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浮沉海 ·
“在我的子女里, 阿燊是我最满意的一个。他一切的行为处事都是我教出来的,我够胆说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他。所以这些事情由他来做不合适。这个坏人,还是要我来做比较好。”
在施华盈下楼后, 施父并不做多余的铺垫, 开门见山地跟诗绮说清了此次见面的用意。
施父将一些不动产和集团股份的转赠合同,轻轻地推到诗绮面前:“这里大概有12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有两个请求,一个是阿燊同士珍的婚姻不可以有任何的差池,另一个是我希望你……”
诗绮打起精神, 深呼吸一口气,正在脑海里快速组织语言, 好拒绝施父接下来要她离开施华燊的无理要求。
“……可以永远不要离开他。”施父最后这样说。
“……啊?”脑子里成堆的词汇瞬间空白,诗绮愣住原地, 怀疑自己的耳朵。
刘律师适时递来一份协议,对施父方才的话补充说明:“当然了,‘永远不离开’只是一个美好的期望。在法律程序上,我们希望以这些资产为条件, 同何小姐签署一个为期二十年的协议,你只需做到……”
接下来就是刘律师讲述协议上关于何为“不离开”的一些要求,细致到见面次数、通话时长。
“……以上就是这份协议的全部要求。何小姐可以放心, 这些要求听上去好多,但全部都是合法合规,合乎公序良俗的合理要求。”
“等等……”诗绮伸手扶着额头, 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发生的事情。
这跟她想象中的剧情完全不一样啊!
施父纵横商界多年,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见诗绮的神态变化,很快笑道:“你是不是被那些言情剧带偏, 以为我会说些‘给你一个亿离开我的儿子’的话?”
“施世伯,我,我……”诗绮只觉得此刻自己的语言系统紊乱,完全组织不来一句完整的话。
施父抬一抬手,然后对她说:“我对阿燊的要求最高,做过不少叫他不开心的事。尤其是他开始接手集团事务,没见他真的开心过几次。但这段时间,他的好心情都同你有关。
“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孩子,又这么年轻貌美,还即将去巴黎美术学院这样的艺术殿堂。有句话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未来你肯定会遇到比施家更厉害的世家,也会遇到比阿燊更优秀年轻的男人。
“人心易变,但生效的协议不易变。我不想他以后为你伤心。”
施父的话很真诚,诗绮不知该如何接话。她难以将面前的人与除夕那个扔下一大家人离开的负心汉联系起来。
有些真情很难在亲人面前流露,但到了一个相对陌生的陌生人面前,施父却想再多说几句:“我知道在他的心目中,我一定不是一个好父亲。他也不会高兴我见你。本来我不应该这么早同你说这些事情,但我时日无多了。所以我想在离开之前,再为他做多件事。”
施父的目光从远处的山川挪到诗绮身上。
“你不用现在就决定要不要签这份协议,回去考虑几日,想好了,”施父将刘律师的名片递过去,“就找刘律师。”
诗绮站起身,目送施父一行人离开。
她原先对去巴黎没信心,是对施华燊给予的感情没信心,但刚刚听了施父一番肺腑之言,她反倒能放心去巴黎念书了。
她走到全景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夕阳出神,感慨人类真是一种情感复杂、爱恨难分的物种。
后来听到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一脸冷肃阴沉的施华燊。
“施先生,你怎么——”
施华燊紧紧抱住诗绮,在她耳边气急败坏地说:“何诗绮我警告你,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能有今时今日这个成就,也都是因为我。我不管他们跟你说了什么,承诺你什么条件……”
他深吸一口气。“你,何诗绮,这一世都别想离开我。”
“为什么?”她伏在他的胸膛上问,“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他渐渐冷静下来,过了很久才应道:“嗯。很重要。”
诗绮立刻笑起来。
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燊稍稍松开怀抱的力度。“所以不要听其他人怎么说,要相信我,我会处理好所有的问题。”
她轻轻地笑出声。现在大概是她今日最开心的时刻。原来在这段感情里,担心受怕的人不是只有她一个。
听见她那轻松惬意的笑声,燊冷静了不少,侧头吻一吻她的额头,问她:“你笑什么?不信我?”
诗绮摇头,语调轻快:“不是啊。我百分之百相信你。只不过……”
燊:“只不过?”
她离开他的怀抱,拉着他到刚才与施父对话的位置坐下,翻出包里的文件,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陈述给他听。
施华燊这才明白,父亲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地翻看那些文件,过了很久才冷淡地点评一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话过于刻薄,诗绮只看着他,没接话。
没一会儿,他又摇头笑了一下,说:“也算他难得做回一件好事。”
见他拿出手机翻通讯录,点开刘律师的联系界面就要打电话过去,诗绮连忙伸手阻止:“你干什么啊?!”
“这份协议同这些文件都没问题,不用考虑了。我叫他回来,你现在就签了它。”
没人比他更着急。
这两三个小时发生太多事情,诗绮一时间也没想起来说好还是不好,只说:“他都离开多久了,现在再叫他回来不好吧?回去再说啦。”
“不行。”燊当机立断地给她收好东西,拿起她的包,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现在就去找他。”
在他的积极推动下,协议在一个小时后签署完毕-
诗绮刚入学巴黎美术学院没多久,施华燊和赵士珍就举办了一场轰动港城的“世纪婚礼”。
施、赵两大家族的强强联合,过亿的奢华排场,大得吓人的珠宝首饰,贵得令人咋舌的收藏级豪车,夸张到让人尖叫的各界名流人脉……这场婚礼的各种细节被不同的媒体轮番报道,为广大民众提供了十分丰富的谈资。
一个月后,得空的施华燊来巴黎看诗绮适应得如何。
他一来就不满她现在租住的公寓,两室一厅,不过700呎,太小。
尽管诗绮解释租这里是因为离学校近,但燊还是给她换了一处居所——是他之前在巴黎置办的其中一套别墅。
虽然这套别墅的位置到学校有些距离,但他安排了司机,给她准备了三辆豪车,别墅里面还请了一名女管家和一名菲佣。
巴黎抢劫盗窃的事件层出不穷,所以他又雇了两名保镖。
各大奢牌的当季礼服、成衣、香包美鞋、珠宝首饰、香水化妆品等等接连送来。
全部安排妥当后,燊问她:“看看还缺什么?”
诗绮不跟他客气,四周转了一圈后,笑嘻嘻地跟他说:“还缺一个暖床的男模!”
燊垂眼看她,冷冷地“哼”一声:“够胆你就试试。腿都给你打断。”
诗绮也“哼”一声,故意说:“怕什么?反正山高皇帝远。”
九千多公里,确实太远。
燊脸色阴沉,转头就往外走:“我现在就给你退学,你即刻同我返港城。”
“喂!我同你开下玩笑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啊?说两句玩笑话都不行吗……喂施华燊!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是随口说说……”
她追上去低声下气、又亲又求地哄了他半个多小时,他才勉强满意。
他语气不轻不重地警告她:“你最好给我醒醒定定。别以为你在巴黎我就管不到你。”
诗绮:“知道了知道了。”
用过晚餐后,二人去塞纳河边散步。
燊十分自然地牵起诗绮的手。
诗绮反倒不自在起来,想要挣脱他的手。
燊以为她还记着男模的事情,想要跟他保持距离假扮单身人设,所以他握得更紧,语气不太妙:“你干什么。”
她看了看四周的人,小声地跟他说:“施大少,你是不是不记得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已婚男士啦。”
虽说她特地看了他手上没戴任何首饰,但她毕竟也看了不少关于那场世纪婚礼的报道,他跟赵士珍的那些现场婚礼照,她还记忆犹新。
“哦。那又如何。”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你是那种很讲道德的人吗?”
被他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呃”了好半晌。
燊接话:“正好,我也不是什么有道德的人。”
诗绮“噗嗤”一下大笑出声:“好神经的对话。”
他被感染,跟着眉眼弯起来:“你也知道。”
燊待了几日就回去了。
诗绮回到按部就班的学校到别墅,别墅到学校的两点一线的生活。
很快她就发现,不管她做什么,远在九千多公里以外的施华燊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诗绮看着在别墅里各司其职的雇工们,气势汹汹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你派人监视我!”
燊风轻云淡地回:“什么监视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叫他们要全方位地细致照顾你。”
既然都打了电话,燊便问起前几日在学校里跟她一起上课的男同学是谁,上周那个男人为什么给她送花等等一连串的问题。
诗绮被他问烦了:“施先生,你以为我是孙悟空会七十二变,一个分身撩一个男人是不是啊?你知不知道在巴黎读书真的很累啊?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做功课做到发癫啊?我现在连旁边是人是鬼都快分不清了,我鬼知他们是哪位!还有……”
看来读研究生的压力确实很大。
燊听她时而激动、时而哀怨、时而无奈地絮叨了大半个小时,没忍住笑出声。
“对不起,你继续。”他的语调里还有未尽的笑意。
这一行为极大地刺激了深受学业折磨的诗绮,她大叫一声:“再见!”
然后毫不客气地“嘟——”一声挂掉他的电话。
第32章 爱恨难 ·
当巴黎开始下雪的时候, 大忙人钱嘉欣终于得空来看诗绮。
除了上次陪诗绮来巴黎处理入
依譁
学手续和租住事宜,这是钱嘉欣时隔五个月再来。
得知诗绮换了居住地址,也事先知道是一套别墅, 但当钱嘉欣站在门口, 看着典雅气派的别墅,进入别墅看到那人员配置,也不禁赞叹一句:“简直是女明星的香闺。”
原先钱嘉欣这次来是想带着诗绮去逛逛香榭丽舍大道,给她买些衣服包包首饰什么的,结果去了她的衣帽间一逛, 钱嘉欣立马打消了逛街的念头。
钱嘉欣:“还逛什么香榭丽舍大道,你的衣帽间都够我看一天了。”
诗绮笑:“看中什么就拿, 不用跟我客气。”
“哇。你这么舍得?”
