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
他撑起身子，努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无法聚焦的空洞双眼中浅浅倒影着对方的模样，如此胆怯，如此卑微，这已不再是五条家的六眼。
而是个整日里都在担惊受怕的寄生虫。
失去神灵所赋予的一切恩赐后，他似乎也和寻常人类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自己谋生的能力都没有。
萤弯下腰，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着这张勉强还看得过去的脸。
已经凝固的血液在他脸上留下滑稽痕迹，如同白色暖玉的肌肤被划开血红一道。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除去那双眼睛，萤对这张脸也有那么几分兴致。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用黄金软银与柔软绸缎堆砌而成的完美容貌，似乎在他出生起就从未感受到任何一点凌厉的寒风，他只需要睁开那双蓝色眼睛，整个世界就都会偏爱于他，为他倾尽所有。
或许他也曾疑惑过，这世上为什么会出现咒灵，为什么人类身上会涌现出怨念，为什么总有人想要杀他...
因为什么呢？因为我们都是人类，凭什么你可以活得如此轻松毫不费力吗？原因肯定不止这一个，但内心深层最阴暗的灵魂总在疯狂叫嚣着忮忌。
多可怜的人类，其实再怎样，都只是神灵闲暇时随意画下的一笔残墨。
萤抚摸着他凌乱的长发，怀里本来颤抖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平静，她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悟的头发是雪白色的，很漂亮。”
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悟的手很大，每根手指都很修长。”
看着他的眼睛，
“悟有一双海浪色的眼眸，每当我看向你时，就好像看见了海面中倒影的自己。”
用指腹抚过他的脖颈，带来颤栗的酥麻。
“悟的脖子也很白皙细腻，纤细而富有美感。”
“......”
“别…别再说了。”
她毫不吝啬地献出自己的赞美，从头到脚，每一缕发丝，每一处伤痕，皮肤的每一道细纹转折。
她是如此真诚，即便看不见，也可以想象出对方此时的模样。可现在的自己根本配不上任何美好的称赞。
就算是赞美——脑海里顿时涌出现无数道声音，
「不愧是六眼」
「家主大人的六眼简直是神灵恩赐」
「有了六眼我们终于可以重登宝座」
「…」
「痛苦？太可笑了」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渴求着如此天赋」
「简直是装模作样的痛苦啊」
「六眼，这世上最令人羡慕的存在」
「家主的本名...」
「没听说过，旁人都称家主为六眼」
他捂着头，大脑再次感到难以言喻的刺痛。
而此时，他听见萤的声音：“悟，你不用向我道歉，是我没有注意到你的心情。”
“别再用这双漂亮的眼睛流泪。”
萤用指尖抹去他眼角的泪痕，然后直接伸手把人从地上抱起，一步步挪到床边，避着他的伤口小心放在床上。
还没来得及感到羞耻，脸上的伤口就被敷上一层药膏，冰冰凉凉的，他下意识舒展开紧皱的眉。
如果没记错的话，萤昨天就说过，这药已经用完了，好在他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不需再用药膏。
他动了动唇，问：
“刚刚，萤是出去买药了吗？”
“嗯，因为看见那样的悟实在有些生气...”萤顿了顿，握紧他的手，“最近都不会再出去捕鱼了，让我来当你的眼睛，慢慢熟悉这里，好不好？”
“请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悟。”
这话语是如此的令人心安，像是泡在暖呼呼冒着泡的温泉中，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只依偎在她的怀中，不再作为某种象征，只仅作为自己这个人。
即便是内里如此不堪脆弱的自己，也会有人将他拥入怀中。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怕，就这样沉睡。
于是他又想落泪了，
总有人说，眼泪是咸湿的海水，
可现在的泪水里明明是无法表达的甜味。
“悟，怎么又哭了。”
“抱歉...我很抱歉......萤。”
因为太幸福了，像梦一样。
那些过去就此抛弃吧，
他叫悟，再没有别的名字。
*
自从那天过后，悟变得更加粘人了。
一旦听不见萤的声音就会开始胡思乱想，整个人无法抑制的焦虑与痛苦，他会像是溺水般停止呼吸，直到萤再次牵起他的手。
“你刚刚去哪了？”悟哑着嗓子问，声音里不自觉带着不安与颤抖，握着萤的手逐渐用力，生怕她又突然消失。
萤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醒道：“呼吸，悟，现在跟着我的指挥，呼吸——”
“我好难受，好难受，萤...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无病呻吟，萤，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恨我，是不是也想让我去死——
我不该活着的，我本就该死在大海里，你为什么要救我，救下这样一个废物......”
