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方不大的庭院中, 老梨树如雪般开满了小半个院子,微风拂过,花瓣轻盈盈飘落在树下石案上。案上一副残棋, 棋枰旁正煮着茶,热气氤氲中, 茶香四溢。


    南初郑重一拜, 将她精心撰写的春耕急务条陈, 恭敬地呈给身前老人。


    她对面老人一袭青白儒衫, 须发半白,端坐如钟,却并未伸手去接。


    南初躬身垂首, 心绪不免渐沉。等了片刻, 才觉手上一颤, 那册条陈终于被接下。她微微抬头,却见王岱山并未看她递上的册子, 随手搁在了身前石案上, 淡淡道:“坐吧。”


    南初再次俯首谢过,这才恭谨落坐。


    王岱山从容斟茶,给她递了一杯。南初欠身接过,便见王岱山目光深邃,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又落向了她身后那片梨花雪。


    “昔年老夫与大司农南崧, 亦曾于此树下手谈,他执白,我执黑。”王岱山目光虚沉,语调缓慢,“南兄说, 白棋先行,乃为‘生’,需锐进,黑子后行,乃为‘守’,是持正。”


    他看回南初,顿了一息,才又道:“今日程书办执棋,是为谁生,又为谁守?”


    眼前这位文脉泰斗,先是对她精心准备的条陈视若无睹,继而又提及她祖父南崧的灼灼风骨,可对她的称呼,却是“程书办”。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中愈发沉涩。


    祖父一生都在为西渚之“生”呕心沥血,作为他的后人,如今,她却似在为敌酋的“黑子”落棋。


    她忍着眼底涩意,垂眸默了片刻,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眸迎向老人,缓慢而又清晰地答道:“回太师,晚辈愚见,棋局已碎,黑白俱焚,只余满目焦土,晚辈眼中所见,只有饥民、春荒,已无棋子。若定要论棋,晚辈……愿做拾棋之人,只求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她眼底潮红,最后一句带着颤音,似祈似求。言罢又垂下头,不愿在老太师跟前过于失态。


    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比了个“请喝茶”的手势,她微微颔首,双手重新捧起搁在案角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她不敢也不便过多直视王岱山,可老人的目光却未有一刻从她面上离开。风起,梨花如雪般在她身后翻腾,那张低垂的玉颜,如花般娇,亦如雪一般白。


    王岱山缓缓道:“如你所言,焦土之上,尽皆饥荒,你既愿做这拾棋之人,也定是有拾棋之才。老夫看你这身匠衣,便思及南氏匠魂,只可惜,南氏已满门殉道。若谨之在天有灵,”他虚抬眼锋,扫了眼数步之外,如铁塑般的常赢,继续道,“见西渚匠才尽归敌酋驱遣,不知作何感想?”


    听她提及父亲,南初忽然将头垂得更低,牙关紧咬,眼泪却是再忍不住,一滴泪直直落下,在匠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并未抬头,却几乎不假思索般开口,声音虽有轻颤,却显得坚定而决绝:“南氏风骨,亦是晚辈立身之本。晚辈斗胆揣度,倘掌事在天有灵,得见焦土再覆绿垄,百姓脱困得活,必当含笑九泉。若说为谁驱遣,晚辈只遵本心,亦信那些立于堤渠之上、伏于案头工坊的天工匠魂,当是一样。”


    王岱山的目光从她匠袍上那片洇开的深色缓缓抬起,复又落向那片梨花白,声音苍缓,似凝着寒露:“你让老夫想起南兄那位嫡孙女,老夫曾赴她的抓周宴观礼。这女娃娃竟是一把抓住了南兄的官印,当时南兄几乎老泪纵横,称‘吾道不孤’……果然,此女天姿灵秀,后被指为我西渚太子妃,其才情与我殿下之仁德,正如丹凤朝阳,只是可惜啊,殿下无福,西渚无福,凤陨日落……”


    南初已是再难抑制地哽咽出声。


    王岱山由着她哭了几声,才又收回视线,沉沉道:“说回来你,你今日便是做成这些,可曾想过,你所复苏之城,已是大梁之地,你所力争的,将是一个再无‘西渚’的将来。”


    南初如何不知,她越是成功,越是意味着故国的彻底消亡,那个她和南氏,以及眼前老人,曾经信奉且竭力维护的西渚已然不复存在,她是在其国祚的覆灭者麾下,收拾这片旧山河。


    她止了哭,用指尖迅速揩去脸颊的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酸涩与委屈强压入心底,抬眸看向王岱山,虽还泪光盈盈,语气却是异常坚定:“太师,您教过太子殿下,民为重,社稷次之。今日西渚的‘社稷’已亡,可‘民’仍在。若这‘民’,能在一个更好的‘社稷’下安居,它是唤作西渚,还是唤作大梁,又或是别的什么,于民又有何异?”


    继而,她眸色又暗淡几分,声音也多了丝沉痛:“太子殿下仁德,晚辈斗胆妄言,若他泉下有知,如太师所教以万民为念,当会心痛他的子民,无米下炊、易子而食……他会懂我。”


    她垂下头,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手腕,不自觉收紧了拳指。


    抬头,她朝不远处的常赢望去,他一手按刀,如松而立,视线落在虚出,似对他们听之不闻。


    南初收回视线,迎向王岱山沉静的苍眸,沉稳道:“自然,若这‘社稷’最终也不恤民生,腐朽无道,自有天罚!晚辈……只求不负本心,不负民生。”


    她顿了顿,从颈上取下那枚素戒,捧在手心,呈于王岱山眼前,目光澄澈如静湖:“晚辈所请,非为私念,请王公慎思!”


    王岱山乍见那枚素戒,眉峰倏然一抖,苍老的眸子随即漫出了潮气。他似是下意识抬起手,可将要触及那双细弱小手上托着的东西时,又忽然顿住。少倾,那只苍老的手在南初手掌下轻轻一托,王岱山涩声道:“起来吧,孩子。”


    南初缓缓抬起头,泛红的眼睛对上老人潮湿的眼眸。


    王岱山终于将视线落在搁置许久的条陈上,他盯着它看了几息,复又抬起眼,目光沉沉落在南初脸上,这才缓声道:“萧翀此人,杀伐决断,有吞四海之志。你在他身边周旋,如驭虎狼,你……你辛苦了。”


    南初睫羽颤了颤,她自然明白,老先生这话,既是关怀,又是敲打。


    可不待她开口,便听他又话锋一转,似带了丝追忆和惆怅:“昔日允中太子,性情柔仁,若他在……”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知要如何收拾这满世虎狼、积年沉疴……”


    南初没有作声,对那位柔仁的太子殿下,她名义上的“亡夫”,也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澄心院的书房里,萧翀几次从案上抬头望向门外,直到日暮西垂,才见那抹纤细身影踏进院来,身后跟着常赢。


    他下意识起身站到门口,却见南初根本没瞧他,她面色沉郁,似未见到他一般,径自朝着厢房而去,他不禁微微蹙了眉。


    常赢目光在主帅和南初之间流转几下,只得快步朝着萧翀行来,在阶下抱拳,未及开口便听萧翀道:“进来说。”


    “如何?”萧翀在书案后落座,直视常赢。


    “成了!”常赢难掩喜色,随即又恢复沉稳,“王公会亲自出面,与西渚绅贵们详谈,并会公开设宴,邀您与卫侯等人共商急务。我观其态,似乎早有章程的样子。”


    萧翀轻轻搓着手指,看不出喜怒:“清流之首,自是懂得待价而沽,他开了何价?”


    常赢神色一凛:“他说只为民生出面,但有三不:一不跪梁廷,二不附萧氏,三不涉党争。”


    萧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划清界限,他把自己变成了各方都要争取的‘公器’,倒是毒辣。”


    “她怎么样?”萧翀眼前闪过南初进门时魂不守舍的模样。


    常赢语气沉了下去:“王公……言辞极为锋利,专挑痛处。”他顿了顿,终究不敢复述“失贞失节”之语,只道,“他提及前太子与南府旧事,字字诛心。娘子……哭了。”


    萧翀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不容置疑:“说原话。王公如何问,她如何答,你便如何说。”


    常赢只得将从进门起,全程一言一行,巨细无遗地复述一遍。


    萧翀静静听着,面上无甚波澜,唯有在闻及南初抓周抓到官印,南崧感慨“吾道不孤”,以及“丹凤朝阳”之语时,眸色倏然变得晦涩,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也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他究竟给南初带来了什么。


    丹凤朝阳……所以,她本该是这样的。


    天才贵女与仁德太子的完美结合,是秩序也是正统,而他完美打破了这一切,将她拖入了泥泞又血腥的黑暗世界。他给予她的,只有算计、胁迫、困囚。


    而她抓到的“官印”,更残酷地揭示了他们的不同,她是在秩序和正统下的文明权力,而他的权力,则来自于杀戮和征服,赤裸裸的破坏。


    她祖父说“吾道不孤”,是将她当做了血脉和风骨的传承。那他呢,父亲被构陷致死,母亲放权后遭孤立欺压郁郁而终。他的道,又是什么?要把她变成和他一样的孤家寡人吗?


    他忽然无声苦笑,那个老头,一个字都没有骂他,却叫他如此清晰地瞧见了自身的混乱不堪和黑暗血腥。


    书房内一时静极。


    常赢并不知主帅在想什么,只瞧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暗叹文士杀人,真是挫骨扬灰不见血。可想到王岱山后续对条陈的悉心指点,以及对大局的洞察,他又心生敬意。


    只是此一役后,南娘子怕已伤及肺腑。不过这也让他对那位南府遗珠更为敬服 ,栖霞庄那次,他只觉得这小娘子坚忍,而这一回,他更深地看到了她的才智、胆魄和风骨。


    “常赢。”萧翀突然开口。


    “请主上吩咐。”常赢垂首听命。


    萧翀并未抬头,目光虚虚落在自己半开的手掌,开口沉缓:“给她解禁吧。告诉屠骁,她想去哪里,跟紧。”


    “是。”常赢应道,声音里竟有丝如释重负的郑重。


    作者有话说:


    女儿借王岱山对萧翀的反制已经启动,这会引发狗哥第二次“失控”,回收文案“杀神妄念”,大概一两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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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王周彦归京途中,意外遭“贼”,那女贼踩着他床榻,朝他俯身低笑:“竟是个不举的……”


    受辱的周彦缉拿这“贼子”仨月有余,竟不料她摇身一变,她竟成了他外甥霍川新过门的夫人。


    呵!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等毁他“清誉”的宵小,他必得亲手擒住,当面……正名-


    衡阳王之女谢昭柔大婚前夕,离奇失踪。


    山野长大的龙十三,顶着张与谢昭柔别无二致的脸,上了花娇。


    她本想装乖扮巧,成事即走,却不知怎么惹上了夫君那位权倾朝野的小舅舅——容王周彦。


    此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森然审视,让她脊背生寒。


    她只觉此人眼熟,却想不起这要命的仇,是何时结下的。


    宫宴那日,她被周彦堵在了廊角。


    他如锁定猎物的黑豹,优雅而危险,步步紧逼。


    她边退边颤声提醒:“王爷自重,妾身与您……不熟。”


    他轻笑:“是不熟。”


    她挤出一丝讨好:“那……定是何处有误会?”


    他再笑,眼底却无温度:“误会可大了。”


    几步之间,她后背已抵上冰冷墙壁,退无可退,只得干涩求饶:“……若有冒犯之处,您容我解释……”


    “只解释可不行。”危险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云台镇的‘厚赠’,本王铭记于心!”


    她心头咯噔,终于记起他是谁。


    周彦将她瞬间的恍然与惊惧尽收眼底,一字字道:“你要不要验清楚,再说一遍?”


    后来王府夜宴,周彦当众将她拽进怀里。


    满座哗然中,霍川摔了酒盏:“……舅舅?”


    周彦淡定地给她喂了颗葡萄:“叫舅母……或者王妃。”


    霍川愕然失语间,珠帘轻响,后方缓缓走出另一张……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磕糖指南★


    ①男主身体没毛病,强得很,都是误会


    ②原主新娘逃婚,被男主替外甥抓了回来


    ③1V1,洁,HE


    第42章


    时近春耕的尾巴, 栾城外的茶山和梯田已然一片苍绿。日光融融洒下来,映着山间点点稀疏却忙碌的身影。


    南初站在溪畔,想今春新茶虽错过几波, 好在并非全然荒废。细看田间草多苗少,却已比她初见时满目荒芜要好得多。她默默算着时日, 倘王岱山老先生出手顺利, 能及时恢复春耕, 今岁的收成或许还能抢回几成。


    日光透过枝叶, 在她一袭素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溪面拂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 掀动着她鬓角几缕发丝。


    屠骁抱着刀, 闲闲地靠在柳树下, 看着她沉静的侧影,破天荒地觉出一种“好看”来。


    他惯是杀人如麻, 见多了血肉横飞, 眼前人让他有种不真实感。她不是军妓那种媚态或者死气,也不是村里姑娘那种红润,而是一种……他想起多年前在雪地里见过的白狐,毛色纯净柔滑,眼神机警清亮, 让人不忍一箭射死, 只想看它在雪地里多跑一会儿。


    他咂摸一下这陌生的情绪,觉得莫名其妙,换了个姿势,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


    “屠校尉。”南初转身,轻声唤他。


    屠骁收回视线, 直起了身。


    “我想去对面看看。”南初指着溪水对面那片新开垦出的山田。


    屠骁打眼扫过那条小溪,水不深但宽,溪上无桥,只几块不规整的石头冒出水面,权且算作“路”。他望着两块石头中间的距离,觉着寻常农夫几步蹦过去没问题,眼前这等风吹易碎的人怕是不成。


    他挑了挑眉,说了声“等着”,又从地头搬了几块大石,将那条“路”铺密实些,这才朝南初道:“可以了。”见那些石面都不平整,又补充道:“要不要扶?”


    “不必。”南初回应着,已经迈了上去。


    屠骁想着若是让她跌倒湿漉漉回去,恐是没法交代,于是跟在她身后,几乎擦着她后脚跟落步,倘若她打滑,他便能随时扯她一把。


    那是一片垦荒令颁布之后新开出的田地,因为临山,石头多,垦荒艰难,地也不肥,可这不大的地方,土面被翻得平整,几乎不见杂草,已经播种,有些已冒了新芽,田垄理得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落在一架新制的小翻车上,它有些简陋,卯榫结构也不甚精巧,可仍能稳稳当当架在这条人工开凿的渠道上,将溪水引上来灌田。


    这片新地中,便有她为山棠作保的那片田,她虽认不出是哪一块,可看着这一大片润土,仍弯起了唇角。


    她这一趟出门耗时不短,回程时已是霞光漫天。


    屠骁见她心情似是不错,他为她打帘登车时,瞥见她小脸红扑扑的,带着笑,鼻尖还沁出些细汗。以往见她几次,她脸上不是忧愁便是惊惧,要不便是小心和无措,全不似此时自然,好似她本就是这春日里,开在地头山间恣意的花。


    他又想起出门时常赢的提点,叫他留神娘子状态,若有不妥便早早劝回来。他想着这一下午,常赢陪主帅在王岱山府上赴宴,那头怕是交锋正酣,而她这个幕后推手,倒一副闲情逸致来巡田-


    天工司内,东宫洗马陈翎一回到下榻处便摔了杯盏。


    他安排查账的几个东宫扈从排排站着,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他们本是来汇报查账进展,却撞见一贯笑面佛似的洗马大人如此暴怒,一时谁都不敢上前。


    “陈大人何须气成这般模样?”


    来者是卫挚。


    陈翎不妨这位侯爷竟直直到他房里来,惊觉自己失态。


    他忍着满腹怒火让扈从先退下,耐着性子朝卫挚行了礼,之后才忿忿然道:“侯爷您也看到了,好一个王岱山!好一个民间筹贷!好一招金蝉脱壳,合着我查了这几日的账目,全都白费!”


    卫挚听他连骂三个“好”,自是晓得他揣着东宫秘嘱,怕难以交代才如此激动。他自己也被王岱山这场宴席怄到,却晓得权斗历来如此,哪有一个回合便定胜负的局。


    卫挚笑着拍拍陈翎肩膀,含笑道:“彰仪,消消气,这不才开始嘛。”


    陈翎这口气却难以咽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强行压下怒火,可出口的话依旧又硬又冲:“侯爷,谁说他萧翀勾结敌酋没有实据?我看今日这宴席便是最大的实据!我刚抓到他大兴土木的账册问题,扭头便蹦出个王岱山,还拉了栾城半数豪绅联名共济,还弄了个什么‘公济社’,称是早有计划,只因春时误不得才钱粮前行,后补流程……您听听,他这么一搞,那么大一笔公账转瞬成了‘私产’,他萧翀的一言堂,立时便有半城撑腰!这栾城,到底是姓萧,还是姓姜?这让我还怎么查!”


