血溅上支配恶魔完美无瑕的脸颊,她温柔地轻笑着说。


    五条悟从静止的魔人之间穿过去,走到玛奇玛面前,低头看着她。


    “告诉我,veil,在、哪、里。”


    玛奇玛狡猾地垂下睫羽。


    “我很期待你未来的表现。”


    她打了个响指,身后忽然出现暗影,一团黑烟瞬间包裹着她的身体。


    玛奇玛的金色双瞳如同闪光灯,她消失后依旧在众人的视网膜上烙下了光痕。


    残破的武器人们一瞬间同时倒下,仿佛被剪断提线的木偶,七零八落地摔倒了。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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