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如风有信 > 11、责任
    自从裴三被扔路边开始,栗杨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直到对方弯腰坐进后座。


    他心里暗自纳闷:这真的是刚才在溪边挑衅自己的那个人?


    身在这片深山密林里,很像是突然冒出来、假扮人类的妖精,一举一动都透着做作和刻意。


    可他转头看了看金昭蘅,她波澜不惊,早就习以为常。


    总算明白傅与的提醒,这人当着金昭蘅的面是一套,背后又一套。


    正常来说,聪明人会时刻伪装自己,维持统一的姿态。裴三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切换嘴脸,足以说明,他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除了金昭蘅,其他人压根不值得他浪费精力。


    真够狂的。


    等裴三坐稳,金昭蘅半句也没问,只是催促栗杨:“开车吧。”


    栗杨也不问,把偏离方向的车子摆正,继续跟上前车。


    总共也就十分钟的车程,快要抵达时,金昭蘅探身向前看。


    “金小姐。”后方的裴三忽然开口,指了指她身上松垮的旧毛衣,“你背后开线了。”


    金昭蘅摸了下,后背已经崩开了一段,垂着一截长线头,再使劲儿一扯,这毛衣就不能穿了。


    栗杨其实早看到了,入秋以后,毛衣棉衣他前前后后给她买了不下几十件,衣柜都快撑爆了。都是她喜欢的颜色和款式,她没事会打开看两眼,但就是不穿,翻来覆去只穿这两件旧的。


    栗杨无奈地说:“等到了重庆,我先给你买一件换上,算我借给你的,回头你打工挣钱了再还给我。”


    金昭蘅拒绝:“没事,我快攒够钱买新的了。”


    裴三轻声问:“这趟出门,你没时间打工,住宿又花了不少钱,离攒钱的目标是不是更远了?”


    金昭蘅有些尴尬,但还是“嗯”了一声。


    裴三想了想,提议:“都是因为帮我送信,我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前面到了重庆,你可以买点便宜的毛线,我来给你织一件。”


    他说的稀松平常,栗杨紧抓了一下方向盘。


    金昭蘅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你给我织毛衣?”


    裴三微微蹙眉:“怎么了?按照你们的规矩,你不能收财物,但毛线是你买的,我只是动手出力气织毛衣,不算犯规吧?”


    金昭蘅张了张嘴,问题好像不在于犯规不犯规,可这个角度她确实从来没琢磨过。


    她仔细思考过后才开口:“不算犯规,但不用麻烦你了,谢谢你的好意。”


    “也对。”裴三缓缓将目光移向栗杨,“栗先生的天赋神通是探骊手,据说可以从骊龙下巴上取宝物,织毛衣应该很厉害。简单平针,按金小姐的身形,这件毛衣估摸两三万针,我赶工也要织三天,栗先生估计一两天就够了?”


    栗杨眼皮跳了下,实话实说:“我不会织毛衣。”


    裴三问道:“不可能吧,金小姐独立要省钱,你竟然不会织毛衣?”


    栗杨恢复了镇定:“是的,因为我之前没想到。等到了重庆我买毛线试一试,应该不难上手。很感谢裴先生的提醒。”


    “不客气。”裴三浅浅一笑,不再言语。


    很快,抵达了那座空置的道班老站。


    九十年代典型的土石小院,正对院门的,是一排三间红砖平房。当中一间是办事厅,很大,两边是厨房和卧室。


    办事厅没有上锁,大概是养路工有心留给过路人临时歇脚。


    两辆车并排停在院子里,院子是水泥铺的,墙角只长出零星的杂草。刚下过雨,冲刷过尘土,因此没有荒宅的破败感。


    推门进入办事厅,厅内很空旷,只有几张旧木桌和椅子,铺几张露营垫绰绰有余。


    他们不是第一次一起在野外,很有默契的分工合作。栗杨出去找木材,没电,要在院子里生火堆照明。


    傅与和齐遥去附近的山间溪流打水,带的有矿泉水,但水要储备着,用处很多。


    金昭蘅则找到一块抹布,打算去院内蓄满雨水的水缸里洗一洗,擦拭办事厅的灰尘。


    不是她勤快,或有洁癖,主要是她的鸽子不喜欢待在脏兮兮的地方。


    她才刚走到水缸,裴三也过来了,戴了一双防水手套:“我来吧,秋冬的山雨是偏酸性的,水缸很久没清理,很多微生物,直接沾水伤皮肤。”


    金昭蘅不在意:“没什么。”


    裴三笑着说:“你难道没发现,你出门后洗手变少了,用手掰玉米喂鸽子,它不怎么爱吃?”