“无所谓啦。这些东西我都太多了。”
“哎……堆金砌玉的小公主。”
“你笑我是不是?”诗绮佯装去抢钱嘉欣拿下来的几件晚礼裙,“那我不给你了。”
“诶诶诶——”钱嘉欣躲开, 抱着晚礼裙往换衣间走去,“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没得回收了。”
钱嘉欣对诗绮的感情生活不予多谈,她相信诗绮有处理好感情的能力, 同时希望对方要有脱离男人支持也能立足世间的能力与事业。
所以钱嘉欣这次来,一是看看诗绮过得怎么样,二是跟她说成立个人服饰品牌的事情。
诗绮早就在国内打响了名头, 现在更应该趁热打铁,不断巩固和加深个人IP,然后争取在下一个巴黎时装周与前辈们同场竞技。
钱嘉欣的想法与诗绮不谋而合, 二人非常快速地敲定了工作坊的雏形。
对于工作坊的名字, 诗绮有私心,还是延伸了外婆的名字,就叫——空谷幽兰。
钱嘉欣在巴黎一共待了三天, 这三天她哪也没去,就在别墅里跟诗绮商量工作坊的事情。
诗绮一路送钱嘉欣到机场,看着她进了登机口才转身离开。
诗绮对此感到兴奋,正想将这个事情跟施华燊分享,结果翻开与他聊天界面才发现他两天前就发了新消息给她,但她当时跟钱嘉欣聊得太入迷,完全没有注意到。
那条新信息的内容只有寥寥三个字——父已逝。
诗绮立刻拨了远洋电话过去,没人接。
她马上回了一条消息过去,接着买了最早飞往港城的航班,再拨电话让女管家将自己的护照等必须物送来机场。
等诗绮赶到灵堂时,已经是港城的凌晨两点。
去机场接她的是许特助。车停好后,许特助下车,指引诗绮往里走。
正值港城开始降温,夜里温度低至12度,潮湿阴冷的夜风穿堂而来,四周都是萧索的气息。
祭奠的花圈一直堆到门口,灵堂里面,白色花圈更是堆满整个宽旷的大堂。
可见白日里前来吊唁的各界名流人士有多少。
鼻间都是阴凉空气混着鲜花淡香和一点点香火的味道。
这个时段,只有施华燊一个人在守灵。
他看到诗绮走过来,便转身取了三支香点燃。
诗绮接过燊递来的香,走到灵位正中央,神情肃穆地持香拜了三拜。
燊走上前,拿过她手上的香,走到香炉前将三支香插好,随后来到她面前站定,垂着眉眼看她,说:“你两日没回我信息。”
诗绮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仰头看他,他的表情说不上生气还是落寞,阴沉沉的,像屋外萧索的夜色。
她上前一步与他贴近,伸手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是我不好。”
她一路疾步走来,手热乎乎的,摸到他的手是凉的,立刻把他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搓热。
燊低眸看她手上的动作,感受着皮肤之间的摩挲与温度传递,最后叹息一声,将她抱进怀里。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她伸手回抱他,话音软绵绵的。
“嗯。”他的语调很沉很沉,像被轻手放入湖水的石子一样,沉沉地落入湖底。
诗绮知道他不是在怪她的不回信息,他只是在难过,难过父亲的离世。
亲缘关系是一种十分幽微复杂的情感关系,很难用一两句话去说明爱与恨,它跟一个人的存在、成长、生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断骨洗髓也除不干净。
恨的时候不能干干脆脆地恨,爱的时候也只能模糊不清地爱,家人与家人之间在难分难舍的爱恨里纠缠,每一个人都平等地承受折磨与拥有宽慰。
纵使当中有人逝去,爱与恨也长留。
诗绮将施华燊拉到角落的排椅坐下,在宽旷的大堂小声与他说:“来的时候我都看了,周围都没有人。”
她拿出一方黑手帕递给他:“你哭吧。”
“我到死都保密。”她郑重起誓。
“什么誓都可以发的吗?真是乱来。”燊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伸手握住她发誓的手将其拉下。
她静静地看着他,双眸如两汪清泉,仿佛能容纳他所有的悲伤。
他往她身边坐得更近,与她肩膀贴肩膀、腿贴腿地靠在一起。
他没用那块黑手帕,而是从背后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背上,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沉默地释放悲伤情绪。
诗绮用手掌摩挲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无言地安慰他。
她知道施父在医院病逝后,施华燊作为施家代表,必须在无数媒体面前,在所有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面前,在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面前,表现出无可挑剔的平静沉稳,坚毅克制。
连悲伤这样的常人情绪,都要自我压抑到逐渐淡忘为止。
她觉得这样不好,人何必过得如此负累。
人前不能,人后总可以,哪怕只是无声地、小范围地脆弱一下。
施华谦和施华盈从外面买了宵夜回来,走到大堂门边一看,目光巡视了一圈才发现角落里坐着的施华燊和诗绮。
大哥这种脆弱低落的模样,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很快,他们拎着夜宵悄悄地离开大堂。
十分钟后。
施华燊缓缓抬起头,松开对诗绮的怀抱,哑着声问她:“回来待多久?”
诗绮只觉得他此刻实在犯规,凝望着她的那双刚哭过的清俊眉眼,红通通,温柔湿润。
他垂着眼看她,那神态宛如一只雨夜里正在淋雨的德牧。
他故意的!这个衰人故意的!诗绮在心里大叫。
她明明知道,但最后她还是在心里默默划掉了明天就离开的选项,跟他说:“一周。”
“好。”他肉眼可见的开心,再次抱住她。
没一会儿,他叫来施华谦和施华盈轮班守夜,他搂着一脸疲乏的诗绮离开了。
他没让诗绮回枫林道,也没带她回施宅,而是领着她一道回了他日常居住的天逸荣世一期居所。
他不喜打扰,将顶层和楼下那层都买了下来。
诗绮第一次来这里,长途飞行叠加倒时差的劳累都因为旺盛的好奇心而消退了一些。
燊说:“我平常住这里,去集团方便。”
诗绮扫视四周的布局,是那种冷硬极简的装修风格,虽然目及所见的每一件物品——哪怕是窗户边上的铰链——都价格不菲,但了无生气,没有生活感,像它的主人,冷淡沉静,充满距离感。
她随即意识到,他在向自己展示他的私人领域,好像在跟她证明他对她的毫无保留。
她背对着他无声地笑起来,又不想让他太得意,于是很快收敛起笑容。
“你还带谁来过这里?”她回头看他,大胆地问。
“只带过你。”他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
仿佛是在印证这个回答,他从玄关拿出一双他鞋码尺寸的新拖鞋放在地上,对她说:“你先穿着。”
诗绮从客厅退回到玄关,低头看着那双与自己鞋码差距过大的拖鞋,它在无声地证明着主人的忠贞。
燊坐在软凳上换好鞋后,见她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他的拖鞋,便双手抱臂向后靠在墙上,仰头懒懒地调侃她:“何小姐,是不是连换鞋都要我帮你?”
诗绮的目光从男士拖鞋挪到那位俊雅的男士身上。她思考了两秒后,目光又挪回男士拖鞋上,毫不客气地朝他抬起左脚。
他意外地呵笑一声:“好,你够胆。”
她没敢抬眼看他,以为他不愿意,正要将左脚放下时,就见一双修长干净的手伸过来,左手握着她的脚踝,右手放到她的脚后跟上,轻松脱下她的一只德训鞋……
她站在他的面前,那双穿着白色长袜的脚踩进纯黑色的男士拖鞋里,黑白两色与大小差异的画面,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突性,叫他一下挪不开眼。
还坐在软凳上的人的手顺着长袜往上,伸进黑色针织半身裙里,然后握住她的大腿往回一扯,迎面撞进她的腰腿间,鼻间都是她身上的香味。
他的动作有些突然,她小小地“啊”了一声,上半身向前倾,双肘撑在墙上:“你……等,等等……”
他一刻也等不了。
从客厅到卧室,二人折腾到天蒙蒙亮才结束。
他们已经有四个月没见面了。
这段时间施家发生了不少事,他忙得分身乏术,没办法抽空去巴黎找她,也没让她回港城,回来他也没空见她。
很想很想她。
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处香味,每一寸皮肤,所有的所有,他都思念如狂。
像是要把之前四个月缺失的见面补回来一样,燊所有的工作都安排在家里处理,与她昼夜待在一起。
她洗漱,他要贴在她身后;她坐下来,他要跟她肩膀挨肩膀、腿挨腿地靠在一起;她吃饭,他要坐在对面与她双脚交叉相碰;她洗澡,接下来不必说;她睡觉,往下更无需多说。
她在功课上有烦恼,他也能侧身过去点拨几句。
燊一说完,诗绮恍然大悟,同时想起他可是二十二岁就拿到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博士学位的人,于是她趁机翻出以往对于学业上的疑问,一一问他。
她的每一个问题,他都给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诗绮受其点拨,才思泉涌,飞快记好笔记后,“啊呀”一声抱着他撒娇:“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燊十分受用。
诗绮回巴黎后不久,赵士珍就约施华燊到自己的办公室一叙。
二人对着全景落地窗坐着,眼前是白云蓝天下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
燊注意到赵士珍给自己准备的是一杯冰威士忌,他端起琥珀色的酒液晃一晃,说:“看来你要同我讲的事情,不是一般的刺激。”
“是。”她轻叹一声,“我有了。”
“有了?”他没能马上明白她的意思,顿感疑惑地问,“有了什么?”
