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因为南初车上有孩子, 队伍行进并不快。小昭宁大多时候安静地睡在铺好的软褥上,南初一手扶着襁褓边缘,颠簸时会下意识挡一下, 昭宁哼唧两声又睡过去,只哭闹缠人时会被抱起来哄。萧翀心疼南初抱久了胳膊酸麻, 几次尝试将孩子接过来, 奈何刚到他怀里, 原本已入睡的小团子会立刻哇哇大哭, 他只能再蹙着眉头送回去,那哭声便霎时又偃旗息鼓。


    萧翀一脸沮丧:“她连眼睛都未睁,偏就晓得谁在抱她。”


    南初噙着笑看他一眼, 又满脸慈爱地望向孩子, 轻声道:“我也不用看, 也知是你。”


    谁说不是呢?他也熟悉她的味道,她的每一分、每一寸, 也不必看。萧翀眉头轻展, 没再作声,目光落在那双抱着孩子的细白小手上。他握过它,知道那是何种柔软,总让他忍不住想用力却又舍不得。它也握过他,风云激荡, 摧心裂魂。如今它抱着他们的孩子, 仍然纤细绵软,却是小东西最踏实和安全的所在。


    他看着看着便笑了。日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南初莹润的脸颊上,随着马车的微微颠簸一晃一晃,映亮细软的绒毛。那张脸分明还是少女容色, 可她已经是个母亲了。她低头轻拍着女儿,唇角浸了丝笑,这份稚嫩和熟韵交织在一起,看得萧翀心头发软。他又朝她挪近些,将他们母女一并揽进怀里。


    孟春时节的风还凉,但草木已开始反绿。日头好的时候,南初会抱着吃饱的小昭宁下车晒一晒。小家伙被暖烘烘的日光烘着,手脚乱蹬,高兴地咿咿呀呀,像同春天说话。


    唯有这种时候,萧翀才不会被女儿“嫌弃”。他小心翼翼地从南初怀里接过来,抱姿已十分熟练,昭宁不哭不闹,只眨着眼睛看他一会儿,然后又转头去看天、看树。萧翀便抱着她在车旁、路边慢慢走,走得比行军布阵还谨慎。


    随从和亲卫们隔几步看着,都觉得稀罕。平日里冷肃强势的主上,此刻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珍宝,在初春的日头底下缓缓踱步,迈出了几分“偷”感。有胆大的凑上来逗孩子,萧翀倒也大方地由他们闹,偶尔还应和一两句,“嗓门小点”“逗,不是吓”,虽是指责,语气却全无平日冷厉。


    直到人散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些兔崽子们来逗孩子不假,可何尝不是来逗他这个主子?大约唯有这种时候,冒失一些也不会挨他骂。


    南初靠在车边看着,日光把那对父女笼在一起。她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笨拙地抱着他们的女儿,像一头收起爪子的猛兽,被一群胆大的小兽围住,还浑然不觉自己也正在被“围观”。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


    马车便这样走走停停行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午时,停在了栾城的城门下。守军查验路引的空档,南初挑帘探出头来,望向高高的城墙。青灰色的墙砖风霜经年,古旧又坚实地挺立着。唯有东南方向的一段墙体,在日头下泛着浅淡的新色。她收回视线,看着进出的百姓,挎着菜篮,推着板车,偶尔有人跟守卒打招呼,那守卒笑骂一句什么,挥挥手放行。


    萧翀护着软垫上的女儿,目光却一直黏在南初脸上。阔别故城两年,他见她仰望高高的城门,又远眺被他攻破又修复的城墙,最后落在进进出出的人流和车马上,面上既无喜色,也无悲容,一双眼睛好似平湖。直到车夫提醒她要进城了,坐好,她才放下帘布。


    小昭宁已能短暂地抬头,见阿娘转身,梗着小脖子“啊啊”地喊,像在求抱抱。南初终于露出笑脸,将小家伙捞进怀里。


    已有亲兵先一步进城报信,陆羽带人来迎,待见到马车内的一家三口时,这位心思细腻的将军先呆立了一瞬,脑子里有片刻的恍惚。他犹记得栾城初定时,主上和这位偷生的南氏遗珠之间,那些试探、算计、失控,也记得她被囚、被审,他的主上不惜赌上身家前程去捞人,又不惜烧庄剿贼护她死遁。如今终于亲眼见到他们在一起,还有了女儿,陆羽眼底竟泛起了潮意。他刻意笑了笑,垂首见礼:“主上,娘子……还有小娘子,一路辛苦了。”


    南初噙着笑,微微颔首,怀里的小团子却朝陆羽兴奋地“啊”了一声,引得陆羽循声看过去,眼底那点潮涩又被笑意淹没。


    陆羽派人引着陆沉舟及随行的大夫、商会的随从先行往馆驿休憩,一边亲自带人护送主上一家前往南府。


    陆羽骑马跟在车外,眼前始终回闪那一家三口的模样,想着想着,便又想笑。他跟着萧翀征战多年,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他在妻女面前,竟是如此模样,这哪里还是世人传的那个“活阎王”,倒像是谁家的护法门神。陆羽觉着那一幕跟做梦一样。


    马车内传出南初跟女儿一来一往的“对话”,偶尔夹杂萧翀几声低语,却似被母女两个无视。陆羽听着边走边笑,可渐渐的,他便觉南初的声音小了,之后车厢里几乎再听不到大人的声音,只有小团子还在咿咿呀呀地讲,像在极力逗着爹娘。


    马车已经驶入了南府那条街巷。


    陆羽好似又看到了那日的肃杀,整条街戒严,被大火焚黑的高墙之外,他带兵缴了魏荣军卒的械,高墙之内,那个偷生的南府遗珠,正被扒皮断根……他深吸口气,又极轻地吐出。


    马车内,萧翀已将孩子从南初怀里接了过来。他一手抱着女儿,另只手轻轻握住了南初的手。那只小手有些凉,随着马车越来越近,微微的颤意从他手中传来,他又攥紧了些。停了一瞬,似是觉得不够,干脆抬臂从南初背后穿过,搂在了她腰上,收紧,俯首吻她鬓角,一下一下轻轻安抚。


