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如何逼问,方亦秋只是低着眼摇头,“我没有……”
对峙了片刻,商从京都忘了自己在问什么,视野里只有她轻颤的眼睫,樱粉湿润的唇。
他与她同时察觉了手机的震动。
她要挣脱,商从京不放,手指探进她口袋里,取出手机,直接摁了接通。
“秋秋,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呀?”
嗔怪的语气。
“您在说什么?”
一听是商从京的声音,孟青慈疑惑地取下手机看了眼电话号码。
“……你们俩在一块儿?”
“嗯。”
“秋秋呢?”
“在我旁边,她不方便接。”
本以为是个快速简短的通话,谁知孟青慈要细细地问事情的原委,什么样的当事人、怎么会骚扰秋秋,秋秋有受伤吗?
问得商从京烦不胜烦,但聊的是正事,他也不好挂断,方亦秋趁着他分神的档儿终于挣脱开来。
她打手势让他把手机还给她。
商从京视而不见,拿着她的手机径直去了衣帽间。
她本能跟过去,看到他扯掉浴巾扔到岛台上,才意识到他要换衣服,幸而他下半身正好被岛台挡住,什么也没看见,她立刻调转身离开。
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敢回忆刚才的情形,去客卫洗了把脸,在客厅来回踱步时,方亦秋注意到边几上被扣倒的相框。
一瞬间已经想到了是哪张照片,拿起时,心里仍然颤了一下。
这张照片拍摄于高中毕业的夏天。
那时,商从京因为马上要启程去美国读书而不爽,时时摆着臭脸。奈何那是早就铺好的路,他反抗不过,只得去了,然而勉强读了半年,要死要活地非要回来。
只有方亦秋知道,那是因为有一天三个人越洋视频,郁小麦无意中说了一句,“好多人追我。”
商从京当时就变了脸色,隔了没几天,就听说他要转学回国。
手续颇费了一番功夫,惹得孟青慈当时很不高兴,说,“高二暑假夏校都去了,那时候不是玩得很开心吗?怎么又说不适应?”
他是个很玩得开的人,又有家族地位摆在这儿,到哪里都不会不适应,他当时不愿意在美国待,以及后来放假总是去美国玩、读研和工作都要去美国,无非是因为郁小麦在或不在那里。
他的坐标总是随着她转。
这时候听到脚步声,方亦秋把相框倒扣回去,匆匆走到玄关换鞋。
“手机不要了?”
“给我吧。”
她伸手。
商从京却从容地把手朝旁边一撤,像以前无数次捉弄她一样,“……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没有。”
商从京眼瞧着她,心里是盛怒过后狼藉一样的平静。
-
方亦秋一直在回想那天晚上,他的话前后矛盾词不达意,她无从解读。
他质问她,“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一个不痛不痒的联姻丈夫?”
也许他是恼怒于被她无视?
也对。他是个公子哥脾气,向来是众星捧月,哪里受得了这个?
也许她应该主动示好。
方亦秋打转方向盘把车子停稳,努力清空思绪。
这天好不容易下班早,她回了趟大院。
她一直挂念着母亲。
进玄关喊了一声,“妈,我来了。”
做好了准备听不到回答,没成想,却立时听到傅曼的柔声细语,“秋秋回来啦?今天下班早?”
方亦秋笑说,“您今天心情好——”
话音没落,转过身,看到父亲方孝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老神在在的模样,一家之主的派头。
傅曼手里拎着一个包,笑眯眯说,“你爸爸给我买了一个包,”说着自己也有点赧然,“年轻时候都没送过这些,这么大岁数了,倒又要破费。”
这阵子她回过几次大院,方孝成每次都不在家。
方亦秋压下心头的怒火,挤出个笑容,“爸也在家?”
方孝成点点头,“最近工作忙不忙?”
“挺忙的。”
方亦秋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简短的两句对话她已经要犯恶心了。
她已经拿到了那女人的照片,肚子很大了,方孝成陪她去产检。
傅曼拿着包左看看右看看,问方亦秋,“这样的包,是挎着好看还是拎着好看呀?”
方亦秋静了静心,笑说,“包要搭配衣服,妈,我们去衣帽间搭配试试看。”
“好。”
傅曼跟着她去主卧。
方亦秋把她安置到衣帽间沙发上,取出件连衣裙,“这件还可以。”
傅曼比了比,点头,“确实。你眼光好。”
方亦秋淡笑,“您也不必太宝贝爸送的东西,他这两年赚得不少,想要什么,再让他买就是了。”
她一向温柔,小时候说话都不会大声,然而说这话时口吻却十足冷漠。
傅曼诧异,“你怎么了?在外头受气了?”
