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了宋容容家附近的路边。
车身又黑又长,线条流畅,如同四周被切得笔直、干干净净的巧克力。
阳光从斜上方落下来,把车顶照得熠熠发亮,漆面光可鉴人,连马路对面那棵老樟树的倒影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引擎盖上。
宋容容穿了件淡粉色圆领t恤,七分窄脚牛仔裤,揣着手机,兜里还塞了家里的钥匙,身上什么都没带,反正就是去趟医院,也用不着拎包。
出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辆车,脚步微顿。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贺霖的半张脸。
“上车吧。”他说。
宋容容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和热气一下子被隔绝了,凉意扑面。
车里宽敞得很,冷气开得足,从出风口吹出来的凉风拂过她的手臂,车窗贴着深色的隔热膜,把外面白花花的阳光过滤成一层柔和的暗光,整个车厢像是一个阴凉的小型冰窖。
司机坐在前面,戴着白手套,双手搁在方向盘上。
万姨坐在副驾驶座,安安静静的,回头朝宋容容微微点了点头。
贺霖坐在后座的另一侧,靠窗,拐杖搁在脚边。
他往中间挪了挪,给她腾出空间,示意她坐过来一些。
宋容容坐稳之后,扣好安全带,目光不自觉扫了一圈车内。内饰是深色的,皮质座椅柔软又有支撑感,中控台简洁干净,空调出风口旁边有一排按键,她看不太懂是干什么用的,总之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了。
妈妈说的没错,贺霖家里应该确实挺有钱的。
从医院那个vip病房,到专职司机,到这个保姆万姨,再到这辆车——每一样都不像是普通人家会有的配置。
宋容容暗暗心想:也是好事。
车子很快汇入了周末上午的车流里。
宋容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向后掠过的行道树上。
贺霖率先开了口:“吃饭了没?”
“吃了。”宋容容回答得简短,目光还留在窗外,像是不太想跟他多说。
过了几秒,贺霖又问:“许风……去北京了?”
“去了。”
宋容容的语气生硬,还在生闷气似的。
贺霖听出来了,没有立刻接话。
目光落在前座靠背的黑色皮革上,像是在等她自己把气消一消。
贺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空间就变得很静。
过了会儿,还是宋容容先忍不住了。
“不过他昨天晚上给我发微信了,拍了好多照片给我看。他说他学校那边有特别大的操场,他们晚上用无人机排了一行字——你知道那种吗?就是那种无人机编队表演,可好看了。他在那边遇到好多跟他一样喜欢无人机的人,有一个学长自己组装了一架能飞四十分钟的无人机,他羡慕得不得了。他说可好玩了。”
贺霖听完,轻轻“嗯”了一声:“是吗。”
“是啊。而且他说那里的老师对他也特别好,还把他改装好的无人机拿给其他老师展示,那些老师都说他做得好。他在那边特别受欢迎,男生都喜欢找他问改装的事。”宋容容说着说着,身体微微转向他,像是刚才那点隔阂已经被这个话题消融了大半,“所以不一定是比较嘛。他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了,大家一起玩一起研究,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贺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们晚上经常聊天?他跟你说这么多?”
“他在那边过得开心,肯定要跟我分享嘛。”
前面的司机和万姨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吭声。
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两个人的话题完全驴唇不对马嘴。
宋容容一直在说“许风多受优待”,而贺霖的关注点则是两个人经常晚上聊天。
只听两个人聊着聊着,又都不说话了。
周末不堵车,车开得很快,一路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一行人直接从负一楼上了vip通道的电梯,按了楼层。
贺霖拄着拐杖在前面。
宋容容跟在他身侧,一路穿过走廊,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才忽然反应过来,贺霖好像每次都不用排队,也不用叫号,直接上去就见医生了。
医生还是上回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跟贺霖已经算是老熟人了。
他翻了一下贺霖新拍的片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让贺霖撩起裤腿用手按了按小腿几个位置,问疼不疼,贺霖摇了摇头。
医生点了点头,说恢复得不错,可以拆了。
宋容容站在旁边围观,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探着脑袋,像一只蹲在桌角看热闹的小动物。
只见医生用小锤子沿着石膏的边缘轻轻敲了一圈,再用专用的剪刀沿着那条缝剪开,剪刀刃贴着皮肤推进,石膏从两侧裂开,像一层硬壳被掰开一样,露出底下那条苍白细瘦的小腿。
宋容容的目光落在那条腿上,眨了一下眼。
那条腿的皮肤比另一条腿白了好几个度,像是很久没见过光了,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小腿肚明显萎缩了一圈,肌肉的线条变得模糊,整条腿看起来比另一条细了一大截。
原来哪怕只是不到一个月,肌肉也会萎缩。
贺霖确实也算受苦了,她心下怜悯,这一个月出行完全不便。
医生用指腹沿着小腿骨轻轻按了按,抬头叮嘱道:“骨折其实还没有完全愈合,不能立刻下地走。回去之后要多做踝关节的练习,比如转脚踝、勾脚掌、点脚尖,慢慢把关节的灵活性找回来。你还年轻,恢复得快,但长期不活动关节容易僵硬,一定要坚持练,每天至少做两组。”
贺霖点头听着,放下裤腿。
宋容容一直没有听见他们提那件事。她看着医生把石膏碎片收进盘子里,看着贺霖活动了一下脚踝,看着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自始至终没有提到任何关于“那个地方”的检查。
难道不需要查一下……那个吗?难道那个地方不需要拍片确认吗?