“就是……”赵士珍满脸愁容,语气带着些许歉意,“那个,‘有了’……”
燊看到她捂腹部的动作,脑子嗡嗡作响,嚯的一下站起来,没能控制情绪地喊道:“什么?!”
第33章 敬明天 ·
“你是不是发癫啊, 赵士珍!”
施华燊就跟每一个看不上妹妹的爱人的兄长一样愤慨:“那个梁文进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只不过是一个有点聪明的死小子, 值得你为他这么发神经?”
赵士珍嗫嚅:“他哪有你说得这么差啊……他——”
燊一扬手, 没好气地阻止她的话:“我不想听。”
他重新坐下,即刻撇清干系:“总之,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私生子,尤其是其他人的私生子。”
后半句他加重语调。
赵士珍当然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这个孩子来的相当不是时候。
施子贤和赵文龙在黎志光及背后势力的大力支持下,笼络越来越多的人支持塞班里维州兴建赌场计划。
施父离世后, 给到施华燊与赵士珍的压力就跟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更需要施华燊与赵士珍团结和睦, 一致对外,让底下人信服他们有能够处理一切麻烦的能力。
本来他们就举步维艰, 每一步棋都要谨之慎之,结果现在突然出现一个私生儿。
一旦泄露半点风声,这件事肯定会被黎志光他们大做文章,被视为施赵二人不和的铁证, 从而动摇施赵两家合作的根本。
另一方面,硬要施华燊承认这个孩子是他的也不是不行。只是因为之前施父的原因,所以施华燊对于私生儿极为排斥, 暂时的承认虽然能缓和一阵,但必定令施赵二人产生嫌隙,互相怨怼。
内部一旦不和, 虎视眈眈的外部要瓦解内部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赵士珍知道自己此刻处于道德低地, 小声地辩解:“那我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震惊地回头看她,“你赵士珍十四岁那阵, 就知道联合学生举报舞蹈比赛不正规;十六岁将偷拍女同学的师兄打到满地求饶再送入警局;十九岁捉到市场部受贿的陈经理;二十三岁让文成酒店起死回生,现在变成港城的热门地标之一;二十七岁踢翻你那个最有希望的三叔,坐上赵家一把手的位子……”
“你现在同我说你只是一时糊涂?”燊觉得自己此时需要呼吸机才能好好喘气。
赵士珍听着他一五一十地阐述自己过往的威水史,羞愧地摸摸额头,然后讨好地将那杯冰镇威士忌往他手边推了推,笑眯眯地对他说:“燊哥哥,你消消火。”
燊恼怒地瞪她一眼,到底是拿起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施赵两家是世家,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性情太像,也太了解对方。
燊知道她没有自己去处理这个孩子,而是叫他来商量,摆明是深思熟虑过后还是决定要留下这个孩子。
赵士珍更知道燊现在即便是气到想要掐死她,也到底念着彼此情谊,喝了她递过去的酒,就是同意与她一起想办法。
青梅竹马的情谊深厚,燊深深叹息一声,再多的愤怒在此刻都变成了无奈。
他没好气地睨一眼赵士珍,屈指在玻璃桌面敲敲,示意她倒酒。
他语气平缓地问:“几个月了?”
她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两个月。”
燊:“几时离婚?”
珍:“在宝宝一岁左右。”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会等塞班里维州这个项目实现盈利后,再开始着手离婚事宜,预计是七年后。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近来发生太多事情,如果要提前到两年后,那他们这两年都将变得异常忙碌。
所以珍补充解释道:“你同我自小都见过家族里边太多乱七八糟的家庭关系,我不想宝宝以后也在这种环境下成长,我希望他能在一个正常的家庭环境里长大。”
燊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又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珍:“就你知道。”
燊斜视她,故意说:“为什么不让士承知道,多一个人帮忙不是更好?”
赵士承是赵士珍的大哥。他不会对自己的妹妹怎么样,更不会对未出世的外甥怎么样,但对于孩子的父亲梁文进,他大概率会下死手。
她回瞪他一眼:“如果你说给他听,我就同你搏命。”
“真是非梁文进不可?”
“嗯。”
燊轻叹一声:“好。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在情爱方面,他没什么理由来指责赵士珍的选择。他自己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赵士珍观察他的态度好一会儿,悬在心口的那块重石才终于落下。
然后她觉得命运真是有趣。
她跟燊在乱七八糟的家庭关系里长大,之后两个人在感情方面也乱七八糟,原以为会重蹈长辈覆辙,再组建另一个乱七八糟的家庭。
像他们这样的人,一开始确认自己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对性的追求,依旧情人不断,狂妄地以为“爱”与“性”可以分得很开。
只是当“爱”的成分占比越来越重,对其他人的态度就越来越觉得索然无味——与情人再刺激的一场性一事,也比不上爱人的一个吻。
于是变得不再愿意浪费时间在其他人身上,想将一切的空闲时间都消磨在爱人身上。
他们就是这样,心甘情愿一步步亲手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忠贞的伴侣。
赵士珍叹然:“真是苦海爱恨,这世间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燊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见她要喝酒,燊将她的酒杯拿走。“有了就别饮酒了。”
他收走桌上的酒,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拉来一张移动白板,取了只马克笔就直接在上面边写边跟赵士珍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位于亚热带气候的港城,到了十二月还会突然升温至二十度,到了夜里又直降十度。
阴晴不定的天气,加上一大堆充满意外的烂摊子,施华燊身心俱疲地回到天逸荣世一期居所。
他坐在麂皮沙发上,头一阵一阵的痛,翻出止痛片时,余光瞥见旁边高脚桌上的玻璃花瓶。
那只雕花玻璃花瓶里,养着青翠的水培龙柳。
是诗绮来这里住过后,留下的痕迹。
那时她觉得他的家太样板间,没有什么活人味,就按自己喜好和习惯,添置了不少东西。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她留下来的痕迹——包括沙发旁边的一只白色长条猫抱枕。
他放下止痛片和水,将抱枕抽过来,低头细细地闻,上面还留有淡淡的属于她的味道。
他将抱枕拥进怀里,放松地躺在沙发上,头痛的症状渐渐缓解……
后来,他靠着这些因她而留下来的爱意,撑过了许许多多的艰难时刻-
空谷幽兰工作坊成立以来,诗绮就如同熬过漫长黑夜后终于迎来光明一样,每一步都是往上走。
工作坊的地址设立在北京,所以第一次的秀场也开在北京。
「西厢记」这一主题系列的成衣灵感就来源于中国传统戏剧文学《西厢记》,成衣展示分为“待月西厢下”与“疑是玉人来”两个部分,一共50套成衣。
秀场一结束,订单就爆了。
“何诗绮”这个名字,再次在业内与社媒中掀起热议。
伴随着考古的热潮,《超级设计师》这个节目再次被逐帧观看,诗绮本人与那些豪门轶事也再次被扒料。
然而人们总是对极具才华魅力的人格外宽容。
以往用词刻薄的豪门爆料,如今只是何大设计师的话题佐料。那些真真假假的豪门往事反倒给她增添更多神秘的魅力,反哺到品牌上,静水流深地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独具慧眼且忠诚的品牌受众。
北京的秀场结束后,诗绮就回到巴黎继续完成学业。
诗绮完全相信钱嘉欣,除了设计部分,销售、分红、拉投资等工作都由钱嘉欣一手包揽。
钱嘉欣在职场上打拼多年,在英港娱乐当制作人时,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什么腌臜事没遇过,对于诗绮的信任,她也问过:“你就不怕我卷钱跑路?”
彼时诗绮摇摇头:“只要我还有一身本事在,另起炉灶,还是会很多人为‘何诗绮’买单。——我只是认清一个人,但你就彻底失去了我这棵摇钱树。想来想去,都是你吃亏多点。”
合伙做生意,不藏二心才能将事业越做越红火。
很快,又到了准备除夕的年节。
上次见面过后,诗绮与施华燊再也没有见过。
她知道他越来越忙,甚至连春节期间也要待在国外处理麻烦事。
因为很想他,她提起过要去找他,但被他拒绝了:“这里太危险了。”
她:“但是我看塞班里维州官方旅游局的介绍,还有去游玩过的人攻略,没有你说得那么糟糕啊。”
他在电话里有浅浅的笑音:“琦琦,他们来旅游,是来给塞班里维州送钱的。我们这些做生意还坚守原则的,是妨碍他们挣钱的。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哪里一样。”
她吓一跳:“那你,那你不会有事吧?”
他:“不好说。那帮人太过分,塞班里维州也不控枪,说不定哪天我就忍不住对着他们脑袋开几枪。砰——砰——砰——”
她:“你别吓我了!”
她的语调里有了哭腔。
他:“是不是吓到心惊肉跳?是就好了,这样你在见不到我的日子里,时时刻刻都能记挂我。”
她哭着大骂他是神经病,然后说:“那我肯定要去找你,大不了同你一起死。”
现在轮到燊吓一跳:“你乱说什么啊。”
她破罐子破摔:“是你之前说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你死了,我就殉情还给你。”
他的语气慌张起来:“我刚刚同你开玩笑的。为了安全,我们这边雇了很多保镖,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自己过来,不要让我担心你,好不好?”
她恼怒地重重“哼”一声。
他软着语气哄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用这种话吓你了。答应我照顾好你自己,知不知道?”