    卫挚轻笑几声,已然明了这“公济社”一出,陈翎查账的攻势已基本瓦解。他淡淡道:“陈大人呐,你是太着急了,想一上来便办他个无法翻身的大罪,可方向不妥。西渚虽是降地,民仍在,你不让人家吃饭,人家还不得来掀你桌子?倒也未见得是萧翀的能耐,依老夫看,那王岱山与萧翀,倒也未必一心。”


    陈翎却忽而一顿,似想到什么,小眼睛精光四射:“侯爷您说他俩不一心,我倒也认可,可今日这出戏演的如此严丝合缝,若说没有戏本子,我是万万不信的。萧翀这几日的行程我都着人留意,未见异动,但此人心思深沉,未必没有我等不知的门路。不过,侯爷,您说会不会是……”


    “你是说,那位程姓书办?”卫挚敛了笑。


    “侯爷,”陈翎近前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魏将军咬死她是那位南氏遗珠,萧翀金屋藏娇,两人关系暧昧不清!若此事当真,由此女出面促成此事,便不足为奇。”


    卫挚眸色晦暗,思量几许道:“她一介弱女,纵使出身高门,又有何本事,能说动王岱山那等硬骨头事敌?此事还需慎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越发深沉:“陈大人当知,无论王岱山还是南氏,在那些旧人心中,具是图腾。图腾之所以是图腾,是因为它在神龛上。你若没有把握一击必碎,便不要轻易伸手去碰。至于魏荣的话……”他轻笑一声,“也还是慎重听之,你我初到此地,虽握有利器,也需谨慎莫被人当了枪使。”


    陈翎轻叹口气,默了一息才道:“是,下官全听侯爷的。还请侯爷示下,接下来……”


    “从他军中着手吧,”卫挚眼锋闪过一抹利色,“也让那个魏将军……出些力。”


    陈翎颔首,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下官,懂了。”


    而此时萧翀书房内,常赢正一脸欣喜:“王公这招釜底抽薪之后,天使团那把火,想必一时也烧不起来了。娘子这招真是妙棋!”


    常赢想着席间老先生从容出招,西渚豪贵们鼎力支持,卫侯尚稳得住,陈翎的脸色已然要着火,只是碍于场合和局势,未当场发作。


    萧翀端着茶碗,却久久未饮。闻言只淡淡一笑,可那笑却未达眼底:“的确是招妙棋……似王岱山这等清流,此宴之后已成有‘实权’的‘公器’。相比于你我梁人身份,那些豪绅商贾,自然更愿意将身家托付于他。老先生看似给我解了围,却也实实在在分了权,他是给了我一个‘民心’,却也给我套上了一层枷锁。”


    常赢脸上欣慰褪去:“这一点,属下确没想到。”默了一息,迟疑道,“这……也是南娘子的意思么?”


    萧翀眸色暗下来,并未回应。


    他原以为王岱山最多不过肯出面做个说客,联络本地豪绅稳住舆情,并向天使施压恢复农耕,可坐到他的席上方知,他竟在短短两日立起了“公济社”,签了商盟文书。莫说卫挚和陈翎愤怒,便是他自己也窝着一股火气。


    这一局,倒不知是他小瞧了王岱山的老谋深算,还是小瞧了那位南府遗珠的……野心。


    可念及此,他眼前又闪过她为匠人求情、为灾民博弈,更为了山棠一袋粟米,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据理力争。他更愿意相信,她仍是那个一心想为百姓“拾棋”的南氏明珠,而非堕入权术的困魂。


    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常赢朝外看了一眼道:“是屠骁送娘子回来了。”


    屠骁跟在南初身后进了院,南初朝他道了谢,消失在厢房门口后,他才快步朝主屋去交差。


    萧翀直白道:“她都去了哪里?”


    屠骁拱手见礼,回道:“回主上,城外的茶山、几处新开垦的山地都去转了转,只是看,没有同谁接触。”顿了下又道,“哦,还去看了山棠,不过人没在,没见着。”


    “山棠……”她被他困囚这些时日,除了山棠和柳氏曾短暂陪她,也无人可以让她宣泄和倾诉,此番去见山棠一面,倒也合情合理。


    萧翀又问:“她精神可好?”


    自南初从王岱山府上回来,他也只是远远见过她几面,她朝他颔首,整个人显得恭谨而疏离。


    “挺好的,我看着还挺开心。”屠骁脱口而出。


    萧翀视线落向窗外,默了会儿才道:“知道了。”


    常赢和屠骁离去后,书房重归于寂静。


    案头放着南初与几位官员和幕僚挑灯梳理出的文卷,萧翀望着它,眼前闪过她熬红的双目,手却已无意识抚在那些俊逸笔锋上,那笔迹不见女儿家的秀气,她似刻意带了些男儿常有的锋芒。


    他忽而想起从暗道里刨出来的那两箱南书,其上是南叙言的笔迹,可她眼下所书,竟与之颇为相像。


    他起身行至窗边,望向院中另一侧暖黄的灯火。窗纱上映出那抹纤细身影,那是被他拖入黑暗的丹凤,似在伏案写着什么。


    他在窗口立了许久,直到整个院子融入夜色,这才转回身。


    视线落在书格深处那只木匣上,恍惚又看到母亲笑盈盈望着他,喊“翀儿”。他走了过去,手抚上去,却终究没有打开。


    有些棋局,需要独自对弈。有些结,也需要静候天时-


    南初静坐灯下,想着今日巡田所见,劳作的多是老弱妇孺。她忽然想起太子卢允中出征前那次征兵,带走了栾城许多好儿郎,再也没有回来。


    哀痛之余,不免又愁即便春事全面恢复,恐劳力也不足,坝上也需要人手,且是大量人手。可人手从哪里来?她思来想去,便打起了萧翀兵卒的主意。在不影响防务的情况下,抽调一些帮着抢耕,不晓得他能否应允。


    还有她眼见那些田地,或肥或贫,特别是新开出的山石地,有些甚至很难引到水源。地分三六九等,而前些日子的发放的粮种却是一样的。农桑卷中有因地制宜的篇章,她自是不懂实操,却觉这其中有大文章。


    还有她见的那架小翻车,虽简陋却实用,与她所默的那些精巧复杂的大型水利工事相比,许是当下垦荒更切实的器用。


    她将这些想法逐条梳理,如何调配人力,如何奖酬劳工,如何让那些贫瘠地种出尽可能多的粮食来,悉数写成春耕急务补遗。她深知复工复产远比她想象得更系统和复杂,而这些都亟需由合适的人去处置。


    又思及刨荒之人或许无甚经验,她深吸口气,终是将农桑卷中有关选种、灌溉等篇章默了出来。


    待到收笔,看着墨迹未干的农桑要义,心头掠过一阵被掏空的酸涩与恍惚,仿佛将一部分灵魂剥离出身体,随着墨迹渗入了纸背。


    可随即,那些在田间艰难劳作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那股酸涩终是又缓缓沉淀。


    器之为用,当应如此吧?唯有如此,南氏数代的心血与坚守,才未曾随先人们一同逝去,她和南书才是真正还活着。


    窗外万籁俱寂,已过三更天。思及今日王公府上的宴席,她没去问结果,却晓得老太师必不会让民生空落。


    心头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激荡着,虽累这了大半日,又秉烛撰书,身体疲乏,却是毫无困意。有心着人打水沐浴,又觉扰人清静。


    思绪一转,她想起了后院那眼小汤泉。澄心院周围有眼活泉,是以这周围几座院落都配有精妙绝伦的小汤池,供居此的匠吏休憩调养。只是她以往并无这等闲心,更无机会。


    眼下夜深人静,便有些蠢蠢欲动。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回收文案,枭雄清醒沦陷


    第43章


    澄心院后的汤池, 隐在一片湘妃竹和几块嶙峋怪石之后。夜凉将水汽氤氲成雾,月色被滤得朦胧。升腾的水汽沾湿了竹叶,偶尔坠下一滴清露, 在池面漾开圈圈涟漪。


    南初早年来过这里,那时蝉鸣幽幽, 流水潺潺, 粉润润的一小团伏岸睡着, 被阿爹捡了回去。


    她在池边静静站了会儿, 摇了摇头,似想甩掉那些徒惹伤感的记忆。


    耳中流水声细,间或几声水珠滴落的轻响, 草棵间虫鸣偶现, 一片静谧。


    靠在岩石暗影中的人, 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地方萧翀是第一回 来。


    多年的行伍生涯,让他早已割舍高门贵府的奢靡享乐。进驻天工司后, 内忧外患一波接一波, 酣眠一场都是奢侈,更无闲暇来此。可这几日天使层层加码,公济社侧面狙击,还有那个心思不明的南府遗珠,让他再也不能沾床便睡, 索性便来了这里, 衣服也没脱净,和着中衣便趟了进去。


    脑中一时千头万绪,可被一池热意烘着,疲乏多时的身心终于得了片刻安稳,他靠着岩壁浅寐, 意识游走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界。


    偏这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了轻浅的脚步声,猛然睁眼,身体倏然绷紧,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在竹林掩映的昏暗中,亦能看清那道缓缓靠近的纤细身影。


    她穿着那身素纱裙,长发未束,直直地披散下来,漫过腰际,随着轻盈的步子微微扬动。臂弯上托了块布巾,径直朝汤池而来。


    他周身松懈下来,眸色却瞬间暗了几分。


    人却没动。


    那道娇小身影似是对环境全然不察,她只在池边稍稍站了一会儿,便将布巾放好,伸手去解裙带。外衫被褪下,露出了里面的素白中衣。


    萧翀眨了下眼,视线仍锁在她身上,丝毫未偏。


    他非是浮浪之人,却也并不以正人君子自居,忠于欲望,却也时刻警醒着被它驱策。只是此刻,尚且可控。对眼前之人那点微妙的恶趣味,让他只是微微勾起了唇角,眼底依旧清明。


    南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浑然不觉暗处那双眼睛。


    中衣的带子被解开,轻软的衣料顺着她柔滑的肌肤滑落,夜凉侵袭的同时,氤氲热气也瞬间舔卷上来,让那具玉琢的身体轻轻颤了颤。


    那是怎样一副画面啊……朦胧的月色与氤氲的雾泽,仿佛只为勾勒和晕染他梦里那尊玉人。那是道猝不及防划破他理智的利刃,活色生香,莹润得近乎一种挑衅。


    这一幕让萧翀脑中风浪乍起,迅速席卷全身,心跳不受控地擂动。一种想要攫取、珍藏,又或是……打碎她的冲动,在他血液中鼓荡。


    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却到底没动,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乌发垂落,被她别在耳后,却仍有一缕越过圆润肩头,滑到胸前,遮住了那点惊心的秾艳。要肢纤盈,曾在他掌中丈量过,月光水影下愈发显得不盈一握。柔滑的曲线自几背流畅而下,却在要窝处急转,划出一道饱满圆弧,那是他目光流连时,多次在脑中描摹而亟待掌控的弧度。(改过了)


    他看着她抬手将长发捋到一起,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纤细脖颈和小巧的耳朵。长发在她手上被挽出一个环,她将余下的发丝绕几圈从环中拉出,一个漂亮的发髻便盘在了脑后——这等事,她已做得很熟练。


    长腿轻抬,迈上石阶,抬足试了试水,缓缓迈了进去。温热的水流漫过她腰肢胸口,一声猫儿般舒适的轻叹从她口中逸出。她沉下身体,脸也没入了水里,再仰头时,水珠顺着她纤弱鹅颈滑下,流过精致的锁骨,没入水下那片令人疯狂的朦胧阴影中。


    只这一瞬,萧翀觉得自己的理智也将随之没顶。(以上改过了)


    他猛地闭了眼,喉结不受控地滚动,胸膛起伏,搁在石壁上的手不知何时扣紧了岩石,手臂上青筋凸起。


    南初浸在温暖的水中,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思绪飘忽地想着春耕的进展、王岱山的援手,仿佛过往晦暗的日子终于破开了一线光明。


    可随即,视线不经意扫过岩壁下的暗影,一道模糊的人形令她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一时松懈,她竟忽略了悍卒把守的庭院也会有“危险”,她顾不得多想,转身便朝池边冲。


    “是我。”


    岩壁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声音不大,低沉暗哑。


    这声音让她倏然一顿,理智回笼,这等情形下能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有那个男人了。


    方才的惊惧消散,尴尬随之而来。


    她从未想过他会来泡池这种事。她见过几次他那亲卫拎水进湢浴,一刻钟不到就会再拎出来,深更半夜他来这里,超出了她的预料。


    意识到自己此刻身无寸缕,夜色和汤泉水是仅有的掩护,她把自己又往下沉了沉,只下巴以上露出水面,没有回头,羞窘地质问:“你怎的来这里?你是何时来的?来了也不出声?”


    萧翀未动,也不作声。


    南初听不到回应,等了片刻,终是双手环胸,扭头看过去。


    萧翀的声音适时响起,相比于她的慌乱和羞愤,他的声音要稳得多:“睡不着便来了……比你来得早。”


    南初终于看清了暗处的人,不规则的汤池一角,他穿了件深色衣衫,胸膛以下全没在水里,双手搭在两侧石台上,慵懒而坐,几乎与黑黢黢的石壁融为一体。


    她懊恼至极,先前放松的情绪全无,只竭力稳着镇定的表象道:“那你泡吧,不过你先转过去,我穿好衣衫便走。”


    一声低笑。


    这笑声让她羞窘不已,他兴许早将她看光了。


    一声“无耻”几欲脱口而出,却又塞在了喉咙里——他何曾在意过这等无关痛痒的指责。


    某一个瞬间,她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她此刻有他三分“无耻”,便能径直起身,赤条条地在他面前拾衣而去,将这份羞耻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可她的勇气在目光触及几步之外的衣物时,便如这池中热气般,飘乎乎又散了。


    萧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那些羞愤、犹疑、无措的小动作落在他眼里,虽觉无用,却也并不无聊。


    其实在她出现前,对她那些日渐复杂的情愫,他并没理出什么清晰头绪,可“要她”这个结论却无比确定。此刻人在眼前,那些被短暂压下的欲念,正在暗处随着满池热意疯狂滋长。


    南初见他不言不动,他人在月光难及之处,让她辨不清他的神色,只觉不便这般僵持下去。她又往池壁退了几步,贴着边缘一点点朝岸边的衣衫挪,想着干脆将衣衫扯到水里来穿,纵是贴在身上,也算一层遮掩。


    萧翀似是看出了她的意图,远远开口:“先别急着走,既来了,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这等场面下,南初有心不理他,可听他语气并无儿戏,又思及明日或许还要寻他支持,只好行了一半又停下,耐着性子道:“你想问什么?”


    “王岱山……”他似是在慎重地措辞,开口沉缓,“他建立公济社,吸纳民间财富,此事是你的请求,还是他自己的谋划?”


    南初隐隐不安,却无暇细思,只道:“另建账册需要一个妥善的名目,此事早同你议过,你是允了的,有何问题?”


    萧翀未直接回答,他收回搭在两侧岩石上的手臂,直起身,竟缓缓朝她走过来。


    南初身体骤然紧绷,立时有些语无伦次:“你、你站那……就站那说……”


    他果然从善如流的不动了。高大的身躯立于水中,腰腹以下没入水面,湿透的上衣贴在身上,温热的水流正顺着他紧绷的胸膛蜿蜒而下,坠入碎光闪烁的池面。


    他俯视着几步之外,那个恨不得将自己整个沉入水下的人,再次开口:“我想知道,这是你所请,还是他自发?”


    她下巴擦着水面,回道:“那份条陈上已有思路,老先生肯亲自出面撮合立盟,我自是求之不得……此事也帮你解了围不是么?”


    “你的意思,是他早有准备,你们是一拍而合?”他说着又开始朝她迈近。


    旁的时候她尚可应对一二,此刻自己不着寸缕,逼近的压迫感让南初难以静下来细思,只一味阻止:“你别再向前了,你、你……你这般实非君子行径……”


    萧翀忽而笑了,他足下未停,俯视着她的慌乱、无措,一点点逼近跟前,然后缓缓蹲下,看着那个方才还竭力维持镇定的少女,恨不得刺猬般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缓缓抬起手臂,按在了她身体两侧,将她锁在了两臂中央,胸膛之下。


    南初不敢动,亦不敢抬头,视线盯着近在咫尺的水面,稍稍往上便是他墨色的衣领、脖颈、下颌……


    她心跳如鼓,呼吸沉沉却又极力压抑。凝滞的气氛中,滴答一声,不知是谁头上的水滴坠落,在她眼前砸开几圈涟漪,她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头上的气息压下,湿湿热热贴近她的耳廓:“君子?我几时同你说过,我是君子?”


    南初因那突来的热意,下意识偏头,却撞在他硬实的小臂上。再抬头,便望进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里。


    他的视线缓缓向下,滑过她的鼻、唇,落向氤氲水泽下的模糊暗影,停了几息,才又看回她脸上,开口又低又缓:“我知你家学渊博,你所读的书里,告诉你君子如何?那书里……可曾告诉你,一个‘非君子’的男子,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南初一颗心猛地一颤。


    此刻的萧翀,仿佛一头危险的猛兽,锁定猎物,偏偏又不急进攻,可那周身的侵略性,几乎逼得她一颗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她长这般大,自己克己守礼,外男更是连正视她的机会和胆量也少见,何曾被人如此欺犯?