她张张嘴,可这么多人,她不好意思问。
今天司机都跟上来了,万姨也在,宋容容挠挠脸,这件事毕竟不是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说的,还是单独问贺霖吧。
后面果然医生单独和贺霖、万姨、司机说了什么。
可能就是这件事。
宋容容背手贴墙,安心地在外面等着。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诊室的门才重新打开。
贺霖拄着拐杖走出来,裤腿放下来了,没有那条沉重的石膏腿,他的行动比之前利索了一些,裤腿也自然地垂着,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卷起来搭在石膏上面。
宋容容转身背手,跟个小老太太似的,弯腰狐疑地打量他的脸。
企图从他脸上看出另一件事的消息。
可贺霖脸色看不出什么,跟进去的时候差不多,不像是被说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也不像是被说了什么好消息。
……究竟怎么样了?
好还是不能好?
命根子能不能支棱起来?
被她盯着,贺霖别开视线,过会又偏头看了她一眼:“快到中午了,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烤肉店,我也早就想吃了,要不要一起去?”
宋容容点了点头:“好。”
行,正好问问他情况。再者,烤肉她也喜欢。
贺霖跟司机、万姨说了一声。
他们从医院下去,从停车场开出来,又开到医院附近一个商超的停车场。
这个商超宋容容从来没来过,只知道这里东西贵。
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去,到了五楼,电梯门一开,像是鸟巢那种设计,扶梯像带子似的缠绕在内部,很有设计感,头顶的灯带排列成规则的几何形状,宋容容往下瞄了几眼,楼下全是服装店,橱窗都擦得干干净净,完全是见都没见过的英文牌子,好fashion。
烤肉店在五楼,很显眼的位置。
贺霖搞了两桌,他和宋容容一桌。万姨和司机一桌。
店内光线偏暖色,桌与桌之间隔得不算近。
服务员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中央嵌着一口圆形的烤盘,头顶垂下来一个吸油烟机。
菜单是扫码点的,贺霖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美团双人餐,168。”
咦?居然不贵。她还以为这种开在奢侈品店里起码好几百呢。
她稍微放下心,又看了一眼那套餐里的内容——牛里脊、五花肉、鸡翅、菌菇拼盘,还有一份生菜和韩式小菜,东西挺多的。
“这顿我们aa吧。”宋容容这会儿才坐正身体,一脸真挚!
她早就想好了,要是太贵就让贺霖请!要是便宜就aa。
豪绅的钱如数付账,穷鬼的钱aa均分。
穷鬼·宋容容永远只出自己请得起的钱,绝不装逼。
贺霖像是看出来,笑了下:“行。”
宋容容觉着贺霖今天心情好像又不错,没前几天那么阴云密布了。
刚见面时还有点尴尬,现在两个人多处了会儿又好多了。
不远处有小料区,宋容容起身去调蘸料,走了两步又回头:“要不……小料我给你弄吧。你有什么不吃的?”他拄着拐杖也走蛮久了。
贺霖眼眸弯了弯:“别放小米辣就行。”
宋容容比了个ok的手势:“ok,问题不大。”转身往调料台走。
她走得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路过旁边那桌的时候还偏头看了一眼人家的烤盘,鼻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香味。
贺霖坐在位子上,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她。宋容容个头不高,大概只在一米五五上下浮动,站在调料台前面的时候,整个人被台面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和一双在酱料瓶之间来回扫视的眼睛。
她身材瘦小,脑袋偏大,故而才有那种小动物的机灵和可爱感。
她没有遗传到她妈妈的高大,却遗传到了她妈妈的乐天和圆眼睛;
没有遗传到她爸爸的沉默寡言,倒是遗传到了她爸爸窄瘦的脸型和温顺。
整体来说,真的算得天独厚。
服务员很快过来上菜,围着中间圆形的烤盘一盘盘放下小菜和肉盘——牛里脊、五花肉、鸡翅、菌菇拼盘、生菜叶、韩式小菜,整整齐齐地铺了一圈。
贺霖率先夹了些牛里脊放上去。
没多久,宋容容也端着两碟蘸料回来。
一碟放在贺霖面前,酱油底,加了一点蒜末和芝麻,清清爽爽的。
一碟放在自己面前,满满当当的,香菜、葱花、蒜蓉、辣椒面、花生碎,厚厚地堆了一层,像一座绿色的小山。
她把碟子放好,自己也跟着坐下来。
贺霖看了一眼她那座小山:“你口味倒是重。”
“我喜欢吃香菜和葱花。”宋容容说话时语气蠢蠢欲动。
贺霖笑了下。
烤盘上的牛里脊已经开始变色了,边缘微微卷起,油珠在肉表面跳动。
凭宋容容这么多年在家里餐馆练出来的鼻子,光靠闻就知道,这些看起来薄薄一片又红又嫩的肉,绝对是新鲜牛肉。
那种香是天然的油香,混着炭火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闻一下口水就上来了。
太香了!