她闷闷地回一句:“知道了。你也是。”
他终于放心:“是了,有个新年礼物给你,过两日应该就能送到。”
之后不管诗绮怎么追问,施华燊就是不说送的是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熬到礼物终于送来巴黎,送到她的手上。
她飞快拆开来一看,愣了半分钟,然后大叫:“啊——”
哇!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英女王出巡澳大利亚时戴的那枚鸽子红宝石戒指!
当年她怼到路嘉晟无话可说,用的就是这枚戒指的由头。她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在杂志上见过这枚戒指,对它一见钟情,爱得疯狂。
她从没想过,燊会一直记得这个事情。
诗绮只觉得自己要疯了,她决定不止这辈子,往后的三辈子都要继续爱施华燊。
问他的时候,她有些语无伦次:“你拿到它?怎么拿到?你怎么会拿到它?这个戒指,这个世界上最靓的戒指!”
燊十分满意她的反应,在电话里笑着跟她说:“还记不记得之前的那顶王冠?当时托关系联系那位公爵的时候,恰好找到了给英女王做首饰的珠宝工匠,刚刚好他还保留着那枚戒指的设计图,于是我就拜托他再做一枚一模一样的。只是那些宝石材料不好找——尤其是那颗鸽血红主石——不然早就送到你手上了。”
他还是变了。以往他只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办法总比困难多”,但现在,他想让她知道自己为她做了多少事情,想让她更爱他一些。
他成功了,她高兴地戴着戒指在床上滚来滚去,爱意汹涌:“好想你。好想立刻就能见到你。”
燊留恋地应道:“我也是。”
除夕前几日,钱嘉欣邀请诗绮去她家过年——回的是钱嘉欣在港城的家。
贴春联、包饺子、挂喜庆物件、年夜饭、吉祥话、收红包、守夜……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过年。
在院子里放烟花的时候,钱嘉欣发现说要回房间拿相机的诗绮迟迟没下来,于是上楼找她,竟然发现她正蹲在楼梯间一片漆黑的小阳台里哭泣。
钱嘉欣急忙过去,问她是不是被谁欺负了。
诗绮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哽咽地说:“不是……只是我第一次过这样的新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大帮家里人过年是这么开心这么热闹的,第一次发现原来……原来……”
原来太过幸福,是会觉得难过的。
听得钱嘉欣眼圈都红了,她在寒风里抱紧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你以后会过很多很多这样的新年,会觉得这种幸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你再也不会孤身一人了。”
诗绮紧紧地回抱钱嘉欣。
她从前为很多很多事情哭过——为那些苦的、恨的、痛的、怨的……种种坏事。或许从今以后起,她会为甜的、爱的、喜的、幸福的……种种好事落泪。
年后。
诗绮收到一件喜事——赵俐俐的电影大获成功,她这个女主角爆红国内,更在国际影坛崭露头角,即将跟着剧组前往全球瞩目的好莱坞国际电影节。
赵俐俐希望诗绮为自己设计红毯战袍。
二人说来感慨,当年只是戏言“你要好好努力,争取让我穿上你设计的裙衫”、“你要早日登上国际影坛,争取穿上我设计的裙衫”,如今都变成了现实。
在好莱坞电影节里,张卫森的这部电影收获了不少提名,更是揽回好几个重磅奖项,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穿上诗绮精心打造的晚礼服的女主角赵俐俐,更是成为一众焦点,夺得各大头条版面。
剧组庆功宴回来,赵俐俐专程飞去北京约诗绮吃饭。
在天府大厦的顶楼餐厅,赵俐俐豪横包场。
吃好喝好还听足娱乐圈猛料的诗绮,醺醺然地笑倒在柔软的沙发椅上,任室外清凉的夜风吹发而过。
赵俐俐一手拎着水晶高脚杯,一手撑着下巴,看着面前目光潋滟的美人,突然说起往事:“你还记不记得,还在港城读书那阵,我就带你去了学校里风景最好的五楼,同你说——”
“嗱,此刻我们站在同一个高度,在看一样的风景。”诗绮笑着接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得。甚至到现在,都想跟你说一句,多谢你的鼓励。”
赵俐俐也喝得半醉,笑得拍了几下桌子,然后摇摇左手食指说:“不对。”
赵俐俐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诗绮旁边将她拉起来,领着她一起走到围墙前。
赵俐俐指着浩瀚的夜景,跟她说:“现在,才是真正的同一个高度,在看一样的风景。”
天府大厦顶楼,是北京观景胜地之一。112层楼的高度,将中轴线的繁华尽揽眼底,故宫连绵的建筑轮廓清晰可见。
赵俐俐高举水晶玻璃杯,对着夜空大喊:“敬自由!敬人生!敬明天!”
诗绮高兴地笑,迎风泪光闪闪,学她对着夜空大喊:“敬自由!敬人生!敬明天!”
第34章 请热吻 请即刻飞来与我热吻。
秋冬的巴黎时装周, 阴冷的空气里日日弥漫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这是第一次,诗绮带着她的作品登上巴黎时装周。
67件华服的灵感来源于戏文「游园惊梦」。她将东方美学与西式剪裁融为一体,向大众展示中式披肩加西式宫廷袍服的新颖设计, 华丽的裙摆搭配随处可见的古典绣纹, 让繁复精致与诡谲绮丽在多色织线中相互交替,呈现出一场瑰丽迷幻的诗意秀场。
秀场谢幕时,全场掌声轰鸣。
无数的金色亮片从空中飘落,在特地打造的苏式园林室内造景中,就如同一场步入天宫瑶池的极乐盛宴。
诗绮站在这场金色梦乡的正中央, 在乐声中感叹时间的神奇。几年前她还是一个站在秀场外阴影中的临时工作人员,如今已经是在国际舞台上独当一面的设计师, 站在聚光灯下,与秀场模特一起接受专业观众的起身鼓掌与欢呼赞叹。
感慨之余, 她看向头排位置的方向,其中有一张红木交椅没人坐,只搁了一束白色的剑兰。
那是原本留给施华燊的位子,但他失约了。
那束剑兰是他让人送来的花, 诗绮将其放置在原本属于他的位子上,以花代人。
对于这次的失约,施华燊少有的感到无力。
原先他早早做好了工作安排, 就是为了能亲临秀场现场,一睹何大设计师的华服风采。
哪知在去巴黎的前一日,塞班里维州出了大问题。
之前经过多方努力, 原本塞班里维州政府已经偏向施华燊和赵士珍的意见, 对黎志光他们的赌场收益计划产生了动摇。但是没想到高官易位,新上任的领导者是新亚一把手亲自扶上台的,相当于新亚一把手在塞班里维州的权力延伸。
如此一来, 施华燊与赵士珍好不容易扳回来的局势急转直下。
他们一秒也不能耽搁,必须马上飞往塞班里维州处理风云突变的麻烦。
等燊终于抽出空转机飞往巴黎时,时装周已经接近尾声。
抵达的那天晚上,巴黎下了雪。
在只有路灯的街道上,细碎的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浅浅地铺陈在暗沉典雅的城市轮廓上。
冷风穿堂四散,开司米大衣衣角在小腿边浮动翻卷。
诗绮从酒店一路小跑出来,瞧见站在劳斯莱斯前的施华燊,立刻张开双臂,迎着满怀的风雪,快乐地奔向他。
她一把将他搂住,靠在他的胸膛上深呼吸,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木质冷香,叹然地说:“好想你。”
燊手上的黑伞往她倾斜了几分,右臂紧紧抱住她,低头吻她的额角,歉意满满:“对不起,我失约了。”
“人生总是充满遗憾。”她抬眼看他,笑意盈盈,双眸在晦暗的夜色中像两枚璀璨的星,“下次再补回来咯。”
燊留恋地垂眸看她,不愿放过她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看了你的秀场视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传到她的耳朵里,转眼就消散在风雪中。
“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她万分期待又带点紧张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看着她笑,故意沉默。
等了三秒都没有等到他的下文,诗绮着急地直跺脚,不满地喊:“喂!你不要在这里故作神秘,快说快说快说!”
她现在的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燊瞧着实在没忍住笑出声,在她要奓毛之前开口:“不错,令我吓一跳。”
彼时的流浪剑客,如今功成名就,已然是一方教主。
她的成长远超他的想象,从前八卦新闻里的“那个女仔”,如今俨然成为了“那个天才设计师何诗绮”。
他庆幸自己眼光好,在她还是一块璞玉时,就将人拢到身边。
诗绮兴奋地摇晃他的手臂:“真是?”
燊:“嗯。”
她的神态一下子变得傲气,假意矜持地轻咳两声,挽挽耳边被风吹落的发丝,摆出一副对溢美之词早已习惯的女明星姿态:“只不过是略施才艺,就一不小心惊艳四座。哎,真是惭愧。”
燊越看她越觉得可爱至极,低沉的笑声在静谧的雪夜中随风弥漫。
她从来无法抵抗他这样笑,动容地昂起头看他。想吻他。
他知她想法,伸手托住她的脸,顺势低下头。
他们在漫天雪夜里拥吻。
北京。
空谷幽兰的团队刚开完一场畅快淋漓的时装周复盘会,人事率先提议要请大家下午茶,钱嘉欣大手一挥,让人事去订人均三百的黑天鹅下午茶。
老板的大手笔让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振臂欢呼。
屋外下着簌簌细雪,白漆木窗沿边堆积了一条浅浅的雪线。
诗绮在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里待着,心情愉悦地把玩着施华燊送她的礼物。
那是一个中式造景的大漆螺钿八音盒。摇动正前方的小铜摇杆,一幢六角阁楼的微缩景观缓缓升起,升至最高点时,一颗直径约三根手指宽的夜明珠从阁楼背后的山水螺钿屏风中伸出来,恰好悬停在阁楼顶端的侧上方,形成一幅“明月上西楼”的美景。
整段旋律截取至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不偏不倚正好是——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诗绮把玩良久,爱不释手。
钱嘉欣拎着一份文件敲门进来,悠扬清脆的旋律萦绕在办公室里,她往前一看,在黄花梨木办公桌前瞧见一张春光明艳的笑脸。
她的目光自然移到那个精巧别致的八音盒上。她知道那是施华燊为了弥补巴黎时装周的失约送给诗绮的礼物。
钱嘉欣边走边调侃:“小女孩就是好哄。他缺席你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时刻,这么一件东西就哄得你心花怒放。”
诗绮抬头看她,笑吟吟地说:“因为他来不来,都不影响我已经成为一个享誉世界的设计师!”