    可偏偏这个人是萧翀,她无法反抗。她睫羽频眨,眼里充满了惊惧、无措、祈求,带着颤音,似是安抚自己,又似安抚他:“你、你只是……吓我的,你不会的……你一向自持,莫要……莫要……”


    莫要之后如何,她说不出口,更不敢想。


    萧翀低低笑出声来:“我是否自持,你又知道?”


    他说着又压低一些,开口似呢喃:“你这时候夸我……我可只会当做是鼓励……”


    南初浑身紧绷到不行,强自稳着心神,余光瞄向不远处的衣物,似豁出去般,突然一个俯身,竟从水下钻过了他的胳膊。


    对萧翀来说,在外面时她尚难脱身,水里头的动作便更显缓滞,他本可将她挡死在原地,可四下皆是石块,她又光着,他终是由着她钻了出去。


    却也没叫她跑多远,才不过冲出去两步,他只长臂一伸,精准环住她要肢,又将人捞了回来。


    南初半截身子被拔出水面,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她又羞又急地使劲扑腾,带起水花四溅,有一些溅到萧翀眼里,便听他低喝道:“老实点!”


    她被这陡然严厉的呵斥惊到,动作一僵,恨恨地仰头看他。


    萧翀并未看她,只寻了个平整点的位置自己坐了过去,又将她按坐在了自己腿上,掐在她腰上的铁掌未松,反倒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南初挣动间撞到什么,随着身后男人一声闷哼,她突然反应过来,整个人倏地僵住。


    萧翀声音沉厉:“闹两下便罢了,没完没了!”


    她从他这话里,听出些指责她无理取闹甚至故作矜持之意,南初羞愤欲狂,反倒愈发激烈地挣动起来,厉声斥道:“竖子!是你强掳我不放,怎倒成了我闹?放开!”


    她说着去掰他箍着自己的手掌,竟是抠不动分毫,情急之下,手肘、掌心胡乱地对身后之人又拍又打,好似一只被逼到绝境,全身炸了毛的小兽。


    萧翀本单手撑着池壁,此时不得不抽回手来,去抵挡她毫无章法地攻击,饶是如此,下颌还是被她的指甲扫过,一阵细微却火辣辣的刺痛。


    他似耐心耗尽,突然掐住她腰臀将人转了过来,面向自己,又将她双手反剪身后,一手锁住,另只手死死扣住她大腿,在那片柔软肌肤上按出几道指印。


    他微微仰头,视线从她胸口滑到她脸上,眸色深沉如渊,声音嘶哑:“再闹,我便不客气了!”(以上四段也都标过改过了)


    南初听懂了他的意思,所有的动作和声音瞬间僵住。


    这姿势比背对他更叫她羞耻,她本能塌腰往水下沉,可她坐在他腿上,他人高腿长,任她如何塌腰,那两团仍有一半露出水面,随着她急促呼吸微微晃动,摇出一片碎光,她羞耻地不忍去看。短暂的死寂后,猛地偏开头,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她懊恼于自己浑身都是软肋可供他拿捏,而他,无论力量、心机,乃至脸皮,都让她无懈可击。


    而眼前一幕,对萧翀亦是巨大的考验。


    他怀里收着一捧月光,这月光有呼吸,有脉搏,有温度,比地宫那尊玉人更玲珑鲜活。她很软,软得像要从他指缝间化开,又似一不留神她便会滑走。掌下所握,目之所及,无不在挑战着他的神经。地宫那个荒唐梦境又不受控地往他脑子里钻,那般疯狂,单是想想,便觉周身血液都往一处涌,烧得他筋骨发疼。(这里更是改了无数遍……)


    “好痛……”南初声音里染了哭腔。


    一只小手去抠他箍着她的手。他这才意识到,他被梦中记忆和眼前活色生香驱策,手上力道竟是大得出奇,她那般娇嫩,自是受不住。


    他猛地松了手,南初几乎是逃也似的从他身上翻落进水里。一脱离他的禁锢,立时便朝着几步外的衣衫冲去。


    身后传来萧翀沉沉的嗓音:“你若就此离开,你我之间,便只剩国仇家恨,再无其他。”


    南初再次僵住。


    “只剩国仇家恨”,那意味着公济社将寸步难行,春耕良策将沦为泡影,她所有的努力和隐忍都将失去意义。


    她未及细思他话中是否还有别的深意,但眼前现实的代价,她付不起。


    她把自己沉进水里,又缓缓转向他,委屈、气郁又难堪地望回去。


    “过来些。”他朝她招呼,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位置。


    南初只好又挪回来,小心翼翼挨着他坐好,把自己缩成一团。


    萧翀并未看她,视线投向了幽暗的竹影,良久无语,只呼吸粗重又绵长,似是压抑着什么。


    气氛又陷入莫名的凝滞。


    耳畔只有幽微的水声,滴答的脆响,和偶尔几声虫鸣。


    片刻的平静后,萧翀再度开口,声音已恢复些沉稳,却莫名晦涩:“日前你呈上条陈,我予你施行之权,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声音低沉下去:“王岱山,他成立公济社,吸纳城中半数豪绅之财,连地宫启出的资财和军中募捐,也尽在其中。这些不仅是钱财,更是人心、名望、权利。如今,能调动栾城半数财富和匠力的‘印信’,已不在我的帅案,而在他的掌中。”


    他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你可知,你用我予你的权利,亲手将一把能左右栾城命脉的钥匙,交到了一个……并非与我同心之人的手中。”


    南初心头咯噔一下。


    她的初衷只为救栾城,确也存了帮他解围的意思,至于会“分他的权”,她也想到过,可与民生大事相比,这点“背刺”,恰是她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在她看来,既是“民间”的财富,那必得有西渚旧人参与,而王岱山老先生这等中正之人最为牢靠,好过任何一个西渚绅贵,或是仰梁人鼻息的“官牙”,是民生最有利之选。


    这样的结果,客观上是有利于西渚旧人的,她亲手扶起了一支至少能在经济上制衡梁人的旧势力,也不怪他会如此逼问。


    可她不能与他撕破脸,那样的话,她以往所有的隐忍和努力,甚至栾城百姓的希望,都将付诸东流。


    她仰着头看他,眼中并无被戳穿的惊慌,唯有盈着水光的坦诚,又带着一丝委屈:“我……”


    她想解释,可脑子不甚灵光,又觉自己和栾城作为最大受益方,说什么都显得矫情。


    他却不依不饶,追问道:“所以,你直白地告诉我,这可是你的本意?”


    “不是。”她几乎脱口而出,“我没想要掣肘你……”


    至少,这不是她的首要目的。


    萧翀深邃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似要从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中,看到她心里去。


    良久,他才深吸口气,视线落向了波光潋滟的水面,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又带着一丝落寞:“不是便好。”


    他这副模样和语气,让南初莫名想起他因那只布老虎失控的样子。他的亲人,用他母的遗物背刺他,而她此刻竟生出一丝自己也做了同样事情的愧疚。


    “老天从不拯救谁,他只筛选生还者……”


    他在她最晦暗时刻说的话,此刻又突然钻进她心里,连带的还有她给他上药时,见的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她当时尚不理解这句话,此刻竟突然懂了,当一个人从失孤、构陷、背叛、死亡的黑暗地狱爬回来,你又如何要求他悲悯?有何资格……


    她有些见不得他这般模样,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温声道:“你……我明白你的忧虑了。但是王公,至少此刻,他心系的,只是民生。”


    萧翀收回视线,定定地望着她。氤氲水汽中,她湿漉漉的长睫下还挂着泪珠,那双方才还满是羞愤和惊惧的眸子,此刻因意外和愧疚而显得柔软,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笨拙疼惜。


    这一丝莫名的柔软,不偏不倚,正中他心底最不设防之处。


    因王岱山分权带来的失控感和猜疑被冲淡,随之而来的,是被他竭力按捺下的汹涌占欲。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红潮湿的眼,滑到微微翕动试图解释的唇,那副娇软唇瓣被水汽蒸得饱满而湿润,像是无声地邀约。


    理智退缩,他顺从本能朝她俯下身去,攫取渴望已久的柔软。


    他并非不谙情事的少年,几年来,不乏有人将形形色色的美人送至他眼前,军中亦多见放纵之事。然而,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具轻颤的身体,混着眼泪的咸涩与泉水的清冽,让他从心底生出想要占有和珍藏的想法。


    压抑许久的情欲似被掘开了闸口,他撑着池壁的俯吻,逼得她下意识后仰,似怕她磕碰到,又似自己不尽兴,他干脆一手探入水里,一个用力,又将人捞回了怀中。


    南初一声惊呼未及出口,便被他唇舌吞没。


    他含着她的唇,如尝珍馐,一时缠绵缱绻,一时又隐隐透着焦躁,偶尔咬重了力道,听得她一声娇呼,便又卸去几分,转为更深的纠缠。扣在她腰上的手似也有自己的意志,顺着柔滑曲线攀上来,掌心盈满温软的一刹,一丝若有似无的闷哼从他喉中逸出,吻她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便又化作更猛烈地侵占,那只大手似着迷般丈量只属于他的河岳山川。


    南初被这突来的亲吻夺走了呼吸。(以上三段也都改了改了)


    她脑子里的王岱山、公济社、权利和算计,尚未褪去便被他唇舌间霸道的气息轰得粉碎。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被迫仰着头承受这混杂着羞愤、不安和难以理解的欲望侵袭。


    他含着她的唇瓣,追着她的香舌,勾连试探,纠缠不休,逐渐抽空她口中所有气息,她难耐地想要躲避,却又被他咬痛,可当她吃痛娇呼,他只肯给她微微喘息之机,便又化为更深的索取。


    而那只手更是让她浑身战栗。他掌心粗粝、滚烫,却又似带着某种虔诚和执着,每次用力都像要揉按到她灵魂里去。她体内生出一种陌生的汹涌热潮,漫过四肢百骸,让她筋骨发软。


    他在她唇上流连片刻,又去品尝更多美味,火热的亲吻游走在她的耳后和颈侧,给未经雨露的身体带来更大的战栗。他含着她耳尖吮咬厮磨,每一下都让她不可自抑地吸气和颤抖。他像馋急的猛兽,重重地喘息,在她贲勃跳动的颈间危险逡巡,唇间的热气逼得她毫无招架之力,口中呜咽不止,却不知说了什么,只剩泪眼迷离地急促喘息。


    他的唇舌带着燎原之火,寸寸烧过无人叩关的疆域,湿热厮磨引来她更加无法自控地战栗,双手无意识抠紧了他的手臂,指甲陷进绷紧的肌肉里。


    “不要……”这陌生的感受让她恐惧,她破碎地哀求,声音里全是哭腔。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弦,明明不想如此,身体却不受控地向他弓起。


    他的亲吻未有一刻停下,天知道他此刻有多贪恋又有多煎熬。怀里的人软嫩得不可思议,也香甜的不可思议,便是她那些嘤咛、痛呼、微不足道的挣扎,也成了刺激他疯狂的蛊药,她的娇弱在此刻无法再激起他的怜惜,他只想占有她、标记她,让她战栗、让她哭、让她臣服。(改啦,这段没啥啦)


    他的唇舌和大手带着灼人的热意,肆无忌惮游走在那片娇嫩肌肤,所过之处如着了火。


    南初的理智寸寸碎裂。


    她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却在某个瞬间理智全然涣散,似踏空悬崖,天地倒悬,陌生且灭顶的感受从身体里炸开,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删了删了,可是四个月前过审的章节为啥又拉出来锁呢,没有过分字眼了老师们)


    萧翀感受到了怀中这具稚嫩身体的剧烈变化,瞬间的紧绷和痉挛,随之而来的彻底瘫软,以及她迷离而潮湿的双眼,都无比清楚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她竟如此敏感,他还没做什么。


    而他只是看着她在怀里绽放,自己便要把持不住。


    他停下所有动作,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让她紧贴自己滚烫的胸膛,任她如离水的鱼儿般急促地喘息。


    她在平复,他也一样。


    “我……我……”南初从莫大的摧毁中回神,无措地开口,她无法描述方才的冲击。


    萧翀轻轻吻她,她似空了一般,呆呆地承受了几下,之后才偏头避开。


    萧翀低笑,灼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礼》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你熟读经典,可知这‘大欲’……”


    他说话间,扣紧她腰肢的手收力,迫她更紧地贴向自己,触感清晰得骇人,后续哑音几乎是从他齿缝中挤出来,气息全乱:“……便是此刻,我想对你做的事。”(改了改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背几句骚诗有什么不对)


    一只小手突然捂住他的嘴,诱人的体香混着清冽的水汽,沾满了他的鼻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慌乱又羞赧的脸上逡巡,之后握住了那只似无骨的小手,亲了亲,将它贴在自己胸膛,隔着湿透的衣衫,按着它缓缓向下,擦过块垒分明的肌理,声音低沉如诱哄:“你书中记载万物工巧,可有一页,教你如何驯服一个……动了妄念的男人?”


    南初似被烫到一般,倏然抽手。那是陌生且骇人的触感,似火炭,似锻铁,让她手微微发抖。


    还有他的话,她熟读诸多典籍,此刻却无法回答他任何问题。


    她懊恼于自己的身体背叛了意志,竟在他面前出现无法自控的反应。这情绪里混杂着不安,困惑,害怕,她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如眼下这般,对自己感到陌生和无所适从。


    而萧翀蓬勃的欲念并未褪去,怀里抱着朝思暮想的人,喘息仍然粗重。他又俯身去亲她,却又被一只拳头抵住了胸膛。


    他低头看着那只蜷起的小手,尤带着风暴洗礼后的绵软和无力,却又固执地横亘在两人间不肯撤离。还有那双如浸了春水的桃目,带着迷离,又透着恐惑。


    在极近的距离下,他幽深的目光掠过她殷红的唇瓣,扫过她潮湿闪躲的眼睫,他很想直白又赤裸地告诉她,当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想到骨头都疼的时候,那些礼法、道理,甚至恩怨,都是狗屁。他只想弄哭她,弄软她,让她再想不起别的,只能想他,只能感受他。


    可看着她那濒临崩溃的模样,终是没有开口。


    他忍了又忍,自己向来是直取所求,如何到她这里竟如此棘手?他想委屈自己一回,可又如此不甘心,闭了闭眼,再睁开,竟突然朝她熊口咬下去。


    南初一声惊呼,抵着他的头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他下口极重,可碰到那片温软时竟猛地松了力道。他伏在那里不肯抬头,只粗重地喘息,片刻才哑着嗓子道:“我非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不想做个摧花败兴之人。”他按着她稍稍挺身,“它是因你才如此,我等你……甘心还我。”


    这一长串话,又哑又涩,竟全是气音。


    这些话,入了南初的耳,却又似没过心。已被摧裂的心神让她无法思考,无法判断,她似是完全不在意,或是压根不了解他说这番话,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做了何样的隐忍。她只微微战栗,偏着头看也不看他,带着哭腔决绝道:“你走……”


    萧翀周身灼意未褪,看着怀中这具已然被情欲染透,却偏偏不肯服软的人,想抱她回去的心念被掐断。他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终是将他从身上抱离。


    他看着她缩成一团沉在水中,恨不得整个脑袋也扎到水里去。


    他缓缓起身,踱了几步将她的衣物拾到近前,之后一言不发地踏出水去,踏着月下修竹的碎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一离开,南初只觉周围突然冷了好多。


    她将发烫的脸颊缓缓沉入水里,不只因为羞耻,更因为不知如何安置眼下陌生的自己。


    她闭着眼,黑暗中全是他那双翻涌着欲望与克制的眼睛,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周身尽是他霸道的禁锢,连胸口被他咬过的地方也泛着丝丝疼意……


    她想起与太子卢允中的那场婚约,在这场即将为人妇的礼教之下,母亲曾羞怯隐晦的叮嘱她周公之礼,眼前闪过女官画卷上交缠的衣带,书简中晦涩的阴阳喻言……那些曾让她面红耳赤却又似懂非懂的“教诲”,在萧翀滚烫的掌心与唇舌下,被撕扯得粉碎。


    她未从习得,男人的触碰会让人身软如绵,喉咙里会溢出自己都嫌耻的呜咽,而身体深处竟会炸开那样灭顶的陌生浪潮。原来书中所述的“敦伦”,是……这般叫人魂飞魄散的修罗场。


    窒息感袭来,她猛地浮出水面,水珠从发梢滴落到脸上,像他最后的吻。


    她用力摇摇头,却甩不开那个瞬间,身体腾起的陌生战栗。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钥匙”,他也将一把打开她身体的钥匙,蛮横地塞进了她手里。


    以往有些东西她不敢正视,可经历这一番遭遇,她晓得她和萧翀之间,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可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缩成一团靠在池壁,把脸埋在膝上,浸在水里,哽咽着喊了声:“阿娘……”


    破碎的气息喷洒在池面,随着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


    作者有话说:


    好好的怎么又锁?改了啊老师们——


    说好的不浮浪呢?为啥啊为啥啊!