    南初下意识去握腰上那只大手,被他反手抓进掌心,她将头靠在了他肩上。


    马车停下了,没有人开口,四下安安静静,只偶尔几声孩子稚嫩的嗓音。


    南初坐着没动。


    萧翀仍清晰记得那年慰灵节前夕,他想带着她悄悄前往南府祭拜,他以为她在那里被迫否认身份,这份“自断根脉”的疼痛、屈辱,和对宗亲亡灵的不敬,可以籍由一场“重新祭奠”而消解,却不料当要真正面对时,她竟身体发抖,说不出一句。最后,是他带着她去河边放灯,遥寄南氏阖府亡魂。


    她是被南氏放逐的一缕幽魂,始终不敢归位。


    一阵风吹过,只微微掀动了一下厚布帘,像只谨小慎微的手拂过。四下静谧,不知是哪匹马儿轻轻喷了下鼻息。陆羽朝众人挥了挥手,大家快速散在,护在了南府周围。


    萧翀轻声开口:“要不要我陪你,或者……”


    “不。”南初嗓音低低的,却很坚定,“你和昭昭就等在这里,我自己进去便好。”


    她缓缓直起身,去挑车帘。她是那出走的“第二十八口”,如今回来了,她要自己走完这段路。


    日光明亮,照着空寂南府门庭。南初站在未上锁的大门前,看着被熏黑的大门,门拱的精致彩绘早已看不出颜色,门环也绣了,唯有门前的石墩如旧。被熏黑的的院墙上挂满了枯藤,当是后来长出来的。她忽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若是夏天,这里当会郁郁葱葱,再也看不见焦痕。


    身后传来女儿“呀呀”的稚语。南初回身,见萧翀抱着昭宁也下了车,静静望着她。


    她又扭回身,与这座虚烬的宅院对视几息,之后缓缓屈膝,跪了下去。一拜,两拜,三拜之后,她仰望着闭合的门扉,终于湿了眼睛——这两扇她曾无数次进出的大门,再也不会为她从内开启。


    风擦着她的脸颊拂过,带着凉意,却很温柔。她站了起来,微微提裙,拾阶而上,把手贴在了门上。掌下粗粝,干硬,带着焦痕,她犹记得它们原先的触感,光滑,温凉,红漆彩绘,细嗅还能闻见隐隐的桐油味道。她的手指动了动,用了些力,大门发出一声悠长轻浅的“吱呀”声,开了。似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僵了一瞬,之后才将迈出去的那只脚踩实,跨进门去。


    脚下的地砖没变,只是铺了层灰尘,四下有些枯叶、草籽,或许要不了多久,这里便会萌出新绿。她踩着那些灰尘和籽叶,走得又轻又缓,似是能听到火烧梁木的噼啪声,又有兄弟姊妹们在廊下的嬉闹声,二叔远远的呵斥声,乱纷纷地混在一起,又一声一声慢慢淡去,归于寂静。


    她仔仔细细打量路过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株枯树、每一截断梁,直到在祖祠外停下。她曾以为,再次踏足这里,自己会崩溃,会痛不欲生,此时真正站在这,才发觉痛是真的痛,却不会再像上回那般虚无的绝望。她有了不舍,有了寄托,终于敢祭奠死去的自己和他们。


    她缓步踏进院中,伫立在昔日受审的地方,一点点环视四下,这里烧得最重,堂棚几乎全是后搭的,虽简陋却庄重。自城破后,她几乎未曾梦见过这里的大火,反倒是决定来此之后,曾在小憩时梦到了。只是熊熊的火苗,看不清火中南府的面貌——她从来不知那是什么模样,也想不出。


    她在阶前俯下身去,向着供奉南氏宗亲的主祠和东西偏殿郑重叩首,之后缓缓踏进供奉宗亲的祠堂。案上有摔断的香灰,显见是年节上有人祭拜过。她重新取香、点燃、叩拜,之后供上。地砖冰凉,她的额头触地那一刻,耳边又响起了祖父沙哑的“家主令”,以及同样是在这里,族人们那决绝的呼声,“南氏忠魂与西渚共存亡”。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滴落,洇湿了一片又一片。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祖父的牌位、父亲和两位叔叔的牌位,几位兄长的牌位,以及母亲和姨娘、婶娘、姊妹们的牌位,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庭中静谧,那哭声无人听见,亦无人劝慰,只有那几柱香在偶尔有风吹过时,明明灭灭。


    南府外面,小昭宁跟阿爹玩了许久,终于有些困了,开始哭闹哼唧,揉眼睛。萧翀不会哄,只是抱着她又走远了些,手忙脚乱地轻拍轻摇,等到孩子终于沉沉睡去,萧翀额角竟沁出了细汗,看得陆羽唏嘘不已。


    南初从府中出来时,日头已稍稍西移。萧翀冲过去打量,见她眼睛红红,眼眶肿着,袖口裙角上还沾了些泥土,便猜测她去跪了苗圃。他深吸口气,温柔地将人抱进了怀里,在她后背一下下轻抚。她在他怀里呆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抱回去,脸贴在他胸口,似是有意想听他心跳,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才更实在地贴紧他。


    萧翀轻轻吻她发心,感觉怀里的身体是安静的、平静的,她没有激动,也没有再哭。


    良久,一道闷闷的声音才从他胸口透出,带着点沙哑:“昭昭呢?”


    “睡着了。”萧翀轻声道,“你看,你不在,小家伙在我这也是能睡着的。”


    南初无声笑了一下,从他怀里直起身:“走吧。”


    萧翀牵着她走向马车,她的手还是凉的,他又握紧些。一直到扶她登上马车,她都未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南初内心线的收束,是她和故去的和解。离大结局越来越近啦,握拳~


    第172章


    夕阳落山时, 一辆马车停在了天工司角门。陆羽挑开车帘,先下来的是萧翀,之后是抱着女儿的南初。小昭宁被裹得严严实实, 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这处西渚旧朝的匠造官署,对南初来讲, 其熟悉程度仅次于生长的南府。可她自城破后被萧翀带来这里, 它便不再是她的故园, 而是牢笼。她被允许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伴随着博弈、权斗、牺牲,直到她“被死亡”, 彻底离开。


    萧翀见南初自下车后, 便望着高高的院墙, 迟迟未迈步,便干脆上前一步, 去抱她怀里的女儿。南初被他的举动拉回神, 倒也顺从地将孩子小心翼翼递过去。小昭宁在熟睡中被打扰,挣动了几下,终究耐不住困意,在阿爹怀里安静下来。萧翀一手抱孩子,另只手握住了南初的手, 牵着她进门。