一句自夸的话说到最后,诗绮靠在沙发椅上开心地伸展双臂,就像在骄傲地接受着无声的嘉奖。
钱嘉欣看着她乐呵的模样笑出声。“真是有时会发觉原来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成熟豁达。”
诗绮毫不客气地应下她的褒奖,得意地点一下头:“嗯!当然啦。”-
冬去春来又一年。
在新亚一把手与黎志光一行人的推波助澜下,塞班里维州的项目已无力回天。
在一个春雨淋漓的午后,苦熬多日的施华燊与赵士珍最终决定宁可放弃这个沉没成本巨大的项目,也不肯如他们所愿拖着施赵两家入局。
塞班里维州项目正式进入停滞阶段。
黎志光不信施华燊与赵士珍真舍得放弃这个投入几百亿的项目,放了一些真假掺和的料给媒体,又找了数家网络水军营销公司,在线上线下针对他们二人发布了海量的负面舆论。
在不了解全部详情的情况下,确实很多人轻信了那些负面舆论。
来自外部与内部的谩骂与恶意如潮水般涌向两位接班人。
向来低调的施家与赵家,频频登上财经头条。
最严重的指控,莫过于施赵两家庞大的家业要毁于他们二人之手。
施华燊与赵士珍沉默地应对那些谩骂与恶意。
一是他们心里门清,做生意有赚有亏,只要家族基业还在,脚踏实地地跟着上头的经济策略走,亏掉的钱总会慢慢挣回来的。
再者,黎志光已经拿到了塞班里维州政府颁布的赌场牌照,且有施子贤和赵文龙两位长辈作保证,所以他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贸然举行记招会,去说明他们是怀疑黎志光建赌场要利用施赵两家的信誉洗钱。
目前的情形,压着他们无法做出任何的回应,所以他们一致决定先做好手头上的事情,该发的工资、奖金和该结的款项一分不拖、一分不欠。
为了缓解大哥承担的重压,施华谦和施华盈现在已经完全接手集团内部事务,成为大哥的有力帮手。
难得一起回施宅陪施母吃饭,三兄妹都不想母亲太多担心,由施华盈起头打趣说现在终于轮到大哥要他们两个小的帮手了。
不止外人,施赵两家也有很多不理解施华燊和赵士珍的亲戚,施母担心得天天吃不好睡不好,今天看到三兄妹有说有笑,团结一心的模样,她放心了不少,难得吃多一碗饭。
饭过后,施母单独将长子叫到书房闲叙。
施母开门见山:“士珍那个私生女,你打算认?”
“不认。”燊将倒好的红茶递到母亲面前,“我们明年离婚。”
去年夏天,赵士珍在北京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赵颂漪。
小颂漪满月的时候,赵家人才知道她的存在。
这是赵士珍特地安排的时机,彼时她与施华燊还在跟黎志光他们对抗,所以不能出现一点有关她与施华燊不和的传闻。
正是因为这样,哪怕赵士承看梁文进的目光足以杀死他千百次,也只能先忍下来。
但一口气不出,赵士承实在难受,可亲妹妹是骂不得的,亲侄女更不必说,于是只好将这口恶气发到旁边的施华燊身上,骂他简直不可理喻,居然陪着赵士珍一起胡闹。
燊置身事外地喝茶,将赵士承的话当耳旁风。
除此之外,赵士承还不能不同意赵士珍跟宝宝暂留在北京生活,因为港城耳目众多,在北京待着她们更自由,更不容易走漏风声。
看着赵士承憋着一肚子气离开的身影,再回头看赵士珍笑意嫣然的脸,燊“啧啧”两声,点评道:“够狠。”
再说诗绮,她已经顺利完成了巴黎的学业。因为空谷幽兰在北京,她回国后就顺其自然的常住北京。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秀场,何诗绮的大名在业内业外越来越响,她很快成为上流社会的座上宾。
只是她不爱交际,所以这种场合都是钱嘉欣出席,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诸位上流人士之中,吸纳更多的客源与投资。
诗绮注重自我学习和自我思考,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提升自己的手艺上,连周休日都不给自己,因此不太关注外界发生的八卦轶事,如果施华燊不与她透露,她也不清楚施家发生了多少事情。
直到方舒曼找上门,要请她喝下午茶。她才知道施家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
方舒曼问诗绮:“他有没有跟你透露什么?”
诗绮忍下内心的波澜,一脸平静地端起冷萃乌龙茶啜饮,慢条斯理地打量一副阔太太模样的方舒曼。
“当然不是免费。”方舒曼淡淡地笑,给她递过去一张自己的名片,“想要什么名流人脉,都可以call我。”
施子贤找到了李德诚,想要邀请他入伙赌场计划,但李德诚深知施华燊的手腕,网上的舆论并不能动摇他对施华燊的判断,只是施子贤给到的利益又实在诱人。
思来想去,他本人不太方便直接出面,所以让妻子方舒曼想办法去探一探施家的底。
商界没有什么老死不相往来,只要还有共同利益,就还能继续合作。就比如这几年,李德诚与施华燊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合作。
方舒曼对施华燊还有恨,没在正式场合上与他见过面,这次也不打算见他,而是找到与他亲近的诗绮。
诗绮垂眸看那张金光锃亮的名片。她知道方舒曼这人社交手段一流,人脉资源雄厚,想来钱嘉欣会感兴趣。
诗绮抬眼看方舒曼,不做隐瞒,但话也没有说全:“没有透露过什么。看着风轻云淡,不似父亲去世那次心情沉重,也不似上次见到我煮面那样脸色难看,还有心思给王嘉仪安排王室舞会。”
方舒曼听着,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他见你煮面会脸色难看?”
诗绮的表情闪过一丝尴尬:“他臆想出来的难吃。”
说完她又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厨艺正名,便补充道:“实际上是好吃的。吃过的人都说不错。”
方舒曼沉默了两秒,接着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她几个问题,从而在心中有了大致的判断——事态固然严重,但施华燊有自己的处理之道。他不应和施子贤的赌场计划,说明这个计划有问题,不能跟着投。
方舒曼准备回去时,凝望着在咖啡厅璀璨琥珀光线里坐着的诗绮——对方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长袖和一条黑色休闲裤,随处可见的休闲打扮,却因为出尘的气质与容貌,将她精心打扮的珠光宝气,衬得造作刻意。
方舒曼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能压住心里那点不甘心,脱口而出:“何诗绮,我……”
“我”字只出了半音,方舒曼就顿住了后面的话。
若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爱你”这种话说出口,她就太跌面了。
红尘岁月,再放不下都过去了。那个人都不在乎了,她方舒曼千里迢迢来北京找一个女孩子的不痛快,传出去,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背地里讥笑。
况且这位何小姐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白兔。
一瞬间心思千回百转,方舒曼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诗绮露出社交礼仪的礼貌微笑:“我两个小时后的飞机,就不同你多聊了。之后有我帮得上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应付完方舒曼,诗绮匆匆回到办公室,气还没有喘匀,就站在窗边给远在港城的施华燊拨去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就连忙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然后紧张地问他:“我没有说错话吧?”
“没有。”燊低声地笑,“你答得很好。”
“那,那你们现在真的有报道上说得这么严重吗?”
“没有。”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步步来。”
听他这么一说,诗绮的心沉了下去。“之前你父亲给我的那些钱,都给你,够不够?”
都说树倒猢狲散,她还想着雪中送炭,燊只觉得心里大受安慰,没白疼她。
他的语气里有淡淡的笑意:“你留着。给了也是杯水车薪。”
“这还不严重?!”诗绮大叫。
“世事弹棋无定局。不急,慢慢来。”
她实在佩服施华燊的定力,时至今日还能如此气定神闲,仿佛现在面临的麻烦不是泰山即将压顶,而是该如何将打乱的魔方复原。
她长叹一声,有点泄气。“那我,有什么是可以帮上你的?”
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失落,思考时,正巧听到酒会中舞台上那支请来的乐队正在唱王菲的歌,歌词遥遥飘荡而来:“……这个容易受伤的女人,不要等,这一刻,请热吻……”
燊闲适地倚靠在窗台上,话含情意地回答:“有。有件事只有你可以帮忙。”
诗绮嗓音一亮:“什么?”