    金昭蘅怔了怔,她确实没注意到。这只信鸽以前一直跟着她阿妈,最近才和信筒一起交到她手上。


    不过,她倒是发现鸽子很喜欢吃裴三手心里的玉米,还以为它也喜欢弹琵琶的漂亮手。


    裴三将抹布从她手里抽走,她没拒绝,说:“你观察的好仔细。”


    裴三边洗边说道:“我从小住的院子,三面都是鸽舍,养了三百只信鸽,每只都有编号,我听声音都知道是几号飞回来了。”


    给这些鸽子喂食,清理鸽舍,放飞训练,都是他的早课。信鸽大赛,一等奖拿过好几次了。


    他说完,拧干抹布走回办事厅里去。


    金昭蘅望着他背影,这下才算明白,为什么自家鸽子连栗杨都不让碰,却不排斥裴三的接触。


    她跟着走回去,就只找到一块抹布,裴三擦窗户,她无事可做,站在墙边打量墙上的挂历。


    这是一本1995年的挂历,页面显示的十二月,顶端写着“站好最后一班岗”,下方密密麻麻画满了工作人员的排班记录,而底部写着两个字:再见。


    金昭蘅站在挂历前,盯着“再见”两个字看了很久。


    想起栗杨之前说的,时代变了,改革大势所趋,旧的东西正在慢慢退场。


    悠悠五千年历史,过往的王朝更替,制度变迁,说到底都是周期性的轮回。


    可只有当下,科技兴起,才是实打实的改天换地。


    金昭蘅不是守旧的老古董,非要逆时代潮流。只是改革越是天翻地覆,越是太多人跟不上节奏。


    阿妈和她逆着走,只是觉得那些被时代落下的人,更加需要她们。


    这样简单的想法,越聪明的人,似乎越无法理解,同样令她感到费解。


    ……


    院外,栗杨三个人一起回来了。


    栗杨喊着傅与一起留在院子里生火,等齐遥进屋,才低声问:“我怎么感觉齐遥对我有点爱答不理的?”


    “我正要跟你说。”傅与憋了一路,“想办法把裴三撵走,别再让他和小刀走太近了,送信没必要带着送信人。”


    之前傅与只是觉得他又精又骚,现在觉得他简直恐怖。


    “我和齐遥分手那回事,你劝我的那些话,他差点一字不落给我背出来。”


    起初,栗杨卯着劲劝和,话说得也狠。


    裴三背《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而栗杨说的是,“天有不测风云,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都不知道”。


    后来傅与差不多心意已决,栗杨见无可挽回了,才跟着换了说辞,“走四方、爱自由、快刀斩乱麻”那一段,连顺序都差不多。


    “我都怀疑,我两个那天喝完酒躺床上说那些话时,他是不是就缩在床脚底下。”


    “刚才我和齐遥解释,说你起初也是劝和,她理都不理我,被他带偏了。都忘记最初是她嫌麻烦,坚持分手,提议重新做朋友。”


    栗杨皱起眉。


    傅与严肃强调:“正视他,撵走他。我今天把话撂这,正面对决,你整不赢他。”


    ……


    齐遥走进办事厅里,见裴三在忙碌,金昭蘅站着看挂历,她轻声喊:“小刀,我要去后院的厕所,门坏了,你过来帮我看着点。”


    “好。”金昭蘅跟着她从后门去了后院。


    裴三无动于衷,因为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后院里,还没走到厕所,两个人停下来,金昭蘅问:“你想跟我说什么?你们把裴三赶下车的事情?他做什么了?”


    “他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这不是重点。”齐遥微微弯腰,低声说,“我就是告诉你,他肯定是想追你,你心里有个数。”


    金昭蘅没说话。


    齐遥说:“这本身没什么问题,裴三这人很优秀,不能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他太优秀了,我们玩不过他,小心被他牵着鼻子走。”


    金昭蘅依然沉默。


    齐遥在她肩上拍了拍:“家里让咱们防着政客,不是没道理的,玩弄人心,他们真的是信手拈来。”


    “我知道了。”金昭蘅点了点头。


    又说了两句话,齐遥去厕所,金昭蘅折返回办事厅里。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裴三擦完了灰尘,拿着扫把扫地。


    金昭蘅在椅子上坐下,背靠着挂着老日历的墙壁,视线一直锁在他身上,紧皱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三先是镇定自若,随后像是绷不住了,低声解释:“我只是说了几句难听的实话,还是齐遥小姐让我说,我才说的,下次我再也不多嘴了……”


    金昭蘅打断了他:“你不用解释,也不用担心,别人说什么,我很少听,我有自己的判断。”


    裴三预备好的说辞没跟上,微微怔,扫把头抵在掌心,抬眸看她:“那你是怎么判断我的?是不是觉得我很喜欢卖惨,有时候表现的用力过猛?”