    陆羽抿着嘴跟在他们身后, 又拿眼神示意几个亲卫不许笑。


    这样的牵手并非头一回,在天工司内,在他兵卒的注视下,在这种天光初暗的时刻,南初想起了另外一回。那一回, 是他带她去放灯。


    她看着那只握住她的大手,清晰的骨节,温热,干燥,有力,她又看向另一只,宽大的手掌撑开,牢牢扣紧孩子的下半身,她要两条手臂才能抱稳的襁褓,他一只手臂便够了。她看着看着,唇角轻轻弯起。


    天工司有岁首聚议的旧例。每年正月末,各部、各坊、各库的管事、骨干齐聚风华殿,议定一年的工造计划,哪项技术要革新、哪处桥渠要改造、哪批农具要赶在春耕前下发等等。这是西渚旧朝留下的规矩,城破后停了一年,后来沈青掌事,又把它恢复了。


    今年的茶会有些不同。一来栾城换了主事之人,天工司的人事框架虽变动不大,可谁都晓得,年轻的沈掌事有摄政王撑腰,再无掣肘,新一年必是大有可为。二来天工学堂重新招收匠童,许多天工苑外的孩子也早早报了名,其中一些佼佼者和他们的父母也受邀出席。此外还有些退休多年又被请回来的老师傅,一众人把殿内占得满满当当。茶是普通的粗茶,每个座位前一只粗瓷碗,有些里面倒好了茶,冒着白汽,孩子们席上还有些各色点心。


    这等聚议萧翀是不参加的,殿内毫无压力,人们到得早,一时间又是拜年,又是寒暄,孩子们跑来跑去,热闹得好像市集。


    南初随着沈青出现时,殿内的嘈杂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望向掌事身旁的年轻女子。她未着匠袍,穿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冬衣,没有绣纹,只在领口压了一枚银扣。头发也挽得简单,只有一枚银簪。那张脸精致柔和,带着笑,通身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从容和沉静。


    她随着沈青迈进殿来,沈青稍稍侧身,比了个请,南初朝他颔首,缓缓站到了堂中。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认出她了,眼睛霎时起了雾泽,呆呆望着一眨不敢眨。有人还在猜度,沈掌事亲自迎来的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是谁?


    低低的私语中,突然响起一声激动的稚语:“姐姐——”


    麦芽像是疾飞的鹰般冲进南初怀中,撞的她一个趔趄,待站稳细看,快窜到她肩头的孩子一双眼睛都是湿的,抱着她的腰又哭又笑又跳:“你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你去哪儿了,怎么那么久,呜呜呜……”


    南初被麦芽肋得有些透不过气,抚着他后背,眼睛也跟着潮了。


    柳氏缓缓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竭力忍着要掉落的眼泪站到了南初跟前,目光一寸一寸从南初脸上看过,嘴唇颤了几下,才哑声道:“小姐……”


    麦芽挥手去拽阿娘的手臂,仍是激动不已:“姐姐果然回来了,阿娘!”


    周渠和几个从黑水城归来的匠吏也围了过来,继而是曾与“程书办”打过交道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南初团团围住,大家七嘴八舌,竟叫南初一时不知该回谁。她潮湿着双眼,一个一个仔细打量这些熟悉的面孔,有人瘦了,有人胖了,也有人老了,还有野草般疯长到不太敢认的孩子们。


    “祖父、父亲……”她视线花了,似是看到自己正值壮年的父亲,推着颤巍巍的祖父缓缓行来,他们在笑,而她哭了。


    殿里不识得她的人,还在悄声打探她是谁。有人压着嗓子说“你看周师傅的眼睛”,也有人听着嗡嗡杂杂的问话,猜测道“她便是……程书办?不是已经……”话没说完便被人轻轻扯了下衣袖。更多人则只是安静看着被围住的那道蓝色身影,像是看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的土地,又长出了新草。


    所有人都已知晓,她是那个短暂存在的“程书办”,在战后最难的时刻,让一盘散沙的天工司重新凝聚,并推动了公济社和天工学堂的创立,只是后来她“死”了,在督军大人治下,无人敢再提。如今她“活”回来了,依然是那个能画图著书,能爬脚手架,能斡旋梁使,能让督军“听话”的旧人。她如此年轻,又如此聪慧,背负国殇家恨,却如此坚忍,若非南氏三代心血浇筑出的明珠,又能是谁?


    沈青被挤到了圈外,他双手交握在身前,噙笑看着,心知这位“典正”,不用自己再介绍什么了。


    天工司的辰晷嗡鸣着敲响,一声,又一声,在飞檐斗拱的殿宇上空荡开,几只雀儿扑簌簌起飞,冲入云霄。


    澄心院里看孩子的男人,望着天空滑过的鸟儿,颠了颠怀里啃手指头的团子,安抚道:“再等等啊,饭就快来了。”


    而此时大梁的朝堂上,被萧翀安排在小皇帝身边监国的一位老臣,此时已被朝臣们问得烦不胜烦——年节休完了,万事待议,赴西境“平叛”的摄政王,究竟何时归来?


    自是无人答得上来。可朝臣们很快又发现另一桩事,与长公主府隔了一条街,斜斜相对的那座空宅,不知何时住了人。住的是谁不得而知,只萧翀的亲卫常赢偶尔出入其间。长公主府嘴严,那府门外很快便多了一些卖货的、跑腿的。消息很快散开,府里没住女眷,只有二老一少,小的自称是西境来的,家里先生姓王。


    此后各色消息便开始漫天飞。有人把西渚的贵旧摸排一个遍,笃定这个“王先生”,便是昔日在栾城屡屡“算计”摄政王、与其“针锋相对”清流太师王岱山。可他既已归隐,却“凭空”出现在“小皇帝”身边,这让朝臣亲贵们十分摸不着头绪。


    有人说是做给西渚和莒国遗民看的,是大梁对降地的怀柔旗帜。也有人不信,觉得王岱山这等硬骨头,绝不会为征服者做嫁衣。纷纷攘攘的揣度中,当事人一言不发,甚至连府门都未出过,这让众人愈发看不透,不晓得摄政王又在布什么棋。


    也有胆肥的,怂恿本朝有些清望的文士递帖请赐一见。可帖子进了门,便如投石入深井,再无消息。


    众人的猜度、试探和示好,持续到了二月中,摄政王的车驾终于回了京。


    马车在摄政王府正门外停下,早已候在门外的常赢径自去安顿车驾。他身旁一位老仆匆匆掀起车帘,道了句:“王爷回来了。”