    狗:不为啥,就看她那样,就想……弄哭她——


    这场戏狗哥没吃到(精神满足哈哈),写的时候反复设想这是最符合人设的一种。狗哥骨子里是不屑于被小头驱策的,或者说他要“心”是更高级的掌控,他的创伤性内核,会让他对于越看重的东西越克制。而南初的身心分离,是基于她的身份而做的必要启蒙,避免被物化。其实栾城这部分博弈比较多,因为两个人的身份、局面都太复杂,再真的感情也会夹杂着算计,俗称裹糖玻璃渣。两人真正发生,会在剥离所有社会身份之后。说这么多,是想少挨骂,你们轻点骂。


    第44章


    萧翀裹了一身湿衣回房, 夜风吹过沁心的凉,可他似浑然不觉。


    进屋也未掌灯,就着窗外浅淡的月光换下湿衣。下颌和手臂微微刺痛, 让他想起她无措的挣扎,而事实却是,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志接受了他。


    这让他产生了莫大的快慰。他欣喜于她的身体向他全然绽放, 是他带给她最初的启蒙, 这是他烙在她身上抹不掉的印记。而他也在这个过程中, 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欢、满足……和煎熬。


    那样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肌体,在他握惯了金戈之物的铁掌之下,变换各种形状, 让他几乎拿捏不准力道。他自认足够理智和克制, 却在那一刻几度濒临失守。


    幸而他仍有残存的理智, 不至于被情欲和怒意全然掌控,否则恐将他之前建立的所有脆弱信任毁于一旦——她若心死, 南书、栾城、乃至……都将失去。


    这种失控令他恐慌, 这是理智给他的警醒。可在心底深处,起伏澎湃难以压下的,是对她汹涌的占欲,有些挫败,更多则是不甘。


    不甘于他发现了这世上最美的宝藏, 她在他怀中, 在他掌心,被他牢牢掌握,他几乎得到了一切,却又一无所得。


    对这个看似弱质,却承载了南氏风骨和无价之宝的女子, 他无法像处理某样“战利品”般强横地占有——她虽跌落云端,仍是一身凌云的凤骨,不是谁可以随意摧折的雀儿。


    他咬牙讲出的那句“我等你甘心还我”,不仅是给她的赦令,更像是给他自己立下的“军令状”,他亲手将“想要她”这个唾手可得的战果,抬高到了“让她心甘情愿地给”这个更难的战局,真是跟自己过不去。


    偏他对所求势在必得,为了圆这个“执念”,他不得不更耐心、更圆融、更有“策略”,让她习惯他、依赖他、欣赏他,最终主动走向他敞开已久的怀抱。


    他在黑暗中满心遐思,腹间灼烧却偏不管它,任凭那些翻涌占欲和现实算计交缠蒸腾,融进天光。


    晨光初透,萧翀从校场返回,身上带着清晨的寒气,神情冷峻,与昨夜那个在汤池中气息灼热、情欲翻涌的男人已判若两人。


    路过东厢时,他朝她门窗扫了一眼,门扉紧闭,那扇本该撑起透气的窗子,此时正关得严实。一只雀儿在窗台上蹦来跳去,又呼啦啦飞走。


    想到昨夜氤氲水汽中她战栗的喘息,崩溃的泪水,以及最终在他怀中化为一池春水……竟似一场旖旎春梦。可他被挠出的轻痕,提醒着这场未尽的情事真实不虚,这对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想来更难消化。


    他收紧了拳头,掌心包裹住那团绵软时的触感,和顶端擦过掌心时的酥麻一直未散,他望着那扇房门,倒不知今日是该哄还是该吓。


    在她门外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打扰,回房更衣,打算去风华殿。


    因着局势变化,有关栾城复工复产的事已不在风华殿详议,皆由各方呈上文册给常赢,再转递给他批阅,晨议便只剩下了例行军务。


    萧翀甫一露面,常赢便发现了异常,主上下颌多了一道不起眼的红痕,明明昨晚还好好的。


    屠骁离得远些,可眼睛也毒,悄无声息凑到常赢身边,压着唇角道:“瞧见没?好像很激烈……”


    常赢睨他一眼,低声道,“管好你的眼睛,想加练我成全你。”


    萧翀自是留意到了两个属下的窃窃私语,屠骁那个混不吝一脸的不正经,男人间的心照不宣他自然懂。视线不自觉落向小臂,那衣袖之下也有几块红痕,当是她昨夜抠的,眼下已成青紫。


    他从风华殿返回澄心院时,东厢门窗依然紧闭。萧翀足下未停,只朝那屋扫了一眼,便径自回了书房。


    常赢抱了一摞文书跟在他身后,也朝那扇门窗瞥了一眼,随即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垂下了头。


    书房内,常赢将文书放在主帅案头,退一步恭谨道:“王岱山那边,公济社已开始放贷,流程清晰,并无逾矩。只是……动用的资财数额如此巨大,是否需要派人……”


    这个问题,萧翀昨夜便一直在想。他或许可以安排个可信的商贾或是“牙行”介入,可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他并非全然放心,但他更笃信自己的判断和掌控力。除此之外,还有昨夜那双泪眼,以及她脱口而出的“我没想要掣肘你”。


    “不必。”萧翀直接打断常赢,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疑人不用,既给了他,便不做小家子气。”


    常赢嗯了一声,又道:“还有,王公那个弟子明书,昨夜来见了我,询问旧账目上一笔去向模糊的资财。属下没有告诉他,那是给栖霞庄的,但以他和王公的审慎,必是要查的。”


    萧翀眸色暗了下来,沉默不语。


    常赢见主上一时没有指示,便又道:“还有件事,今晨陆羽派人来报,昨夜巡庄抓了几个流民,虽暂未看出异常,保险起见将人隔离在庄子里了。不过山脚下近日出没的农人和樵夫似是多了一些,他疑心此事并不单纯,恐有人借此试探虚实。”


    萧翀搁在扶手上的拳头收紧,他思量着若是天使没来,此事尚有余地。可卫挚一行有备而来,那庄子里数百口匠户和扮做庄丁的守军,外围也有乔装潜伏的兵卒,这般大的阵仗,又岂能轻易藏得住?此等情形之下,他原先那份“私心”怕也要暴露。


    他沉默良久,眸光变得又暗又冷,沉沉道:“栖霞庄,留不住了。”


    这结果常赢也晓得,便道:“那里面的匠人要藏到何处?”他思来想去,很难找到比栖霞庄更隐蔽之所。


    萧翀目光虚虚落在案头的文卷上,思绪飞转,开口却极为沉缓:“我所谓留不住,是指它不能再被当做私产。不过既有人要查,索性便借机摆到明面上来……你去安排几件事。”


    “是,请主上吩咐。”


    “第一,让陆羽将庄内匠人和他们的家眷分离,匠人乔装分批撤出,选几处保险的工地、工坊,将他们安置进去,让他们踏实做工。家眷乔装送往大军辎重营,暂以‘新募工匠、夫役家眷’等名目妥善安置,务必照应周全。说客便让白崇禧去,他们还算信任他。”


    “第二,待匠户撤走,让外围兵卒外松内紧,蛰伏以待,庄内的,继续以庄丁身份戒备,我倒要看看是谁要伸手。”


    “第三,你另外在城内征选一处公宅备着,待时机成熟,将庄内家眷与匠人迁入统一管理。”


    “至于栖霞庄……”


    他稍作停顿,那庄子是昔年以白崇禧名义置办的,倘有人细揪,他一个府医于偏远之地购置偌大个庄子,资财和动机都难解释。


    这庄子要“洗白”,最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是伪托南府遗产,将所有痕迹推给已殉国的南叙言。这能完美解释资财来源,且死无对证。可一想到那个此刻正缩在东厢的少女,想到她珍视的家族清名要被如此利用,他心头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滞涩。


    他眸色柔和下来,终是改口:“……此事容后再议。你先按前策准备。”


    “是。”常赢领命而去。


    萧翀心思沉郁,一面是天使威压之下隐患待决,一面是被那不肯露头之人搅的心绪不宁。他默坐了一会儿,终是起身踱到门口,目光幽幽落在东厢门上。


    恰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他先是看到了一只扶门的纤纤素手,之后便是那道扰动他心绪的娇小身影。


    南初抬眸,便撞进了主屋门口那道灼灼目光中。


    她僵了一瞬,随即错开视线,只觉脸颊又开始发烫,昨夜里一幕幕旖旎碎片,又开始不受控地往她脑子里钻。几个绵长的呼吸之后,她终于又迎向他,抬足迈下阶来。


    萧翀见她终于朝自己走过来,索性迎了过去,开口温软:“睡得可好?”


    “不好。”南初在他跟前站定,仰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答得直白。


    她这神色羞赧又决绝,倒叫萧翀一时没有看懂。


    不过他一眼便见了她颈侧一小片红痕,那是他情难自抑留下的印记。昨夜里未曾留意,他竟如此……粗暴?


    他见她将中衣领子拉高,极力遮掩,这份无声的羞涩,与昨夜在他怀中战栗又瘫软,交相呼应,一种混着怜惜和确认归属的满足感,在他心底弥漫开。这般想着,眉眼不禁又柔和几分,见她手里攥着一份文书,便道:“别站在这里,进去说。”


    他将人引进书房,拖了把椅子放到案前,随口道:“坐,饿不饿,我让人……”


    “你想要我么?”南初突然开口。


    萧翀半截话噎在了喉咙里,动作也随之僵住。


    他见她脸颊绯红,眼神却镇定,这反常的神态,让他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南初望着他眼中温柔又诧异的颜色,开口疏冷至极:“你想要我,对么?”


    萧翀神色彻底凝住,眸色也开始便得幽沉,却没有立即回应。


    南初朝他走近,几乎贴上他的胸膛,少女淡淡的馨香气息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这味道,昨夜里便煎熬着他,此时那未及释放便被压下的情欲,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她仰起头凝视他,一字一字,吐得羞涩却无比清晰:“督帅大人,你想要我,对么?”


    她连问他三次,萧翀只觉心头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想过许多种她的反应,她可能发火,骂他,逃避,不理他,却从未想到她会如此冷静地来挑动他最深的欲望,如此直白。


    尤其她叫的那声“督帅大人”,听起来极度疏离又讽刺。


    他看着眼前这张皎皎玉颜,她几句话把自己讲得面红耳赤,望向他的眼神却异常决绝,甚至……带了些自弃。一股莫名的恼躁和淤堵在他胸膛翻涌起来,眼神也愈发晦涩不明。


    “你如何不回答?”


    南初步步紧逼,视线一刻未离那双幽沉的凤眸,稍稍挺身又朝他贴近几分。


    “是。”萧翀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却似带着气郁,“我想要,很想。”


    南初终于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她深吸口气,缓缓后撤,与他一瞬不瞬地对视几息,之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条陈,句句清晰道:“既如此,我们来做个交易。我要你麾下三千兵卒,停工十日,助我抢耕。还要你,开放被梁使封存的所有农具图样,由我支配。还有,我要你承诺,无论你与你梁廷的争斗结果如何,不伤栾城百姓分毫。”


    她长长吸口气,带着丝颤音: “你若答应,今晚……督帅大人想要如何,我都可以。”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萧翀心头似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眼底翻涌着风暴,直直地逼视她,之后这风暴又渐渐凝成了冰冷地审视。


    他就这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南初觉得自己的勇气正被这道冰刃一寸寸凌迟掉,他才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完了,咬着牙道:“南初,你堂堂太子妃,丹凤朝阳之尊,既要插草卖身,便只值三千兵卒?你可真叫我小瞧了你!”


    南初眼底溢出水光,脸颊红得好似炭烧。她先是紧紧咬着嘴唇,之后又微微开合,似想开口,却终是没发出声音。


    萧翀再不看她,转过身去,胸膛剧烈起伏。


    他晓得昨夜之事,于她是种不期然的冒犯,她眼下,是来“还击”的。


    他无心粉饰或为自己开脱,他就是想要她,想得一夜发疼。


    他亦清楚她心里有他,可不多。似她这等出身和经历,□□于她首先是关乎家族传承和政治联姻的责任,其次或是种羞怯的“夫妻之义”,而绝非是昨夜他所呈现的那种赤裸裸的欲望。


    这注定了她无法理解,他最后的“停下”有多难,又意味着什么。


    她大约只会认为,他最后放过她,是因他另有所图,比如南书。又或者,是因他畏惧她敏感身份带来的政治风险,或者干脆认为他在戏耍猎物,亦或是不耐要一具哭哭啼啼不肯归顺的□□。


    她觉受辱,是以不惜自毁来羞辱他。


    萧翀越想下去,便愈发气郁,似吞了根针,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辰时思及昨夜那场香艳之事的满足和悸动,荡然无存。


    南初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能清晰看到他胸膛的剧烈起伏。


    他在压抑怒火,甚至刻意避开与她相对,是气到不行了。


    片刻的沉寂后,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脱力般的释然:“很好,既然你也觉得,这等交易荒诞,想必也是认可……有些东西,不能交易,有些情感……不能儿戏。”


    萧翀的背影动了一下,有一瞬的紧绷,却未回头。


    她声音发颤,开口又缓又沉:“初时,我恨你亡我国,致我举族罹难。可后来,我亦明白,天道罚恶,西渚之亡非是你一人之过,我满府存亡……亦不系于你身。”


    顿了顿,声音里的苦涩更重:“相反,我父……或于你萧氏有愧,然其人已逝,若我力所能及,自当偿还你一二。自然,你非君子,乱世之下,你有你的生存之道,我亦有我的信守奉持。可我们既同在栾城立足,我只求,我们能……互不为难,多伴一程。”


    这最后一句,她讲得软软颤颤,带着泣音,听得萧翀心头莫名一涩。


    他缓缓回身,便见她正仰头望着他,泪水已然盈满了眼眶,却忍着未落。他从这双如春桃带露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破碎和恳求,似还有丝或许她不愿承认的依恋,也看到了他自己不忍的神色。


    他终是深吸口气,将她拥进了怀里,抱紧。


    他吻她发心,呼吸粗重又小心。直到将她真真切切再次拥紧,那即将失去的恐慌才缓缓落地。怀中人刚烈决绝,让他心生凛冽,差一点,他便将其折断,将这段脆弱的关系推入万劫不复。


    南初偎在他怀中,未再挣扎。这怀抱宽厚坚实,温暖有力,她恨过,惧过,此刻却无心分辨心头溢满的究竟是什么。


    方才一番作为,近乎自毁。


    她将自己明码标价,孤注一掷地试探,她要用这种方式,回击他蛮横的欲望,更是将两人之间暧昧不清的纠缠,彻底撕扯成一场赤裸的利益交换。若他答应,她便认清现实,从此只为民生而活,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彻底埋葬。若他拒绝……她便为那丝渺茫的“珍重”,再赌上一程。


    此刻,耳边是他失序的心跳,噗通,噗通,擂鼓般震荡着她的耳膜。她缓缓闭了眼,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烫在他胸口。


    彻夜的煎熬里,她反复思量,故国,君父,至亲,还有眼前这个集仇敌和生机于一身的男人。她曾无限接近于至尊之位,又一朝跌入九幽之地。是他亲手开启了地狱之门,将她拽入无间阿鼻,却又递来一道蛛丝,成为她迈向光亮的引路人。


    她知他心性酷厉,却又总能在某个罅隙里,窥见他未泯的底线。


    有底线便好,有底线,便能淬炼。


    既已身在地狱,便以此身为薪,为你我共见的荒芜人间,燃一程微光吧。


    这念头,似是安抚她自己,又似告慰先人,更似在默默叩问眼前这个男人沉潜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狗哥今日心路历程#


    她来报价了→她竟然给自己报价?!→……可她哭了,我没法还价→算了,抱吧


    第45章


    日光融融, 照着福隆寺这片悲悯之地。


    寺外有一大片田地,新翻的泥土尚未长出青芽——其下是累累尸骨。淡淡石灰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气交织在一起,浸人鼻息。


    南初从马车上下来, 立在寺院入口,“福隆寺”的牌匾已然不在, 取而代之的, 是“公济社”三个漆黑大字, 沉重, 肃穆,高悬于寺门之上。


    老太师王岱山冒着疫病之险,选择在此处计算栾城的将来。


    南初明白, 他是要告诫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以及每一个动用那笔资财之人, 他们所经手的,不是可以亵渎的膏腴, 更不是冰冷的数字, 而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的生命,每一笔钱粮的背后,都凝视着无数双绝望又痛苦的眼睛。这笔资财,是为所有亡者和在世的苦难灵魂,铺出的一条超拔救赎之路。


    在此之下, 无人有权心怀叵测——天使的查账亦不例外。


    南初在门外停留时, 王岱山的关门弟子明书已亲自迎出来。


    南初识得明书,此人出身寒门,年方及冠,是昔年太学最受瞩目的才子,亦深得太子卢允中赏识。只是可惜, 他尚未及致仕弘道,西渚国已不复。


    明书穿着一身鸦青色朴旧儒衫,于几步外躬身揖礼:“明书见过……程书办。”


    依然如昔日般恭谨。


    “明先生。”南初客气回礼。


    明书缓缓抬头,视线恪守礼节,只落在南初下颌之下,却不经意瞥见她颈侧一丝异常,他动作微微一滞,旋即又恢复如常,侧身引路:“里面请。”


    脚下的路被打扫得整洁无杂,路两侧有几株臂围的枰木,新叶婆娑,只树干颇多损毁,枝丫亦稀疏不少。几处墙角还残留着焚烧后难以清理干净的黑色灰烬。前院当庭有一尊厚重的炉鼎,以往里面香烟缭绕,瑞气腾腾,如今只剩一炉清灰。偶尔一两个衣着朴旧乃至打着补丁的人,提着洒扫工具匆匆而过。


    南初看着昔日香火鼎盛的福地,如今只剩冷冷清清,不禁放软了声线道:“世道维艰,辛苦你们了。”


    明书干涩一笑道:“书办哪里话,世道维艰,更需有德之士经纶天下,衣被苍生。我等于此尽些绵力,何敢言苦。”


    南初又问:“眼下寺中,尚有何人?”