“没有啊,”方亦秋还是一样的语气,“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话是这么说……”
傅曼细声说着,去探究她的表情,她的侧脸有种如玉般的质感,清冷淡漠。傅曼猜测着,含着笑意小声问,“跟从京吵架啦?”
方亦秋默了默,回头问,“妈,您对爸的感情很深吗?”
傅曼很意外,“这是什么话……”
“我跟你爸结婚都快三十年了,你说呢?”
她觉得今天女儿实在有点反常,“怎么突然问这些?”
方亦秋偏过脸去没看她,“……可能是最近离婚案子办多了,有点神经过敏。”
一提起这个,傅曼就道,“当初我们就不赞成你去做什么民诉律师,又累又受气。不如考到你们大学,从讲师当起……”
她又絮絮地说起以前就讲过无数遍的话。
这本也是方孝成傅曼夫妻俩为她择好的路,大学老师听起来体面,好嫁人。
她本来没有反抗的余地,是商家来提亲,让她“超额完成了人生任务”,这才得以有了一点点话语权。
从小到大,她的一切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式,读什么样的书,结识什么样的朋友,甚至穿什么样的衣服,如何说话,都被一板一眼地要求,唯独工作这一件,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向往做一点脚踏实地的寻常事。
方亦秋笑一笑,“从小到大,就这一件事没听你们的,还要念叨我多久?”
听到这话,傅曼也愕然了一瞬,转而笑说,“是咯,我该知足了。”
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出去,问她要不要在这儿吃晚饭。
方亦秋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看这个状况,如果母亲不愿意离婚,那该怎么办?
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父亲在外养一个私生子?
她感觉自己身陷一重又一重的牢笼。
不得反抗,不得脱身。
-
下班后,商从京回大平层车库换了辆车,去会所找程玉赫打牌。
他这阵子心情太差,在哪里待着都不舒坦。
打了两圈,觉得无聊,走到露台上点了支烟。
程玉赫探身找到他,“还以为你走了。”
商从京叠腿坐在圈椅上,兴味索然地抽着烟,掸了掸烟灰,“回去也没意思。”
“那就回婚房啊,”程玉赫开玩笑说,“婚房的主卧室总不会没意思了。”
他只知商从京是听从家里的话和方家一位小姐联姻结了婚,一结婚就调去了美国,这才回来没几个月,应该正是火热的时候呀?
商从京失笑。
“怎嘛?”程玉赫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难道那位娇娇小姐不给碰?不可能吧。”
他是为松快气氛,故意往奇怪了说。
商从京听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不接话。
程玉赫就换了个话题。
商从京半听不听地。
心里交替浮现复杂的情绪。他觉得自己上赶着向方亦秋要说法太跌份儿了。
她毁了他们的友谊,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让他心里堵得慌。她如今的冷漠让他觉得陌生。
不止是她的冷漠,还有她的身体……
一想到这个又浑身燥热起来。
他感觉自己被压在丈夫的身份里,进一步不能,退一步不能。好像只有陪她扮演假面夫妻这一个选择。
可是他如何能够做得到?
他对她不是没有感情,他一直把她当朋友。
最好的发小。
他以前是经常欺负她,可是也总是疼她不是吗?保护她、为她出头,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分给她一份。
她怎么一点都不念他的好儿?
现在想起来还是生气。
小时候他那样疼她,哄着让她叫声哥,她从来都不肯。
他妈的一个非亲非故的尹铮,她倒是一口一个铮哥叫得自然,简直没有良心。
他对她总是有恻隐之心,也许是看她太乖太懂事,也许是第一次注意到她时她就在被别人欺负,可怜兮兮的样儿让人心生不忍,所以私心想对她好一点。说不清楚。
总之,他自觉,他对方亦秋称得上问心无愧。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冷淡的平静的,甚至回避的敷衍了事的表情,让他怒火中烧。
脑海里又闪过她湿润的眼睛和嘴唇,还有白皙脆弱的脖颈和脚踝……
他有点分不清,那到底是怒火还是别的什么。
这样一想,他自己都要笑了——自己未免太贱了。
一个女人对他冷淡的样子反而让他口干舌燥。
这个女人还不偏不倚是他从小疼着,长大后翻脸不认人的方亦秋。
-
方亦秋在家吃过晚饭离开大院的时候,碰巧遇到尹铮。
降下车窗打招呼。
“秋秋,”尹铮问,“我正要去趟会所,你这会儿忙不忙?能不能送我一程?老院的车限号,懒得打车了。”
“不忙,我前面靠边儿停,你上来吧。”
车子在拐弯宽敞处停稳,尹铮绕到驾驶座那边,道,“你挪过去,我来开。”他半开玩笑,“让你送还让你开,我就太过意不去了。”
方亦秋依言挪到副驾驶,笑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尹铮调整了座椅,边看后视镜边打转方向盘,“从京没跟你一起回来?”