    他垂着眼尾,“这我没办法,跟你说过,我妈妈祖上好几代都是唱曲的,大伯父又故意往这个方向培养我……”


    金昭蘅摇头:“我知道你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无论你想怎么表达,都是你的自由,都不存在‘过猛’。我没吃过你吃过的苦,没资格给你的表达打分数。”


    那叫高高在上。


    裴三嘴唇微动,准备好的新说辞,再次没接上。


    金昭蘅继续说:“你是不是想追我,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不到你喜欢我。”


    埋怨,倒是有一点。


    她顿了一下,“我刚才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你大伯父得到的信息有误,害了你。”


    裴三睫毛颤了颤:“我没有说谎。”


    很多时候,他确实在演戏,但剧本多半都是真的。真事假说,这样就不用担心被拆穿,才能游刃有余。


    而穿衣规矩这事儿,真的不能再真。


    从小到大,哪怕将近四十度的天气,他在日头下面练武,都必须长袖长裤裹得严严实实,中暑晕过去不知多少次,才逐渐耐受。


    才会对栗杨竟然可以去户外洗澡感到震惊。


    分不清是大伯父的信息有误,还是栗杨从金昭蘅这里获得的偏爱。


    把他气得够呛。


    “我没说你说谎,我是想起了一件事。”金昭蘅凝眸思索,“你口中的‘信息’都是哪来的,比如琵琶,你们怎么知道我学过,又放弃了?“


    这让她回想起小学五年级,十一岁。她发育得早,或者像栗杨讲的那样,长得显老,看着得有十五六了。


    初中部有个男孩跟踪了她好一阵子,拿着一台尼康的单反相机,偷拍过她。


    后来被栗杨逮住了,狠狠教训了一顿。


    “那是1986年,相机本来就少见,更何况是单反。他那款很贵,可那男孩的穿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买得起的人,不怎么合理。”


    “而且被栗杨揍过以后,他就转学了,这至于么?”


    金昭蘅沉沉看着裴三:“是不是你大伯父的人?”


    裴三委屈辩解:“我当时也十一岁,这些事我大伯父不会和我商量……”


    “对不起。”金昭蘅又打断了他。


    “……嗯?”裴三猝不及防。


    金昭蘅眼底掠过懊悔:“如果我当时抓住这条线索不放,及时通知我阿妈,她也许能够顺藤摸瓜,摸出你大伯父这条线,提早让他死了联姻的心,你或许能早一点自由。”


    裴三愣了几秒,喉结微动,才小心翼翼开口:“你会不会太能揽责任了?你当时只是一个小学生。”


    金昭蘅语气不重,却很固执:“不管我几岁,我当时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反常,竟然放它过去了,我有责任。”


    裴三垂下睫毛,换了只手搭在扫把上,半晌没说话。


    自从上了傅与的车,他铺设的一整条线,到金昭蘅这里断了,拐进了一条他完全没准备的巷子里。


    他脑袋空白了片刻,逐渐收拢心思,开始盘算从哪里再开一条路。


    刚起了个头,他的脊背忽然僵住。


    与此同时,金昭蘅心头一跳,她看见裴三的眼睛起了变化,瞳孔一瞬间从圆缩成一道竖直的窄缝。


    人类不会这样,这应该是政客的神通。


    听裴三说,他们家的神通都是保命类型,突然发作,应该是感知到了危险。


    “他们来了。”裴三闭上眼睛,微微偏着头,像在感知什么,“不知道来了几个,但有一个,对我杀意很强。”


    政客的护身法器,能令一切冷兵器在近身时瞬间变成废铁。


    此外,还能感知杀手对自己杀意,感知距离因人而异。


    对方很聪明,这么快就意识到,拦住齐遥没用,杀他裴三才是解决麻烦的关键。


    原先不理他,由着他查,大概是受他父亲的影响,觉得他这个当儿子的,同样是个无能之辈。


    “嘭!”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


    金昭蘅立刻跑去窗口,是一只蜘蛛,体型庞大得不像话,落在那辆切诺基上方,不仅把车顶砸的凹下去一个坑,还用八条节肢勾住了车顶的行李架。


    她心中一骇:“天河异兽?”


    这是一种被封印在天河里的古兽,偶尔会从封印缝隙里逃出来,有专门的猎人抓捕,再由舟客送回天河里去。但这些天河异兽的活动范围基本在大西北,很少出现在西南地区。


    它抓稳后,立刻朝围着火堆站立的栗杨和傅与,吐出一团带着黏液的蛛丝。


    金昭蘅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后续景象,视野骤然被遮蔽。


    平房的屋檐外,垂落下来一条碗口粗的大蛇,蛇头停在窗口外侧,隔着一层玻璃,几乎与她平视对峙。


    蛇头两侧各展开一片薄薄的扇形结构,还会微微扇动着。


    虽然流光溢彩,却令金昭蘅头皮发麻。


    针对性很强了,动物里她唯独最怕蛇。可能因为蛇是大部分鸟类非常重要的天敌。


    上方一阵窸窸窣窣,房顶应该爬满了很多条蛇,或者都是窗外这条蟒蛇的身体。


    她快速从桌子底下捞起瑟瑟发抖的鸽子,一把塞裴三怀里,声音绷得很紧:“你保护它,我保护你,我一点都不怕蛇。”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