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勤无事,沈思灵今天回到办公室里点卯下班。


    晚上在食堂吃了饭,沈思灵仔仔细细洗了澡,又把走的发胀的脚丫子好好泡了泡,意犹未尽地躺在自己小屋里。


    她很珍惜这具身体,在她记忆里第一次拥有了身体。哪怕并不属于自己。


    来这里过了大半个月,领导们对她给予高度赞扬。


    沈思灵觉得陆队有眼光知道挖角,谭队更有眼光,早早接纳了她。


    她盖着薄被拽着被角偷偷乐,忽然半空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眨眼间,沈思灵的魂魄倏地离体。


    她飘荡在半空中,分辨出是房顶上的小鬼在背后议论自己。


    ‘还当捡了多大便宜,分明被地府的老贼们诓了。只说那闺女救人被炸,偏不说那闺女差点被人害死。’


    ‘她救人的功德太深并且死期未到,地府大人们怕被上面责怪,才找了只没背景的小鬼附身吊口气。’


    ‘我看早晚还会有人来追杀她,要是她真死了,小鬼还得背黑锅。不但解决了沈思灵的死,还能把回魂街一霸给解决——’


    沈思灵在他们背后瞪着大眼听得清清楚楚。


    就说天上不会有馅饼落下来,原来是让她当替死鬼。


    ‘如果那口气没吊住,地府难道要处置我?’沈思灵厉声问。


    ‘我们不知道。’


    说话间,沈思灵左手亮起一道金色令牌。


    两个小鬼差腿发软,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饶命啊,不是我们安排的,都是地府大人们干的。我们听传言,要是你没吊住,就说是你害死了她!’


    沈思灵还想着早点回到下面,生气地说:‘它们说她的魂魄不是很快要养好吗?’


    小鬼之一的小胖鬼说:‘那是诓你的,哪有那么快就养好。’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沈思灵也不是傻子。


    小胖鬼委屈地揉着肚子说:‘黑判官要我们来盯着你的,等到咽气了好第一时间通知。其实我们是没有钱才被发配过来盯你的,但凡有点人脉都去吃香火了。’


    沈思灵:“......”


    小胖鬼身边蹲着的小瘦鬼突然说:‘我见过你,那时候你身上还没有功德金光,现在、现在竟然有了。’


    小胖鬼眯着眼:‘真有功德金光了...等大人有肉吃了,记得给小的们喝口汤。’


    这真是莫名其妙。


    沈思灵往自己魂魄上看了看,没觉得有功德金光。趁她没注意,小胖鬼和小瘦鬼相互使个眼色,嗖地一声成了一团青烟跑走了。


    沈思灵在房顶绕了一圈,没见到它们,只得准备回到身体里去,免得真咽气了。


    谁知道,在她回头时,发现角落里站着两个黑漆漆的影子。


    沈思灵被吓一跳,警惕地说:‘谁?’


    两个黑漆漆的影子是新生没多久的鬼魂,是一个女鬼和一个男鬼。他们无法说话,对她作揖表示感谢。


    沈思灵想了想说:‘你们是被撕票的两位?’


    她那日随口一句话,找到两位可怜人的遗体与证据,也算让他们报仇雪恨了。


    两个影子再次深深鞠躬,半天都不起来。身影佝偻着渐渐消失在夜空之中。


    四月初的夜还有点凉气,沈思灵却感觉有两股金光闯入她的魂魄,让心魂暖了一瞬。


    咽气是不可能咽气的,黑锅也不可能背。


    黑判官不来找她,她也找不到黑判官。但附身并不是谁都能行的。


    只要地府怕真正的沈思灵死掉,哪怕看自己再不顺眼,她的腰杆就是硬的。


    沈思灵隔日醒来,边刷牙边琢磨着换个门锁。


    不过这破烂门就是个板子,别到时候昂贵的锁头被偷了。


    沈思灵走到乱糟糟的被窝边翻出她的“宝贝”。这是她有意识以后便一直抱着的东西,她经常会在半夜躲在被窝里欣赏它。


    翻开看了几页,她心满意足地往被窝里塞了塞,压上枕头拍了拍。


    沈思灵本想着速速办完事回到下面升官发财睡元宝,现在看来是个持久战。


    事到临头又不能不干,风险与回报成正比,诓骗别人干苦力,上天入地都没有这个道理。


    回头遇到黑判官,她必须要求对方把待遇往上提一提。


    孙悟空还能大闹天宫呢,要不合作,她就把地府不作为的事往上捅,去南天门搞静坐。


    她都是鬼了,别想跟她说鬼话。


    沈思灵早上到了办公室,就被勤勉的谭队叫到小办公室。


    “最近适应得还不错?”谭队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小办公室里有绿植还养了只老乌龟,清新又悠然。只是墙面上贴着重重破案脑图,让人神经紧绷。


    沈思灵乖巧地说:“多谢谭队关心,都挺好的。”


    谭队像是个邻家老大哥,说:“今天早上找你谈心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想法,你最近表现很不错,副局在昨天会议上重点夸奖了你,说选择人才不能刻板,要以你为榜样。”


    “谢谢谭队。”沈思灵没被人这样夸奖过,沉默地盯着谭队,心情也放松了。


    谭队夸起人来也跟他的办公室一样自然清新,沈思灵觉得灵魂受到了洗涤。


    “但是...”可话到关键,谭队话锋一转,沈思灵的心提了起来。


    “办事认真值得夸奖,不过这里有一封‘意见信’,建议咱们人员在调查过程中对普通老百姓多些微笑少些刺激。当然我不是批评你,毕竟是‘意见’。”


    沈思灵看着封面脏兮兮的“建议信”,还什么“建议”,直接叫“告状信”得了。


    “另外作为特聘顾问,案件分析的事情也要学着做,不然容易出纰漏。”


    “真要学破案?”