    待见到车厢内坐在萧翀身侧,抱着孩子的小妇人,明显怔了一瞬,继而便红了眼眶。


    “这是本王的妻女,亦是这里的主人。”萧翀平静的嘱咐,躬身下车。


    “夫人……”老仆红着眼唤了一声,像是把存在心头多年的一声呼唤喊了出来,又颤又涩。他像是喊完才记起要行大礼,刚要跪下,便被萧翀拦住,只好与萧翀一左一右将南初扶下车来。


    南初站在这处陌生的府门前打量,虽是守卫森然、威仪赫赫,仍能看出“旧”邸的痕迹。门楣上“摄政王府”四个字是新的,牌匾的木料却很古旧。大门也有岁月的痕迹,脚下石阶被磨得发亮,有些雕刻已磨平,是踩踏许久才能有的样子——南府大门的石阶便是如此。


    她望向萧翀,他也正望着他,和煦的眉眼中带了丝狭光:“怎么,以为我的王府会是恢宏煊赫,失望了?”


    南初灿然一笑:“的确还不如南府。”


    萧翀笑笑不同她辨,揽了她的肩头往府里带:“不如也就这了,我在哪儿,你们便得在哪儿。”


    南初随着他往里走,进垂花门,过前厅,进中院,入眼尽是持枪的守卫,甲胄森冷,衣角不动,像嵌在廊柱间的旧画。也见了一些驻足行礼的下人,同样安安静静。她觉这宅子太静了,静得好像是从久远岁月里漏出来的,满眼重色,却寂然无声。


    “夫人的住处已收拾好了,是昔年留给长公主殿下的院子。”老仆边说边引着往宅子深处走。


    南初足下几不可擦地缓了一瞬,随即又跟上。及至进了院门,才又似想起什么道:“哦,夫人见谅,这院子里还未有丫鬟侍女,府里也只有几个洒扫洗衣的嬷嬷,不合适用。王爷的意思,由夫人自己挑得用的。”


    南初看向萧翀,他勾着唇角看回来,一副“我很坦荡”的模样。她因他这份“乖觉”,奖励般朝他笑了一下,之后朝老仆道:“辛苦您了,我明日再看。”


    “那王爷和夫人便先歇着吧,稍后会有人送来水和吃食。老奴就住这院子旁的小屋,可随传随到。”老仆说完躬身退下。


    南初立在院中环顾一圈,见廊下空空荡荡,连盆花草也无,他的确未让人怎么布置,给她留了足够的自由。她眼底染了丝黠趣,故意道:“堂堂摄政王,竟把府邸住得跟营房一般……他们送你的那些女人,但凡留一个,也不至于萧条至此。”


    萧翀轻哼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说什么?”南初故意装作没听清。


    萧翀推着她进屋,委屈又无奈道:“你不来,我便只配住营房。你来了,你一个抵的上所有女人。”


    南初浅笑着进屋,没再理他。


    屋子里的东西很全,家具装饰也都是上好的,帘布被褥是新换的,南初将睡着的女儿放到榻上时,还能闻见被日头烤过之后残留的淡淡皂荚香。


    南初怀里终于空了出来,还未回身便被人从后拥住,耳边传来萧翀湿湿热热的气息,又酥又麻:“回家了,我们自己的家,阿箴。”


    南初一颗心被这话狠狠撞了一下。


    “自己的家……”她背对着他低低地重复,似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品咂味道,之后又轻又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萧翀,”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一瞬不瞬地看他,“我们,这算安稳了吗?”


    萧翀垂眸看她,那双盈盈桃目里泛着水光,她问得又轻又软又认真。他喉结滚动,低低“嗯”了一声:“以往那些不好的,都结束了,往后你和昭昭有我,你不用再担惊受怕,想做什么,都可以。”


    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映亮他鬓角发丝。南初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竟是一根白发。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豆大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她眼中滚落下来。她突然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却因顾忌睡着的女儿不敢出声,身体一下一下地抖。


    萧翀先是被她这孩子般突如其来的情绪惊了一下,他用力抱紧她,轻轻拍她后背,亲她发心和鬓角,感觉到怀里的颤意渐渐平复,才又把头埋在她颈窝,低低笑了一声。


    日光照着相拥的两个人,却只映出一个人的影子,那影子铺倒榻上,笼着静静安睡的婴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大结局了,握拳~谢谢大家追读至今,萧南这一对写得好酸爽


    第173章


    南初抵达京城的当夜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天亮前便停了。萧翀天不亮便去了朝堂,南初守着孩子又睡了一觉, 清晨开窗,阵阵凉风带着一丝草木气灌进来, 让人精神一凛。


    用过早饭, 又给孩子喂奶、洗漱, 一通收拾, 待到终于能喘口气,老仆来报,说蓝鹤求见, 送来几个女侍。


    南初想起在澄心院时, 孙守成身边那个不言不语的年轻宦官, 也晓得他如今是小皇帝的贴身内侍,倒是真细心。


    蓝鹤进来时, 身后跟了五个婢子, 一个是年纪大些的嬷嬷,其余四个都很年轻,俱是一样的装束,看上去简洁干练,一行人垂着头行至门口, 恭恭敬敬朝她下跪行礼:“奴婢们见过夫人, 夫人万福。”


    “起来吧。”南初端坐主位,从容开口。


    蓝鹤起身,微微抬眸,视线只略略从南初面上扫过,便又垂了下去, 恭敬道:“奴婢知晓王爷素来不用女侍,而夫人刚到,又要照看小姐,恐一时无暇选配好用的人手,是以奴婢大胆从长公主府上,挑了几个还算机灵懂事的送来,还望夫人莫怪奴婢冒失。”


    “劳公公费心了。”南初说完看向蓝鹤身后的几人。


    蓝鹤低着头朝旁退了几步,示意她们上前些给夫人瞧清楚。五人微微抬头,却都守礼地未敢直视上位之人。


    蓝鹤指着年纪稍长些的道:“照看陛下的有三位嬷嬷,这位杨嬷嬷是其中之一,经验丰富又有耐心。”又指向其他几人,“她们四个亦是一直在长公主府伺候的,手脚麻利,懂事又守礼,夫人随意吩咐便是。”


    “辛苦公公了。”南初又望向年长的嬷嬷,笑着道,“陛下夜里睡得好么?”


