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在对天地还没有认知的时候, 春山还不叫春山，他第一眼所看见的东西。
是继国缘一。
春山落在树上，不过就像那迁徙的鸟儿挂在树梢。
继国缘一从出生起,他的眼睛就能看见很多事物,人的身体、病痛在他的眼里没有任何遮掩，曾有很多人在私底下议论过他,没什么表情的继国缘一、也不怎么开口的他，像是傻孩子,那所谓的重任也落在了他的哥哥继国岩胜身上。
他并没有住在主宅里, 就连是那些下人偶尔也会说他是一个不会开口说话的呆傻孩子。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眼里所看见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世间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他的目光。
人类看来看去不过也是一具能够行走的支架，跟鸟儿、野猪都是一样的存在。
每次他坐在缘侧上看着远方的风景,那翠绿的山峦总是带着别样的颜色，哪怕是秋天到了,那遥远的山峦也不会变得荒芜,总是透着生机勃勃的气息，从那天空望下去的像是钻石一闪闪发亮的东西，便是太阳洒下来的光芒。
没有被安排任务的缘一很喜欢坐在走廊上看着那山峦。
除去母亲偶尔会走动、会唤动他的名字，他的一天都可以那样度过。
而就是在这样无聊的、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他看见了一束光芒落在了庭院里，落在那树梢上。
那是继国缘一第一次。
出现了他双眼看不明白的东西。
“你是谁？”
虽然看不懂，但是并不妨碍继国缘一提问。
而刚来到人间的神明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名什么，只是用着那双无机质的金色双眼打量着面前的人类，他最开始并不是长这副模样，他可以说是混沌的、不过是一团光，是没有任何质量的东西。
可是随着人类对他的期望、对神明的思量。
他诞生在了时间的夹缝中。
对着人类本能的好奇，又让他出现在了这里。
他试图开口，可是吐出的话语并不流畅。
“你……”
“是谁？”
他学着继国缘一的问句回问。
或许连这句话都不知道是什么含义。
“我？”继国缘一抬起头看他,看着他浑身都散发着柔和的光圈，看着他肩膀上落下的白色头发。
像是神明一样。
继国缘一无端地想着。
“继国缘一。”
他说着自己的名字。
那落在树上的神明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没有名字。”
继国缘一看着他落在自己的身边，学着他的动作指了指自己。
声音依旧慢吞吞的。
“那你就叫……”
继国缘一在他那模糊的动作下，竟然懂得了他的含义。
他想要让自己给他取一个名字。
“春山吧。”
他看着远方的山峦，那太阳又从天空与山峦的缝隙中冒了出来，耀眼地要刺伤眼睛。
他眨眨眼。
问着春山。
“可以把光减弱一点吗？”
继国缘一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时才发现他的眼睛被他的光芒刺得深痛。
他领着春山进了屋，不过他的母亲已经病危，就算用再多的药物也救不回来了。
母亲时常为他而向神明祈祷，在看见春山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想起母亲的那病重的模样，比起自己来，他更希望这位莫名其妙降临在他家里的神明大人能够治疗好母亲的身体。
是因为他听到了母亲的祈祷才会来这里的吗？
继国缘一看着春山来到母亲的面前，学着他的动作坐下。
母亲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她孱弱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她再次站立，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可以救她。”仅仅几句话的时间，春山说话的速度已经像是一个正常人了，“不过被病重拖着的她……我也只能让她活着。”
春山是时间之神，他没办法让人的病重直接消失，他只能给予人活下去的时间。
只是把那最后的一口气吊着，不让她离去罢了。
继国缘一刚想开口，在床褥上躺着的母亲就跟着摇了摇头。
她并不希望继国缘一许下那样的愿望。
或许是时间没有多少了，在她那微弱的时间和生命里，她更希望的是自己的孩子能够自由的成长，而不是作为诅咒的孩子，被人驱赶、被人折磨。
如果真的是神明大人来了，那她希望许下一个愿望。
那便是希望继国缘一能够好好地长大、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不要被继国的姓氏束缚，去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大人。