    “对,特别是案件总结要多写多看,可以全面了解侦破方向和技术,对你会有很大帮助。既然背负着特聘顾问的称号,也要做出相应工作。”


    简而言之,刑侦队缺人缺得厉害,沈思灵那少得可怜的工资也不能白拿。


    谭队知道沈思灵初中毕业,文凭不高,胜在年轻。说到这里,他鼓励的眼神落在沈思灵身上:“罪犯在进步,犯罪手段也在与时俱进,只有不断学习才是抓捕罪犯的有效手段。你还年轻,既然来了,就不要辜负领导对你的厚爱与关照。”


    沈思灵应付着说:“明白了。”


    临走前,谭队又一次强调:“面对群众注意态度。”


    “是。”


    从谭队办公室出来,沈思灵昂着下巴顶着一脸假笑。


    “......”老胡笑问,“谭队刺激你什么了?”


    沈思灵假笑着说:“没什么。”


    那封“意见信”是谁写的,她心里大概有谱。到这里她只得罪过一个人。


    毛斌、大勇他们有个入室抢劫案要分析,沈思灵听了一个多小时。


    临走前,刘喜成叫住她,抱着厚实一摞书放到桌子上拍了拍:“小沈顾问,这是队里给你申请的学习材料,有《犯罪心理学》《犯罪现场报告分析》《尸体异常判定》《国内重大行政案件解读》,都是好东西。你果然有本事,这些书我光看就两眼发黑。”


    沈思灵虚弱地拄着墙,假笑着说:“谢谢您诶。”


    “怎么样?”老胡拿起一本翻了翻说,“谭队夸你了吧,瞧把你高兴的。”


    沈思灵拉着驴脸,不大高兴。


    老胡笑了:“别整歪门邪道的,胡八一那个案件你试着分析一下。”


    沈思灵开口想讨价还价,老胡说:“不写也得写...谭队也是这个意思。”


    “噢。”沈思灵垂头,磨磨唧唧掏出没写几页的笔记本,灌灌墨水、扣扣指甲,屁股下面像长了钉子。


    一上午过去了,沈思灵被老胡盯着写分析报告。


    老胡打了两份饭过来一看,被气笑了。


    字出奇的漂亮,龙飞凤舞就写了一句话——


    “我觉得他有病,分析出他很变态。”


    谭队从办公室出来,老胡见状往后让了一步,心想着,不知道现在换人带她行不行。


    他一上午喝了五杯茶,嘴巴还是干的。沈思灵明显左耳进右耳出。


    沈思灵也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想换个话少的师傅。


    像毛斌就不错,果敢话少效率高,能学到不少东西。大勇也行,注重现场证据分析,嘴里八卦也多,侦破过程里乐趣多多。


    实在不行,刘喜成也可以,作为后勤人员,面包饮料火腿肠少不了。


    谭队拿起沈思灵笔记本,一句话看了五分钟。


    沈思灵臊眉耷眼拧着钢笔帽。


    谭队放下笔记本,沈思灵知道自己要挨批评了。


    “写的很好,分析的很透彻。”谭队和蔼可亲地拍拍沈思灵肩膀,大力夸赞道,“一语中的。”


    沈思灵倏地抬头,灵动眼睛里全是惊喜:“真的?”


    又开始忽悠了。老胡闭了闭眼,捏着鼻梁低下头。


    “嗯。”谭队微笑颔首,温和地说,“下午再尝试着扩展研究。比如说为什么看他觉得不顺眼、哪些方面让你有异常感、生长环境还是工作环境影响了变态思维之类的。”


    他读懂了我的言简意赅!


    沈思灵有了动力:“明白了谭队。”


    一个合拍的领导是多么重要。


    老胡:“......”


    休息时,沈思灵嫌办公室吵,拉着老胡上天台吃饭,吃完饭蹲在天台编写分析报告。


    “老胡,胡八一他爸干什么的?”


    “原先是自行车厂的,下岗以后当了修理工,前年身体不好就在家养着了。”


    “老胡,胡八一他妈干什么的?”


    “以前在冰糖厂,跟胡八一父亲前后脚下岗,一直找不到工作,当家庭主妇,偶尔帮人带带孩子。”


    “看不出来啊,你了解的这么清楚?”


    “并不难,我们老刑警都有自己的破案体系。”


    沈思灵前后看了看:“体系我怎么没看见?”


    老胡点了点太阳穴:“体系都在脑子里,不像你看的书能梳理得如此明了,主要靠言传身教。”


    沈思灵恍然大悟:“嗐,就是想到哪儿教到哪儿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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