    明书极轻地叹了一声:“僧侣们大多病故,如今只剩昔日守灵的三个小沙弥,另收留了几位走投无路的乞儿负责洒扫杂役,再便是我们几位师兄弟了。”


    南初随他穿入□□,方见了一些往来经营之人,皆不相识。明书将她引入西南一间简朴寮房。一名小沙弥低头奉茶,在与门口按剑而立的屠骁擦身而过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低头匆匆离去。


    屠骁认出这是探地宫那日被他绑在树上的小僧,只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明先生,”南初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日前你向常校尉提及,有一笔资财去向模糊。此事督军大人已经知晓,我此番正为此而来。”


    明书的神情变得凝重,他挺直脊背,目光清正地看向南初:“公济社首重‘清明’二字。老师将账册托付于我,遇疑不查,如何对得起老师信重?又如何对得起门外累累白骨,与城中嗷嗷待哺之民?”


    “先生所求,无非‘清明’二字。”南初放下茶盏,目光迎向他,“敢问先生,公济社当下第一要务,是算清一笔无法改变的旧账,还是抓住春时,救万千生民于饥馑?”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道:“那笔资财,用途特殊,牵涉甚广。此时若执意追查,恐立时招致督军府的全面干预,更会授人以柄,使天使借机发难。届时财权被收,春耕中断,我们救民的初衷,将因一笔旧账而满盘皆输。先生,当分得清轻重缓急。”


    明书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直白道:“书办此言,我可否认为,这笔资财是督军府自己挪用?”


    明书心思缜密,南初不欲多言,只道:“我已说过,这笔资财牵扯甚广,先生执意追查,极可能让眼下惠民之策夭折。为一笔旧账坏万千民生,可值得?”


    明书反驳道:“书办此言,是将‘清明’与‘大局’置于水火之境。倘若今日因一时之‘大局’,便可牺牲立身之‘清白’,则今日有此模糊一笔,明日亦可因彼事再开一例。其间若有人中饱私囊,我又何以相阻?您这是在逼我,亲手动摇公济社的根基。”


    “先生误会了。”南初声音沉稳坚定,“我并非要你牺牲原则,而是恳请你延缓清查,待我们足够稳固之时,再行说法。公济社的根基,不只是账面清白,更是栾城百姓如何能活到明年开春的现实。”


    她语气愈发恳切:“先生与其纠缠一笔无法挽回的旧账,不如将精力打造一套无人可指摘的新账。让此后的每一文钱,从拨付到使用,皆公开透明,无隙可乘,这才是要紧。”


    明书沉默了,这位南府遗珠言辞恳切,他何尝不知这是最现实的出路?建立新账、泽被民生的新景象固然更吸引他,但内心的尺度和老师的托付,又让他踌躇。


    南初观其神色,继续道:“此次惠民之策,是我亲自与王公议定,你当信得过我。我保证,最多一个月,此事我必给你一个明白交代。在此之前,请先生先稳住这救民的开局,可好?”


    明书目光缓缓扫过窗外的婆娑树影,又落回南初身上,视线不经意掠过她颈侧那抹红痕,莫名心头一涩,终是松了口:“好,一个月,我等书办的答复。”


    “多谢先生。”南初颔首谢过。此事已了,尚有另外一件事,本欲同王岱山商议,可思及眼下不便频繁出没王府,以免落人口实,她稍作迟疑,继续道:“还有件事,也想请先生周全。”


    “书办请讲。”明书谨慎道,“倘是不违公心,与民有利之事,明书自当奉行。”


    “时下春耕已复,然我观人力颇为不足。督军已然应允,可借一些兵卒助民抢耕。只是此举不便由督军府发起,恐落得“梁军干政”的口实,我亦不便出面,思来想去,由公济社提出,将这笔民心帐收下,当是最优之选。”


    明书未作声,只幽深的目光落在南初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南初微微刺痛却不愿细思,她将视线投向凉了的茶盏,淡淡道:“还请先生与王公慎重考虑,与民方便。”


    明书又凝视她几眼,才将视线挪开,投向角落里一只旧木鱼,用无力又悲悯的嗓音道:“好,我稍后会去老师府上报账,届时便与他议定。”顿了顿,又道,“书办……似是很信任这位大梁的督军,这一些兵力流入民间,确定无虞吧?”


    南初心头微微一涩,旋即又抬眸浅笑:“整个栾城都捏在他手里,他又何须算计这些许兵力?”


    “我明白了……”明书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上,“……辛苦书办周旋。”


    明书说不清此时心底是何滋味。眼前这位昔日贵女,桩桩件件皆是为民请命,可又总叫他受之如饮鸩。她事事为公,却步步游走在明暗裂隙,他应允的每一件事,都似在将这裂隙又拓宽一分。


    他将视线投向日光朗朗的门外,光亮中那片婆娑树影忽明忽暗,晃得他眼晕。


    门内,是理不清的账册。门外,是算不清的人心.


    此时的澄心院中,萧翀处理完几件急务,亦打算外出。他思来想去,伪帝卢秀还是个待决的“切口”,他必须亲自去处理这个危险的隐患。


    岂料刚出院门,便见卫挚携陈翎并几个扈从迤逦而来,他眸光一沉,不速之客。


    萧翀面上不显,快走几步抱拳道:“侯爷和陈大人怎亲自来此?有何事着人唤我便是。”


    卫挚满面春风地扶住萧翀胳膊,笑呵呵道:“云彻不必拘礼!你我至亲,又许久未见,本想与你多叙叙旧,奈何初到此地,诸事繁杂,今日略空,便想来你这里坐坐……”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院内,“怎么,这是要外出?”


    萧翀听着这位表舅的巧言软语,他口中的诸事繁杂,便是初到栾城,屁股还没坐热便开始查账,分明是不给他这个外甥任何喘息准备之机。待到这波算计被阻断夭折,才有了“今日略空”,只怕又是新一轮算计开始。


    萧翀面上一脸谦卑:“不过是例行巡城,再有农事初复,也想去看看……”他心知,此刻断然拒绝反落人口实,不若将计就计,且看他二人今日欲演哪一出,“既然侯爷和陈大人想坐坐,巡城之事倒也不急,请。”


    上回卫挚想进澄心院被守卫拦了,萧翀晓得他会再来,这天工司实无天使不可进之处。此时南初不在,他也可少些周旋。他吩咐常赢道:“巡城之事由你代劳,该如何查,你当明白。”


    “是。”常赢领命而出。


    萧翀引着卫挚一行入内,路过东厢时,卫挚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扇半开的窗子,笑道:“说起来,云彻你这院里这位程先生,可是个大忙人哪,几次议事,都逢她恰好不在,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见一见哪?”


    “那可真是不巧。”萧翀语带歉意,“公济社初立,她去走访一二,毕竟贷额巨大,还需慎重。”


    卫挚瞥了眼陈翎,对他盯人的手段极为不满,对方一脸愧色微微垂眸。


    卫挚随即又扬起笑脸,视线似不经意般,从萧翀下颌那道细微划痕一扫而过,操着一副亲长的和善口气道:“不过云彻,表舅是过来人,得提醒你一句,这美人恩亦是英雄冢,她纵是再得力,也始终是西渚人,你将此人至于卧榻之侧,案牍之旁,还是要慎重啊。”


    萧翀听得不耐,面上却浮起一丝谦逊却疏离的笑意:“侯爷爱惜,翀感念不尽。程先生之才,在于案牍之功,却无卧榻之私。至于慎重……正因她是西渚人,用好了,方能彰显我大梁海纳百川之气度,若因噎废食,反倒显得我等气量狭小了,侯爷说是不是?”


    卫挚笑而不语。


    几人至书房落座,亲卫看茶,萧翀余光瞥见陈翎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


    敏感东西早被转运去了栖霞庄,萧翀并不慌,笑呵呵道:“这是栾城战后首批新茶,虽非上品,但回甘绵长,两位大人尝尝。”


    陈翎执盏先是轻轻一嗅,又浅啜一口,赞道:“香啊,栾城山富水美,这茶清而不妖,素而不淡,自有味道。”


    卫挚也轻呷一口,却正色道:“说起这栾城,确是富庶,一个公济社所能运作之财,属实惊人。”


    陈翎放下茶盏道:“大头还是地宫之财,西渚这位皇帝,可真如硕鼠一般。”


    萧翀垂眸吹茶,静听二人演双簧,心道铺垫了这么久,终是要到正题了。


    “对了云彻,你呈上的奏折称擒得伪帝卢秀,正在审问中。”卫挚低头轻拨浮汤,似不经意道,“不知结果如何呀?陛下心系此事,临行前特意嘱托老夫,务必亲耳听听这位亡国之君有何话说。所以,还请行个方便,好让老夫当面复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澄心院中, 卫挚持皇命要见卢秀。


    卢秀知晓所有西渚旧臣的底细,包括那位疑是南府明珠的程书办。他更是西渚皇室无价之财的钥匙,嘴里藏着西渚的半壁江山。再有, 便是他一手促成了十六年前萧承翊那桩旧案。卫挚不能不见见这位绑了一身引线的帝王,无论炸开哪一根, 他与陈翎此番西渚之行, 都算功成圆满。


    萧翀自然晓得这位亡国之君是自己的命门所在, 若非没有审出更多资财的藏匿之所, 亦不会留他到今日。


    面对卫挚的强势索要,萧翀搁下茶盏,面有凝色, 郑重道:“侯爷代天问话, 我自当遵从, 只是卢秀眼下……恐是不能好好回侯爷的话。”


    卫挚和陈翎对视一眼,卫挚道:“此话怎讲?”


    “此人自被俘后, 言行痴妄怪诞, 许是遭不住这茬变故,已有些癫狂。”


    萧翀眸色诚中有愧:“守卫报告说他时而大喊大叫,时而暴起伤人,狂躁中亦有以头撞墙之举,我恐他自残自尽, 不得已给他用了些镇静之物, 吊残命至今。遗憾的是,只从他嘴里掏出了一处地宫之财,更多不义之财的下落……翀无能,向天使及陛下请罪。”


    “疯了?”陈翎难掩诧异,他看了眼卫侯, “他现下被关在哪里?”


    这是仍然要见。


    萧翀道:“福隆寺,地宫。”


    “福……”陈翎想说,那地方对他不是更大的刺激?可话到嘴边又改口,一笑道,“督帅倒真为他挑了个好地方啊。”


    萧翀却似对他话中挑衅丝毫不觉,只忠正答道:“卫侯和陈大人明鉴,眼下西渚残敌未竟,将其从大奉先寺押入城中的路上,便遭到过其残部劫囚。我思来想去,唯有福隆寺地宫易守难攻,且如今是西渚民生再造之地,贼子再是冥顽,也必得三思而行。”


    他又话锋一转,恭谨道:“自然,若是两位大人想见他,地宫环境阴晦,多有不妥,我可将其提来以供垂问。”


    “那倒也不必。”卫挚淡笑道,“云彻好意老夫心领了,但我等为陛下办差,哪里又去不得?何况公济社已运转多日,老夫和陈大人也正想去见证一番这惠民之举。”


    萧翀眼尾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卫挚一行执意要去,那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地宫那位狗皇帝不会咬出乱子,也但愿……不会与常赢和南初撞个正着-


    另一头,常赢领了萧翀令,未带一兵一卒,出天工司一路快马直奔福隆寺。


    幽暗的地宫中,只燃着两盏长明灯。那座守卫稀世之宝的石门洞开着,幽弱灯火映得门上群魔石雕愈发骇人。


    门内一个披头散发的微胖男人,正倚在一只半人高的铜鼎脚下,抱着鼎脚瞌睡。突然,他似听到了哒哒的脚步声,猛地睁开眼,惊恐地朝门口看去。


    来人身材高大,穿过幽暗灯影直直朝他走来,犹如来自地狱地使者。


    “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卢秀疯了一般,朝墙角躲避,拖得脚下铁链哗啦乱响,才窜出去没几步便“咚”一声被绊了个四脚朝天,他顾不得疼,哆嗦着爬起来,连连后退,背靠墙壁瑟缩成一团,口中喃喃不停,“别杀我,我不想死……”


    “不杀你。”常赢在他身前俯下身去,望进他满是恐惧的眼睛,温声道,“告诉我,你把其它资财藏到了哪里?”


    “其它……其它……”他似在努力回忆,却终是痛苦地抱住了头,“没有其它……我、我想不起来了……在哪里……在哪里啊……”


    常赢盯着他有些癫狂的模样看了一会儿,沉稳道:“有其它,你堂堂一国之君,怎能没有资财傍身?只是,你将这资财,托给了你的股肱之臣陆清安藏匿。哦,这位陆大人可比陛下您过得舒坦,他成了梁人的座上宾!”


    “座上宾?座上宾……”卢秀眼中闪过一丝掺着血丝的忿色,尤似还有几分理智,恨恨道,“他没死?你说他没死?”


    “当然没死!”常赢斩钉截铁,“你被关在这里,你的臣子却都活得好好的。陆清安陆大人,他依旧住在他华美的府邸,香车美人,酒池肉林……这下你明白了吗?他用你的财富,买了自己后半生的富贵。”


    “买……后半生……怎么买?”卢秀忽而异常激动,“你告诉我,怎么买,我有钱,我有宝贝,有好多……你快说,怎么买?”


    “你忘了?”常赢提醒他,“你不是向魏荣魏将军买过?”他指着周围黑黢黢的地宫,“你被他抓住,你用这里藏下的金银、玉石、珠宝、字画,买他不杀你,还记得吗?”


    “记……记得……”卢秀似是想起什么,可又突然急躁起来,“我还有其它财宝,你放了我,我给你,我、我让……陆卿,我让陆卿给你……”


    常赢摇头:“你又忘了,你的那些财宝,已经被他拿来买命了……”


    “魏荣!”卢秀突然抓紧了常赢胳膊,恨恨道,“他给了魏荣是不是?他用我的财宝,买了自己的命!”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朕要杀了他!逆臣!朕要杀了他!”


    卢秀狂躁起来,举着双手张牙舞爪,大喊大叫,挣动间腿上铁锁哗哗作响。


    常赢缓缓起身,退开几步,看着癫狂的帝王,冷冷道:“你为何要杀他,陆清安陆大人,可是你最倚重的股肱之臣……”


    “他欺君!”卢秀疯狂大叫,“他胆敢用朕的财富,去贿赂梁人!”


    喊完这一句,他动作猛地一滞,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濒死的清明。他环顾阴冷的地宫,又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喉头剧烈滚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哽咽:“朕……朕是……亡国之君啊……”


    随即,这丝清明便被更汹涌的狂躁吞噬:“朕要杀了他!杀了魏荣……”


    “陛下息怒吧,您该用药了。”常赢眸色幽沉,朝身后道:“来人。”


    一个兵卒早捧着药碗候在门口,闻言快步上前。


    常赢道:“伺候陛下服下。”


    “不喝,朕不喝!朕不……唔……”卢秀未尽的话,随着一碗乌黑浊汤灌进了肠胃。


    一碗药灌完,卢秀似气急,连吼带骂发了会儿疯,似是终于把力气耗光,之后突然噗通一声跌倒在地,粗重地喘了几息后,慢慢闭上了眼,呼吸也渐渐平稳。


    常赢看着眼前这团癫狂肮脏之物,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鄙夷,这便是昔日西渚这片沃土上的一国之君,还不如当初一死殉国-


    后院的寮房中,南初正欲向明书告辞。


    明书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她颈侧,随即又垂眸,他从身后书箧中取出一方苍灰色轻薄棉巾,轻轻放在了她身旁茶案上,轻声道:“春寒料峭,书办为民奔走,还望务必珍重自身,勿使微瑕损及清辉。”


    南初一怔,霎时红了脸。


    她开口轻涩,道谢的姿态却异常真诚:“多谢先生,我……感激不尽。”


    明书将她送至天王殿,南初再次请求留步,才在这位心思沉沉的故旧注视下,迈下台阶,走向寺门。岂料才行没几步,抬眸一看,浑身血液几乎凝住——寺门外,萧翀与卫挚并肩而行,谈笑间已至眼前,陈翎与一众扈从并数名亲卫紧随其后。


    南初下意识想躲,却发现四下空旷竟无可避之处,一时从头凉到了脚。


    卫挚的目光精准捕捉到了僵在院中的南初和屠骁——那位本该出现在萧翀身边的心腹护卫,竟陪在一位年轻的女官身侧,卫挚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萧翀也不由地眉头一蹙,继而便留意到,她颈间多了一条方巾。


    眼见卫挚朝着自己行来,南初只好垂眸恭敬地行官礼,身旁屠骁亦躬身见礼。


    及至近前,卫挚已将南初从头打量到脚,视线又扫过屠骁那张沉肃的脸,方才看向萧翀。


    萧翀按下心头翻涌起的不安,从容笑道:“巧了,侯爷,这位便是程书办,程安歌。”


    “哦?”卫挚仿佛才认真看她,语气温和,讲出的话却强势,“程书办无需拘礼,抬起头来,叫老夫看看,是何等英才,能得云彻如此青眼。”


    南初忍着如鼓心跳,微微抬头,却仍旧垂眸,姿态恭谨至极。


    陈翎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满目精光锁在了在那张精致如工笔画般的脸上。他未见过南氏女,也未见过她的画像,却不禁暗忖,倘这张脸、这般姿仪风度出现在东宫,太子姜煜那万般红紫,确有被压尽之虞。


    “果然是……钟灵毓秀。”卫挚忽如长辈般放软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向萧翀,含笑道,“能得此助益,是翀儿你之福啊!”