    杨嬷嬷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答道:“回夫人的话,陛下近来睡得还算安稳,有时半夜会醒一回,奶娘喂完后会继续睡。只有时换了新被褥会哭闹,认床似的,需要哄一哄才能好。”


    南初听她答得又细又碎,言辞认真又透着对孩子的疼惜,便笑道:“小孩子倒是各有各的脾气。昭宁比陛下小一些,夜里要多醒个一两回,往后便辛苦嬷嬷了。”


    杨嬷嬷躬身道:“夫人言重了,伺候小主子是奴婢的本分,亦是荣幸。”


    南初看向候在一旁的老仆:“带她们下去吧。”


    众人退下去后,蓝鹤又道:“夫人来京的消息,外头想必已经传开了。昨日起来给陛下请安的便多了起来,今晨更是一波接一波,奴婢来前花厅里还坐着好几位。”


    南初自然晓得,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不敢冒然往摄政王府递帖子,便只能打长公主府的主意,不是想偶遇,便是想打探消息。


    她笑着道:”辛苦公公照应着,待我将这里尽快安顿妥当,便去给陛下请安。“


    蓝鹤躬身:“那奴婢便先告退了。”


    蓝鹤走后,南初在外间又坐了一会儿。心知自己既已入京,便是默认了要被套在“王妃”的壳子里。而这个“身份”,诞生在闵水的小院里,它未经册封,未经公示,难免要受到朝臣和亲贵的猜度和试探。而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王妃”,是否要郑重其事地在某个仪典上亮相,她昨夜同萧翀商量过,结论是不必。因她不是冲着受官贵们的拜贺来的,更不为让他们评判——无论他们是何态度,她都是他的妻子,改变不了什么。


    最主要的,她的价值,并不和“王妃”这个身份绑定。是以,她只需要做好该做的事即可,譬如给陛下请安。


    她去给小皇帝请安那日,是蓝鹤亲自来接的。杨嬷嬷抱着昭宁,蓝鹤引着路,边走边道:“陛下刚醒不久,用了些粥,这会儿精神头正好。”穿进连廊,继续道,“今晨来了几位老亲,用过茶还没走,说想见见夫人。一些重臣的女眷也在,还有几位昔年镇国公府的旧亲,不过都有些远了。”


    南初静静听着,晓得这里头各方心思都有,不过她也不甚在意,只淡淡道:“今日倒是热闹。”


    几个人顺着连廊绕进一座不大的园子,远远便传来孩子的呼喊和笑声,夹杂着零零散散的说笑。再走几步,便见初萌新绿的草木后头,露出来一片色彩斑斓的衣衫。奶娘带着小皇帝在园子里玩耍,那些来请安的女眷们散在四下,或逗孩子,或三三两两地寒暄攀谈。


    南初叫杨嬷嬷带着孩子去一旁转转,自己跟着蓝鹤去请安。她今日一身暖黄色衣裙,材质讲究,样式却不奢华,可她面容皎皎,姿态闲雅,在这春日里,自有一派清润贵气。甫一现身,现场便静了一瞬。


    蓝鹤疾走几步,朝小皇帝躬身道:“摄政王妃来给陛下请安了。”


    南初不急不缓地朝小皇帝走去,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在场众人,既未停留也不躲避,直到行至小皇帝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万福礼:“臣妇南氏,给陛下请安。”


    乍见陌生人,刚扯下一瓣玉兰花的小皇帝愣了一下,他好奇地看着眼前人,许是觉得她“好看”,他突然笑了一下,伸着小手将那半片花瓣递了过去,口中啊啊两声,发出个不甚清晰的字眼:“花——”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浅笑,不知哪府会来事的女眷凑过来道:“瞧王妃跟陛下多有缘分,头回见面,陛下便赐花呢!”


    跟着又是一阵热情又不露骨的恭维。


    一位看起来年近五旬的贵妇细细打量南初,温声开口:“你是南氏?西渚那个工造大族么?”


    蓝鹤忙上前,朝南初低声道:“这位是简郡王的夫人。”


    简郡王,萧翀给她的族谱里提过,是姜氏的旁支,在朝势力不重,但辈分不低。


    南初看着简郡王夫人,平静道:“是,臣妇出身西渚南氏。”


    此言一出,在场心思活络者便想起了几年前,太子姜煜觊觎的那位西渚太子妃。南氏女出了名的国色,南氏阖族殉国的消息传开时,女眷们私下还唏嘘了一番,谁成想她非但没死,竟成了萧翀的枕边人。


    这里头可琢磨的事便太多了。一时间,倒没人再接话了。


    南初在众人的安静中,转向小皇帝,捏着那片花笑道:“谢陛下赐花。”


    小皇帝出来玩已有好一会儿,此时没了耐性,再不似方才好脾气,他看也未看南初,扒着奶娘哭闹起来。奶娘将他抱进怀里,连哄带劝地安抚。


    蓝鹤朝众人道:“诸位夫人见谅,陛下乏了,今日请安便到此为止吧,奴婢送送各位夫人。”


    众人齐齐朝着哭闹的小皇帝躬身告辞,南初在她们身后晚了几步,待众人绕上连廊,她才朝着不远处的杨嬷嬷走去。


    小昭宁醒着,被裹得严严实实,一双大眼睛盯着盛开的玉兰,咿咿呀呀地同杨嬷嬷聊天。南初在他们身后看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去,笑道:“嬷嬷到底有经验,不过一日功夫,昭昭便黏你了。”


    杨嬷嬷笑着福了福身,再看怀里的孩子,小昭宁听到阿娘声音,扭头朝南初笑了笑,又继续看花。南初上前蹭了蹭她的小脸,朝奶娘道:”我们走吧。“


    三人刚出了园子,便见身披玄色大氅的男人大步行来,南初唇角微微弯起。


    萧翀知她今日过来,是以早早散朝来迎,待见了那道暖黄色的婀娜身姿,脚下便又快了些,冷肃的脸上也染了暖意。她今日虽非盛装,可相较于平日素衣素钗,不施粉黛,今日可算得上艳色。他知她生得好,那张脸和身子无一处不美,偏今日这身衣裙、这副装扮,将她的美释放得淋漓尽致。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含笑的唇角滑到领口圆鼓鼓的弧度,又落向那截盈盈腰线,虽裙下美好看不见,可她每一寸他都记得,也记得每一处尝起来是何滋味。


    他眼睛似黏在了她身上,几步之间已将她上上下下溜了几遍。这神色被杨嬷嬷瞄见,她抿着嘴垂下了头,又后退了几步。


    南初自然识得眼前男人的“不轨意图”,见他抬手朝自己脸颊伸过来,她忽然福了下身,低低道:“那廊柱后头,你可瞧见了?”