春山注视了她半晌，哪怕她没有开口，但是他也听到了她心里所想的话，他原封不动地念给了继国缘一听。
他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
风依旧在安静地吹，太阳依旧在高空悬挂。
春山没有住下。
他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去睡觉。
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继国缘一对他说道：“我要离家出走了。”
春山没有回应。
“母亲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他缓慢地眨着眼，“我要像母亲所说的那般，去世界看看。”
然后，好好地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大人。
春山不懂人类之间的关系，但是他第一个人见到的人是缘一，就算他没有开口，他也会跟着缘一一起走。
那是他母亲所许下的愿望。
或许真如缘一那般所想吧，日日夜夜的祈祷，唤来了作为神明的春山。
继国缘一迎着哥哥的不解，父亲的唾骂一个人上了路，顺带着一个春山。
尽管在继国缘一的眼里，春山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遇到鬼的时候有点麻烦，春山作为神明比普通的人类还要吸引恶鬼。
不过那些鬼并不是阻碍，对于继国缘一来说，用刀剑砍下鬼的头颅就如同切菜一般容易。
哪怕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却已经足以让恶鬼畏惧了。
“我想，我找到了我该做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从恶鬼手下救下人类，继国缘一握着刀，看着落在他不远处的春山，“春山。”
“我要找到鬼的始祖。”
还在看月亮的春山并不怕疼痛，也不怕恶鬼。
他只是对着继国缘一说道。
“缘一，你想要去做什么，就去做吧。”
那语气有点像他的母亲。
也像是路上偶尔会遇到的老人，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还这么年轻，你还可以尽情地去世界闯一闯、看一看。
而这样行走在路上的继国缘一，他的名声逐渐就被传开来，直到有鬼杀队的人登门拜访。
邀请他加入鬼杀队。
那人也看见了春山，只是像继国缘一这种一看就知道他是常年习武的人，春山的吸引力对他而言并不大。
“您也可以带着你的弟弟，一起加入鬼杀队。”鬼杀队从零开始学习的人并不是没有，那人开朗地说道，“如果有你们的助力，恶鬼肯定很快就会消失了吧。”
其实他并不在意春山的想法，更多的，是继国缘一的想法。
继国缘一同意了。
他把呼吸法传承给了其他人，他一开始习得呼吸法的时候，试图教给春山，可是遗憾的是春山并没有学习呼吸法的才能，继国缘一归咎到了人类和神明的体质不一样，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不过剑术春山还是能学习的。
继国缘一想要救人，于是他就跟在他身后救人。
本来很多人都会在战斗中死去，可是跟在继国缘一身后的春山用着自己的力量让他们吊着一口气，直到医疗人员的到来。
那个时候的鬼官站在他身边，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你这样用力量去救人，自己会受到惩罚的。”
那些刻在生死簿上的人名随着春山的救助而被划去。
那鬼官只是听着他说。
“没什么不好，我希望人类活着。”
他没有像继国缘一那样拥有目标，只是揣着手站在一边看着那些人类不停地站起来又被打倒，又再度拿着刀去砍向那些恶鬼。
“他们很努力不是吗？”
他反问着鬼官。
鬼官并没有回答他，在他的眼里，他对人类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一旦神明的力量过了头，就会引来很多人的贪欲。
只是恰好，他没有遇上那样的人罢了。
而继国缘一的一生，也如同他的母亲所期望的那一般。
他用了一生的时间去找寻鬼王，去探索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春山那模样从诞生开始，就没有发生变化。
继国缘一二十岁了，他也依旧是十几岁的模样。
继国缘一五十岁了，他也依旧是少年模样。
继国缘一七十岁了，他也依旧如初。
他从一开始的幼孩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别人对他的称呼也从“继国缘一的弟弟”变成了“继国缘一的孙儿。”，可是他依旧健硕，依旧找寻着鬼王的踪迹。