    他这话说得暧昧至极,在场之人皆听出了言外之意。


    一股屈辱热意涌上南初的脸颊,让那张玉白小脸泛起潮红。她又将头垂低些,答得恭谨又客气:“侯爷谬赞了。督帅仁德,与民生息,承蒙不弃,容我等昔日匠吏为民生略尽绵薄,是我等匠吏之幸。”


    萧翀原本还为她捏了把汗,见她答得不卑不亢,又圆融乖巧,还把他也夸了一遍,望向她的眼里,便不由漫出了一丝温柔笑意,可思及眼下境况,那笑容又倏而淡去。


    卫挚脸上笑意不减,顺势道:“你与翀儿,倒真应了那句年少有为。你既深耕于栾城复兴,不若随老夫一行走走,顺道与我我讲讲如何?”


    南初听他讲得随意,可她晓得他绝非是想听她讲民生——他若真想了解,最好的方式是召见王岱山及其管事弟子,而非亲自来此“走走”。她搞不懂个中玄机,下意识想看萧翀,却又意识到此时不能暗递眼风。


    她只能大着胆子道:“侯爷见谅,如今诸事皆由公济社主持,安歌不谙全局,实不敢在侯爷面前妄言。侯爷若有垂询,社中相应管事必会倾言回复。”


    卫挚与她几次言语交锋,见她油盐不进,便不再周旋其它,直言道:“实不相瞒,本侯要去见你一位‘故人’。说起来,此番舍财救民,他可是出了大力,书办既忧心民生,也该同去见见才是。”


    萧翀太阳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道:“侯爷……”


    “云彻你连她出行都要派人相随,”卫挚突然开口打断,声音带了几分不悦,“可是有些霸道了。”


    卫挚此言声色不厉,可每一个字都是天使之威。


    萧翀一句阻拦之语被堵在喉中,眼底寒意一闪而过。他恨极了这套冠冕堂皇的章法,即便手握重兵,也极难在明面上护住想护之人。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比战场上明刀明枪更令他躁郁。


    南初在这一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间紧绷到极致的角力。她思绪飞转,想是哪位舍弃巨财的“故人”会在这福隆寺中,让卫挚亲自来见?


    眼前闪过这地宫下刺目的金银珠玉,那个几乎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突然便又翻了出来。她浑身一僵,脸色不受控地泛白。


    作者有话说:


    萧·暴怒甲方·翀:我费劲做的项目Logo,拿块布遮了?!


    明·竞对公司·书:深藏功与名——


    明书和萧翀不算情敌,构不成雄竞。明书送丝巾,是南初旧世界对她文雅含蓄的关怀。萧翀给不了这个,他给的只能是血与火、权谋和生存中的特别对待。比如她冷,他给衣服(地宫);她怕匠人受害,他承诺不虐不杀;她要谋生,他给她书办身份和权限。她崩溃(剧透了),他质押虎符抢她回来亲自照料。他给的每一样东西,都直接关联她的核心生存需求或理想,代价高昂,附带深度捆绑。丝巾包包之类,后期可能有吧,还没写到……存稿告急……


    第47章


    巍巍天王殿前, 一众人已角力多时。


    身在殿内的明书,听不清前方的交谈,但见正中那位威仪赫赫的天使, 笑靥如花,恰似殿内的弥勒尊者。而他面前的南初几度躬身回话, 身体微僵。又见督军萧翀似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明书隐隐觉着, 南初似遇到些麻烦。


    他心下焦急, 再顾不得许多,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从殿内走出, 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扬声唤道:“程书办, 留步!”


    僵持的气氛被这一声突兀的喊话打破, 卫挚抬眸,便见一个身着朴旧儒袍的清隽书生, 跑得气喘吁吁而来。


    “草民明书, 现为公济社主簿,见过各位大人。”明书先是躬身施礼,但脸上急切之色未褪。


    萧翀打量他,明书,便是那个要查他账的先生, 南初今日来见的便是他, 她颈间之物,只怕也是此人给的。


    “冒冒失失,冲撞天使可是大罪!”萧翀刻意带了厉色,眼风瞥向卫挚,却见这位正使大人面上温和依旧, 淡笑道:“不要紧,云彻你别吓他。”继而又转向明书,“何事这般急色?”


    “回天使大人、督帅,”明书语气焦急,“方才工地上送来急报,龙首渠新建的翻车 ,核心大轴在试行时出现裂响,工匠们不敢决断,恐有崩毁之险。此物结构繁复,唯有书办手头有全套《工造则例》可做校验。数千农户引水在此一举,耽搁不得,是以才冒失前来延留书办,还请书办尽快去看看!”


    卫挚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如针般从南初面上扫过,缓缓道:“哦?数千农户的饮水大事,确实耽误不得。只是,这等要紧关窍,竟系于书办一身……”他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落回南初身上,“倒也足见程书办才学之不凡。”


    明书心头一凛,忧心自己讲错话反给南初惹事,背上不禁浸出些冷汗。正欲开口,南初已躬身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恭谨,却答得诚恳:“启禀侯爷,此翻车乃多位水木工匠依据各自所长,根据新发现的南书残卷秘法改制,结构迥异于常。是晚辈有幸,得诸位老师傅倾囊相授,方将其中关窍整理补录,成此校验则例。因是全新制式,为防错漏,故暂由晚辈保管校核。侯爷明鉴,若因我之不利致渠毁水停,安歌万死难赎。”


    明书暗暗松了一口气。


    “竟是如此……”卫挚转向萧翀,眼中光亮闪闪,开口意味深长,“云彻用人之道,老夫尤为欣赏,看来程书办于工造传承有大益,辛苦你们了。”


    此话一出,一股莫名的不安同时起自萧翀和南初心头,大梁朝堂对于南书《开物志》的势在必得,从未减少一分。


    “既事情紧急,便不宜耽误。”卫挚转向陈翎,“陈大人,程书办身负要务,你选派两位精通工事的属官随行。一来,如此利民工程,正该详细记录,奏报天听;二来,若遇疑难,也好从旁协助。”


    陈翎心领神会,应了声,随即指了随行两位官员,让他们随南初动身。


    佛塔内,刚钻出地宫的常赢还未及出塔,便听得塔外人声渐近,竟是卫挚一行人迤逦而来。他心头一凛,身形急退,悄无声息掩入了内开的厚重塔门之后。目光急扫,锁定了视野死角那尊倾斜破损的韦陀佛。那是破地宫当日,石门洞开的一瞬,机关引发震荡,在穹顶裂开了一道缝隙,后褚云帆带人修复取宝时,发现这尊韦陀佛脚下,正踩着石门的顶部拱券,佛身被震动扭转,露出了一线与下方连通的暗罅。


    地宫不见天日,卫挚一下来便觉阴冷之气直钻毛孔,加之暗河底下的机关“咔嚓咔嚓”如鬼魅般低鸣,让他浑身发寒,竟觉比大梁的诏狱还要瘆人。


    陈翎也从未到过这等恶地,小心翼翼过了索桥,踏上那片坍塌之后未及修复的平地,仰头望向昏黄灯火照耀下的高大石门,被那门上狰狞的群魔惊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嘟囔道:“这地方藏财,可不是给自己的冥财……”抬头见到卫挚回头瞥自己,又悻悻地住了口。


    卢秀此时正四仰八叉躺在墙角,昏昏沉沉,一动不动,若非细看他胸口还有细微起伏,倒似一具死尸。


    有守卫上前想要唤醒卢秀,却被卫挚阻止。卫挚缓步上前,小心翼翼靠近了地上挺尸的人。


    守卫又插了几根火把,周遭陡然间亮了不少。


    卫挚见卢秀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锦袍,滚了一身土,但其上的龙纹依然清晰,绣工巧夺天工,只是有好几处破损,边缘擦出线絮,像是磨坏的。他脸黑皴皴的,胡须长久未剃,糊了满颌满腮,头发亦是乱蓬蓬,让他看起来像个乞丐。他的指甲也长了,甲缝里嵌满秽物。两只脚上拴着锁链,够他游荡半个内室,另一头拴在足有三丈高的金佛铜座上。


    卫挚看着这位昔日无限尊崇的帝王、曾经满室珍宝的主人,如今衣衫褴褛苟且偷生在佛祖脚下,非是忏悔,尤似恕罪。他微微俯身,似是哄诱般低沉唤他:“卢秀?”


    挺尸的人没有反应。


    一旁萧翀见状,抬足碾向地上的锁链,脚尖一个用力,“当啷”一声锐响,锁链绷直,卢秀被足上传来的巨大力道狠狠一拽,身体被拖出去一大截。“啊”一声,发出了不似人生的惨叫,慌乱地爬起来缩成了一团,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一众人,口里呜呜不止,却含混不清。


    卫挚瞥了眼萧翀,见他眸色冷厉地盯着卢秀,是双杀人眼。


    卫挚朝萧翀道:“容我问他几句话。”


    “此人心智不清,恐暴起伤人,侯爷当心。”萧翀提醒后识趣地退了几步。


    陈翎小心翼翼靠近卫挚,又示意身后随行录事做好笔录。


    “陛下,”卫挚刻意放轻了语气,试图用这一声尊贵的称呼,唤起对面惊惧不已人的某些情绪,“陛下莫怕,您是安全的。”


    卢秀死死盯着卫挚那张和煦的脸,果然稍稍放松了一些,可随即,他便又将视线投向了几步之外的萧翀,刚刚松弛些的神色瞬间又紧绷起来,缩在一起的身体又蜷得更紧了些。他嘴里乌鲁乌鲁说着什么,卫挚听不清,可卢秀望向萧翀的眼神中,除了恐惧,似还有别的什么。


    “云彻,你可否……避一避?”卫挚沉沉开口,虽是问句,却不容拒绝。


    萧翀看了眼神色复杂的卢秀,倒也恭敬从命,退去了门口。


    卢秀死死盯着萧翀,直到他的身影隐入昏暗,他团紧的身体似才松开了些。


    卫挚温声道:“你很怕他?”


    卢秀点点头,随即又猛摇头。卫挚又道:“你不用怕,有我在没人能处置你。我是大梁天使,奉皇命来见你的。”卫挚循序善诱,“你有何话尽管同我说,你想要的,放不下的,不甘心的,乃至不忿不平之事,都可同我说,我会为你主持公道。”


    卫挚讲完,死死盯着卢秀那张脏兮兮的脸,只见他浑浊不清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随机又黯淡下去,竟咯咯笑了起来:“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我才不上当,都是哄我……”继而又突然发狠,“梁贼!都是假惺惺的梁贼!朕要杀了你们,都杀了!”


    卫挚被他突然地变脸下了一跳,本能后退,却见卢秀只是发火,身体仍蜷在原处动也未动。


    卫挚挣开扶住他的陈翎,又再次朝卢秀挨近,非但未怒,反而语气充满了理解和同情:“陛下骂得是,亡国之恨,切肤之痛,换做是谁都会如此。听说您已出城,竟又被‘请’了回来,这般遭遇,也着实令人揪心。”


    卫挚讲完,却见这位落魄帝王低垂着脑袋,看也不看他,似是充耳未闻。卫挚没等到预料中的激动情绪,终于缓缓转身,朝着人群中一个蓄着短髯的中年官吏道:“叶医正。”


    对方上前几步,先揖手施了个礼,随即便朝着卢秀走去。卢秀浑身紧绷,看着这个陌生人在自己身前缓缓蹲下。


    “陛下莫怕,”叶医正轻言细语,哄道,“请将手给我,为您请平安脉。”


    卢秀未动,只谨慎地看着他。叶医正看了眼一旁守卫,之后伸出手,小心翼翼探向卢秀搁在膝头的手腕。


    卢秀没躲,似是觉得眼前这位有些面善,竟也容他将几根温热的手指扣在了自己脉腕上。


    周遭一时静极,只闻卢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恰在此时,门口的萧翀敏锐察觉到头顶上方有细微异常,他倏然绷紧身体,便见拱顶塌掉的一处凹陷暗影里,露出了常赢的脑袋。


    暗室内,叶医正收回手,起身走向卫挚,低声道:“回大人,脉象飘忽不定,确为神志涣散之明证。只是……只是,这脉象中另有一股‘滑疾’之象,似是久服虎狼之药所致。”


    此言一出,卫挚和陈翎两双眼睛立时如鹰隼般锁在他脸上。


    可叶医正略一沉吟,随即又话锋一转:“然大惊大恐之下,亦有可能出现此类脉象。若要断定是先因病而狂,还是先因药而病……请恕下官无能,单凭脉象,实难确定。”


    这正反话听得陈翎想要发作,抬眸见卫挚只眸色阴沉,意味深长地瞥向幽暗入口——萧翀在那里。他只好又忍下道:“侯爷,可要再审?”


    卫挚看向卢秀,他已抬起头,正惶惶不安地看着他们。


    卫挚又朝卢秀走过去,直视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将一句钉子般地话一字一字,楔入卢秀混乱的意识:“你想不想出去?”


    此言一出,卢秀飘忽的目光似挣扎着想要聚焦,喉中发出“嘶嘶”怪响。见他有反应,卫挚趁势又道:“对,出去,离开这里,住琼楼玉宇,穿绫罗华服,享美酒佳肴……”


    卢秀嘴角弯起,发出了一丝梦呓般的轻笑。


    卫挚道:“你好好回答我的话,我带你出去……我问你,除了这地宫里的财宝,更多的,你还藏在了哪里?”


    卢秀歪了歪头,似真的在仔细回忆。卫挚轻声提醒:“你应该有很多金银、玉石、字画、锦帛、丹药……它们现在哪里?”


    “没了……”卢秀忽然开口,“都没了……陆清安……”他似乎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卫挚的手,急切道:“你找陆清安,朕的身家都托付给了他!”继而又咬牙切齿道,“可他给了魏荣!你们去找魏荣!他骗了朕!他不止一次骗朕!”


    卫挚心头一凛,与陈翎对视一眼,又朝卢秀道:“魏荣骗了你?他如何骗你?”


    “他答应放朕!”卢秀突然站起来大叫,“他是小人!梁贼!他骗朕!魏荣骗朕!陆清安……也骗朕!杀了……都杀了!”


    卫挚被他的狂躁逼得后退,眼睁睁看着卢秀发泄完一通,才又缓缓消停下来,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口中喃喃不止:“没人听朕的……朕是亡国之君……都没了……”


    卫挚见他安稳了些,再次试探道:“钱财没了,你还有无价之宝,你有南书,还记得吗,开物志,足以经国济世的珍宝。”


    “南书……哈哈哈哈!”卢秀突然大笑起来,“假的!都是假的,就连南叙言都在骗朕!哈哈哈哈……”


    他疯狂大笑,笑着笑着又哭,垂着脑袋一抽一抽,亦不知是疯是醒,语无伦次道,“都骗朕,他们都骗朕,朕是这般好骗的么……死了好,都烧死才好……大逆不道……欺辱君父……诛全族……”


    卫挚静静看着他发疯,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诛全族”这几个字,指甲无意识地扣划着墙壁,眼中有过极其清醒又怨毒的神色,这让他觉着,卢秀的疯癫之下或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


    卫挚转身看向门口阴影中的人,复又倾身凑到卢秀跟前,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道:“那你可还记得……萧承翊?”