他完全无法呼吸，脸色涨得通红，手中依旧死死攥着萤的手腕。
这样不对，快停下，悟，快停下，
为什么要像个胆小鬼一样，快停下来，
你怎么有脸去指责萤，快停下来啊！
这样的自己干脆早点儿死掉好了......
“悟，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现在依旧想要告诉你。”
他陷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我希望你活下去，没有任何原因，只因为你是悟，仅此而已。”
萤抱着他，不厌其烦地重复了许多许多遍，这句话就如同解药，让他停止了自虐般的挣扎与自我否定。
悟安静了下来，他把头埋在萤的怀中，贪婪地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带着点儿咸味的香气。
空气陷入停顿，
他感受着萤胸脯的一起一伏，
屋外不知名的飞鸟发出了尖锐鸣叫，
海浪永不止息地翻涌着，
......
他再次呼吸到海边空气湿润的气息。
“对不起，萤。”
仰起头，漂亮的蓝色眸子里全是懊恼与歉意。
“没事的。”
“那些话说多少遍都不会腻。”
“现在感觉好点儿了吗？”
悟点点头，下一秒，脖子上多了条项链。他用手摸着项链，形状似乎是一个海螺。
萤将海螺放在他的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在海边遇见了个小妖怪，只要把它放走就可以答应我一个小要求。”
海螺里传来了海风的呼啸，还有萤的声音。
“所以，我让妖怪把我的声音放进海螺里，这样悟就不会再感到孤独了。”
【悟，我希望你活下去，因为是悟啊。】
现实与海螺里的幻音相融合，唯一不变的，是她那毫不遮掩的偏爱。
人类总是贪婪地想要从他人怀里剥夺一些情感，在得到足够的爱意后却依旧不满足，嘴上无时无刻都在哭诉着，请再爱我一点吧——可真得到了那种真诚到无法抵抗的爱之后，又觉得恐惧，患得患失占了上风。
这个时候会变成一个胆小鬼，伸出触角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一旦发现一点点不对劲，就要把整个人缩回壳里。
若是对方的爱太多太多，多到要将壳淹没呢？
他握着海螺，流露出最为柔软的自我。
“这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谢谢你，萤。”
怎么办，好喜欢
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萤，永远都别抛弃我，求你求你求你了
他是如此真切地祈望着，并同样真切体会到自己真是个肮脏的自私鬼。
全然不知他百转思绪的萤正哼着不知名小调，拿着木梳缓缓梳开他已经有些打结的白色长发。
萤的手很轻柔，就那么穿梭在他的发丝之中，带来微麻的痒意，还有深入骨髓的酥软。
不小心嘤咛出声，他下意识捂住嘴，身后梳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萤问道：“是不小心弄疼你了吗？”
“不，没有，如果是萤的话，多疼都没关系。”
听起来颇有些糟糕的对话。
他听见萤放下了梳子，似乎是打算起身离开。胡乱拽住她的衣角，“我，我也想给萤梳发。”
萤笑了笑，把梳子塞到他的手中，自然而然坐在他身前，现在两人的位置调换，他只要伸出胳膊，似乎就可以直接环抱住萤。
小小一只的、充满香气的、只偏爱他一人的萤。
虽然眼睛看不见，他可以用手感受到萤柔软的长发，听见萤的呼吸，还有裸露在外的一点温热肌肤......当发尾勾在小拇指上时，他竟希望这缕发丝可以永远停留在那里。
“萤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
“眼睛呢？”
“也是最普通的黑色。”
“......”
“那萤身上有几颗痣？”
“欸？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萤喜欢吃什么，鱼吗？”
“喜欢吃人类，尤其是像悟这样的人类，嗷呜一口，就吃掉了。”
“噗哈哈哈。”
两人一同笑出了声。
海风无情地吹着，今夜有一场暴雨，电闪雷鸣如同末日般鬼魅。
在这僻静的无人之地，唯有一间亮着暖色烛火的小木屋，梳子从头梳到尾，时间能否再慢一些。
慢一些。
......
黑猫站在海滩边，海水里有诅咒的味道。【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