“继国缘一。”
到了他快死亡的时候。
春山问着他。
“你没有什么遗憾吗？”
继国缘一那花白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依旧看不懂春山到底是什么。
遗憾？
遗憾又是什么呢。
是未说出口的话，是未做完的事情。
就连是自己唯一的兄长也变成了恶鬼。
多么可悲啊。
“等我死后。”
继国缘一缓慢地说着话。
明明最开始，说不利索的人是春山，可是到了现在。
话都无法清晰说出的人，倒是变成了继国缘一。
“不要再用自己的力量救我了。”
想要重启时间的春山一愣。
明明他根本没有提起这个想法。
被他察觉了吗。
那布满皱纹的脸笑起来，皱巴巴的像是个年糕。
那粗粒的手掌触碰着春山的脸颊。
“你还有很长的时间。”
“不要耗费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春山没有回话。
周围的风依旧在吹，太阳依旧高挂在山峦之上。
“有空就多去世界转转。”
“去看山间的风、去看林间的雨、去看世界的花。”
那像是他母亲曾对他说过的话。
春山的时间无穷无尽。
人类的一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只是救了太多人的他，他也是无法安全回到天上的。
他本就不应该干涉人间的生死。
时间再次重启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既然你想要拯救人类。”
“那就剥去你身上的能力，去人间再走一遭吧。”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
那是不应该有他干涉的存在。
“那孩子怎么一身乱糟糟的呢？”那眉眼温柔的女子来到他的身边，抹去他脸上的脏污，露出他那干净的脸来，“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就是那金色的眼睛，促使她停留在了他的面前。
哪怕她的妹妹再阻止，她也无法袖手旁观。
最后还是蝴蝶忍带着他去了蝶屋，让香奈乎带着他训练、学习呼吸法。
“你的名字是什么？”
在安静地香奈乎面前，春山看起来像是那个更不愿意说话的。
但是有了蝴蝶忍的嘱咐，香奈乎还是问出了口。
“……春山。”
他回忆着从前。
被许多人喊过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春山。”
自那之后，春山在蝶屋里住了下来，认识了不死川、认识了炼狱一家，认识了许多许多人。
但是让人没想到的是。
“——蝴蝶香奈惠，在对战上弦鬼的过程中，阵亡。”
比起苦恼的呼吸法，先传到他耳朵里的是香奈惠的死讯。
自那之后，蝶屋更加安静了。
春山开口说话的时间更少了。
“春山。”
蝴蝶忍偶尔也会喊着他的名字。
脸上挂着的是跟香奈惠如出一辙的笑容。
从香奈惠死后，蝴蝶忍就不会再表达出自己的情绪了。
只是比起她来，春山更像是一个呆瓜。
“姐姐死后，我们要更加努力。”
她看着他，就像是透过他在看从前的日子。
那些欢声笑语的日子，也跟着消失了。
“我和姐姐的呼吸法并不适合你，”蝴蝶忍带着他去了炼狱杏寿郎的面前，“炼狱先生会指导你的。”
在那之后，春山也没有说过一句苦、一句累。
就这样硬生生地抗下了所有的训练。
有些时候鬼杀队的队员也会说，春山看起来冷冷的、像是第二个富冈义勇，可是他努力的身影大家都看在眼里，偶尔经过的不死川也会来找他来切磋一番，指导他的呼吸法。
伊黑也是如此。
他跟香奈乎一同参加了鬼杀队的选拔。
毫无疑问地，他跟香奈乎都通过了。
“炭治郎。”
那带着鬼的剑士对着他笑。
脸上温柔的笑容就跟死去的香奈惠一样，温柔而又和善。
“我的名字是灶门炭治郎，谢谢你没有斩杀我的妹妹。”
他只是偶然跟执行任务的炭治郎相遇，看到箱子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他背着的不是人类。
但是这只鬼的身上，没有沾染任何人类的气息。
只要是沾染上人血的气息，鬼散发出来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春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炭治郎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类似的话。
在春山的眼里，他觉得炭治郎应该才是温柔的代名词。
“没什么，”春山移开了视线，无法对上炭治郎的目光，“炭吉，何况她也没有喝我的血不是吗？”
自己的血液对鬼有异常大的吸引力，春山是清楚的。
“炭吉是谁啊！我是炭治郎啊，春山。”
就是吧，让炭治郎有点哭笑不得的是春山总是把他的名字弄混淆，而到了后来，炭治郎才明白为什么春山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想要跟着自己了。