    身在门口的萧翀,虽听不到卫挚的问话,但卢秀几次崩溃般的大吼大叫,他却听得清晰。他眸色沉得可怕,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浮起。


    待到暗室里再次传出卢秀的大叫:“不关朕的事!朕没想害他!萧翀……朕错了……呜呜呜……”


    萧翀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猛地一松,似下了某种决心,朝着顶上幽暗处微微抬手,食指中指并拢,迅疾向前一点又曲指回勾,那是军中的“潜入”指令。之后稍稍一顿,似是做最后确认,随即手掌立起,又重又狠地虚空一划——是个干净利落的杀人动作。


    作者有话说:


    推推情节。萧翀的深情与算计是一体两面,他是危险权力和炽热欲望本身,他淹城、清理门户、与天使交锋、对决王岱山,是他智商、魄力和生存哲学的主场,缺了这些他的深情立不住,毕竟只看帅哥耍流氓也没意思不是~下一章撕破脸


    第48章


    审问到最后, 不知是卢秀已然耗尽心力,还是陷入更深的混乱,他似乎已经没法听进去或者理解卫挚的问话, 他目光死呆呆看着脚下锁链,任凭卫挚再讲什么都毫无反应。


    卫挚不甘又挫败地盯着卢秀, 对这样一个“死物”, 不知还要再施何种手段。


    突然间, 卢秀站起身来, 拖着沉重的脚镣,哗啦哗啦开始挪动,摇摇晃晃, 歪歪斜斜, 竟是朝着那座高大金佛而去,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沉缓。他蓬头垢面,嘴唇开开合合, 却听不到声音, 视线从卫挚和陈翎面上扫过时,两人觉他好像压根没看见自己。


    终于走到了那座金佛脚下,卢秀缓缓抬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他仰着头, 从发缝里与低垂的佛眼对望。继而便见他肩膀微微发抖, 竟咯咯笑出声来。


    卫挚与陈翎对视一眼,只听“咚”一声闷响,卢秀突然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竟似不觉得疼。再之后, 卢秀缓缓俯首在地,朝着佛身长跪不起。


    从暗室朝外走,卫挚心头阴云密布。关于私财、南书和萧承翊的旧案,卢秀给他的回应乱七八糟,让他隐隐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一时又抓不到头绪。


    但有个认知是清晰的,卢秀害怕萧翀。这怕里,不仅是作为困兽对猎手的畏惧,似还带着对那桩旧案的愧惧。而这个旧案的内幕,卫挚不确认萧翀是否审了出来、又审出来多少?


    卫挚觉得以萧翀对父亲的执念,倘若有确凿证据指向卢秀构陷萧承翊,这位落魄帝王必不会活到今日——即使他以无价资财求活命,萧翀也定不会留他。可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却警醒着他,倘若萧翀什么都晓得,还能如此淡定,此子心机简直骇人至极。


    他思虑沉沉步出石门,眉宇间凝着对未达预期的愤懑和对萧翀的莫名忌惮,直到瞧见门外肃立的阴鸷将军,沉晦的面色才被强行收敛,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萧翀迎上几步道:“侯爷,可还顺利?”


    卫挚看了萧翀几眼,意味不明道:“他能讲的,想必你都已审过了吧?”


    “侯爷指什么?”萧翀反问。


    卫挚不语,只一双锐目凝在萧翀脸上。


    萧翀坦然迎上卫挚审视的目光:“翀奉命督军西渚,只为两件事。一为攻克顽敌,安抚降地,二为取得南书,完璧归梁。”


    他面不改色,“前者,翀从卢秀处取地宫资财,上报朝廷用于安民,更多资财线索因卢秀疯癫而断。而后者,南府焚书,未得全本,是翀失职。然栾城复兴所用农桑水利之要义,已在汇聚成册,不敢称功,只求补过。至于疯了的卢秀,”他语气淡漠,“不过留作震慑残敌的饵料罢了。”


    继而又话锋一转,“侯爷代天问话,可有新的收获?”


    卫挚忽而一笑,似随口回道:“卢秀说,他那些无价之宝,都给了陆清安,所以这位陆公才没像他一般锒铛入狱,如今还能成为你的座上宾,你如何看呐?”


    萧翀嗤笑一声,看向陈翎:“陈大人查过栾城复兴的账,那些资财,是我抄了陆清安和他小舅子的棺材本,才凑起来的,陈大人以为这点钱财,能让卢秀这位穷奢极欲之人主看在眼里?”


    陈翎干干一笑,看了眼卫挚,接口道:“可卢秀还说,陆清安拿这些钱贿赂了军中,比如……魏荣魏将军。”


    “哈哈哈。”萧翀忽而大笑几声,反问道,“那么侯爷和陈大人信么?”


    卫挚笑眯眯不置可否,只陈翎闪着一双精光奕奕的小眼睛,笑道:“疯癫之人嘛,总有惊人之语……”


    萧翀听着也非瓷实话,他坦然道:“虽是疯人疯语,但既有指向,翀却不能不理。我军中账务向天使全开,任凭核查,包括西渚与京中书信、粮草、货物往来记录,倘真有败坏军纪公德者,悉听天使处置。”


    萧翀已想好,只要陈翎下手,他会“意外”发现被魏荣一车一车运往京城的“私货”,只这一桩来去,便足以牵扯和消耗他们“旺盛”的精力。


    卫挚忽然打了个哆嗦,插口道:“这地方阴冷阴冷的,出去再说吧。对了,说起那疯人疯语,倒叫我想起这伪帝的一句话来。”


    卫挚边走边道:“他大吼大叫,称南书是假的,倒叫我不理解。西渚工造闻名天下,南书假从何来呀?纵是胡言乱语,也该有个由头……”


    “此事也不难解释。”萧翀坦然道,“城破那日,卢秀欲携宝自暗道逃跑,怎奈暗道被他自己人炸毁。事后我命人清掘现场,起出来两箱他珍若性命的《开物志》。”他无奈一笑,“我还当是一桩大功劳,可命匠人反复勘验才知,那具是错漏百出的仿本,此事翀已具表上奏朝廷。想来,是那南叙言早有异心,以假乱真,欺君罔上,却将真本烧了个干净。”


    “竟是如此……”卫挚沉默一瞬,随即道,“我倒是不解,南氏一门匠魂,那开物志是他数代心血,便舍得这般付之一炬?”他侧首望向萧翀,目光灼灼,“你不觉得……”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一声大喊大叫:“不好了,卢秀自尽了!”


    这一声如晴天炸雷,刚踏上浮桥的众人猛回身,便见一个守卒慌里慌张冲过来,边跑边大声呼禀:“督帅!卢秀刚刚突然撞向莲座自尽了!”


    萧翀眸色陡然一寒,猛回身望向卫挚。


    卫挚亦是双目圆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一怔。


    再是狼狈,卢秀亦曾是一国之君,便这么突然死了,此事便可大可小,特别是他偏偏死在自己审过他之后……


    望着萧翀那一双凌厉锐目,尽是震惊、愤怒和质疑,卫挚心头陡然一沉——他千算万算,竟未算到此子胆大到敢用“帝王”性命来做局,这无疑是个精心为他准备的圈套,恶毒至极!他厉声喝道:“萧翀!你这般看着老夫,难不成……”


    “侯爷!”萧翀亦是声色俱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和陈大人,究竟问了什么、做了什么?”


    “放肆!你在跟谁说话?!”卫挚再也维持不住面上沉稳,终于跟这位备受皇室猜忌的边陲枭将,他的“表侄”明着翻了脸。


    萧翀眼中愤怒和质疑未褪,胸膛几个剧烈起伏后,猛地转身,朝暗室大步而去。


    “侯爷……”陈翎小声提醒。


    卫挚此刻亦是呼吸粗重,回神后喊了声“叶医正”,立时也大步折了回去。


    那暗室中的火把未熄,照出惊心惨景。卢秀半挂在莲台佛座上,似被什么东西挑着,头歪歪抵着锋利如刃的莲瓣,双手空垂,鲜血滴滴答答从颈下洒落,洇开了一大片,人已气息全无。


    叶医正看完了现场,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他原本还想这亡国之君脚上有铁链,又发了一通疯,还能有多大力道一击致命。及至见到这般情形,便知也无需多验,他若真是“一心求死”,只需把自己往那莲尖上一挂……


    “侯爷!”萧翀再次看向卫挚,眼里带着火,口气却淬着冰,一字一字如毒针般扎向卫挚,“他疯了这许多日,伤人都不曾伤己,更不曾想要寻死,怎侯爷一番问话,竟断送了他所有生机?!”


    萧翀咬牙切齿:“眼下残敌未竟,民心未稳,西渚心怀叵测之人蠢蠢欲动!我方才说过,我留他尚有震慑之用,且陛下亦未有旨处置他,可他竟这么死了!他既死在我军中,我自是逃不开看管不力之责。可侯爷,您若不给我一个明白交代,我必如实……上本参奏!”


    “萧翀!”卫挚也满目怒火,“你指老夫逼死卢秀,可有切实证据?你将他困锁在这等阴暗藏宝地,那才叫诛心!还有,老夫还要问你,他脉象滑疾,你可是给他用了什么东西?”他因一连串反诘微微气喘,顿了一息才又道,“他有今日与老夫无干,只怕是你自己别有居心,反将祸水东引!老夫亦会将今日审问笔录与这桩桩疑点,一字不落上报陛下!”


    萧翀也不与他争,只冷笑一声:“那我们便同时上奏,看看陛下信谁吧!”


    他朝左右喝道:“所有人听令!卢秀已死之事严密封锁消息,倘外面走漏一个字,乱了大局……”他目光阴寒地扫过全场,最终如刀锋般停留在卫挚和陈翎脸上,才又一字一字,冷硬又清晰道,“斩!”


    一个“斩”字落地,暗室中死一般寂静。血滴落在青砖的声音,以及火把偶尔爆出的轻响,被无限放大。


    卫挚胸膛起伏,死死盯着萧翀,却终是在那片渗人的冷意中,拂袖转身,率先离开了这片肮脏之地。陈翎和他几个随从也立时窸窸窣窣跟了出去。


    萧翀并未相送,他只肃立原地,看着那一行几人穿过石门,踏上浮桥,消失在地宫入口。灯火将那方莲座的片片瓣影投在他身上,将那道玄色身影切割得明暗不定。


    “清理干净。”他低声吩咐。


    很快,守卫将卢秀的尸身拖了出去。萧翀看着地上那滩血污,父亲萧承翊狼狈落寞的身形从眼前一闪而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了拳。


    待西渚仇事了毕,大梁朝堂上那些人,也到了清算的时候。


    常赢从高大的佛身狭缝中跳下来,凑近萧翀,带着些不安道:“主上,那老狐狸虽未从卢秀嘴里掏出什么有用的来,可对方手里……还有道密旨金符。”


    萧翀并未作声,只缓缓抬起头向外看去。


    他忽然想起了破解地宫簧锁那日,她在此地讲佛陀驱魔成道的石门浮雕,结跏趺坐佛祖,右手垂膝施触地印,刀兵如火雨,全化作了佛祖坐下的朵朵莲苞。


    那般空灵轻柔,犹如梵音。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见一见那个,能让他从这片血污中暂时挣脱出来的女子,唯一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龙首渠顾名思义, 它是渭水河的一条分支,被截流的部分形似龙首,这片水域润泽了附近近百亩良田, 是梁军水攻时最先被冲毁的渠道之一。


    如今田地已修整完毕,只是未来得及耕种。损毁的堤坝也已用夯土与木石重铸了起来, 一座新制的巨大龙骨翻车被架了上去, 其核心承重的大轴需三人合抱, 此刻正承受着巨大水流的冲刷, 即使控制了水量,水流冲击骨叶的声响依然震撼人心。


    随南初来的梁使虽也是不俗的匠才,却并无精绝耳力, 两人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核心大轴的异响根本听不出来。


    现场一名匠工凑近南初大声道:“水声太大了, 得上去听,手扶到框架上, 也能感觉到大轴震颤。应该是哪里的卯榫结构或是机括还有问题, 久了怕要出事。”


    扭头又对梁使大声道,“两位大人,要不要上去观摩?”


    两人看着那高耸的堤坝,湿滑的扶梯,嗡鸣的巨大龙骨叶和激荡的洪流, 微微变了脸色——他们是来监视和观察南初的, 可不是来送命的。其中一人强自镇定道:“我等不谙此等精妙天工,还是于此做个记录吧。”


    南初瞥了二人一眼,将匠袍的腰带、脚口又收紧些,随着那名匠工踏上了狭窄湿滑的石阶。


    两位梁使又往无人角落里退了退,看着现场的匠吏和工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碌。不多时翻车前那处高悬的浮台上, 出现了那道纤弱身影,青灰色匠袍被飞溅的水花打湿了大半,她却浑然不觉地与对面匠工比划着什么。


    “诶你说,她真的是南府的嫡小姐吗?”一个梁使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之人,低声道。


    “大人这般关注她,总不能是个寻常女官。”另一个斩钉截铁,“且你看她那姿容气度,还有见识,寻常人家在这般年纪,可养不成。”


    “那真是可惜了……”


    两人都没再开口,却都明白,眼前之人或曾为东宫雏凤,即使西渚已改天换日,她也绝不该是大梁太子帐下的一片翠羽。


    南初下来之后,屠骁不知从哪弄来一件朴旧却干净的匠袍,南初接过来披上,就着匠工递上的笔墨,复原了一副局部的机括图样,这才对一旁的梁使道:“两位大人辛苦了,此间疑难已毕,大人是想继续观摩,还是一道回去?”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将图样递给匠工,嘱咐其收好,并未等梁使答复。


    她原本还打算见一见周尚——那位曾在南市与她吵架,后与之一同推行垦荒令的官员。此人与她交道时,许是顾忌萧翀,尚算配合,明书却言此人在涉及旧贵利益时,颇多推诿。可因为身后长了尾巴,她不愿锋芒太过,只好先回天工司,做个乖巧书办。


    一进澄心院,她心头便是一紧——监军孙守成的贴身内侍蓝鹤,正恭守在萧翀门口。


    她便知,那位一墙之隔却几乎从不踏足这里的老监军,正在屋内。这意味着,定是有些不同寻常之事,才让这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隐形人”,不得不冒出了头。


    书房里,萧翀脸色铁青,沉默地坐在书案后。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卫挚替太子殿下“捎来”的那盒礼物,匣盖掀着,里面是那只时隔久远,却还崭新的布老虎。


    他对面坐着孙守成,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宦官,沧桑的目光落在那只布偶上,开口透着心疼:“云彻,你的委屈,我都明白。卫侯的手段,是急切了些。”他抬起头,话锋一转,“但正因他手段急切,你才更不能跟着他的步子走。他激你一寸,你便怒一尺,这叫什么?这叫‘失控’。”


    萧翀不作声,只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口气。


    孙守成看着他仍攥紧的拳头,语重心长道:“你要晓得,一个手握重兵、镇守新土的督军‘失控’,在朝廷眼里,是比十个卢秀暴毙还要严重的事。卫挚可以回京,你呢?你真想用这些年来吃得苦、受的罪、立的功,以及整个西渚刚刚安稳的民生前程,去赌陛下对‘失控’之将的耐心吗?”


    房里陷入片刻的寂静。


    良久,萧翀才松了拳头。他拖过那只木匣,缓缓扣上,然后推到了一旁,抬眸看向孙守成,开口似拖着千钧重石:“守公此言,是老成谋国,亦是对翀的谆谆教诲。我十几年来征战沙场,从不怕明枪直戟,却始终骇于朝堂暗箭。”


    他站起身,绕出书案,红着眼睛朝着孙守成深躬到底:“守公护持之情,翀感念不已,此番难处,还望守公周全!”


    孙守成轻叹一声,抬手去扶,看着他案上写了一半的奏折道:“换个写法吧。”-


    流云阁内,卫挚面色阴沉地坐在案头,藏在袖中的手指摩挲几下那道密旨金符,幽深的目光落在精致的屏风上,却并未看进眼里。


    陈翎已发泄过一通火气,此刻仍忿忿地一边研墨一边道:“侯爷不若动用金符吧!你我身为天使,岂能受此欺辱!一个边将,胆大到此种地步,放任下去可还了得!”


    卫挚长吁口气,缓缓道:“是你我小瞧了他。他虽是行伍操行,却绝非一介武夫。他三岁开蒙,授业的是先帝老师,又得掌政公主调教,虽后来投身沙场,远离朝局,可那般九死一生,却恰似烈火锻金,其心性和算计,又岂可以寻常莽夫而论?”


    陈翎手上顿了一下,仍不甘道:“恰是如此,你我才更该为殿下分忧!他日殿下登基,卧榻之旁,岂可睡此猛虎啊!”


    卫挚却未言语。他心思沉沉,晓得金符是把双刃剑。他虽心向东宫,可根上终是仰仗皇权的。用代表皇权的金符,对付一个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边将,这在朝堂之上,于他是利是弊很难说,且会否让陛下觉得他太过无能,连一个年轻后辈也制不了,到了要动用终极杀器的地步?


    他深知此物一出,便再无转圜余地,等同于将栾城的矛盾直接捅至御前,逼陛下在功臣与使臣之间做裁决……风险太大。


    陈翎却不知这位正使大人的复杂心思,他絮絮间,外面一个侍从匆匆来报:“侯爷,陈大人,监军孙公公来了。”


    卫挚和陈翎同时一怔,这几日他俩几乎要“忘”了,此地还有位“病中”的老监军。


    “先收起来。”卫挚吩咐陈翎,对方麻利的命人将笔墨纸砚都撤了下去。


    卫挚这才起身,跟陈翎亲自去迎。


    孙守成披了件厚氅,由蓝鹤扶着候在门外,见到卫挚出来,立刻紧走几步,颤巍巍朝着卫挚深深一躬,揖礼道:“老奴孙守成,拜见侯爷。”


    卫挚在他一躬到底之际,快步抬手去扶:“守公何必多礼,快快请起!您是宫中老人,如此大礼,本侯如何敢当啊?”