    萧翀的指尖没能触及到那片软嫩,顺着她的话往连廊看去,见那些请安的女眷们三三两两散在廊间,貌似在闲谈,眼睛却都瞄着他们这边,显然是磨磨唧唧刻意不肯走远。


    萧翀唇角微挑:“有观众啊,那更好了。”说话间他已握住了她的胳膊,将人往怀中带了几分,一个从容又温柔的亲吻印在了南初额间。


    她呆了一瞬,随即又笑了,早知他是这样的性子。


    萧翀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边走边道:“我让常赢送了鱼去王公府上,我们一会儿去蹭饭。”


    南初眼睛一亮。她来京这些时日还未去看过王岱山,一来害怕自己冒然登门会有不妥,二来待理顺之事也太多,一时无暇他顾。此时听萧翀说去“蹭饭”,她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胳膊,仰脸道:“真的么?可以去了?”


    萧翀噙着笑,目光随着她抱上来的动作,落向裹住他胳膊的那团绵软:“我现下……又想回府了。”


    南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才又轻轻推他一把:“……瞎想什么。”


    萧翀被推开,脸上笑意未减,又不动声色地靠回去,重新牵起那只小手,握紧,拇指钻进她掌心磨了几下,嘴上却一本正经道:“趁着王公的青梅酒还剩几坛,拖久了他们自己喝完,我可有点亏。”


    门是石头开的,老祝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饭香从里飘出来,单是闻着便叫人食指大动。常赢听到响动从放杂物的棚里探出头来,身上、脸上一道道黑,快要看不出模样,手里还搬着一筐碳,眯着眼道:“属下觉得还是放几个杂役吧,这活儿还不如劈柴呢,连石头都不想干。”


    这话惹得石头不快,他关了大门追上来:“常大哥你不想干就别干,怎么还编排人呢!”


    俩人你来我往,惹得南初一阵笑。她身后抱着昭宁的杨嬷嬷从进门后便小心翼翼,待看清那个“黑球”竟是府里统领一众侍卫的杀神,老半晌儿没反应过来,直到南初唤她,她才发觉主子已走远好几步。


    听到动静的王岱山站到屋门口,看着几个人拾阶而上,笑呵呵道:“小昭宁来啦,让阿翁看看又长了几斤。”说着抬手去接孩子,杨嬷嬷小心翼翼递到王岱山怀里,双手不放心般追着护了两步,直到瞧见老先生抱孩子的动作娴熟又自然,这才笑笑,垂下了胳膊。


    王岱山低头逗孩子,小昭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咧嘴一笑,“啊”一声扯住了他的胡子,王岱山“哎呦呦”地喊“怎么还是跟阿翁这样亲”,又惹来一阵哄笑。


    开饭前南初喂饱了孩子,杨嬷嬷抱着哄睡着,将小昭宁放进了带护栏的小床里,心下感叹这座宅子里有孩子的衣裳、尿布、小床和被褥,一应俱全,显然是早备下的。她不识得那位王公,可瞧着两位主子对他的态度,俨然是自家长辈。


    这顿饭让王岱山从闵水搬来的几坛青梅酒几乎见了底,仅剩了半坛子,常赢称还要给屠骁带回去。出门时萧翀已有些微醺,王岱山喝得不多,他笑眯眯看着一家三口,直目送他们出了院门。


    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和风习习吹着几人微酡的面庞,略略西斜的日光泛着橘色,落在那道高大身影上,洒了一层金光。南初扶着他登车,他噙着笑看她,手脚还算利索,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又黏又烫。车帘方一落下,他便压着她吻了上来。


    青梅酒南初一口未沾,此时酒香倒沁了满口。她忍着砰砰心跳让他得了些甜头,终是扶他坐好,低声嗔道:“你少借酒装疯,怎么也学了这些无赖行径。”


    萧翀眯着眼笑,对她的嗔怪似充耳未闻,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怎么这么好看。”


    除了布老虎那次,他在她面前再未有过醉意,是以南初并不知他现下是真的喝多了,还是又坏心思地逗她。可无疑他这慵懒姿态下的一句“醉语”,她是受用的。思及他长久以来都不得轻松,想来今日是快活的,她便又有些心软,帮他松了松领口,哄道:“要是累了,你可靠着我睡一会儿。”


    话一出口他便笑了:“靠哪里?你太小了。”


    一句话叫南初酝酿的那点心疼荡然无存,她一拳砸在他胸口:“小什么小?哪里小了?爱靠不靠。”


    萧翀躲也未躲,只笑得更甚,眯着眼往她领口瞄:”我说错了,我重新说……”


    南初捂住了他的嘴。


    他果然没再说,只是笑了一声,就势亲了亲唇上那只小手,之后微微后仰,靠着车厢闭上了眼。


    南初收回手,盯着那副好看的眉眼看了一会儿,才探身掀开个帘缝,轻声嘱咐道:“慢着些,稳着些。”


    府里的婢子早早备好了醒酒的汤、沐浴的水,熏了屋子,点了香,萧翀一进来便脱口而出道:“这个家,终于有几分像我小时候的样子。”


    南初帮他解衣的手顿了一瞬,又继续道:“你可真是喝多了。”


    萧翀笑着张开手臂,让她解玉带。南初轻叹一声,将脱掉的大氅递给婢子,伸向摸向他腰间,一边忙活一边道:“喝了点酒,行情还见长了。”


    腰带解下,外袍脱掉,婢子捧过来醒酒汤,萧翀只吐出一个字:“喂。”


    南初愣愣看着他,余光瞥见婢子端汤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她深吸口气,接过汤,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婢子闻言福身告退。


    南初将汤贴唇边试了试,仰头道:“低一点,我够不到。”


    萧翀乖巧地弯了弯腰,南初将汤递到他口边:“不烫了,可以大口喝。”


    待到汤喝完,南初将碗搁到一旁,想着他一会洗漱完恐要歇一觉,便去铺床。行了几步觉得不对劲,回头见他中衣敞着杵在那里,便道:“怎么不去洗?”