燊语气认真:“请即刻飞来与我热吻。”
诗绮愣了半晌,然后骂他神经病,骂完立马挂掉电话。
脑海里想象出何小姐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燊情不自禁地抿唇微笑。
春夏相交之际,带着凉意的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下午五六点钟,黄昏的时间里到处是沉甸甸的晦暗。
燊找了个机会从冗长的酒会里脱身,撑着一把黑伞往酒店的后一庭走去,在潮湿的雨幕中,呼吸着带有潮意的新鲜空气,胸腔凝积的滞闷舒缓了不少。
虚空中响起一声呼唤,混杂着淅沥雨声与起伏的汽笛声一道传来,让人恍惚在梦里。
他循声望去。
重重雨幕,濛濛水雾,雀跃的、明亮的女孩子,目光坚定地朝他奔跑而来。
忘记带伞的何小姐一路小跑,最后跳进燊的伞里,二话不说双手撑着他的肩膀,踮起脚用力地吻住他的唇。
她很快松开,春风满面地仰头看他,嗓音似果饮里碰撞的透冰般清甜:“使命必达。施先生,我是不是很有情义?你是不是很感动啊?”
雨水在伞面啪嗒作响,一如鼓点凌乱的心跳声。
素来有遇事稳如泰山之誉的人,哪怕内心已经波涛汹涌,面上还是平静的、冷淡的。
他面无波澜地垂眸看她。
十几秒后他缓过劲来,才回味起方才那个亲吻的触感。
见他好一阵不回话,面上也没什么反应,诗绮有点不满意地努起嘴,伸手拍一拍他的脸颊:“喂!你为什么不出声啊?”
他慢慢笑起来,抬手揉一揉她的脸,轻声地说:“怕你只是我的幻想。”
她的脸上即刻浮现出心疼的表情,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字才说到一半,他就抬手将伞柄塞到她的手上。
诗绮顿住话音,莫名其妙握住伞柄,疑惑地抬眼看他。
早已按耐不住的人空出双手得以紧紧拥住她,左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上去。
呼吸不断被掠夺,她险些拿不稳伞柄。
缠绵热切的拥吻仿佛在告诉她:傻女,这才叫热吻。
第35章 多眷恋 ·
北京的二月, 料峭春寒。
施子贤与赵文龙已经明里暗里地拉拢施家、赵家的旁支势力,开始跟施华燊、赵士珍引领的施赵两家作切割,明显是要自立门户与晚辈们分庭抗衡。
在黎志光的各种操作下, 塞班里维州的项目估值不断贬值。
施华燊与赵士珍非常沉得住气。因为项目贬值不仅对他们不利, 同样对要兴建赌场的黎志光一派不利,甚至这些人比他们更急。
赵士珍在北京,燊要与她商量事情,待在北京的次数多了起来。
郊外的独栋别墅。
浓郁的饭菜香萦绕在一楼,开完会的两个人从二楼的书房一出来, 立刻就闻到诱人的香味。
赵士珍走快几步,将燊甩在身后, 半倚在楼梯扶手上,一扫开会时的严肃板正, 神态轻快明艳地望向楼下的梁文进:“是不是可以吃饭啦?”
梁文进端着一道葱烧排骨走出来,仰头与赵士珍对视,眉目含笑地对她说:“嗯。你走慢点。”
他站在楼梯口等她,然后与她一起往餐桌走去。
燊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面。
梁文进有着那种北洋时期大学教授的儒雅温润, 连下厨做饭都像在做学问,每餐不重样的菜式兼具美味与营养,比米其林更胜一筹的是独有的烟火气。
简言之, 是那种平凡幸福的家的味道。
燊会自然而然地留下一起吃饭。
只是有时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再对照诗绮在深夜里随手煮的一碗填肚汤面,燊的眉头就紧紧拧在一起, 脸色如同面对一位粗心搞砸百万级生意的员工一样难看。
彼时的诗绮被他影响到怀疑自己, 盯着备好的速冻云吞、猪肉糜、番茄、鸡蛋、青瓜片、挂面等食材,在心里反复确认“我是在这里煮面不是在做炸弹”。
在看到她掰下一块吃剩的牛油火锅底料扔进砂锅里煮时,燊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样叫照顾好自己?”
诗绮疑惑地抬头看他, 认为必须要为自己的厨艺正名:“这里有菜有肉有碳水,荤素搭配,简直是美味佳肴。”
燊:“生命维持套餐才是。”
诗绮:“……”
他继续输出:“加起身成本价不超过二十元的东西能吃?”
“哇,施先生你真是……”她长喘一口气,“‘何不食肉糜’本人。”
燊对她也很不满:“琦琦,你是不是不记得你以前的饮食是什么标准。——与其在北京受苦,不如同我返港城。见到你现在这样,我周身难受。”
虽然现在她煮的这碗面比起之前的饮食标准差距不是一般大,但是她并不觉得苦。恰恰相反,她在北京很快乐。
她将食材一一下入翻滚的锅里。
“我不苦啊。又不是餐餐都吃这些。只是偶尔,很少的时候,回来的晚了,又不想叫佣人出来,就自己简单地煮一下咯。”
侧边油烟机瞬间抽掉大量烟雾和辛辣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辣油香气。
“平时都是佣人煮的。”诗绮看着他笑,“要不要试试我的厨艺?保证不错。”
燊后退半步,双臂不自觉交叠放在胸膛,浑身上下都写满拒绝。
诗绮恼怒地“哼”了一声:“没口福!”
没多久,施华燊叫货运公司送来一只价值三十万的三开门大冰箱,里面不仅装满了各种海货和珍货,还在每一袋的食材包装上都贴了说明标签,甚至细心地备好一本名厨的食谱,都是能简单方便且快速烹饪出美味的做法。
深夜随便煮碗面的标准,成本从不到二十元直接飙升到五百元。
燊看不得诗绮受罪,对自己却没有这么多的讲究,忙起来的时候,午餐就是一顿简单的冰美式加火腿鸡蛋三明治,加起来成本不过十五元。
比如今天,在机场匆匆吃完简单的午餐,他就与同样匆忙赶来的赵士珍汇合,一同乘机飞往塞班里维州。
率先撑不住的是黎志光一派,通过中间人牵线,施华燊与赵士珍同意飞往塞班里维州和谈。
来来回回谈了一个月,各种条款改了不下百次。终于在一个天气明朗的午后,他们达成了协议——黎志光一派出资五百亿收购该项目,今后由施华燊与赵士珍领导的施赵两家不得参与有关该项目的任何内容。
账面上的数据是蚀底三百亿,若是加上隐形支出,蚀底数更多。
施赵两家为这个项目投入难以数计的财力、人力和心血,如今项目建成,施赵两家却被剔出项目,被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故此这个消息传回港城,引起商界轩然大波。
狗仔闻风出动,在一家中式园林风的高级餐厅偷拍到风波中的两位主人公心情愉悦地用餐。
随即这几张偷拍照片出现在各大报纸的头条。
孰好孰坏,大多看众难以直接定论,只是彼时关于“他们不过是在硬撑”的论调居多。
再多是非,都随着尘埃落定的事实弥散。
施华燊和赵士珍往内地开展更多项目,短期内暂无突破性成绩,而两家在港城的基业持续平稳地运行。
黎志光一派则得偿所愿开办赌场,开幕那天,豪赚八亿的新闻铺满国内媒体头条版面,吸引流量无数。
好事者当然要拿两方不同的发展来对比,言语中不乏对两位接班人的贬低与嘲讽。
舆论中的两位接班人并不对此做任何多余的回应,心平气和地过好每一个日子,偶尔合体出席一些行业论坛或者上流晚宴,演一演举案齐眉的戏码,稳住表面局势。
随着塞班里维州的事情落幕,施华燊与赵士珍已经在私下开始逐步切割联姻时绑定的利益。
不必因为塞班里维州的事情再频繁前往赵士珍的居所,但因为北京有想见的人,施华燊留在这里的时间依旧很多。
十月末,燊来赵士珍的居所与她谈事情时,她正在逗小颂漪。
一岁的小颂漪已经开始学说话,奶里奶气地叫“妈妈”。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旦笑起来,叫人只是看着就能将一颗心融化。
小天使带来的治愈力量,一直延续到他再一次坐在一旁看诗绮深夜煮海鲜粥。
诗绮见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与往常大不相同——过于温柔——所以她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呀?”
他回了一句令她出乎意料之外的话:“只是好奇,我同你生下来的宝宝会是什么样的。”
“啊?”她有些惊讶,但也没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虽然你的想法很美好,但我是不会生私生子的哦。”
“嗯。我想下办法。”燊平静地说。
搅动海鲜粥的手停下,诗绮转头略带惊愕地看向他。
不要私生子又要孩子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他与赵士珍离婚,和她成为合法夫妻。
上个月,诗绮才在报纸上看到他与赵士珍相敬如宾同框出席梁司长寿宴的报道。
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莫不是在寻自己开心?她越想越不太高兴,便回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硬梆梆,燊听了有点生气:“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嫌弃我老吗?”
诗绮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责噎住。
不明白他怎么会把话题拐到年龄上去。
不过他近来确实突然对年龄这一方面有些敏感,有一回甚至想让她也叫他“阿燊”,吓她一跳,脱口而出就是“这不太礼貌吧”,把他气得五天没跟她说话。
诗绮还以为上回已经把他哄好了,这件事可以揭过了,没想到他只是暂且不提,其实一直放在心上。
只是他此时提起,既合时宜又不合时宜。
她将手中的木汤勺搁到一旁,正视方才提到的话题,试探地问他:“你现在算不算在转移话题?”
燊自然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答意味着什么,故此他表情真挚地对她说:“我是认真的。”
诗绮故作镇定地轻咳两声,很快就冷静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一样问他:“为什么?你很爱我吗?”