越是开餐馆的越是知道好肉多难得,好的肉做起来有多香!
贺霖用夹子翻了一面,又把几片五花肉铺上去,肉香混着烟火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
炭火的热气把烤盘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肉的边缘滋滋地冒着细密的油泡。
服务员又端了一大瓶酸梅汁上来,深红色的液体里浮着几块冰。
贺霖先拿起宋容容面前的空杯,给她倒了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上。
宋容容接过杯子,终于嘀咕了一声:“谢谢。”
贺霖笑了,长睫抬起:“礼尚往来。”
宋容容看他一眼,杯子放到碟碗附近。
今天自从出了医院,贺霖倒是老笑呢,跟之前差不多。
其实,他笑起来……倒是好看。
宋容容赶紧抿了一口冰凉的酸梅汁,太爽了,大夏天就是要吃烤肉!
只见烤盘上的牛里脊已经变成了熟透的灰色,边缘微微卷起,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小心地夹起一片,在蘸料里轻轻打了个滚,香菜和葱花沾在肉面上,看起来格外诱人。
“我先吃了啊。”她提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忍不住了”的急迫感。
“吃吧。”贺霖微微笑。
宋容容把肉送进嘴里,热乎乎的肉汁在舌尖化开,混着蘸料的咸香和蔬菜的清甜。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于幸福的表情。
贺霖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笑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片肉。
等吃了一阵,贺霖才忽然开口:“上次的事,对不起。”
“什么?”宋容容嘴里还嚼着一块包着生菜的肉,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糊不清。
“我说许风。”贺霖依然再来回翻动肉片,没怎么吃,“我之前说他那些话,不太合适。”
宋容容咽下嘴里的肉,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件事。
其实过了这么久,她早就消气了,今天在车上更多的是想证明一下“许风过得很好”而已。她不是那种记仇的人,生气的时候是真的生气,可气过了也就过了。
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贺霖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真的恶意。他只是——怎么说呢——有点别扭。那种别扭她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至少他不是真的希望许风过得坏。
宋容容端起酸梅汁:“唔,也没什么。”
“你原谅我了?”
“你又不是说我。你只是说他而已,而且你也没有在他面前说。”宋容容找理由也一样振振有词。
贺霖深深盯着他,乐了一下,抬起酸梅汁:“行,那我们干一杯。”
“干杯。”宋容容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又各自放下杯子。
终于算是解开芥蒂,尽释前嫌。
美食当前,还有什么嫌弃不嫌弃,宋容容好久没出来吃大餐了。
崔晓考去另一个学校,胡小泉家里离她家里很远,许风又去了外地,很久没有出来跟人吃饭聊天。
烤盘上的肉还在滋滋地响着,宋容容重新夹起一片五花肉放到烤盘上,油脂接触到滚烫的铁板,溅起细小的油星。
好吃好吃好吃。
过了会儿,贺霖又说:“宋容容,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刚刚在医院贺霖已经看出来了,宋容容对他那个“方面”的问题格外在意。
这事太夸张了,估计也瞒不住的。
贺霖主动夹了块烤好的肉给她,酝酿酝酿怎么措辞把话说清楚——
就在这时,旁边那桌的年轻男女忽然吵了起来。
“你他妈敢骗我?你这个骗子!”话音未落,她端起面前的水杯,泼了男生一脸。
水顺着男生的额头往下淌,打湿了衣领。
女生起身离去,动作决绝,头也不回。
男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水珠从他下巴滴下来,落在桌面上。
贺霖不知为什么,到了舌尖的话忽然奇怪地九曲十八弯掉了个头,变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那个地方一辈子好不了,你打算怎么办?”
宋容容的画面倏然静止了!
筷子悬在半空中,肉片还夹在筷尖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烤盘上的肉还在滋滋地响着。
稍后,她慢慢放下筷子。
筷子搭在餐盘上,发出“哐当”一声。她又从旁边抽出纸巾,慢慢地擦着手指,左手擦完擦右手,右手擦完又擦左手,翻来覆去地擦,擦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擦什么。
动作看似一片冷静,实则慌得一逼。
过了老半天,宋容容才探过头来,声音里像很多猴子在井水打水似的,全是慌乱的水花:“你……确诊了?”
难道刚刚医生跟贺霖、万姨他们在里面说那么久,就是这件事?
难道贺霖请她这顿饭,也是为此?
难道贺霖他真的……这辈子好不了了?!
贺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明明这时候更应该说清楚,把那个谎拆穿了就完了。
可见到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圆眼睛瞪得溜圆,无比紧张担心自己的模样。
贺霖微微靠后,贴着椅背,垂下眼帘,最终还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