    孙守成诚恳道:“日前老奴一病不起,于礼上有亏,幸得侯爷体恤,此番已能走动,该有的礼数,自然都得有。”


    卫挚引着他进去,顺口道:“我观守公气色虽好了一些,却仍显虚弱,有事传个话即可,何须如此奔波呀?”


    孙守成无力一笑道:“也是老奴这具病体不争气,再躺下去,惹出祸来,怕是没脸回京面圣请罪了。”


    卫挚无声一笑,让人看茶。


    “侯爷和陈大人此番西渚之行,劳苦功高。”孙守成言辞恳切,“栾城这摊子千头万绪,您二位既要劳远征之军,又要抚初顺之民,肩负着陛下和太子殿下重托,属实辛劳。尤其卢秀在此当口自尽,更是将侯爷置于火上烤,这其中之难,老奴感同身受。”


    卫挚脸上亦显出难色,继而又叹息:“也只有守公知我之难哪。想老夫昔年劳师凌云关,彼时翀儿尚是一口一个‘表舅’,您老再瞧眼下,竟是挖这般大个坑给我跳……哎。”


    孙守成垂眸一笑,语气又放软了些:“翀儿亦是我看着长大的,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人,恕老奴直言,他若是如你我这般惜命,可活不到今日。”


    “便是太过胆大,才叫人不放心。”卫挚沉沉道,“他这个性子,早晚要给自己惹了麻烦。”


    孙守成轻咳了两下,才又道:“其实老奴说这话也并无他意。这西渚小国,多年来在陛下心中,犹如怀璧宵小,陛下要吞它之心久矣,只是因它器械精良、工事坚牢,难以速取。侯爷当知,陛下之所以派萧翀来,是因为只有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破西渚。”


    这一点卫挚自然晓得,可他更晓得,萧翀是把双刃剑。他深吸口气道:“这我如何不知?可守公也当晓得,这也恰恰是陛下和东宫派我二人前来的缘由。守公不惜病躯远随监军,难道不也因如此?”


    孙守成嗓音依旧轻弱,语意却异常清晰:“是,圣心远虑,你我俱是为陛下办差。只是,眼下西渚初定,人心未稳,萧翀虽年轻气盛,多有不驯,却恰是能镇服此方最合适之人选。恕老奴直言,陛下派我来此,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确保西渚不乱,萧翀不反,亦……不能被逼反。”


    他刻意顿了一顿,又加重了语气:“毕竟,逼反边将、动摇国本之大罪,老奴与侯爷和陈大人,都担不起。只要不违此底线,其他事情,老奴具可当做未闻、未见,都可不管。”


    此言一出,卫挚和陈翎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凝固。


    卫挚和陈翎自然听懂了孙守成这番话的分量,这老宦官袖中藏着能直达天听的密奏之权。他可以容他和陈翎在规则灰色地带与萧翀周旋,寻找萧翀“意图不轨”的罪证,但绝不能掀了棋盘,搅乱大局。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


    一阵猛烈地咳嗽打破了僵持,孙守成开口带着无力的气音:“侯爷,还请侯爷给栾城稳定留些余地,容萧翀剿灭残敌,追查南书,平稳过渡。他不会久驻于此,朝廷自会派官员来接管,你我也都会回京,届时,一切是非功过,自有陛下圣裁。否则……”


    他由蓝鹤扶着缓缓起身,老眊的眸子里闪过一线清光,又朝着卫挚深深一拜:“……否则,老奴便只有一死,以报圣恩了。”


    卫挚闻言,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压在扶手的指节猛然收紧,旋即又缓缓松开。他压着心头梗郁,缓了几息才抬手去扶,语气和软道:“守公言重了,你是一片为国之心,老夫和陈大人也只是奉命办差。守公放心,在维/稳这点上,你我所求一样。你大病方缓,万不可太过劳神,还是要好生将养才是。”


    “老奴多谢侯爷体谅。”孙守成言辞恭谦,“既如此,老奴便不多扰了。”


    陈翎道:“我送孙公公。”


    卫挚看着陈翎将这位一身病容、满腹心机的老头送出去,才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心头却觉愈发地堵。


    作者有话说:


    孙守成:要斗可以,谁敢掀桌,我就拉谁陪葬。


    卫挚:(捏紧金符)本侯最讲规矩。


    萧翀:(带队磨枪)巧了,我最爱跟讲规矩的亲戚玩。


    第50章


    南初隔窗望见萧翀送孙守成出去, 姿态恭谨,面色却似凝着寒霜。


    她很想知道发生了何事,可又不敢冒然出去——因为公济社的事, 萧翀已对她升起戒备,虽经她近乎自毁般地破局, 此事暂且搁下了, 可她再不敢冒然往他敏感的局势和权柄上撞。


    她看着他在院门口伫立良久, 挺拔的背影被压在月门的拱顶下, 似一尊沉重的雕像。


    想着在福隆寺的那场偶遇,萧翀陪着卫挚去那里见她一位“故人”,这个人一定便是卢秀。


    以她对萧翀的了解, 福隆寺地宫, 是关押这位山河旧主最令人意想不到、却也是最合适的地方——那里是卢秀藏匿私财之地, 亦是栾城百姓的埋骨之所,黄土之下, 白骨与金帛如水如火。


    可卢秀是何人?他是能引爆萧翀满身引线的火星。卫挚去见他, 无异于执火引爆。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地蹿上心头。


    要么,萧翀已被天使捏死了命门,要么,便是这位杀神……做了什么更疯狂的举动,致使与天使的正面厮杀一触即发, 才惊动了那位半寐的老监军。


    这般想着, 她扶在窗棂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月门下,萧翀目送孙守成去往流云阁,心知眼下唯有这位老公公能按住即将翻覆的棋盘。


    他对孙守成的感情极为复杂,幼时被其抱过哄过的温情,与此刻被其监视的冷酷交织在一起。他无比清醒, 陛下派孙守成来,正因他是唯一能锁住自己这头猛兽,却又不会轻易遭反噬的锁链。这道锁链,让萧翀无法肆意冲撞,却也保他立于悬崖时,不至粉身碎骨。


    萧翀在门口伫立良久,才转回院中,下意识朝东厢抬眸,正对上花窗后那双忧虑不安的眼。


    他顿了一瞬,朝她走去。


    南初迎至门口,见他正踏上阶来,脸上已无方才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稳含笑,只是目光落在她颈间那块方巾上时,那笑又没了。


    她回来便思虑重重,全然忘了这茬。此刻见他眸光沉黯,心下一悸,手指蜷缩了一下,终是没有动作。


    可她对面的男人已自己动手。


    修长的指节擦过她的下颌伸向颈后,他掌心温热干燥,激起她一阵细微战栗。指腹贴着她颈上肌肤缓缓滑下,拇指轻轻按在了那块红痕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之后才用另只手捏着方巾一角,轻轻一扯,将它抽离下来。


    他将方巾攥进掌心,目光紧紧锁在他情动时留下的痕迹上,眼中暗流翻涌,覆在她颈上那只大手不由地又紧了几分,惹来她极轻微地躲避。


    他又朝她贴近些,彼此呼吸可闻。他看向她尤显慌乱的眼,低沉沉道:“在我跟前,不必遮。”


    南初心慌了一下。迟疑间,他整个人已拥了上来。


    他将她抱进怀里,她还是太小了,他需要弯一弯腰,才能低头蹭到她的发心。怀里人软软的,似流沙似绵柳,他不由又加些力道,头往她鬓角蹭了蹭,呼吸灼烫。


    她身上有股浅淡甜香,似暖日烘出的桃花香,能抚慰他一切焦躁,也能撩动起他所有的贪念,他几次抱她都贪恋得很,此时心绪幽沉,便更不愿撒手。


    南初整个嵌在他怀中,春衫已薄,被他周身热意煨着,只觉自己也要烧起来,心跳砰砰,红霞从脖颈漫到了耳朵。颈上一阵湿热,他竟又吻在了那一小片红痕上,一阵酥麻战栗让她膝弯一颤,竟软得站不住,下意识的轻嘤脱口而出。


    那晚他便是如此,在她耳后胸前一路放火,没几下她便失守……那羞耻一幕倏地席卷回来,她惊地连连躲避,使劲推他,语不成句道:“……你……不要……”


    他的吻停在了她耳尖,沉沉的目光从她红润欲滴的耳廓,滑向她微微开合的双唇,顿了几息,才又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湿漉漉的透着慌乱。


    他一只手掌还扣在她后颈,并未打算放开,只低低道:“是羞,还是怕?”


    如此直白的问话叫南初难以应答,她不敢直视那双翻涌着情欲的凤眸,低头便瞧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周身气息裹挟着她,让她只觉得燥。


    他与她抵额,拇指轻轻捻过她双唇,气息沉沉:“我们之间,早已谈不上清白……”他又将她锁紧些,额上施力,迫她微微仰头,“羞也好,怕也好,但……不准躲我。”


    这霸道又专横的话,混着他凛冽的气息,让南初呼吸一窒。她被迫抬眸,撞进他幽深的眼底。那里翻涌着让她心悸的暗流,是直白的欲望,却在隐忍的克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在那样的注视下,所有的言语好像都失了力道。


    萧翀看着她这副想说又说不出的无措,眼底的阴霾散了些,显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喜欢她这般模样,被他逼到角落,退无可退,只能看着他,应对他。


    他扣在她后颈的手力道稍缓,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像是安抚,又像是另一种标记。


    怀里人长睫扑簌,软糯诱人,唯有那双唇瓣几下开合后又微微抿紧,这似是而非的“推拒”,勾着他占欲,他身体压低,朝它亲了下去。


    南初下意识想躲,却被颈后的大手固定,他那句“不准躲我”尤在她耳边。


    他吻得很轻,缓缓厮磨,比之前几次都要磨人,似是极有耐心地要哄她启唇。


    南初终是在他锲而不舍的哄诱中松懈,那双一直抵在他胸膛的手,转而松动,下滑,抓住了他腰侧的衣袍。她唇齿微启,下一瞬,他滚烫的舌尖便如受到鼓舞般探了进来。


    温柔小意的亲吻变得火热,他抵开她齿关,追着她香舌勾连不放,似要撩拨出她所有的热情和本能,她听到自己碎软的旎音,心悸混着羞耻袭遍全身。


    萧翀只觉怀里人越来越软,她所有斤两几乎都瘫在他臂弯上,抵抗几近于无。她还是如此敏感,这让他生出无比喜欢,却也愈发不能满足,明知道最后都得自己忍下,还是忍不住深吻索要。


    南初只觉力气随着口中气息一起被抽光,头脑昏昏,身体却被一股熟悉又恐惧的感觉控制,下腹微微发紧。口中声音渐渐变成了抗拒的呜咽,一双手也从抓紧他衣袍变成了推拒。


    萧翀终于停了下来,抵着她额头喘息,手上未松,反而扣住她腰又往自己身上按了按,突兀的触感让她浑身一紧,下意识弓腰,惹来他一声低笑。


    她气息不稳,低低骂道:“……无耻之尤。”


    他笑得愈发得逞,胸膛震动,却也没有反驳,只丝丝热意随着轻笑铺在她脸颊、颈窝。


    他紧紧抱着她,因这场并未餍足的温存,心头沉郁倒也得到些慰藉。良久,他方低头端详着怀里那张又娇又媚的脸,笑容缓缓敛去。


    他近来总因她生出些未有过的思绪。


    她无疑有着与他相契的坚韧灵魂,可行事又与他迥然不同。她在遭遇国破家亡、诸般磨砺后,除了最初遭他困囚打压那几日,几乎看不到她仇恨的眉眼,看不到她的杀念,她眼中多是对匠人和故旧的忧恤和悲悯。这“怜悯”,后来甚至也分给了他一些。乃至于他每每立于血污、陷于黑暗,最想见的便是她,那是沉重的灵魂对光明本能的向往。


    她是光,穿透了他和她自己的黑暗,微弱却真实。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庆幸自己从尸堆里捞回了她。


    南初不知他心中千回百转,见他敛眉沉默,她也迅速沉静下来,轻轻推了推他:“放开我吧,我们……好好说话。”


    萧翀从善如流地松了手,指尖恋恋不舍地擦过她衣袖,温声道:“龙首渠一行,没被为难吧?”


    南初摇头,又补充道:“那架翻车大轴有问题,前日便发现了,只是尚未寻到解法。那等精妙机括我并不擅长,可既是明书解围,我自然也不会露怯。”


    她又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又迟疑,似在衡量此举是否会引起猜忌。最终,对龙首渠工程的担忧占了上风,她小心道:“或许,可以请栖霞庄的周渠师傅看看……只是栖霞庄敏感,若是暴露可能于你不利。”


    萧翀凝视她片刻,唇角浮现一抹淡笑:“你还是在乎我的。”


    继而他眼底又铺了一层黯沉:“我正要同你说。我与卫挚,今日几乎到了要鱼死网破的地步。我这位表舅,正愁找不到一个把柄,好将我送上绞台……此事你容我妥善安排。”


    南初听得寒意骤起,他用随意的口气,确认了她最担忧的事。


    她脱口道:“怎的冲突至此?”


    萧翀与她对视几息,才缓缓道:“卢秀……死了。”


    南初眉头紧了一下。


    虽早已对这位人主不抱希望,可闻及他的死讯,她仍觉心头似突然空了一块,那是她南氏几代人效忠的君主,便这么……没了。


    可缓了缓,又觉那里其实早已没了寄托。


    她想起截获天使将至的消息时,眼前这男人干脆利落地让卢秀“疯掉”。而此刻卢秀的死,或许正是萧翀于绝境中惯用的反戈一击。


    她喉间存了诸多疑问,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你打算如何做?可需要我……配合什么?”


    萧翀静静凝视她,似在观察她的真实反应,少倾才轻叹一声:“栖霞庄这件事上,我确实存了私心。”


    他踱了两步,大马金刀坐在了她平日梳妆的小案前,继续道:“眼下这庄子被人盯上了,庄子里的人,可能成为我‘图谋不轨’的罪证。”


    南初心头一紧,“毁庄灭口”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蹦了出来。她手微微发抖,无意识攥紧了衣袍。


    这一瞬间的反应落在萧翀眼里,他目光从那两只抓皱衣衫的小拳头上掠过,对上她惶惶不安的眼,便知她想多了。


    不可否认若在以往,处理这等“要命”的庄子,他只会让它似水汽一样消失得毫无痕迹。如今却得大费周章,可这是他自己起“贪念”的代价,他得认。


    他一笑,朝她伸出手:“过来。”


    南初迟疑着朝他挪过去,离着还有两步时,萧翀探身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了两膝中间,双腿收拢,并未用大力却已将人锁住。


    南初无措地站着,感受到他大腿肌肉紧绷的力量。


    这般亲密的姿势,让她有些不适,周身微微僵直。


    萧翀仰头,郑重道:“那等一不做二不休之事,往常我确也没少干,可这回不同。”


    他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缓缓摩挲,粗粝的指腹擦着她细嫩的肌肤,最后按在了她跳得略快的脉搏上,语气又软和几分:“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不虐匠,不杀匠,合适的时机会给他们自由,这些仍然作数。”


    南初闻及此,一颗心才稍稍安定。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那般恶劣地揣度他,他既能猜到,想必心里并不舒服。


    她喉咙动了动,硬着头皮道:“我信你的,你……并非自私之人,胸怀……坦荡……”


    萧翀垂眸笑出声,之后又抬起头,眼底漾着些碎光:“……夸人还是要有些诚意,莫要勉强自己。”


    南初愈发窘迫,一时抽手没抽动,干脆不轻不重往他小腿踢了一脚,硬邦邦的触感。


    萧翀也不躲,乐得看她有这般小动作。她以往在他跟前谨小慎微,却又总想争上一争,十几岁的少女,被迫染了沧桑,而眼下的她,要鲜活得多。


    待她安静下来,他才又道:“说正事,我打算让栖霞庄的匠人,陆续回到他们熟悉的领域去,工地,工坊,乃至天工司,而他们的家眷……先留在栖霞庄照看,待局势稳定,我会将他们迁入城中统一安置。”


    南初听着他的安排,留家眷统一安置,那便还是留质。虽晓得以他谨慎的性子,不可能全然撒手,但细想这个结果,也并非坏事,至少匠户们的安全暂时无虞,于大局上,也不至于引发新的乱子。


    这已是在僵局中撕开的一道口子,剩下的,她可以慢慢来。


    她扬唇一笑:“这样很好。我了解那些匠人,与其将他们保护起来,让他们去劳作,反而是更稳妥的选择,于栾城也更有益。”


    她笑了,如冰河解冻,春华初绽。萧翀有一瞬恍惚,仿佛直到这一刻,那个画像上的世家贵女,才真正活了过来,带着能焚尽他所有理智的明艳。


    他原本还想与她说一说白崇禧与南府的事,可眼下竟不想说了。


    作者有话说:


    棋盘暂被按住,这几章都会“甜”点,本章有小红包~


    下本小甜文换脑子,《岁岁长宁》求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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