他曾经是她隐晦暗沉、遥远缥缈的心底事。从前关于“爱与否”的问题,她向来无法问出口,时过境迁,她已经成长到可以轻而易举地开口问他这个问题。
过去的她如悬崖走钢丝,无论他如何回应,她都无法承受——那时觉得他说“爱”太虚浮太敷衍,说“不爱”太沉重太割心。
现在不同了,她已登青云梯。不管他接下来会回应什么答案,她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嗯。”燊一直静静地与她对视。
四下静谧,只余锅里的粥翻涌发出温馨的“咕噜咕噜”响,浓郁的粥香在室内弥漫,蒸腾而起的淡薄水雾隔在距离不远的二人中间,氤氲袅袅,朦胧如诗。
他的声音刚刚盖过粥响,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她的耳朵里——
“很早的时候就爱你了。”-
北京初雪那日。
紫云霄酒店九楼正在举行一个时尚庆典,星光熠熠,往来皆上流。
晚宴前举办了一场慈善拍卖会,各界名流借以藏品之名开启交际话题。
有一个富二代想追赵俐俐,特地拍了一件欧式古董花鸟铜钟要送她。
期间他还半是叹气半是洋洋得意地说自己本来是想拍那件清代大漆描金百鸟朝凤屏风,可惜5号总是跟他杠。
价喊到二十万的时候,他就不想要了那件屏风,但是不爽5号跟他抢,所以一直故意抬价。等价喊到五十万时,他怕5号不要,反倒砸自己手里,才急急收手。
富二代说的是国语,神态落井下石地说:“俐俐你知道吗,原来5号是港城来的施华燊。我说他怎么非要抢那块屏风,原来是因为藏品主人是河谷投资的刘总。网上都说施家没从前风光了,这下看来确实没说错,接班人都赶着上北京捞金了。”
赵俐俐这才知道施华燊也在这场晚宴上。她嫌恶富二代所作所为,也不满他言语中对施华燊贬低,用国语随便敷衍他几句就找机会走开了。
晚宴过半,施华燊半倚在窗台边,欣赏窗外簌簌雪景,搭在窗沿的手轻轻晃着一杯琥珀冰酒。
“燊哥。”赵俐俐还是习惯这样叫他。
她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香槟杯:“好久未见。”
燊回眸,与她碰杯:“好久未见。”
是很久不见了,自从她退学后去拍戏,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
赵俐俐没有多与他寒暄,便说:“我打听到那件大漆描金屏风被你拍了。我出价七十万,你割爱给我好不好?”
燊摇摇头:“拍来哄人开心的,让不得。”
她只觉嘴角发酸,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往下嘘寒问暖,只好直接问道:“我听说施家出了不少事,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燊静静地垂眸看她。手捧重量级奖项的大明星就是不一样,一言一行,依旧透露着与学生时代相似的天真坦率,毫无铺垫的尖锐问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也不会让人觉得生厌。
燊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跟她开玩笑:“是不是看见我阿谀奉承的模样了?”
赵俐俐略显慌张地上前一小步,语调提高了几度:“什么阿谀奉承啊,你明明是在同他们谈生意。平等地谈生意。”
是,她是看见了。从前在她眼里,施大少是所有人奉承的对象,交际场上与他碰杯的人,杯口都要略低于他的杯口,以显示对他的尊重与追捧;如今她却看到他与别人碰杯时,杯口略低于别人的杯口。
再联想近来关于施家的风波,不难想象他的境况不似从前。
赵俐俐看得心里酸胀,便来问问自己能不能帮上他的忙,好回报他曾经的托举。
燊看着秀眉紧蹙的赵俐俐轻笑出声,然后慢吞吞地说:“人生本来就是潮起潮落,无谓去计较一时的得失。——多谢关心。”
眼前的男士穿着一身草灰色的合衬高级西服,古铜纽扣的同色系马甲,乳白色衬衫的领口打着温莎领结,西服外套的领口上别着一枚钻石珍珠组合的风铃花造型胸针,使得整个人看上去丰神俊朗,宛如沉潭的温润美玉。
这么些年,见过多少风流人物,到了今日,赵俐俐发觉自己还是最喜欢施华燊。
她饮过酒,目光迷恋地望着他,说:“但我还是想帮你。就当是还你之前的人情。”
燊:“你不欠我什么。”
“我——”赵俐俐还想说什么,就被前来找她的助理打断了。
“俐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助理气喘吁吁地跑到赵俐俐跟前,“芹姐叫我快点带你过去——李导来啦!芹姐现在正跟她聊新剧呢,我听了两句,这次的女主角设定很不错!”
周芹是赵俐俐的经纪人。
赵俐俐:“知道了。”
赵俐俐回眸看一旁的施华燊,只见他点下头,对她说:“去吧。”
助理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男士,抬眼一看,十分惊叹,很快就反应过来现在工作重要,于是连忙对他说了一声“抱歉先生”,然后拉着赵俐俐离开了。
赵俐俐恋恋不舍,回头再看时,窗边已经没人了。她的心有一片静寂的怅然。
与李导的交谈轻松愉悦,具体的事项还要在一个比较安静郑重的环境下谈,所以周芹与李导商议了一个最近合适的时间与地点。
赵俐俐神思游外,余光瞥见窗外走向劳斯莱斯幻影的身影,即刻起身追出去,连貂皮大衣都忘了披。
春夏款的高定礼服裙摆盛大繁复,她提着流光溢彩的裙摆,踩着十二厘米的水晶高跟鞋,好不容易追到酒店门口,漫天飘散的白絮铺面袭来。
施华燊在风雪中撑着一柄黑伞,即将走到车旁。
“燊……”
“天寒地冻的,你走出来干什么。”
急切追上来的周芹将手上的貂皮大衣披到她的身上。
赵俐俐再往施华燊那边看去时,只见那辆黑色幻影驶向前方,很快就融入风雪弥漫的夜里。
是啊,我出来干什么呢。真是傻瓜一个。
赵俐俐深深叹息一声,语调有一点点疲惫:“看看雪,透口气。”
周芹往雪夜里扫一眼。“有什么好看的。出来大衣也不穿上。快点回去了,当心感冒。”
“嗯。回去了。”
两天后。
赵俐俐跟着团队来到了空谷幽兰工作坊。
化妆师联系到钱嘉欣,恰好空谷幽兰收了一件出自1897年的古董礼服裙,可以借出给赵俐俐穿去走月底的那场红毯。
赵俐俐与诗绮约有大半年未见。这次难得有机会,她特地带了一只冰种白翡翠手镯给诗绮当见面礼。
诗绮喜欢得不得了,拿出来直接套到手腕上。
二人闲聊几句,诗绮便让赵俐俐稍等片刻,她要去准备一下古董礼服裙的试衣工作。
钱嘉欣和周芹在一旁商量事情,助理和工作坊的同事确认试衣流程。
赵俐俐暂时闲来无事,起身四处打量诗绮的这间办公室,然后在办公桌的正对面,看到了一件清代大漆描金百鸟朝凤屏风。
她惊愣地站在屏风前。
原来施华燊那天说的“哄人开心”,是哄心上人开心。怪不得被人故意抬价也要拍下来,怪不得她抬价二十万他也不肯让。
原来如此。
嫉妒如雨后春笋疯长。
诗绮回到办公室时,知名演员赵俐俐盯着那块屏风,对她露出将将发现的惊喜表情:“好有意致的一块屏风。何小姐好眼光。”
诗绮笑:“当然啦。”
赵俐俐:“我看上了。五十万可否割爱?”
诗绮摇头。
“七十?”
诗绮再摇头。
“哇。你是不是啊?”赵俐俐摆出一副夸张的笑脸,“一口价,一百万行不行?”
诗绮“噗嗤”一笑,随即正色道:“无价之宝,几多钱都不卖。”
说完,诗绮招呼办公室众人前去试衣工作间。
离开办公室前,赵俐俐多看了那块屏风几眼。
潮起潮落,他们始终在一起,何诗绮始终是那个人最在乎的人。
满溢的酸腐情绪在看到那条巧夺天工的古董礼服裙时,四散消弭。
“哇——”赵俐俐满眼都写着“惊艳”二字。
诗绮站在一旁补充:“如无意外,你将会是1897年后第一个穿上它的人。”
如团队所料,月底赵俐俐穿着这件修改多次的合身的古董礼服裙走红毯,一亮相就在各大社交媒体上轮番爆热搜,当晚直接艳压群星,赚足话题度。
那时赵俐俐站在红毯上摆造型,望着前方如星海璀璨的闪光灯群,心境一片平和。
——也好,我有自己的星光-
冬至前后。港城。
施华燊与赵士珍在丽晶酒店召开大型记招会,正式向各界宣布二人已经离婚的消息。
他们对接下来施赵两家的合作做出言简意赅的阐述,最后表示他们二人虽然不再是夫妻,但依然是关系紧密的亲人,未来还会继续携手合作。
不过三年,这场“世纪联姻”最终划下完美句号。
第36章 一生情 正文完。
阳春五月。港城。
赵士珍与梁文进的婚礼在她的新家举行。
婚礼的主花用的是马蹄莲——花语是忠贞且至死不渝的爱。
这次的婚礼场面自然比不了当初的世纪联姻, 但这其中流淌的温情与爱意却是那场世纪婚礼无法比拟的。
整体婚礼的设置小型而温馨,没有任何媒体与各界名流,完全就是亲友的聚会, 无需打起精神去来回社交, 每个人都挂着松弛愉快的笑容。
施华燊与诗绮携手参加婚宴。
在这之前诗绮没有见过梁文进,只了解到对方是一个已达院士级别的天体物理学家。
诗绮对学识渊厚的科学家略有一点刻板印象,婚礼仪式开始前悄悄问旁边的燊:“你见过梁生没?”
“见过。”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燊捏着她的手把玩,意味不明地说:“平平无奇。”
诗绮对他的点评深感怀疑:“真是?”