自己的祖先，竟然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啊。
只是在祖先的记忆里，他并没有看见春山祖先的身影。
炭治郎以为春山经常把自己喊成炭吉，也是跟他的情况一样会梦到从前的故事。
春山听着他的疑问，只是笑着说：“只是以前的事情了。”
他没能再次见到继国缘一。
他作为普通的人类再次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只是普通人而已。
“炼狱……”
“杏寿郎！”
“春山少年！不要哭！”哪怕是春山经常会直呼自己的名字，炼狱杏寿郎看他也像是看自己的弟弟，也不会对他说重话，哪怕他已经失去了一只眼，身体也变得残破不堪，身体里的火焰已经快到了尽头，他的语气也依旧明朗，“大家都活下来了！”
“可是你没有活下来啊。”
普通人的力量不过是如此。
没有神明力量的自己。
什么都不是了。
“没事的。”炼狱杏寿郎摸着他的头发，哪怕手掌也全是血迹，可是他的笑容依然明媚，“春山，你作为我的继子，继承我的意志，好好地活下去吧。”
活下去。
去看山间的风、去看林间的雨、去看世界的花。
直到恶鬼消失。
恶鬼会消失的。
春山再次拿起了手中的刀。
“哎呀，你的味道，真的很香呢。”
那拥有彩虹色眼瞳的人对着他摇晃了一下扇子，“不过，很可惜，你来迟了一点啊。”
不过就算来早了。
也没有什么用处吧。
因为，人类，真的很弱嘛。
那错综复杂的无限城里，不停地传出人被鬼吃掉、鬼被人斩杀的声音。
“生气了呀，”童磨高兴地弯了下眼睛，“没事哦，我很快就会送你跟她团聚的。”
【你后悔了吗？ 】
【作为人类，束手无策的感觉。 】
【你是无法拯救他们的。 】
“春山。”
“我不怪你。”
那快要变成鬼王的炭治郎听到他的声音。
那血液落进他的嘴里，让他得到了短暂的清明。
那从死亡彼岸一点点托起的手，让他回到了人间，看到了太阳。
“春山。”
“鬼会被消灭的。”
不。
不是的。
这不是结局。
所有人迎着向死亡进发的未来拼命地迎着第二日的朝日。
可是就在这一天，那么多人死去了，明明昨天还在笑着交谈的人，在下一个瞬间就落下了句号。
“你说。”
“你要剥去我作为神明的权力，让我作为人类活一世。”
让他去体会，没有力量的自己，是无法随心所欲去救下所有人的。
可是，他就要认命了吗。
春山举起了日轮刀。
那没有颜色的刀映照着他的身影。
血从他的脖颈上渗透出来。
“但是我不会认输。”
这种让许多人死去的结局。
他不会认。
他曾问过继国缘一有没有什么遗憾。
其实他应该问的人，应该是他自己。
他的这一生，有什么遗憾吗？
有啊。
继国缘一不应该追寻鬼而死去，炼狱他们也不应该死在恶鬼的手下。
他们都应该有一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
他们的生命不应该止步于此。
既然那天上之神要让他认知到自己的职责，那就来斗争吧。
一年、十年、一百年。
作为神明的春山，他有足够的时间去跟那天上神争斗。
想要让他认下这个结局。
不，他偏不。
他拿起手中的刀，指向了自己。
只不过。
这一次，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自己的家人。
“你找到自己的目标了吗？”
那变成鬼的继国岩胜问着他。
他亲眼看着弟弟的消亡，又看着那第一次落泪的春山。
——找到了。
春山回答着上一世的自己。
回答着上一世的岩胜。
生命再次重启。
时间再次迎来新生。
“这怎么有个这么脏兮兮的小孩。”
那穿着盔甲的银时看着落在战场上的孩子，想起从小的时候，也是如此这般模样。
睁着一双不屈的眼睛，去看着这世间。
想要活着。
他随手向那个小孩丢出了手中的刀。
“如果还活着的话，就来找我吧。”
“刚好。”
那人背对着他说。
“我想要辞职开一个万事屋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自此之后，春山被冠上坂田的姓氏。
他有了家。
不再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你还真是喜欢人类啊。”
比起那时候的鬼差，他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语气依然平淡无波。
“是啊。”
春山撑着下巴，回忆着从前。
“因为他们就是如此努力而又鲜活，比起无聊的神明大人来，还是人类更有趣吧？”
“何况，并不是我帮助了他们。”
“是他们帮助了自己。”
是他们自己走向了那个不曾死亡的结局。
所以他并不后悔。
他很庆幸。
能够与他们相遇。
而作为神明的他，还有一大把的时间可以去看看世界。
去看山间的风、去看林间的雨、去看世界的花。【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