“嗯,”她解释说,“我就回来看看我妈,没别的事,他工作也忙。”
“我常往大院跑,叔叔阿姨有什么事儿,你要是工作忙走不开,随时找我。”尹铮说,“我孤家寡人一个,干什么都方便。”
方亦秋听家里亲戚说起过,尹铮调回了大院所属的单位工作,整天往大院跑,热心肠,和小时候一样,跟谁家都熟。在会所也吃得开,三教九流都有朋友。
要不要请他帮忙呢?
听说那个女人以前经常出入于几个会所之中,不知是什么来头什么身份。
“到了。”
尹铮解开安全带,稀松平常地跟她开玩笑,“就不给你转油钱了啊。”
方亦秋只是笑。
“诶对,”尹铮下了车,想起什么似的,隔着车顶和从副驾驶下来的她说话,“你是做民诉的是吧?”
“嗯。”
“正好我有个事想咨询你,改天约个时间请你吃顿饭?”
尹铮人脉广,想找什么样的律师找不到?方亦秋没当真,笑说,“有什么事你随时打我电话就好了,不必那么客气。”
“说真的,”尹铮道,“一点私事,不好对外人说。”
她只得点头,“……好。”
尹铮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秋秋,别忘了,改天我约你时间。”
方亦秋正绕过车头去驾驶座,闻言停下脚步,点点头。
明明也没多余说什么,只是正常在停车场告别,尹铮却忽然有点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心里忍不住想,商从京是不是一直冷落她?
胡思乱想着,刚走到通往会所的垂花门下,迎头碰上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
“从京?”
方亦秋扶着车门刚要上车,听到这话也抬起头。
商从京越过尹铮看到她,眼神冷若冰霜。
他觉得没劲,提前离开会所,好巧不巧,让他撞见这场景。
这处僻静,角落一丛翠竹飒飒,隔绝了所有尘嚣,甚至有几分隐秘。
隔着垂花门他就已经听见了尹铮说的话。
尹铮解释说,“这真是巧了,我从大院出来,正好碰上秋秋,老院的车限号,就劳烦秋秋送了我一程。”
他讲得自然,然而场面多多少少有几分尴尬。
商从京不接话。
尹铮干笑了两声。他应该离开了,但是没听到商从京表态,他有点放心不下方亦秋,不想这时候撤身。
他知道,男人有时候会有一点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他们毕竟是夫妻,他又追过方亦秋,大院人尽皆知。
三个人一时僵持在那里。
方亦秋先出了声,道,“铮哥,你先去忙吧,我正好和从京一起回去。”
过几秒钟,商从京才有了动作,一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拍拍尹铮的手臂,淡声,“去吧,里头人正等着你。”
“好,”尹铮笑得一派从容,“那我先过去了,别忘了你们小两口还欠我一顿饭啊。”
他转过拐角,站在垂花门另一侧树下点了支烟。
直到听到跑车引擎声,才从唇间取下烟离开。
方亦秋本想跟商从京说句话,朝他迎了几步,然而他径直经过她身侧,像不认识她,点亮跑车,钻进去,跑车扎了个猛子窜出停车位,引擎轰鸣着调转车头驶远了。
尘烟都已消散。
她别开脸,轻轻缓了一口气,走回自己车旁。
-
这天之后,方亦秋几次打电话给温秘书,托他照顾一下商从京手上的擦伤。
伤是小伤,但他大概不会注意避免沾水和戒酒这些细节,万一搞得发炎了,又痛又痒,只怕更难捱。
自他们结婚以来,温秘书一直充当着沟通的中间人的角色,他当然尽职尽责把话转达给商从京。
商从京听了也没什么反应,第三次听到这话,就道,“以后这种事儿不用跟我说。”
她想做戏就让她去做吧,他不想当观众。
温秘书话多嘴碎,但涉及到他们夫妻间的问题,却一向谨慎不敢多言。
商从京这样讲,他也只得说,“好的。”
清晨朗朗乾坤,阳光大面积洒进来,空旷的大平层沐浴在一种温煦的金光灿灿之中。
春日热燥之气升腾。
商从京衔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给自己做煎蛋。
音箱里正在播放草东的歌,低低地吟:
「别气了没有谁在跟你作对
别哭了没有谁会心碎」【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