“你不信?”
“当然不信啦。如果真是平平无奇,赵小姐怎么会跟他结婚?还布置一个如此温馨浪漫的婚礼?”
“嗯?你喜欢这样的婚礼?”
“嗯……”她思考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
“那就是之前想过?说来听听。”燊好奇地凑近她,自然地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
于是话题顺势拐到“诗绮想要一个什么婚礼”上面。
很快, 婚礼仪式的交响乐响起,郎才女貌的一对新人挽着手臂从玻璃房的大门走进来, 缓步往正前方的礼台走去。
今日天气正好,璀璨熙和的阳光从玻璃房四处倾泻而来,婆娑花影是献给新人无声的赞礼。
诗绮转头望过去,然后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攥住燊的西服袖口晃个不停:“哇,梁生这么有型?!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帅的科学家。”
燊扫了眼被她抓皱的高级西服,将她的手握进掌心里, 语气平淡地重复:“我觉得平平无奇。”
诗绮转过眼,正要开口时瞥见他那只被抓皱的袖口,于是抽出自己的手给它细细抚平。
发现自己的举措收效甚微后, 她十分抱歉地说:“对不起……”
燊浅浅一笑, 只用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我接受你的道歉,施太太。”
诗绮的脸颊瞬间热起来,连忙压下弯起来的唇角, 握拳锤了一下他的掌心:“还不是呢。”
燊:“差不多了。”
是上个月的一场二人游艇约会,彼时落日碎金般的浮光映在海面上,燊举着一枚帝王蓝宝石钻戒单膝下跪,向诗绮求婚,她热泪盈眶地答应了。
燊找大师算过办理结婚证的日期,现在距离那个好日子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二人现在还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爱人之间说话总是左一搭右一扯,但再拉回前头未说完的话题时,对方也总能适时回应。
当面前的一对新人完成婚礼仪式时,诗绮凑到燊的耳边,极为小声地跟他讲:“我一开始还担心梁生的头发……好在‘聪明绝顶’只是一个形容词,不是一个表象词。”
燊听完忍俊不禁。“你这个脑瓜成日都在想些什么。”
“想你咯。”她如今在未婚夫面前情话一句接一句。
燊很吃未婚妻这一套,轻笑出声,抬手温柔地捏一捏她的耳朵。
看到赵士珍抱起赵颂漪的时候,诗绮那愉悦的笑容顿住。她气势汹汹地质问身旁的男人:“那个小孩——”
“不是我的。”燊及时抢答。
“……啊?”气势汹汹的情绪骤然消散。
诗绮再看向礼台上幸福合照的一对新人与漂亮宝宝,恍惚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哦——噢!哇哦。嗯。嗯。”
这几个简单的语气助词,充分表现了诗绮跌宕起伏的心情。
燊一直注视着她,自然将她脸上快速转变的神色看在眼里,觉得她实在可爱,笑着将她搂进怀里,亲一亲她的额角。
“好学生,还想问老师什么问题啊?”
“你别笑我啦。”诗绮握拳对着燊的大腿锤了两下。
因为早已尘埃落定,所以那天诗绮在婚礼上了解到了非常多的猛料,听得太沉迷,期间还得身旁的燊喂两口牛排才想起要吃晚餐。
日子如流水般潺潺而过。
当黎志光被抓回国、塞班里维州赌场大崩盘、洗钱超过两万亿的劲爆新闻登上各大新闻版面时——
施华燊正作为全国政协委员接受CCTN的专访,赵士珍作为纺织非遗苗绣全球推广大使的代言大片登陆各大媒体平台与地铁投屏。
当年的往事再度被翻到互联网上供广大网友讨论。经过各大专业娱记的科普和罗列时间线,现在全民都知道跟着一起被抓的施子贤与赵文龙,与施华燊、赵士珍带领的施赵两家早无瓜葛。
施、赵两家干干净净。
马后炮分析与赞扬施华燊、赵士珍两位接班人极具前瞻性的文章、点评不断涌现。
经此一役,两位接班人彻底坐稳一把手的位置。两家股价暴涨,突破历史最高点,创下令人惊叹的新高。
好事成双,大师算好的日子到了,施华燊与诗绮去办理结婚证。
在港城办理完相应流程后需要公示,14日后,如果无人反对,他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刚办理完相应的流程,诗绮和准新郎就动身前往巴黎时装周。
为了弥补之前的遗憾,此次行程施华燊全程陪伴,顺道在巴黎见一见他那一届的同学老友。
正与几位老同学聊着,他就收到了王嘉仪的短信,短信内容是提醒他,施母已经到了诗绮所住的总统套房。
气喘吁吁赶到时,燊瞧见诗绮正在为施母量身,表妹和亲妹翻着空谷幽兰的当季宣传画册坐在他们身后的沙发上笑谈,酒店管家和侍应候在一旁。
施母站在宽大的全身镜前,瞟了一眼着急忙慌的长子,怪声怪气地说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稳阵。”
听了话音,王嘉仪和施华盈同时搁下画册,抬起头对哥哥异口同声:“是咯,一点都不稳阵。”
燊先看一看低头记录数据的诗绮,再瞪一眼两位看好戏的妹妹,最后望着母亲的脸色,略微带着讨好的语气开口:“妈,你要过来怎么不先跟我讲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
他说着,一边走到诗绮身边站定。
施母晾着长子,侧身上下打量一番身上正在调整尺寸的礼裙,半分钟后才开了尊口:“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看我媳妇的。”
仪跟盈“嘻嘻”地笑,一唱一和:“是咯,我们是来看嫂子的。”
以往稳如泰山的哥哥难得有如此窘迫的时候,她们实在喜闻乐见。
燊用食指点了点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妹妹:“你们两个。”
不一会儿,他发现诗绮也在偷笑,抬手捏一捏她的脸颊,笑意温柔地批评她:“啊呀,你也同她们一样笑话我。”
接着他跟母亲解释,之所以没有提前跟家里人说,是因为想等一切都确定了下来后再请诸位亲友聚餐道喜。
施母明显不满意他的回答,故意板着一张脸。“我看你分明是怕我为难诗绮,不给你们结婚。哎,被自己的儿子如此误会,真是叫我伤心。”
今时不比往日,现在只要子女开心,她这个做母亲的什么都支持。
听到母亲这样说,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忙上前好声好气地哄母亲,并顺其自然地将话题延伸到“婚礼如何请人合适”上面。
施母也不过是装装样子吓吓他,哪里会真的生气,听他来问婚礼的意见,当然是倾囊相授,什么气都消了干净。
婚礼如何请人是一门大学问,两个妹妹连忙加入讨论。
说着说着免不了顺道扯起一些豪门八卦,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诗绮继续为施母调整礼裙尺寸,并适时插话询问对方的改衣需求。
燊接过诗绮手中的笔与记录册,充当她的助手记录数据,时不时与母亲搭两句话,提一提自己对请人的意见。
夜幕降临时分,施母与两位妹妹都知道诗绮要忙时装周的事情,便说她们要结伴一起去shopping,就不打扰小两口的二人世界了。
不多时,偌大的客厅只剩燊与诗绮。
二人情意绵绵地对望,无需多言即刻抱在一起接吻。
诗绮用残存的理智推了一下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的人,黏着话音提醒道:“等等,一会儿还要去秀场后台看看。”
燊吻着她的唇角。“最迟多久?”
“八点。”
“够了。”
他弯腰托起她的臀部,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这是一个面对面的抱姿,方便她用双腿缠住他的后背,略微低头就能与他继续亲吻。
他稳稳当当地抱住她,边亲边往卧室走去。
室外繁星点点,夜色旖旎如诗。
转眼间,就到了空谷幽兰的「红楼惊梦」主题秀场。
75套极具东方美学与红楼古典色彩的衣裙,搭配中古融合的大观园舞台设计,华贵大气又颓唐靡丽的裙摆在秀场穿梭摇曳,现场的每一个人仿佛齐齐做了一场穿越红楼的浮华美梦。
诗绮领着一众模特出来谢幕时,所有人都站起来为她鼓掌喝彩。
在轰鸣的掌声中,在潮水般的赞声中,在漫天飞舞的金色彩带中,诗绮看到了施华燊,看到了他前来捧场的家人们。
当初的秀场缺席遗憾,在此次圆满落幕的尾声中消散。
巴黎交通拥堵,好在预定的高级餐馆距离秀场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即可到达。
钱嘉欣作为诗绮的娘家人,当然要一同前往施家亲友们特地为诗绮安排的庆功宴,也正好聊一聊婚礼的事情,合适的话还可以发展一下投资人脉。
当中不知是谁感慨了一句“今天巴黎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引来众人纷纷应和。
巴黎阴雨天多,时尚周开幕以来,这是第一次出太阳。
钱嘉欣闻声抬头一看,只见黄昏时分的阳光从天边大片大片倾泻而下,无论是建筑、车辆还是行人,亦或者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砖块、花草,通通都跟镀了金一样璀璨。
与施家人聊得很开心,所以等走到距离餐馆还有五百米左右的位置,钱嘉欣才忽然反应过来好像一直没听到施华燊与诗绮的声音。
四处张望寻了一会儿,钱嘉欣在所有人的身后看到浓情蜜意的两个人。
不知何时他们落后了大家一小段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二人世界,他们牵着手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两个人表情生动,眉眼都浸着笑意。
浓郁金灿的阳光在他们身上肆意流淌。
钱嘉欣奉行事业至上准则,这些年忙不停地赚钱,根本没空去思考人生领悟感情,但此刻,她却少有地感慨起来——
真是流金一样的爱情。【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