    “你帮我。”萧翀说得理直气壮。


    南初噎住,这个酒劲还过不去。


    可她从未这般伺候过人,他们夫妻一场,他帮她洗过脚,却未叫他给自己擦过身,纵使之前在会安镇,两个人也是分开洗的。迟疑间,见他歪了下头,望着她的眼底挂了丝委屈。


    她也不知自己在迟疑什么,也许只是不适应他如此黏人,又或者细想那一幕多少还有点羞涩,可看到他眼底孩子般的委屈和希冀时,她心软了。


    她又走回来,拖了他胳膊往湢浴拽:“帮你帮你,比昭昭还事多。”


    桶里的水是婢子试好的,南初又试了一遍,才帮他把上衣脱掉,继续去解腰带时,才发现不知何时那里早抬了头。她抬头瞪他,他一脸无辜:“你从上午忍到晚上试试?”


    “我又没有,忍什么。”南初嘟囔着解开,扒着两侧往下拉,被打到手。


    他的声音一本正经地从头顶传来:“我的,就是你的。”


    南初是真进行不下去了。缓了一息,她看了眼手边的东西,又仰头看她:“自己进去,我可抱不动你。”


    他这回倒是乖乖地“嗯”了一声,长腿一迈,跨进了桶里。


    南初松了口气,刚要离开,却冷不防被他握住了手腕,他只一个用力,她便后仰着和衣翻进了桶里。


    南初自是没有磕碰到,只是受了惊吓。她被他抱在怀里听到他在耳边低语:“一起洗。”


    莫名的,这一幕叫南初想起了澄心院后的温泉,那是他给她最初的“开蒙”。


    她喘了几息,抹了把脸上的水,原想叫他好好洗别胡闹,可对上那双燃着暗火的凤眸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心疼他疲累,可他希望纾解的方式,显然跟她想的不一样。


    迟疑间,他又朝她压低了一点。


    她胸口起伏,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仰颈亲了上去,唇瓣相贴的那刻,似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她只觉环住她的手臂突然收紧,唇齿间的侵略又急又凶,顷刻间夺走了她的呼吸。氤氲热气中她瞧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和力道,他身体很烫,比周遭水还烫,烤的她像要化掉。她觉自己有些透不过气,像溺在深海中一点一点往下沉。双手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在他湿滑的脖颈、后背、手臂抓出了一道道印子。


    迷迷糊糊间她觉禁锢松了,她被他抵在了桶壁上,可唇间的纠缠一刻未停,他亲她咬她,好像她是他没尝够的珍馐,她扭动躲避间,身上的束缚被一件件扯开丢掉,紧绷的身体和他一样,被温水完全包裹。


    他终于满意地停了一瞬,他剥出了一尊玉人。


    他看着水汽中的身体,白嫩,细腻,如脂如玉,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忍着想扑抱的念头回想,忽然弯唇一笑,朝她耳尖咬去,粗重地喘息洒下来,他的嗓音哑哑的:“在大奉先寺,我第一次梦见你……便是这样。”


    南初心头猛地一颤,大奉先寺,那么早。那时候她还在恨他,终日计划着怎么逃走、怎么救人,而他已经在梦里要过她了。她尚未反应过来要怎么回应,萧翀已欺身压下来。


    他呼吸间全是渴望的味道,脑子里那个画面反复冲击着他,和过往那些真实的占有交叠在一起,让他有些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他只想确认这尊珍宝是他的。


    南初被他磋磨得周身虚软,只是现下窝在桶里并不舒服。她极力忍耐着哄他:“都还没洗,我帮你洗,好不好?”


    萧翀伏在她颈窝,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拱了几下,闷闷道:“那你洗。”喉结滚了一下,又补充,“快点。”


    南初拿了布巾给他轻柔擦拭间,萧翀的手也没闲着,她才不过帮他洗了几处,他已将她上上下下摩挲几遍,南初捏着布巾的手渐渐使不出一点力气。萧翀忽然低头咬下去,她仰头叫出声来。


    “哗啦”一声响,他将她捞了出来,随手扯了条浴巾将人一裹,迈步便走。


    南初惊地环住他脖子,浑身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脚下的毯子湿了一路。这时节离了热桶还很冷,他也不怕,着着火般往卧房趟。


    她被他放在榻上,她下意识缩了缩,去扯被子,却见他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眼中暗火熊熊,却没有动。她头上的水顺着发梢沾上肌肤,凉了一下,可随即又滑入了浴巾。他头上的水也在滑落,有几滴溅落到被褥,更多则顺着发丝沾到肌体,沿着贲张的肌肉纹理蜿蜒滑下。南初的视线无意识追着一行水珠游走,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伸手,扯开了她的布巾,轻着力道在她头上、胸背有水的地方擦了擦,之后又潦草地抹自己几下,扬手一丢,朝她压了下去。


    他亲她眼睛,鼻尖,嘴唇,下巴,逼她仰头,又在她颈窝、耳畔厮磨不止,惹得她轻吟软哼,他便想更重。她哪里都是香的,软的,唇下肌肤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意,触感也比平时更诱人,他埋在那里馋到不行,几次想咬,牙齿落下又不舍地松了力道,却也因此逼得自己燥热不已。偶有东西滴落在南初身上,亦不知是水是汗。


    “期门。”他伏在她胸口,声音哑哑的。南初一时没有听清,喘息着道:“什么?”


    他的唇舌离开,粗粝的手指落下来,低哑的嗓音再次响起:“期门穴,医正说过,肝气郁结时,刺这里最有效,可也最痛。”


    南初心头猛地揪了一下。那夜的记忆她怕是永生难忘,那根针扎进去的瞬间,她几乎要挣断自己的骨头,是他跪在榻边,死死按住她的身体,而她疼痛难忍,将他的手臂抠出几道血痕。之后他哄她,抱着她守了一夜。她在他怀里崩溃大哭,那是她第一次环住他的脖子,没有完全将他当做仇人。


    她不晓得这时候,他为何突然想起这个。


    她深吸口气,双腿微微曲起,轻轻碰了他一下,一声闷哼从他喉间逸出,随即又是一声低笑,滚烫的亲吻又朝她落了下去。


    他轻轻吻她,那片女儿曾待过的地方,一寸一寸亲过,像是确认这片疆域还是他的,又像在补偿他未曾陪伴的那些日夜。这种虔诚又缓慢的热情煎熬着她,好似一方早被豪雨浸透的土地,已不耐农人的轻刨慢挖,而需要重犁深耕开荒破土。(他欠了她好多,大结局了感情深重的一点意识流,没有啥细节还要怎么写)


    以往他要么忍到要炸了才重重地冲进来,偶尔急躁也会按着她不管不顾。可这一回,慢得不像他。他在她身前停了很久,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乱了又慢慢平,平了又乱,却偏不肯利索地给她,只缓而又缓,像在考验自己、考验她,又像在一寸一厘地细渡一段很远的路。


    她竭力忍着没有催他,手指搭在他后腰,摸到他腰窝处全是湿的。她扣着那片肌肤,手指忽然轻轻抚了一下,俩人都不约而同的一声长叹。


    他伏在她身上,把脸埋进她颈窝,长长地吸气,又极慢地吐出,像是把这一整条路上的风雪泥泞,都在这一刻卸干净了。她被那口气吹得耳根又麻又痒,想躲又没处躲,只偏过头,嘴唇蹭到他耳后的肌肤,轻轻贴了一下。


    他极有耐心,像犁开冻后的第一道垄。力道是沉的、扎扎实实,每次都叫她觉得自己被撑得不能再满了,像丰收时往仓里塞进最后一袋谷子,再也不能多填。


    她的手从他后腰,沿着紧绷的肌理往上滑,指腹触及那些旧疤,她摸过很多次了,分得清哪些更早,哪些是他坠江留下的。她摸着那几条疤,重重喘息。


    他忽然停下来,撑起一点身子看她,眼神带着些痴念,又透着些醉憨。


    “阿箴……”他低低唤她,“我还欠你多少啊。”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挂在他下颌上,她眼见着它滴下来,落在她胸口。她微微颤了一下。他盯着那滴汗看了几眼,之后抬起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抹去。


    他似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唇角只弯了一下便压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低低道:“你也欠我,不,是南氏欠我,南叙言欠我,同你有何关系……”他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回她颈窝,闷闷低喃,“我是乱讨债,你是瞎还账……”


    南初听着他不知是清醒还是醉意的话,只觉心头又酸又涩,她环住他的脖颈,轻轻咽了一下,似是吞下某种塞在嗓子里很久的东西,颤声道:“瞎还也是还了,剩下的,都是你欠我的……”


    他终于闷闷地笑出声来,胸腔一颤一颤地鼓荡在她心口。他吻她,细细密密,不急不缓:“嗯……还你。”


    她被他渐渐失控的节律裹挟住,整条脊骨都是麻的,直酥到后脑,抓着他后背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渴久的一株植物终于被淋透,再不用硬挺着等待。她在他颈侧软软颤颤地叫,气息全乱了。


    他稍稍撑起身看她,她闭着眼,微张着唇,娇糜地像只舒爽透的猫。


    窗外已经暗了,灯笼亮起来,房里未掌灯,黑暗中只有床榻又轻又急的震颤和两人重重的喘息,直到一声又细又软长吟和沉闷压抑的嗓音几乎同时响起,一切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他枕在她颈窝,一下一下深喘,她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搭在他肩上,他们的心跳贴在一起,隔着皮肉、骨血,旧伤和新疤,像两条弯弯曲曲的河流,绕过崇山峻岭,终于慢慢融成一体。


    他的声音沉沉地传来:“西渚,我是不还的,你那凤位我也不认。”喘了几息,又道,“最多还你个天工司,你无非是要仓廪实、天下安,我尽力便是了。”


    南初突然有些想哭。


    他说得如此轻巧,可他们两个都知道,仓廪实、天下安,有多难。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在他鬓角看到的那根白发。她当时未敢提,他更是从未在意,此刻她却突然伸手,朝着记忆中那根白发摸去。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她的手停在那里,良久才轻轻揉了几下。


    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潮意,只觉那只小手在他头上轻轻按摩,十分舒适,连带胸中积压许久的滞涩,好似也随之被柔散了。他伏在那歇了一会儿,只稍稍一动,便觉又被咬紧,而他自己才刚刚开胃。


    他俯首亲了她几下,坏心思又起,再开口带了丝惯有的促狭:“方才冒失了,怎能说不认不还呢?”他上手作乱,惹得她一阵战栗,低低地笑,“我还你……春汛,夏耕,秋仓满,冬夜长暖……”每说一句,便更重一下,到最后,她只能重新又抓回他稳住自己。她很想骂他几句不正经,好不容易在散乱的气息中找到气口,可刚一出声,便被他俯身压下,用火热的唇舌将她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屋外似乎起了风,清泠泠摇动檐角铁马。春季多雨,万物生发,南初在某一个瞬间,忽觉自己也像一棵植物在生长,从灰烬里爬出来,在春雨里开出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这里啦,无比轻松,又很舍不得。


    碎碎念几句:


    说几句萧翀吧,都说女频苏男主,跟过来的宝子们应该是萌他的。不过这个男人,老了之后大概会是一身病,是那种外表看着挺唬人,内里修修补补已经无数回的残次品。因为他身上那些伤,年轻时候扛得住,老了都得找回来。刮风下雨,旧伤会疼,关节会软,大概率比南初痛苦。


    不过两个人应该会幸福很多年,然后萧翀很可能会先走。他比她大,伤比她多,底子比她差。年轻时候耗得太狠了,老了就是“还债”。


    南初在看到他第一根白头发的时候就难过了,她只是不说。但会默默照顾他,对他越来越好。其实两个人都是命硬的,乱世里能活下来的人,命都硬。萧翀见南初第一面,其实打动他的,不是她的美貌也不是南氏后人的身份,他当时说了一句话“倒是条硬命”,因为他从她身上看到了跟自己很像的东西——环境差到了极点,但是在拼了命地活下去。


    南初也许会在他走后撑不了太久,然后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睡过去,膝盖上摊着他没有翻完的书。可能是丫鬟或者儿女无意间发现,红着眼说一句,她在梦里,去找他了。


    梦里的萧翀,应该还是年轻时的样子。铠甲没卸,眉目间还有杀伐气。看见她会愣一下,然后伸出手,牵着她,像在闵水的巷子里那样十指相扣。


    她会问他等很久了吗?他笑,说没有,我知道你会来。


    日光很好。和从前一样——


    预收求囤啊,我实在不想冷冷开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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